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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罗伊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虽然从丽莎的动作里能看出来她是想把这只人类身上附着的息壤给弄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使用他的躯体,他从来就没有抱过别的人类。

现在, 他脏了。

罗伊悲愤地挣扎,艰难落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触须,觉得每一根都沾上了陌生人类的气味。

他非常生气,冷酷无情地用触须鞭打着那块装死的息壤。

后者一下子从假死状态活跃起来爬到奈亚的身上把分出去消化生命源质的零碎部分回收了个七七八八。

丽莎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成功,躺在地上的蓝色类人不再闪烁发光, 而刚刚爬上他身上蠕动了几下就滚落的黑泥变大了一点点。他的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

“你们是同类吗?”丽莎很好奇,她看到了小水母和烂泥似乎玩得很开心。

但小水母完全不搭理她。

呃……这还是第一次它对她的戳戳根本没有反应, 是在闹小脾气?

可她也没做什么吧,不管了,既然这个类人没什么大事,她还得挖几棵火花回去种。

她居然一点点都不介意。

而且他生气了她看不出来吗?她完全不知道他在生气吗?

罗伊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思绪,一点也不想装成灵缠了,他现在就想在地上打滚着流水,发泄一下情绪。

他要滚一百下!她主动摸他也不会好了!

两团小东西一动一静的。

丽莎戳了戳安静待在一旁的黑泥,感觉有点恶心,手感比小水母黏腻多了。

她仔细观察白花的根茎,发现它们是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准确的说,她脚踩着的岩石,看起来像是这种植物的肥厚块状叶片,有点类似多肉里面的生石花。

那这就有点难办了啊……她要怎么把它弄几株走?丽莎决定先挖一株起来,研究一下它的根。

说干就干,她废了老鼻子劲儿,终于拔出来一株,这一次,有着根系维持营养供给,白花并没有瞬时变成冰屑,而是依旧原模原样好好的。

“嘶…”花朵这么轻盈柔软,根却和石头一样重,因为她粗鲁的动作花瓣飞舞不少,落在一旁晕厥的人头上。

“噫?”

丽莎看见,男人的额头缓缓飞出一种巴掌大小的漂浮生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无规则的几何形,尖尖的吻部亮亮的,摇曳的长尾恍如薄纱。

看起来很漂亮,很明显它们离开之后,他脸上的痛苦少去了几分。但它们依旧留连在他的额头上,跃跃欲试想要再回到他的身体里。

那是,寄生虫?

她猜对了一半,这些是寄生在生物尸体以亡者记忆碎屑为食的一种名叫骸浮灵的蚀虫,当然,活人的思维更受它们青睐。森林人认为它们是腐心沼泽的守卫者。

丽莎拎着拔出来的花,往男人的脸上扫了扫。

一瞬间,仿佛飞蛾追逐火焰,数只几何形长尾小飘虫从他的脸孔漫出,飞向白色的花朵,又无声地融化。

看样子这样做是有用的,因为他似乎有要睁眼的征兆。

才醒过来的奈亚瞳孔微微扩散,又猛地一缩:她,她居然,把烬火花给连根挖出来了。

丽莎看了一眼她手里干瘪掉的花根,随意往旁边一丢,正打算搓搓手打个招呼表示自己是救命恩人,对方的表情却好像……感觉见了鬼。

欸?又晕了。

她看起来很吓人吗?

这样近的距离,丽莎注意到,这个蓝色类人,眼睫毛很长,而且在昏迷之中,尖长的耳朵也在时刻不停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追随着她动作的方向。

是的,丽莎又拔了好几株白花来扫他……因为那种漂浮的长虫还在慢慢从他身体中飞出,她胳膊都快酸了,终于,没有动静了,应该是已经驱逐干净。

她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去研究白花。

就在丽莎转身的瞬间。

躺在地上的人金棕色的竖瞳亮起,带着刚刚脱离死亡边缘的浑浊与剧痛残留的震颤。

他撑起上身,肌肉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尖长廓形的耳朵警惕转动贴伏在头的两侧,威吓式地压下身子,喉咙深处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长长的尾巴拍打着灰白的砂砾噼啪作响。

