这一次,罗伊猜到她应该是想把那只生物的尸体分割。丽莎的嘴巴很小,躯壳也不像他可以任意变大变小。
于是他将几条触须硬化,唰唰顺便把那玩意给划拉成好入口的大小。
丽莎倒吸一口冷气,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只柔软的小东西。它有着如此具有欺骗性的外表,拆解鱼的速度却一点不比那只土著类人慢。
那些看起来纤细半透明的触须,分散开的时候仿佛稍稍用一点力气就能从它身体上脱落,集结成束状也不过勉强能支撑它圆硕的身躯。
然而,刚刚就在她的眼前,它们露出血腥而残忍的一面。
小水母似乎对她的揣测无知无觉,还举起了最肥嫩的一块鱼肉似乎想要送到她的嘴边。
“嗯?”这个动作,为什么,这么熟悉?
丽莎犹豫着眨了眨眼。
罗伊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他是不是有点表现得太聪明了。
怎么办?
第26章
罗伊一时之间紧张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唧一下把那玩意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欸?”这小东西还是吃肉的吗?
丽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上面不自觉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尽管馋肉馋得厉害,但是万一小水母护食, 比针还锋利的触须来上两下子, 她的手恐怕也会变成“鱼肉片”。
“……”罗伊尴尬地挪开自己的身躯。
他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灵缠不吃东西,但他已经在丽莎面前吃了,还不止一次。
然后,他的身前就出现了一小堆鱼肉,很明显,丽莎将食物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堆,给他的几乎占据总量的四分之三。
罗伊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开始发愁。
他可怜的小丽莎,那么小就一个人流落在他们危险的世界里,磕磕绊绊长这么大,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每次都把食物让出去讨好别人?
只是担心被切掉的某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已经被脑补成凄惨小白花。
丽莎已经馋得流口水了:“一起开动吧。”
新鲜的薄块鱼肉晶莹剔透,饱满Q弹,一口下去非常弹牙,紧接着就抿化在嘴中。
她一口气吃掉两块,幸福得直冒泡泡。
“呜呜。”没有什么比自己亲手抓的鱼吃起来更鲜美。
然而,也没有什么比吃完没多久就闹肚子更让人难受的。刚刚吃的时候有多满足,现在肚子疼起来就有多难受,疼到她什么也做不了。
丽莎额头直冒冷汗,眼前一阵阵发花。她把自己弓着,整个身体蜷成虾米,迷迷蒙蒙睁眼看天。
“有个奶奶站在锅锅边上煮汤欸……”
更糟糕的是,那只小水母不知道发什么疯,一个劲地往她的脸上爬,丽莎艰难把它拔下来才回过神。
“乖,我脑袋不疼了,没啥事的。”
事实上,她肚子痛到没力气。
“怎么会有人……野外生存第一餐,就把自己吃死的。”丽莎切切实实知道了什么叫做眼冒金星。幸运的是这样剧烈的腹部绞痛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躺在石洞里,慢慢缓了过来,但依旧感觉很不舒服。她双手放在肚子上,这样稍微暖和一点,好像有好一些。
丽莎猜想,可能是吃了果子又加上生鱼肉,而且她还喝了河水。生水生食的叠加作用,导致她的肠胃经受不住地痉挛。
罗伊盘团在丽莎的肚皮上,有些无措。
他不敢乱动。
刚刚他发现了丽莎的不对劲,她看起来非常的难受,之前流血的时候就是这样抱着肚子缩成一小团。
可她并没有流血,是食物的问题?
罗伊认为他可以直接从丽莎的肚子里把那些让她不舒服的东西掏出来,但又犹豫着一个问题:人类的躯壳非常稳定,他想要触碰到胃囊的部分,就只能从丽莎的嘴里进去。
才爬到她的脸上,就被拒绝。
丽莎嘤嘤呜呜地用两个手捏着他,还把他放在了肚皮的位置上,整个身躯形成包裹着他的形状。
她睡着了,但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
罗伊翻找着自己肚子里还有没有什么出门带着的玩意儿能够让她感觉好一点儿,噼里啪啦一堆东西散乱落在地上。
丽莎在做梦。
起先,她的肚子还是痛痛的,而且感觉有水从脚底漫上来,冷得厉害。忽然,碎金似的阳光宛如融化的蜜浆淌满梦境,她看见自己赤脚走在滚烫的白色砂砾上,远处有圆润的巨大蓝色影子在向她招手,他一遍遍地温柔呼唤她的名字。
风吹过耳畔,带来甜丝丝的焦香味。
“噢,脆香米。”
等丽莎醒来,没有阳光,也没有脆香米,更没有大章鱼怪等着她回家,睁眼是朦朦胧胧挂着水滴的“玻璃”,而她睡在一堆暖烘烘的白色花朵里。
“欸?”等等,玻璃?
水珠连绵不断砸在“玻璃”上,溅射出圆形的点,带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对,在下雨么,可她记得她因为肚子痛回到了自己的简易石洞庇护所里了。
丽莎坐起来,发现更奇怪的事情:这个石洞的位置并不高,或者可以说得上是在河流的下游,下雨的话一定会积水,但手却没有摸到一点湿漉漉的。
她动动腿,有一种晃悠悠的感觉,自己原来并不在地面,她的毯子被叠了很多层系在了这个圆弧形的“玻璃”四脚,不对,很多个脚上,而她被兜在毯子里,周围的白色花朵散发着热气。
环顾四周,丽莎不淡定了。
她起码离地小两米高。
“……”妈妈啊,她升天了吗?
并没有,一开始下雨的时候,罗伊还在想,丽莎醒来可能会很高兴,因为她喜欢水,水对她来说很重要,但紧接着,他发现熟睡的丽莎在雨水里发抖,继续这么下去很有可能会在睡梦中失温。
于是,他拔高了一点点巢xue的高度,铺好将雨水引流到四周的雾,又将丽莎用蛛皮悬挂在接触不到水洼的地方,但她似乎还是很冷,蜷成一小团,他就去了一趟森林摘了点灯花回来。
现在,她醒了。
罗伊爬到她的肩膀上,很想很想问她,有好一点点吗?