这副模样……和记忆里她认知中的那些类人倒更像。

眼前的蓝色类人,更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完完全全就是纯粹的野兽。

丽莎下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自己简直不要太倒霉,她就不应该滥发善心,管他死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好了,要命的是她了。

水潭里不断有新的骸浮灵飘出来,围绕着她打转转,却发现无从下手——这个女孩的皮肤上并没有感知灵的神经触点,她的思维并不开放与自然联结,也无法被它们所侵袭。

于是,它们转而掉转头,蜂拥尝试没入奈亚的身体。

后者的反应是瞬间的,他的身体猛得后缩,喉咙里的闷响陡然拔高,变成短促而极其具有危险性的低吼,金棕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然而对并没有畏惧本能的骸浮灵而言,这些无济于事。

他闷哼两声,奄奄一息地伏在地蜷缩起来。

果然是这些虫子的原因。

那她还管不管呢,他看起来很痛苦,却依旧很凶,这让丽莎想起她养的猫,那是一只流浪的白猫,身上有很多的寄生虫,她本来可以不管的,但依旧废了很大力气把它治好。

现在她也可以不管的……那她刚刚就应该走掉。

忽然,丽莎发现,这人的眼神变清澈了。

奈亚艰难地喘息,努力保持着神智的清醒。

他的思维很混乱,恍若翻涌的黑雾。他迷茫张望,想要在视野之中寻到一个焦点。

他以往都是这么做的,他会看向森林里最高大的那棵树,这样,他的思维会保持一个清晰的锚点:离开这里,去能够恢复理智的气囊兰花树上,等待某个人,拿走花。

然而,他移不开眼睛了。

她站在冒着微光的灰烬层上,纤细脚踝上沾染着星点乌黑,却奇异如同点缀夜空的星辰。

她的轮廓这么小,她的声音这么轻。风卷起她泛着光泽的发丝,她在阳光下恍若一片会呼吸的银叶。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够如此单薄地,近乎圣洁地站在死亡的呼吸之地上。

她看着他,小小的嘴巴开合。

奈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看到她光洁的额头蹙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要抓我,不要咬我,也不要扑我。”丽莎非常严肃,但她不抱有能和对方沟通交流的期望。

她用对付野猫那一套,先保持长时间的不动。

……才怪。

小水母带着泥巴趴回了她肩膀上,她现在就想把这两坨脏兮兮都甩掉。

罗伊已经把这片区域的息壤都收拾完了,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团已经有点自我意识的玩意送回去。

留下来的话,息壤可以做很多事,比星蜡粉更能保持溯源之花花苞的活性,而且,也比瞳蔓更加敏锐,但凡有什么活物靠近都会迅速激活它的护卫特性。

但首先得让它知道丽莎不能吃。这很好办,多揍几次它会长记性的。

罗伊先抽个空带一部分息壤的样本回去,拥有一定自我思维的息壤还是很值得研究的。洛克应该会很高兴,很久没有遇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现在很好奇,丽莎在做什么。

从她的行为来看,似乎是在帮助这个森林人歌者,这个人类的生命源质气息与先前遇到的那名非常相似,二者拥有亲缘关系。

她开始对森林人产生亲切,想要亲近他们了吗?

罗伊心里软软的,却又隐隐约约酸胀起来。

丽莎把拔出来的一株花朵递给发愣的蓝色大家伙。

奈亚懵懵懂懂眨眼,他的神智依旧混沌,本能伸出两手接过。

“算了,得多弄一点。”丽莎想着森林里肯定还有那种虫子,万一她睡着了被俯身怎么办。

如果奈亚还保持清醒的话,他肯定无法接受这个画面——对于荧脉部落无比奢侈的烬火花如同杂草被少女搂起来。

她还……如此慷慨地分出许多给他。

他把所有的白花都捧在了一起,那些对于她而言过分沉重的根部在他结实的胳膊里好像完全没有重量。

围绕着奈亚恋恋不舍的骸浮灵四散而逃。

果然,这些花朵有驱逐那些飘虫的作用,丽莎松了口气。她循着路标打算往回走,然而她才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

不会吧不会吧……不是跟上来了吧。

丽莎又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出了翻滚的黑雾,他依旧没有离开。她停下来不动,他也不动。她走几步,他迈一步,他的腿要比长得多。

直到她进入了一片奈亚无法感知到的区域,他停了下来,神情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驻足抬头,那是一颗黑色的花苞。 -

“罗伊先生。”

“罗伊先生?”

罗伊带着息壤样本回去之后就在洛克的检测室里解开了狭小的伪装,滩开成一大坨。

他根本心不在焉——歌者和灵缠本来就不是全天都待在一起的,丽莎应该不会太想念自己。

可她要是想我怎么办?哎呀黏人的小东西真是拿她没办法欸。

罗伊的脑子里已经闪现过无数次丽莎想他想到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连洛克的话也听不见了。

“丽莎她还好吧。”

精准捕获到洛克问话里关键词的某大家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丽莎可好了,嘿嘿,呃,我得赶快回去。”

洛克:“……”

他把罗伊直接摁在了检测椅上:“等做完阶段性检查再说,现在,你先看看晶石满足一下。”

小助理们动作非常麻利地打开设备。

罗伊得到了一块洛克的水晶,他期待地看向洛克,等着他转接人类生态频道。

“好好好。”洛克点点头。

“丽莎帮助了一个森林人。”罗伊骄傲说道,“她很棒。”

他们一起看着晶石录播的回放。

洛克思考一会儿,注意到别的事情:“丽莎的躯壳比起其他人看来,强度上脆弱很多,但似乎封闭性要更好,目前都没出现生命源质外溢的情况……这在森林人里有些罕见。”

“倒是丽莎帮助的那个森林人歌者,居然会控制生命源质保持灯花的活性,自然生态迫使基因突变的个体拥有唤醒部分生命源质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多么迷人而有趣的小家伙。”洛克感慨。

罗伊完全没在听。

他正专心地摆弄着晶石,他想看看丽莎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饭,有没有想他。

然而……并没有。

这小没良心什至没有注意到他不见了。

第一个画面他就看到丽莎和那团丑丑的息壤玩得很开心,她不停地跟它互动,嘴里发出细细的好听的声音。

她在给息壤喂吃的吗?她知道她在玩什么东西吗?她甚至给息壤起了个名字? !凭什么,他都没有这种待遇。

罗伊一刻钟也待不住了,他要回去。

第32章

“你知道小水母去哪里了吗?”

“呀, 你也会吃饭饭啊,这是晚饭,知道吗小黑泥。”

“要不你就叫黑黑吧。”

不管这坨黑泥听没听懂,丽莎都决定这么叫它了。

说起来,她一直都没有给小水母起名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很多次它黏糊糊卷在她手指上的时候,她总是不可避免的会想到大章鱼。

它又一次离开了她,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它还会回来吗,也许不会, 她应该习惯它的忽然消失。

丽莎是在回来之后,收拾小屋的时候发现它不见了的,起先,她很着急,想去找它,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她知道这种焦急和不安源自对于变化的畏惧,她已经熟悉它的陪伴。

但仅仅只是遇到它,就已经足够幸运了,不是么?她和小水母的相遇把它一脚踢飞也是回想起来就很好笑,很温馨的记忆。

睡觉之前, 丽莎,尝试说服自己:不要想它, 不用管它。

她觉得自己的心态已经调整得非常好了,她甚至庆幸自己没给那只小水母起名字。

可她睡不着。

然后,丽莎就在第二天清晨,被这家伙糊了一脸。好的, 她更应该习惯的是这玩意儿的神出鬼没。它似乎非常想念黑黑,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黑黑给盘了盘。

丽莎忽然就……松懈下来,紧接着莫名其妙地生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从胸口那儿涌出来,她果然还是一直在想这只小东西,担心它会不会在外面遇到危险。