但他知道,她不会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歌者能和灵缠有微妙的心灵感应,可他毕竟不是真的灵缠。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丽莎难以置信。
每当她发现这只小水母的神奇之处,它总能意外带给她新的惊喜。
如果没有它的话,自己就算不会冻死,淋上一场雨保不准也会感冒,在没有药物的野外,伤口和疾病是活下去的两大难关。
它看起来听不懂她说话,但却能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非常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颊,然后又落在她的肚子上,团成圆鼓鼓的小球待在那里。
丽莎发现她的头发都被妥帖地捞在毯子里,一点儿也没湿,这个小小的吊床在白花的烘烤下温暖极了。
她的手放在小水母身上,感觉自己的心又软又涨呼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
丽莎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它已经帮了她好多次,如果说先前都是无意,只是出于保护治愈同伴的本能,那么这一次呢?它表现出来的能力与智慧不可小觑。
它恐怕能预知天气,也不知道这么小的身子是怎么完成这些的,难道像上次那样召唤了它的同伴吗?丽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小水母抱一朵小白花艰难在雨里飘摇。
她想笑,又感觉自己傻呼呼的。
现在丽莎才发现,这个漏风又进水的“石洞”似乎是某种生物的骨头,之前只是漏在外面的部分太少,所以她完全没看出来,现在这么看还有些怪惊悚的。
肚子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点,叽里咕噜的感觉空得厉害,她应该吃点东西,也不知道饼干虫有没有泡水。
幸运的是,它们都还好好的。
就吃了一回鱼肉就肚子疼,丽莎是不敢再这么做了,她吃掉一些饼干虫,感觉力气也在慢慢恢复,拿起一朵五角星型的白花。
她见过这个花,它们在没有摘下来的时候,会吐出火舌,现在每一朵里面都只残留着余温,如果她能找到这个花在哪,起码生火不是问题,可是它在哪儿呢,又要怎么确定能不能使用呢?
她果然喜欢这个。
罗伊注意到丽莎一直握着朵灯花翻来覆去地看,她看着看着,就进入了通灵的状态。
“……”难道是身体太虚弱了,他们的那个【灵】要把她给带走了吗?
罗伊只能忐忑地等待,幸好,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宽阔河流的另一边,荧光巨杉最大的一棵的树冠吊屋内。
荧脉部落的狩猎队正在集结,趁这段下雨的时间,做行动的准备。
雨水意味着生机,使得植物生长繁茂,也预示着威胁,关系着一族存亡的树胶在雨水的浸润下会渐渐丧失温度。
就算是隔离了水汽的树胶,也仿佛能感知到雨水到来那般凝固变冷。
历来,都是由歌者给出灵的箴言指引部落迁往圣域,那儿有活跃的大地血脉,族人永远不用担心雨水的危险。
“如果不是奈亚执意相信那个不可能实现的预言,我们现在不需要冒这个风险。”
“不许你说我哥哥。”
“对奈亚大哥放尊重一点。”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够了,安静。”阿姆站起身来。
“灵以光哺育地心,灵以根缠绕热息。”
“生活在这里的部落皆被诅咒,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回到灵的身边,你我都知晓奈亚预言中白色部族的重要性,我们要等待那个部落出现。”
她简单的几句话安抚下族人的情绪。
狩猎队的目标是烬火花。一种禁忌森林中腐心沼泽生着的五角星型白色花朵,只需要一小片儿花瓣,就能重新加热足以养活整个族群直到下一次下雨的树胶。
但禁忌森林越往内深入,就越危险。
“为什么不让奈亚再送一些出来,他应该有这个义务。”每次都会有从未参加过狩猎队的人发出不解的疑惑。
“一些?只是一片都险些要掉某些胆小鬼的命。”提卡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奈亚,你以为狩猎队每次都能带着烬火花回来吗?”
“狩猎队只能去到沼泽的边缘,而火花长在沼泽里。”
“除了我哥哥,狩猎队从来没有人进入过腐心沼泽,从来没有。”
“那儿充斥着生命的死灰,和黑暗的烟,奈亚每进入一次都很困难,他每一次送出处理好的花瓣就会失去理智在森林里游荡整整数十日,他是做的还不够好吗!”
一片静默。
提卡说完,跳下树冠,落在疾掠而过的黑影之上。
第27章
凌冽的风裹挟着雨水在提卡脸上与额头皱起的浅痕交错,他骑着羽兽在雨中飞了很久。
他厌倦,厌倦部落明明离不开奈亚,敬畏奈亚, 又怀疑奈亚。
不,不是怀疑,他们只是等待太久,已经不想再这么徒劳等下去。
歌者是一个部落精神上的指引者。歌者的预言从不出错,实现只是时间的问题。
提卡越想越生气。
他们不是想要一个更好用的歌者吗?现在流霞河的边上就有一个,他应该把那个行为更怪异的女孩抓回来, 看看她的能力,能不能比得上奈亚。
“卡呀——”提卡大腿肌肉一绷,金灿的竖瞳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一切,他收缩喉咙压低声音发出指令,身下的羽兽在空中打着璇儿漂移调转方向。
雨水溅射在他身上的莹光条纹上, 泛起细碎的银色光芒。
他们是最有默契的猎手-
流霞河边,打了个喷嚏的丽莎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她陷入了沉思,很显然,这么走一步看一步,完全不为未来做打算的法子是无法在异世界危险的野外活下去的。
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这样大的雨淋湿身子生病的风险非常大,这代表着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出去寻找食物。
她不仅需要火,还需要尽快找到能够囤积的食物,否则下一次下雨她可能需要饿着肚子待上许久,饼干虫几乎告罄。
丽莎暗暗在心中勾选出三项最高优先级的目标。
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庇护所、找到一定量能够存储的食物和移栽火花。
当然,她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她不可能一直裹着毯子过下去,谁知道这里的季节会不会也和昼夜一样毫无征兆地直接翻篇,她需要更加轻便或者更保暖的衣服……丽莎想的越来越多,太阳xue突突跳动,额头有些发烫。
意外的到来总是毫无规律的,但她得有计划,有规划。
仅仅只是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就已经让丽莎头大。
揉搓着手里的小水母,越想越觉得乱糟糟,她下意识喃喃出两个音节。
“罗……伊。”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两声巨雷。
这团人畜无害的柔软小东西,仿佛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所有纤弱的半透明触须骤然向内蜷缩,整个身躯紧绷,甚至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但只是一瞬间。
丽莎把手里水母捧起来:“嗯?”