丽莎用力地揪着它,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吧嗒吧嗒掉眼泪。

罗伊感觉到湿润。

他知道她那两颗大大圆圆的可爱眼睛往外冒水代表着什么,那是和他类似的情绪翻涌下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并非受伤的□□,可他却无法不去想,她为什么哭,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咸咸的泪珠并不像之前在家里会凝固成白色晶核,而是掉到了他的身上,轻微的声响在罗伊高度敏感的躯壳感知中无限放大,带来一种令他微微晕眩的混乱感。

她不高兴,她难过。

他捕捉到这些液体里能量部分中微量但纯粹的忧虑,委屈,无助,丽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带着哽咽,像破碎的珍珠落入海洋。

他能够感觉到她的不安,却无法探寻不安的源头。

他想说:“我在。”

他想说:“别哭。”

他想说:“为什么?”

罗伊第一次迫切地想要学习什么。

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渴望能够说出人类的语言。

他渴望,他说出的话语也能被丽莎明白,渴望他们的声音对于彼此而言都不再是无意义的波动,而是能够被他编织成理解的丝线,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流到她小小的耳朵里。

罗伊默默对自己说,会有办法的。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努力用触须包裹着她的手指,用这样的“抱抱”试图让她好一点儿。

事实上,丽莎很快就擦掉了眼泪,她并没有感觉己哭鼻子有什么不对的,在情绪上来为小伙伴的回归而感到激动而已。

她很快发现,昨天救的那个蓝色类人,黏上了她。

他一动不动地待在她的庇护所正对面那棵高高的树上。本来丽莎还以为他走掉了,现在,看样子,他应该是在那棵树上过了一夜,叶片被灵巧地编成一张吊床的形状,而他卧在里面,耷拉出半个身子探出脑袋来看她。

起先,她觉得他是个危险的大麻烦,很快,丽莎发现她的想法错了。

这名外貌特征与“提卡”相似的蓝色类人并不会说话,他的行为举止也更像一只野生大猫,像她之前救过的流浪猫,好似知道她帮助过他。

那只猫每天都守在她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偶尔会心情大好的蹭一下她的裤脚。

这只蓝色大猫人当然不会蹭丽莎的裤脚,但他会给她带来“礼物”。

就两天的功夫,她收到了不少东西。

有时候是沾着露珠的彩色果实,有时候是些新鲜的肉,还有一天出现了非常大的一勺清水,就放在她的花苞小屋门口不远处。

一开始,丽莎谨慎地没有动任何“礼物”。

彩色的果实鲜艳非常,血管筋膜还在弹跳的肉连带着上面的血也是莹光的,她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直到丽莎看到那瓢水的时候,她确信——之前跟踪她的大家伙,就是这只类人了。

他知道她每天都要去那条河边喝水,并且观察她,意识到她需要淡水,淡水对她来说是必须的。

丽莎倒掉了里面的水,但是拿走了那个盛水的容器。

它非常的大,也许是某种果实的外壳,坚硬光滑,这玩意儿她刚好用得上。

她现在拥有了两三棵稀稀拉拉的白色火花,它们长得很不好,花朵蔫巴巴缩在一起,也许是水浇得太少了,又或者它们本就是伴水而生的,几天下来根茎不见长大,反而缩成十公分左右的大小。

丽莎有点发愁,它们再缩恐怕就死了。

她是弄到了这个花,可它们一点儿也不热乎,更别提花苞中间吐出火舌,自己对这些未知的植物了解还是太少。

她看着可怜的火花,窗外树梢上的蓝色大猫人看着她。

丽莎长长叹了口气,从屋子里钻出来,走到那棵树底下。

说实话,她搞不懂这家伙在做什么,如果是像之前的那位单纯想要白色的花朵,她已经给了他很多,他怎么还不走?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监视上了她?

奈亚轻盈地落下来,身段也如野猫般灵活。

丽莎站定在他面前,抬头看他,她不想再这样被观察了,她打算问个明白。

“喂,你要干什么?”