这个样子,还有对她的伤口那么在意,她肚子疼晕过去它也一直在想办法照顾她,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她开始怀疑,它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不像是个普通的“水母”。
丽莎的心中划过一丝欣喜,她不明白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罗~伊?”她这一次刻意地咬字更加清晰 ,屏气凝神紧紧盯着它,试图从这团圆润的小东西身上再捕捉一丝异样。
然而,它恍若未闻,非常小心翼翼地,缓慢地舒展开那些蜷缩在一起的触须,身体也没有亮起幽蓝色的星点光芒,茫然而无措地在她的手心里滚动了一下,仿佛刚刚那样剧烈的反应从未存在。
丽莎不确定地开口:“是被吓到了吗?”
它甚至笨拙地、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找到她的大拇指,抱了上去。
那一点点微弱的触碰,透露出依恋的态度,瞬间击碎丽莎心中升起的怀疑,该死,她到底在想什么。
“对不起。”丽莎搓了搓自己鼻梁,“怎么会把你同那个没良心的大家伙想到一起。”
“不怕不怕。”荒谬感淹没了她,只剩下对小水母的怜惜和对刚刚荒唐念头的尴尬。
它只是个脆弱的半透明开花肠小水母。
丽莎尝试安抚道:“我会保护你的。”
罗伊此刻内心无比纠结——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需要他,从她小小的嘴巴里发出的带着委屈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一声:“罗伊。”
那一瞬间,罗伊完全无法控制情绪的翻涌。潮湿而浓稠的,让心脏跳动到要冲破这幅躯壳的剧烈情绪流向每一处活跃的生命源质。
他发光了,并且是本体的生物微光。
她又叫了一声。
干脆带丽莎回家好了,她想他了……
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饲养一个歌者。
罗伊强迫自己放松伪装躯壳的触须,模仿真正的灵缠受到闷雷的声波震颤后缓慢恢复的柔和、缓慢状态。
他在丽莎的手里翻滚了一下:好想,好想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他抱住她的手:丽莎,我就在这里。
罗伊从未感觉到,陪伴着心爱的小家伙是一件如此痛苦而甜蜜的事情。
丽莎甩了甩头,决定不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人的记忆是会随着时间消退的,她现在不过是因为处境艰难而习惯性的依赖而怀念罗伊而已。
梦就只是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花啊。”丽莎提起精神。
罗伊觉得自己的安抚大概起了效果,她不再忧郁地重复他的名字。还把他放在了那朵花的上面,比划着嘴里发出声音。
每次丽莎想要他做什么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眼睛亮亮的样子。
太好了,她看起来好很多,罗伊紧接着便很快反应过来,她想要这个花吗?他可以再去摘更多。
罗伊准备行动,却被拦住。
“等雨停,我们一起去找这个。”丽莎把飘起来的小水母拉回来,“现在还在下雨呢。”
她看着周围“玻璃”的变化,感到非常神奇,它们看起来和玻璃一样,碰到雨水的部分却会形成圆的小坑,然后噗嗤噗嗤得扩张再合拢,水珠汇聚在一起接二连三往下流。
丽莎伸手去碰,却并没有想象之中玻璃窗的触感,而是一种胶质的感觉,但摸到的同时,她的手也穿了出去,像穿透过一层烟雾。
雨渐渐变小,大约又过了十分钟,雨停了。雨停之后,小水母就把那层玻璃状的胶质雾气给吃掉了。
看来,这也许是它分泌的一种物质。
等那层胶状的雾完全消失之后,丽莎才发现,她的毯子是绑在骨架而不是她以为的玻璃上。之前她以为是石头的中空洞洞眼儿,其实是骨头的镂空,现在,里面冒出了细细的“头发丝”。
那似乎是一种菌类的丝络,但它们生长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只是呼吸的功夫,它们就已经爬遍整个顶部,凝成露珠状的液态小水滴球,悠悠地挂在她头上。
丽莎还没来得及惊叹,耳边就传来细碎的声响。
喀嚓、喀嚓、喀嚓嚓——
菌丝似乎在溶解她的骨架“房子”,半分钟过去,一道光落在她的脸上,上方斜斜开出一道天窗,白花上的水珠折射虹彩。
丽莎坐在五彩斑斓的光里。
她就这样,出现在冲出森林的提卡视野之中。
流霞河另一侧的河岸,禁忌森林的边缘是尸骸积骨之处,他幻想着的画面是那个白色歌者在冰冷的雨水里抱着自己无助地牙齿打颤或者已经被浇得半死不活。
毕竟,歌者,或者说,作为不完整者,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可以控温的条纹,而这个笨蛋选择待在流霞河的下流,那里的蕨草没有任何避雨作用,积水将带走她微薄的体温,或者心跳……
也许她已经死了也不一定,死在冰冷的水里。
只是想到这里,他呼吸短暂地漏掉一拍,心口仿佛被蝎尾针快速地扎了一下。
提卡自高空往下而俯视,林叶的阴影与河边的阳光交错,灰白色瞬膜调节眼瞳中接收的光线。
下一刻,他的眼瞳骤然收缩。
敞开的骨笼之中,繁茂花朵簇拥少女,她半仰着的脸看向天空。她的身影被柔和的光晕所包裹,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在绚丽虹光映衬下泛着细腻而温润的光泽,仿佛她自身也在微微发光。
提卡的视力很好,好到能精准捕捉画面中的一切细节。
几缕碎发被雨水沾湿,黏连在她光洁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颤动好似被雨珠打落的蝶翼。
他从未如此出神的看一个人,看到……对方也察觉到他的视线。
她看过来。
黑亮的眸子盛着好奇,幅度很小地歪了歪头。
提卡呼吸一滞。
一种超越他记忆流传中所有词汇能够形容的、纯粹而惊心动魄的美从眼前的少女身上焕发出来。不是森林的野性生机,也非夜晚的幽光神秘。
她专注的目光追随他而动。
提卡这才意识到,她看得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骑着的羽兽,他的伙伴鸦卡。
那是……翼龙吗?
丽莎小小地惊叹。
紧接着,它就冲着河的这边滑落而来。
呃,等等,她是不是应该逃跑?但这个速度,好像她也跑不过。捏紧小水母的丽莎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烛,欲哭无泪地哀嚎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有的人表面看起来镇定,实际上魂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丽莎呆呆看着它从天而降,落在河岸的一处高耸石块上。
这一刻,提卡才发现,眼前白色的少女,身下簇拥着她的是什么东西。
烬火花,多到无法计数的烬火花。
不对,烬火花只要一离开腐心沼泽就会干枯发脆碎裂成片片花瓣,她是怎么做每一朵都是如此完整的?
她奢侈到用新鲜的烬火花来维持体温,而灵竟也允许?
提卡满脑子的疑问一时之间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荒谬,如果这个白色的歌者能够如此轻易就拥有这么多的烬火花,那她为什么还会被部落抛弃在禁忌森林。
丽莎同样发现了“翼龙”身上还有一个眼熟的家伙。
噢,原来眼前的“翼龙”是类人的坐骑,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什么东西从丽莎的脑海滑了过去,但溜走太快,她还没来得及细想。
同时,他的神态吸引丽莎的注意。
她没看懂这个蓝色类人今天又想来做什么,他只是看着。
金色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毯子上的花朵,一瞬间眼神都单纯了,难道,他在好奇这些花?
从她之前得出的经验来看,大部分类人身高都在两米半左右,而这个打过两次照面的家伙看起来将近一米九,也许并没有成年?
只有闲出屁的小孩才会天天没事干。
丽莎觉得自己更加接近真相,也觉得他看起来没那么凶恶了。但她不敢试探对方,毕竟,她安静地等他离开,就像之前两次那样。
然而,他再一次动了。
第28章
准确的说, 是那只形似远古翼龙的大家伙振步一跃,坐在它身上的蓝色类人好似都没有反应过来。
它只是落在丽莎的前方,合拢翅膀的动作就掀起一阵气浪迎着她的面庞掠过。
她很难说服自己这种巨型生物不会吃人。
丽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它的确很像翼龙,但却有一个鸟类的头部,头部有着鲜亮的碧色羽毛,身体遍布蜥蜴般的花纹,翅膀的硬膜和头颅都遍布星光似的斑点,此刻随着它的呼吸而明灭闪烁着蓝绿色的光。
看来,这里的动植物身上都有着这样的生物光点,恐怕是适应环境的进化结果。
提卡注意到鸦卡的躁动——它很想去往少女的身边,为什么?
这个白色的歌者身上并没有羽兽灵魂的痕迹, 不,应该说,从她清澈的眼神来看, 她没有和任何一种生物建立联结的关系, 她就和她的皮肤表现那样,是一张纯洁的白纸。
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鸦卡?
提卡这么想着。
事实上,丽莎怕的要命,手里的小水母都已经被捏得触须乱扭了。
但她面上一点儿也不显出来,从之前的短短两次交涉来看, 她认为自己的推断是对的——在不清楚对面底细之前, 他们一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她不能露怯,她还得保护小水母。
万一, 他们只是路过呢?碰巧歇歇脚, 看她一眼也很正常的,这河边也不是她家。
丽莎这么安慰着自己,下一秒她的自我安慰就被现实打破。
它它它……他们过来了。
鸟龙和它的主人, 快到她的脸前了。
丽莎时刻紧绷着准备把手里的小家伙丢到河里,至少,她和它之中,还能有一个活下来。
提卡能够感觉到他的羽兽鸦卡非常想要亲近眼前的少女,甚至如果不是他们已经建立意识互联,鸦卡一定会弯下头邀请这个女孩儿抚摸它的脖颈。
不,它已经这么做了。
丽莎的眼中映出提卡微微长大嘴巴的呆愣表情,很显然,这只鸟龙的主人完全没想到他的坐骑会表现出这副温驯的模样。
它伸出长长的颈部,朝着她偏着压下脑袋,前身倾压往地面,左右高昂地张开翅膀。
提卡比丽莎更懵,羽兽做出这个姿势,是邀请对方跨上它的脊背一起去天空飞翔的意思。可明明他们才是已经意识联结的天空兄弟。
见白色的女孩儿没有反应,它又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
少女后缩了一下,只是这么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提卡感觉到他身下的羽兽肌肉忽然紧绷着僵硬起来,紧接着发出一声尖锐地啼啸后低着头撤步,仿佛前方是什么可怕的天敌亦或洪水猛兽。
羽兽鸦卡的意识:【我感觉到强大。 】
它传递来另一个讯息【可怕的,存在。 】
提卡的头皮一阵过电,他同样感觉到无法抵御的威压,直到他解开与羽兽鸦卡的联结,那种恍若刻进基因本能的惧怕与臣服才渐渐消散。
他怎么会畏惧她?
这个白色的歌者有着这样可怕的能力吗,难道她拥有自然之灵的力量?
丽莎当然没有这样可怕的能力,是罗伊的原因。
他不能侵入人类的精神领域进行干涉,但,对其他智慧不高的生物,只需要释放一点点精神波荡就足以吓退。
罗伊不知道:这个生态里的人类早已经进化出与各种生物绑定亲密的关系纽带。
这并不是驯养关系,他们会成为一生中超越主仆的伙伴,同时也有部分精神上的意识共通。
在他们的视角里,不过是生态中正常的高频率交互而已。
因此,罗伊并没有意识到,羽兽被恐吓的同时,也间接带给提卡精神上的压迫。
“去远方,放松一下心灵。”提卡尝试安抚他的伙伴,让他离开。
然后,他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右手握拳抵靠在左胸之上:“抱歉,我冒犯了你,灵的代行者。”
丽莎干巴巴看着这个蓝色的类人和他奇怪的鸟龙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啥,然后一个非常快速度地飞走了,另一个还留在这里,她内心哀嚎:不是,你们怎么不一起走。
然后,她就看到了这个昨天还非常臭屁抓鱼嘚瑟得很的家伙,脸上的表情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非常认真……认真地朝着她叽里咕噜了一通。
啊?
原来这些类人土著有自己的语言吗?
可她之前被大章鱼带去“仓鼠乐园”见到的那些,似乎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这两次的交集下来,她都要以为他们其实是狮子或者老虎那样的……嗯,有族群领地意识的野兽。
他是,想和自己说什么吗?