他的眼神很清澈,紧接着,他的身上同样飘出来一只似曾相识的“小水母”。

丽莎想起来了,在她去找白花的时候,它就出现过,好像想要制止她进入那片黑雾,现在,它看起来似乎是这个蓝色类人的跟宠?

就像她的那只小水母一样。

可它看起来有点害怕。也许同样的小水母也有不同的性格吧,这只应该胆子非常小。它们都不互动。

丽莎戳了戳自己肩膀上的小懒蛋,它没什么反应。

罗伊的心情不太妙,所以不断地,幽幽地散发出低气压。

说实话,他是有些纠结的,他已经决定无论丽莎去往哪个人类部落他都要跟着他,但当真正看到一个成年雄性人类用各种原始而低劣的手段引起丽莎注意的时候,他心里总是划过古怪的别扭感。

一开始,他觉得只是自己太过担心,毕竟丽莎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而现在,当他意识到丽莎在尝试和这个人类歌者互动,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反而更加惴惴不安,内心深处的那种迫切感愈发浓郁了起来。

罗伊把这种情绪的激荡归咎于他的身体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奈亚的灵缠有点蒙圈——灵缠作为歌者的眷属,必要的时候可以替歌者向部落同族传递消息。

此时此刻,它飘出来就是想要向眼前的少女表达友好。

但它非常疑惑,为什么得不到半点对方神经突触上的信息回应。并且,对方身边这只明显有点肥过头的“灵缠”,也好似完全感应不到它想要传递的信息。

没办法,它只好飘回奈亚的身边。

丽莎感觉他完全不用眨眼的,她看他多久,他就这样看她多久,她眼睛都要酸了。好在这样僵持的氛围并没有继续持续下去。

天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阴影。

丽莎抬头望去,啊,是之前见过的大鸟翼龙。

她后退两步:“啊哦,找你来了。”

提卡没有在具有安神效果的气囊兰花木上寻到兄长的身影,他等待了很久,大哥也没有出现,他骑着鸦卡在森林的上空盘旋,发现了这颗奇怪的花苞。

禁忌森林除了大哥奈亚,就数经常来给奈亚送药汤的他最熟悉,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花苞。

而且,这颗花苞上没有任何灵的气息,它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如果不是入侵者,那就是那个奇怪的白色女孩儿鼓捣出来的东西了,提卡看到了奈亚,同样也看到了丽莎。

他们在做什么?

不,等等,为什么大哥会在这里,而且……他的身上若隐若现有骸浮灵在飘动。难道那个白色歌者获得的烬火花是利用奈亚得到的吗?

一瞬间,曾经的感激在此刻化为愤怒。

提卡的心弦骤然绷紧,一落地便焦急地上前检查奈亚的身体。

他就站着不动,任由提卡翻来覆去地扒开眼皮,摆弄胳膊腿,只有当尾巴被碰到的时候才会反应稍微更大一些。

现在看来他们果然关系密切,那她待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好,丽莎这么想着,后退着想要回到庇护所里。

但她才刚往后走一步,这小子的尾巴啪地甩在地上发出 响亮的一声,同时凶恶地对她做出呲牙的动作,被另一只蓝色类人一把抓住了脖颈。他们都看着她,白色的瞬膜开合,他们俩这时透露出的气质十分可怕吓人。

“……”她好像没有惹他们吧。

他们对内有文明体系,但恐怕对外的时候,对她这个异类还是野性的一面更多,丽莎默默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他们是野人。她是经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三好学生,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回了自己的庇护所,随便他们干嘛,别注意到她就好,那一尾巴她可挨不起。

等终于钻回花苞里,熟悉的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让丽莎抱紧了小水母,脚边爬来一坨黑泥。

“小水母,黑黑,还是你们好。”她感觉自己就是农夫与蛇里面的那个农夫,刚刚差点就要被蛇的家人咬死了。

然而当她消失在视野之中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奈亚动了,他想要追上去,粗硕的尾巴迅猛有力地抽在地上,这比提卡的那一下要重得多,腿却被抱住。