丽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不敢贸然地点头摇头或者发出声音,于是保持了沉默,无声地偷偷捏小水母。
然而,这种沉默在提卡的理解里,却完美与大哥奈亚的气质对上。
歌者,越是强大的歌者,对并没有放在心上的事物就越淡漠,她根本不在意他昨天的挑衅,因为她与他精神上的层面,已经完全不在一个水平。
“提卡。”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在他们的文化里,名字不仅是身份的标识,更是与自然,与灵的深层契约。
提卡想要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对她的认可。
“提……卡?”
他的名字从她柔软的唇瓣吐出。
然后……
然后就没了。她并没有与他交换姓名。她甚至没有询问他的部落,好似他们的一切于她而言,全不在意。
“提卡?”
她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依旧饱含怀疑与不确定。他心想,她不信任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昨天对她流露敌意。
提卡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落在那片烬火花之上。
事实上,丽莎完全不明白这家伙在嘟囔个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身边挤挤挨挨的白花。
“你想要这个?”
提卡浑身僵住。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说着一种提卡确定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向他递出了一支完整的火花。
这是,给他的吗?
提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流霞河边的,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部落的,整个人都轻飘飘仿佛沉浮在连绵不绝的蓬蓬草里。
喧闹和纷杂的人声在耳畔飘摇着包围他,他被人群簇拥。
“看,他手上拿着什么?!”
“天呐,那是一朵完整的烬火花。”
“提卡为我们带回来了光与热。”
提卡喃喃道:“这朵烬火花,来自禁忌森林的……”
“提卡去了禁忌森林的腐心沼泽!”
他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打断。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巴的话却说不出口了,他明明应该告诉大家,烬火花是怎么来的,告诉大家那儿有个白色的歌者。
但不知道心中有一股什么情绪在作怪,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部落从来不收留外来的歌者,甚至会将其他部落流荡的歌者视为带来不详的异端。但他看到了灵显,灵的使者有权利在任何地方行走,说服部落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他应该把这个女孩儿带回部落来。
可是她未必会同意与他走。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把她带回来之前,他一点儿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的存在。
在众人的狂欢之中,提卡静静沉默着,看着手上的花杆。两个轻柔的音节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她是残缺的,不完整的,脆弱,神秘,而又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阿姆担忧地来到小儿子的身边:“提卡,你的精神飘到哪里去了。”
“我。”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超过提卡的认知,他纠结而挣扎,“阿姆,我去找了那个白色的女孩。”
“这样啊。”阿姆表情更加凝重。
“为什么?”
“我好奇。”
阿姆听了,稍稍松懈下来一些。以提卡现在的年纪对漂亮的孩子会产生向往的好奇心是正常的。但他是否应该把目光放到部落之内。
“你的好奇心应该收一收,莉莉很期待由你来带她去冷水涧。”阿姆语气放的温和。
冷水涧是羽兽的栖息地,莉莉比提卡小一岁,今年也应该去完成这件人生的大事之一,选择一个属于她的天空伙伴。
一般都是由信任的家人或者未来的伴侣陪同。
提卡和莉莉是从小到大的玩伴,阿姆的意思他心知肚明。
“不是,阿姆,我不是那种好奇,我并没有喜欢她。”他否认道,“我只是觉得,她的身上有许多秘密。”
“提卡,你答应过陪莉莉去的。”
“我会陪她去的。”
阿姆叹了口气:“那么,你觉得那个白色的歌者怎么样?”
提卡握紧花杆:“我说不出来。”
她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歌者。他要找大哥奈亚确认一下,她是否是预言中那个部落里的人。 -
光照亮宽阔的碧叶,倾撒在大地上。这么一场雨之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丽莎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直到阳光让脸微微发烫,手脚都暖和起来,差不多可以出去探索宜居地,找找那种白花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下雨之后森林里非常泥泞,无论是出于整洁还是防护的目的,她都需要一双趁脚的鞋子。
她在河边发现的那种柔韧水草要比拟葛结实得多,并且,她发现小水母可以简单地看得懂她的手势,虽然只能明白个五六成意思,但也帮上了她非常大的忙。
她抽出之前用做捞鱼网的小块料子,让小水母把它们切得更小,然后几块交叠在一起,中间塞上防水的叶子,再用水草穿过孔洞,这样就勉强是一只防水的“鞋袜”。
有样照样的弄出第二只后,现在,她有了一双鞋子。
当然,它们非常简陋,但就目前的现状而言,丽莎已经很满意了。
现在,她准备出发。
第29章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前两回进森林的经验,这次丽莎的动作更快一些,并且,她先前划下的标记大部分没有被雨水冲花。
下雨之后, 森林里的空气充满潮湿腐殖质气息。
她并不确定小水母有没有听明白她想要去寻找这种花,但它行动的路径一直循着一个方向。
它的速度并不慢,湿滑的叶片成为助力的弹床,几下就蹦得老远, 有时它也会飘在半空中等等她。
丽莎就这么跟着小水母走了一段路,然后,它好像发现了什么忽然加速。
她几步就跟丢了,扒开几棵一人高的蕨草钻过来,眼前一片豁朗开朗,以当中牢牢抓住她视线的黑暗风格巨大植物为中心,周遭一圈都是空地。
不,并不能说是完整的植株,它只有一个花苞,好似凭空从地面生出来的,一枚近乎二层楼那么高的巨大花苞。
它的外层并完全漆黑,在靠近地面与之接壤的柄端是淡淡的橘红色,而整体是一种深到极致的墨绿,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突兀的出现在她眼前, 突兀的出现在这里……
不对, 是小水母把她引到这边来的。
它在哪?会在这朵巨大花苞的里面吗?
苞片厚重、层层紧紧包裹着形成一个坚固的穹顶状结构,底部是弧形内收的边缘,仿佛一个纯天然的门洞,里面隐约可见,深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
在“门洞”的一侧还高高悬挂着圆硕的球形植株,它们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有风吹草动就改变视线方向。就像之前在怪物街区看到的建筑上面附着的眼球一样。
丽莎艰难地猜想:这花苞,该不会是,某个守林人,不,守林怪的小屋吧?
就像人类世界的森林里偶尔会有守林人的小木屋,既然是在怪物世界的原始森林,那……里面会住着一个看林子的老怪物吗?
她谨慎地等待了许久,毫无声响,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生活在里面,而且她看到了小水母在里面,它刚从“门口”的一边爬过另一边去。
“回来啊……”丽莎压低嗓子想把它叫回来。
但很明显的,这只小东西已经完全把别人家给当成了探索乐园。
她犹豫了又犹豫,最后一咬牙,也钻了进去。
另丽莎意外的是,尽管花苞底部自然的凹陷形成的“门”非常低矮,恰足够她这样身型的人弯腰进入,内部的空间却十分的宽敞。
花苞内壁并非全黑,顶部好几束光洒进来,同时,恍若血管般跳动的深色脉络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脉动光芒。
厚重的花苞苞片隔绝了森林的大部分声响。微小的尘埃在光线中舞动,整个内部空间静谧而神秘。
里面有很多的灰尘……
太好了,它看起来应该是个废弃的“小木屋”,丽莎这么想着。
然而,罗伊已经爬到了溯源之花花苞的外部,兢兢业业地给他心爱的小人类新巢xue抛光,再抹上保持花苞活性作用的星蜡粉,他刚涂完内部。
星蜡粉——也就是那些丽莎眼里的“灰尘”。
它们能够驱逐野兽,还能保持溯源之花花苞的一定活性,这样里面就可以一直暖暖的。
他已经想好,既然丽莎暂时还没有选好哪个是真正属于她的部落,那她最起码要有个舒舒服服能住的地方。
他再也不想看到丽莎被冻得脸发白缩成一小团的样子了。
再说了,他已经把这里的水晶石记录全部看过一边了,这里的人类,要么住在树冠上,要么住在树干中,甚至洞xue里,那四舍五入,和住在溯源之花花苞里也没有太大的区别,顶多就是审美风格差异。
丽莎没有在里面找到小水母的踪影,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它似乎又爬到了外面。
等她仔仔细细检查完里面,发现这用来当庇护所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首先,它的顶端有很多“窗”可以在白天吸收光线,天黑就释放出来,她就不用发愁一天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其次,它似乎是防水的,这些“窗”的边缘有齿缝状结构,水珠会顺着凹槽流到这里然后落在地面上。
并且,里面干燥凉爽而通风,甚至她站了一会儿的那处,还渐渐由黑转成橘红色,渐渐地升高了温度。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丽莎看着在大花苞顶上忙忙碌碌翻来滚去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小水母,陷入了沉思。
红色的果实,黑色的花苞建筑,她跟着小水母,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她曾经生活的那个怪物世界痕迹。
是巧合么?
丽莎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现状上,她不能再浪费时间胡思乱想。
她蹲在门口,等着在外面玩耍的小家伙一点点往下挪,一把握住。
“总算是抓到你了。”
罗伊欢快地搓了搓触须,他不确定丽莎是否喜欢这个新居所,比起根系构建的巢xue,它不够大,毕竟只有一朵花苞。
“森林很危险的知道吗?”说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不对,这小家伙本来就是森林里的原住民,它可能跟回到家了一样自在还差不多。
透明脆皮肠小水母又在她的手上滚了一下,好像知道她很吃这种黏黏糊糊的小动作。
丽莎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对它生气:“那么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了。”
进入森林的几次,她都没有遇到那种蓝色的类人土著,也许他们只生活在河的那边。自然界的生物是趋利避害的,也许这片森林于他们而言有着更大的危险。
会是因为这个花苞吗?
这种一看就很“邪恶”的外表,恐怕在那些类人的眼里,是可怕的。那么,对她来说,就是安全的。
丽莎慢慢想着,在心中衡量着利弊。
森林的危险是未知的,而类人土著对她的威胁是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她不能贸然渡过那条河,就只能在这片森林里觅食。
她不能浪费太久时间。
虽然现在拥有了更合适的庇护所,这一点让丽莎疲惫的精神振奋起来,但食物依旧是个大问题,还有那种火花,她也还没找到在哪里。
稍作休整之后,她再一次拎起小家伙。
罗伊没懂丽莎要去哪,溯源之花的花苞她不满意吗?但很快,他发现丽莎拿着小棍子在戳戳拣拣,时不时就捡起地上的植物又掏出怀里的花看一眼,然后把捡来的东西失望地丢掉。
她果然想要灯花。每个人类都很喜欢灯花,他们需要这种能够温暖身体的热度。
小水母又一次从她的身上掉下来了。
丽莎觉得自己应该用个什么把它兜住,不然哪天真的会弄丢。但它这一次好像在带路,走走停停的,等着她跟上去。
奇怪的是,她越往这个方向走,能见到的发光植物就越少,并且充满水汽的空气温度也在渐渐升高。
很闷,很热,她的头发因为汗而黏湿贴在脖子上,非常不舒服。
前面一片好似起了大雾,小水母回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又弹落在怀里的白花上,最后伸出几条触须指向前方,好像在说,这些花就在里面。
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了目的地,丽莎松了一口气,就要迈步进去,一瞬间,她的后脖颈汗毛忽然倒竖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对,它也许一直在看着她,从她进入这座森林就从未停止观察。这种非自然的注视感让她疑惑地眨了眨眼,抬头张望四周。
什么也没有。
紧接着,她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只“小水母”,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丽莎捉住罗伊,拎起来对比:“你们都是这么神出鬼没的吗,长得好像有一点点不太一样啊……”
充满狐疑的语气,就算是听不懂,罗伊也能猜出几分意思。他这个冒牌货和正版的灵缠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些区别,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丽莎是否感应到了这只灵缠。
歌者和灵缠之间,有一种至今他们也没有研究出来是什么玩意儿的联系。
如果丽莎选择这只家伙的话,不管他的冒牌货身份有没有暴露,他都不是和她最亲密的了。
罗伊想到这里,非常的伤心,无法自控地唧唧往外渗水。