提卡恳求道:“跟我回去,阿姆的草药会对你有用的。”

奈亚摇头:“我不离开。”

他开口说话了,提卡震惊了。他刚刚还以为是骸浮灵的影响,才让奈亚暂时处于思维涣散的阶段,可他现在说话的样子,明明很清醒。

“她救了我,弟弟,我很好。”

事实上,奈亚的状态早已恢复。

但他意识到,她非常的警惕,他只循能序渐进地表达自己不会伤害她,通过这种方式来让她一点点褪去防御性,忽略自己的危险。

奈亚:“我不回去,我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提卡觉得大哥疯了。

但下一秒他忽然又感到难以言喻的羞愧,她帮了奈亚,可他刚刚还凶她。是啊,她明明那么善良,他却用这么坏的心思去揣测她。

“你回去吧,提卡,我不会有事的。”

“她是,预言中的那个部落里的人吗?”

“不。”奈亚摇头,“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一个部落的痕迹,她甚至不会森林的语言,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先祖记忆的人。”

每一个诞生的孩子,都能够在成长的过程中通过歌者与灵缠的帮助,渐渐苏醒先祖留下的烙印在基因中的记忆。

那会帮助他们与自然生存,让他们听到自然的声音。

海洋人的孩子放到水里,他们天生就会挥舞小小的带蹼的手爪;洞窟人的孩子在夜晚,灵巧的复耳能够精准捕获并梳理不同的声波。森林人的孩子,就是森林的一份子,知道哪里是危险,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有食物,哪里有水源。

然而,这个奇怪的白色女孩儿,完全是张雪白的纸,她什么也不知晓,摸瞎一般探索着禁忌森林。

这已经不是【不完整者】,而是非常严重的残疾了。

“对,你敢相信吗?”提卡想起来什么,嘴巴张得老大,“她先前睡在巨鳄鱼的骨头里,真可怕。”

奈亚没有说话,但心中暗下决定。

即便她不是预言中部落里的人,他也想待在她的身边。直觉告诉奈亚,她的身上有很多的秘密,也许就和预言里的部落有关。

“对了,哥哥。”提卡的声音变得小声,耳朵尖滚烫起来。

“她还给了我烬火花。”他在心中暗暗骂自己是蠢蛋,“我应该先告诉你的,这样,你就不用再去腐心沼泽……”

“提卡。”奈亚打断了他,声音微微颤抖,“腐心沼泽,已经被她净化。”

“什么?!”

“我确定,盘桓在那儿吞噬记忆的可怕威胁已经消失不再,她捕获了它,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那儿确实,只剩下骸浮灵徘徊。”

空气凝固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狂乱的心跳擂鼓般在提卡的心中炸响,他摁着喉咙就发出两声急促召唤羽兽鸦卡的咔咔声。

“我要去告诉阿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不不不,也许我们应该用最高规格的礼仪邀请她。”

第33章

“不。”

奈亚摇摇头,补充道:“她对部落,对你我,都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与戒备,我尝试以她能够接受的方式靠近。”

他的语气沉下来:“并且,在你今天的出现下,这份努力功亏一篑。”

提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他从来没见过奈亚说过这么多话。

“我应该道歉。”他这么说着,就想往那颗花苞靠近。

然而奈亚却拉住了他, 他示意后退,提卡懵懵地往后走两步。

奈亚的尾巴卷下一颗果实,弹向花苞,霎时之间,垂敛着表皮的眼球藤蔓植株骤然醒过来视线集中向那枚果实,战栗鼓动。

嗡嗡滋滋啦——

提卡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一阵晕眩, 鼻孔微湿,他伸手触碰,发现自己流出来一点儿鼻血。

紧接着,花苞的门口处流出来一点儿黑色的液状物体,它慢吞吞地左右张望,然后吃掉了那枚弹落在地的果实。

“那是?”提卡从未见过这种散发着邪恶与不详的东西。他只是看上一眼,皮肤的每一粒微小的神经触点都在本能尖啸着危险想要逃离。

奈亚的状态比提卡稍微更好一点:“我想,那是她从腐心沼泽里带出来的。”