“嗯。”丽莎不自觉地开始对比这两个小玩意儿。
她捡的小水母是实心的,还有点胖,有点壮,软软的但结实,不对,怎么变得水水滑滑的。
另一只飘荡过来的小水母则更加轻盈,中空的身躯恍若无骨,而且漂浮的动作也和开花脆皮肠小水母完全不同。它是借着风力飘动的。
它好像在给她们传递什么信息,焦虑地在空中打着圈,不太想让她进到雾中去。
丽莎并未看见,在高耸入云的巨杉末端,落着一抹儿蓝色。他屈着膝盖,双手落在两腿中央,以一个轻巧的姿势蹲坐在枝干的末端。
罗伊早就发现了这座森林里还有另一个人类歌者,结合洛克之前说的,他想这这个雄性人类恐怕是被某个森林人部落抛弃的歌者。
虽然这只人类一直密切关注着丽莎,但他几乎没有在丽莎的面前主动现身过,也许只是人类对同类之间的好奇心罢了。
罗伊这么想着,完全没把人当回事。
他勾着丽莎,挤开那只挡路的灵缠就往雾里飘。
“欸?欸欸——?”丽莎有点蒙圈,“不管你的伙伴了吗?”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发现那只小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雾很大,而且越往里走,雾的颜色越深重,几乎可以说是黑烟了,丽莎下意识的捂住自己口鼻。
然而穿过最浓郁的部分,眼前却是一个奇怪的水潭。
水面上没有一丝烟雾,水潭的周围都是灰色的沙土,水却清澈到能看见底下的黑色滩涂。
水潭边的岩石上 ,散落着五角星型的白色花朵——正是她想要的那种火花。
它们扎根在岩缝里,花瓣薄若蝉翼,此时此刻,白色的花瓣上流动着红色的纹路,仿佛熔浆在其中缓缓淌下。
丽莎高兴极了。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花朵之上,并没有注意到,当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那朵花的时候,她小腿旁边岩缝内部的“黑色泥土”呼吸般亮起橘红色的微光,张牙舞爪着想要裹缠上来。
罗伊一屁股坐了上去,“泥巴”吧唧就不敢动弹了。
刚刚下雨的时候他来这里找灯花就发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负责这块的人类生态,漏了一小坨息壤在这里都不知道,息壤与其他任何生态都能形成完美的寄生食物链,就这么点大小,它都快把周围一圈生物的生命源质吃得七七八八。
“……”丽莎刚够上那朵花就感觉脚边有点啥动静。
等她一低头,整个人都石化了,她的鞋子,溅满了泥巴星点子,而罪魁祸首还在地里旋风小陀螺一样翻涌,浑圆的身躯沾满泥水,触须上的泥更是甩的哪里都是。
第30章
她还是进去了么?她没有收到自己通过灵缠送达的警告么?她到底在想什么?
奈亚坐在树梢上,尖尖的廓形耳朵贴伏着脑袋两侧上下微微抖动,椭圆的琥珀金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下方。飘摇的灵缠回到了他的身边。
怪异的女孩,和她那同样怪异的灵缠。
从部落流传的记忆来看,尽管所有歌者可能会有一到两只灵缠常伴身边,但他们几乎不会和灵缠有着语言上的沟通,因为直接通过灵的联结就已经足够完成大部分的意识交流。
可她居然对着灵缠自言自语。
而且从她的表情看来,那只灵缠也无法和她沟通,她却依旧选择这么做。
灵缠很难生出自我意识,传达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自然的声音。
奈亚的能力是将信息通过接触分享,所以能够做到将一小部分意识传递给自己的灵缠,它才能有沟通交流的能力。
他刺破自己的指尖, 飘摇的灵缠落在冒出的血珠上。
【沼泽,危险。 】
【靠近,记忆会被吞噬。 】
“我知道。”奈亚轻柔地安抚好指尖的灵缠, 最终决定跟上去。
她的身上有太多谜团, 也许会有预言中那个部落的线索-
与此同时,洗干净小水母的丽莎气不打一处来。
她没办法教训它,因为它现在玩泥巴的样子看起来就是团弱智小东西,并且,尽管它听懂了她的语气,有些畏畏缩缩地收紧了自己圆鼓鼓的身躯,居然还在锲而不舍地往泥巴里钻。
受不了了,不能要了。
她默默挪开, 保持距离。
罗伊知道他的小人类非常爱干净, 自己明显是被嫌弃了,可是这坨息壤滑不留手就要往地底钻,而且它刚刚还想吞食丽莎的生命源质。
他感觉有点火大,扎进土里的触须愤怒鞭打着息壤。
【出来。 】
好,好可怕,它知道错了。息壤从地里钻出来。
丽莎才挪开脚步,就发现小水母不再往滩涂里面钻了,紧接着,一团奇怪的黑泥一扭一扭地爬上她脚边那块岩石。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丽莎想踢,但感觉会沾到自己的脚上,犹豫之中,看见它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更圆,却只是笨重地塌陷下去摊开成一小片圆饼,表面还咕嘟咕嘟得冒出几颗小气泡又悄悄破裂。
是错觉么,她怎么觉得,这东西是活的
不是错觉,吸收了大量生命源质的息壤,又不需要接驳溯源之花,已经尝试自我分析组合消化其中蕴含的信息、记忆与能量。
它确实拥有微弱的自我意识。以罗伊的粗略估测,它现在的智商应该不高。
但进一步的检测还是需要交给洛克,他没多想,就准备把息壤塞进身体里……他原地起飞了,不,是被抓起来了。
“不要乱吃东西啊!”丽莎强忍住恶心,揪起小水母。
它的触须还勾着那坨被拉长的黑泥在空中晃晃悠悠。
“快丢掉快丢掉。”丽莎用力的甩了甩,发现甩不掉,小水母抓得非常牢。
天呐,她能怎么办?但很快,晃荡在空中的黑泥,慢慢的伸出了两根细细的黑色小手,似乎在学着水母的触须,也随着她甩的方向挥动,圆硕的长条身子耷拉着还会起伏收缩呼吸。
“……”这果然是个活的生物。
她把它俩都放在地上:“下次交朋友之前,能不能别把别人往肚子里塞。”
既然只是小水母在玩的话,那就没事了,丽莎松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被打断的事情,伸手去摘白色的火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它甚至也没有吐出火舌。
然而,她尚未松口气,下一秒,手中刚摘下来的那朵花,在花柄脱离植株本体的瞬间,竟无声地燃起一簇明亮的白色火焰。丽莎被吓到,甩手就要丢,但指尖传来冷意——从花苞花柄处自燃的火,是冷的。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她手里的花朵迅速化为一堆冰凉的灰烬,仿若一把冰屑从指缝簌簌而落。
果然。
远在高处观察的奈亚眉头凝重地拧在一起。
尽管肤色是白色,但她也许并不是预言中那个部落里的人。
她看起来连烬火花的花朵离开母体之后就会死去都不知道,也不会用灵能保持花朵的鲜活。
可……她也没有受到腐心沼泽的影响,没有任何陷入疯狂或者失去理智的举止。
奈亚总结出判断:行动笨拙,感知迟钝。她只是一个残缺的歌者,或许残缺的程度比他要严重的多。
她想要烬火花么?为了她的部落?