“她以此, 拒绝林中所有生物的靠近。”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几分凝重。

“哥哥,她也许受过极大的创伤。”提卡声音失落而低沉,他顿了一下, “就像你一样。”

“身体开启失去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才会对其他人如此排斥,我想,这也是她选择远离各大部落族群,来到禁忌森林的理由。”

他们的心,好似同时被冰冷而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种柔软的怜惜摇摇晃晃而不可忽视地充盈胸腔。

“时间会治愈一切。”奈亚低垂眉眼,琥珀色圆瞳透出几分破碎感,“我们都需要时间。”

由怜惜而产生,一种强烈的,想要守护这份脆弱的冲动在提卡心中升腾而起:“我不会告诉部落这件事的。”

他定定地看着哥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再邀请她回去。” -

几天晴朗,天凉气爽。

丽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她的头发上渐渐冒出一些毛毛的东西,它们就像是什么动物的绒毛。

一开始,她以为是外面飘过来的,后来,她察觉到不对劲了,这些绒毛的末端好似之前见过的菌丝。它们细得就和头发丝一样,所以她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顶着一头毛茸茸了。

小水母会帮她弄掉这些绒毛,它对她非常贴心,对黑黑就很随便了,它总是把垃圾喂给黑黑吃。而黑黑来者不拒,它大概永远也吃不饱。

她尝试过平衡家里这小两只的地位。小水母太欺负黑黑了,但毫无效果。

并且,她发现她也在这家伙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呃,把黑黑当成了非常好用的全自动吸尘扫地一体机。

它最大的优点是,它会照料移栽在家里的白色火花,而且照顾得很好,仿佛它能够提供一切火花需要的养分。

尽管后来,在丽莎仔细观察看来,它只是喜欢趴在白花的根茎上睡觉而已。

火花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样子,虽然还没有吐出火舌,但散发着热意与温暖。而且,虽然她不能用手摘下它们,可黑黑或者小水母都可以。

它们扯下来的花朵还是原样热热烫烫的,只要丢一朵到水里,过三分钟就能喝上热水。

虽然没有明火杀菌,但也好过生冷刺激肠胃。

丽莎依旧每天都出门。

但她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门口那个蓝色类人的身上。他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至少在夜晚不会亮着两颗黄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这边,也许是离开了,也许并没有。

丽莎不愿意去细想,她更希望他们保持着现在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这样就很好。

她暂时不敢再尝试新鲜的鱼肉,但丽莎还是又去抓过几次鱼,她想把它们放在滚烫的石头上晾干或者带回家用火花煨熟……然后无一例外的被黑黑偷吃了。

她都没见过有什么东西是这坨黑泥不吃的。

小水母吃的东西很少,又或者说,她喂给它的大部分东西,它都只是意思意思地塞进身体里,然后再扒拉出来还给她。

她已经把森林的地面探索的差不多了,大部分的野果都做好了标记。

有一些果实熟烂得很快,被不知名的鸟和小动物吃得也很快。

虽然她是在和森林里的原住民抢食物,但丽莎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是为了生存。

最常见的就是紫色蓝色的浆果,很多汁水,一颗就有拳头大小,丽莎觉得它们和自己曾经吃过的眼球果实口感很像。但它们没有那种瓶子状的根茎,而且长得非常分散。

她决定叫这种果实叫大蓝莓。

偶尔能找到一些零散的小果子,酸酸甜甜的,甜到齁的,都有,但是不多,丽莎给它们都取了自己好记的名字,非常酸的酸浆果,很漂亮的星露果等等……

高耸入云的树纵横交错,地面只占据这片森林空间的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植株甚至都是和树木共生的,她在地上见到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彩色蘑菇,大大小小都有,她完全不敢吃。