可自从这个白色少女出现之后,他就已经踏遍森林的每一个角落,不得不承认失望的事实:再没有任何一个肤色与她相仿的人在这里。
提卡他们还没有来,算算时间,他也得尽快拿到烬火花。
奈亚站起身,闭上双眼,屏住呼吸,以后仰的方式起跳。
坠落的风从他的耳边猎猎响起-
唰——!
什么东西掉进水潭,溅起非常大的水花,把丽莎浇了个透心凉。
“呸……”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非常想说点什么。
她本来以为会是个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它完全没有挣扎和扑通的动作,好像渐渐沉入了潭底一样。
不应该在这里久待了,本来也只是想着挖一两棵这种白花回去,丽莎蹲下身准备看看它们的根到底是长在石头上还是水里,却被眼前的一幕完全吸引注意,张开的嘴都忘了合上。
她看到,水潭的中间,就站起来了一个“人”。
不,它所处的那一块水好像发生了某种奇特的变化,清澈透明的水流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污泥。
而那个陷在泥里的人低下头,用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在泥巴里艰难穿行。
丽莎才发现,这“人”又高又长,起码有两米半高。
黑泥从它的头发上滴落下来,砸在岩石上又流进水里,丽莎完全已经僵住了,无论是它刚刚从天而降砸出的巨大水花,还是现在缓缓前行的水鬼模样,都有点太超过她的想象。
罗伊明显能感觉到他抓着的息壤不太安分。
从它身上残余的生命源质来看,大部分都来自眼前的这个歌者。
息壤属于他们生态的产物,在人类生态里根本没有天敌,它大概已经“吃”掉这只人类不少碎片式的记忆。
【就吃,一点点。 】
罗伊无语了。
它甚至知道每次只消化一点点,这样这个美味的人类歌者尽管精神衰弱,但还活着,养好精神之后下次还会继续过来给它吃。
【不服。 】
罗伊知道它在不服气什么,这块区域还有大片脱离核心思维的息壤,他抓了它,其他散落的无意识息壤依旧会把这个猎物给瓜分掉。
【好想吃。 】
罗伊陷入沉思,他得想办法把所有的息壤回收。人类太脆弱,放任不管,恐怕整个生态的人类族群几百年之内就会被这一小坨息壤给吸干。
丽莎发现包覆在怪人身上的泥巴在缓缓蠕动,就和小水母抓到的那团黑泥一模一样。
他的目标好像也是这些白色的花,但奇怪的是,他摘下来的白花,并没有变成冰粉,他非常用力地抓住花的茎秆,一瞬间,在泥巴流动的间隙里,丽莎看见他的皮肤在发光。
不管这家伙在做什么,都和她无关,还是不要引起注意的好,她这么想着,打算先离开,等会再过来。
然后,一大团泥巴从那人的脸上掉落,她看到了泥巴怪人的小半张脸。
这个人和先前见到的“提卡”,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的,如果“提卡”的眉眼长开,应该会是这个样子。
他身上的泥掉下来很多,但重新顺着他腿爬上去的更多。
他只摘了一朵花,好像就已经拼尽全力,晕厥在岩石上,更多的黑泥蜂拥而上尝试淹没他,甚至想要把他拖拽回去。
丽莎看了看小水母抓着的黑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如果只是碰到水就会被这些黑泥吞噬,她为什么还好好的,自己刚刚还沾到了一些。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丽莎拎起小水母就往那个泥巴怪人的方向走去,和她想的一样,那些黑泥似乎很害怕,四散着从泥人的身上流开。
当他露出完整的五官,看起来和“提卡”更加相似,大概是一只纯色大猫和一只虎皮小猫的区别。但他的身上有非常多的陈旧伤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也看到他腰间的叶子……这个叶子,她前不久才见过,上面卧着一颗蛋。所以,那天的蛋是他放在地上的吗?
嗯?
这家伙一直在跟着她么,但现在这个状态,就算身上没有黑泥,他依旧紧闭着双眼,神情痛苦,身上纯蓝色的皮肤随着表情的挣扎不停闪烁浮现出荧光星点,看起来就像漏电一样。
丽莎不明白这人是怎么了。
忽然,一直安安静静乖巧待在肩膀上的小水母也忽然乱动起来,在她的脸上胳膊上爬来爬去,好像在检查什么。
罗伊看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眼前的森林人歌者正在崩溃。除开息壤,依旧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但万幸的是,丽莎的身体还是那么的稳定,没有发光,她的表情也只是有些困惑。
他松下一口气,慢腾腾地爬了回去,继续收拾息壤。
丽莎有些犹豫:要不要见死不救。
她只是路过,自己也没什么自保能力。农夫与蛇的故事从小听到大,就算他长得像人,但他又不是人。可他之前给她放过蛋哎,虽然她没拿。
可是,要怎么救他呢?
丽莎蹲下来观察,发现这个蓝色大猫人皮肤上闪烁的并不是星点,而是黑色的泥状物,和刚刚溅到她腿上的很像,可她也没有什么感觉啊?
等等……
丽莎又注意到,这些泥点子和小水母刚刚刨出来的那坨玩意儿也很像,应该说,和它挖出来的那团呼吸泥巴一模一样。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去吧。”她把正在团泥巴玩的小东西直接放在了这只蓝色类人的胸口上。
呃……没什么反应。
当然没什么反应,罗伊有些疑惑——她想用他抓着的这些息壤吸死这个人类吗?
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
也许是方法不太对,丽莎直接伸手把小水母抓了起来,当成抹布,开始擦这个昏迷的大家伙。
啊,有用。
只见黑色的星点都似乎都被小水母卷着的那团泥巴吸引,它们流动起来,一点点移动着脱离那人深蓝色的皮肤。
“……”罗伊震惊,僵住,难以置信。
他,居然,被丽莎强迫,贴贴其他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