一连几天都是野果维生,丽莎发现自己饿得非常快。

她清楚自己更需要一些饱腹感更强或者热量更高的食物,碳水,肉,蛋,奶,这些必不可少的,她目前只能获得鱼肉,而且还要提防着黑黑这坨贪吃泥。

首先就是饱腹度高的碳水,丽莎不敢奢求能在这片森林里找到小麦或者稻米……还没种出来她估计就已经饿瘦成一把骨头了。

至于肉,她做的陷阱实在是低级,只能抓到一些树蛙,它们的身上都是斑斓的彩光,她也不敢吃。

丽莎确实在地面上找到过几窝蛋……但那个蛋也有点不太正常,蛋皮都是软的,上面还沾着泥土,也如果她有可控的明火的话,会把这个蛋打破用水煮熟试试。

但只是火花花瓣的温度明显不够,丽莎流着口水,就看到蛋皮里面有长条形状的阴影在动,她赶紧把那几颗蛋全丢掉了。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煨蛋,而是在孵化它们。

丽莎并没有丧气,她相信自己可以找到办法。

她看见有一种耳朵像兔子体型又像松鼠的小动物穿梭在林间,嘴巴鼓鼓囊囊的,一只只圆滚滚皮毛溜滑。

说实话她只是看着就不自觉咂嘴,因为它们太容易让她想到麻辣兔头了,她都快忘了麻辣兔头的味道了……

但它们大部分时间都不下地,也许上面有更多的植物种类,也代表着更多的食物来源。

丽莎决定也到上面去看看。

这里的树干就像是一条条狭窄的小路,倒在地上的树干与在空中的横枝交错,上面遍布彩色的藓类植物。

丽莎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好好好,现在离地面起码三米高。

她壮着胆子又爬又跳的,往上好几棵树杈,上面俨然是另外的地面,高高矮矮的各种共生寄生植物生长在粗壮的树干上,类似蕨类的叶片在风中飘摇舒展。

脚下的树干很宽阔,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丽莎摸了摸肩膀上的小水母,黑黑也待在她制作的简易挂脖小兜里。现在,她出门每次都会带上它们,好像这样心里也更踏实一点。

小水母咕噜噜就滚下来,几乎黏在她的手上。

丽莎不解:“你也恐高吗?”

事实上,罗伊的心一直扑通扑通跳,要知道,在家的时候,丽莎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睡觉的角角里爬起来去吃饭,每天的运动量精准控制在能躺着就不站着的幅度。

现在,她居然爬上了这么高的树……

罗伊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丽莎成功做到了,心酸的是,她爬得好像笨蛋,动作姿势完全不像森林人,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好些小口子,他心疼得要死,偷偷给她疗伤。

丽莎对此一无所知。

上面确实有很多结了果的植物,她没再更上去就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好些兔耳鼠走走停停,它们甚至还会滑翔,灵活穿梭在树干之间。

丽莎发现一群兔耳鼠聚集在某一处,她小心地蹲下来,远远地观察,它们似乎分工协作着从树干上抠什么瘤子一样的东西,在茂密的藤蔓里窸窸窣窣忙碌着。

她有些好奇,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放轻步子上前。

好几只兔耳鼠都一见到她靠近就吓跑了,只有一只圆滚滚还趴在树干上半个脑袋栽进藤蔓堆里掰咬着什么。

她又往前一步,刚好看到它脑袋拔出来。

只是它发现了有人就马上丢下才费力掰下来的东西,滋儿哇叫了一声跑掉了。

丽莎捡起来那只兔耳鼠啃着的东西,是一种植物的块茎,闻起来并没有什么气味,捻一下沙沙粉粉的,感觉像新鲜的土豆。

她这才发现,藤蔓里面靠近树的部分缀连着很多的块茎。

这些藤蔓并不是树的一部分,而是生长在树干上面的附生植物,它们的枝条上就垂挂着这种拳头大小、椭圆形,表皮呈现深紫色或者蓝灰色带有生物莹光的块茎。

她摘下来一颗,发现它上面有着螺旋纹路的凸起,上面嵌着细小的白色结晶,和兔耳鼠丢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丽莎试探地抠下一小粒放进嘴里。

咸的?

“!”这正是她需要的食物,甚至还能一并解决身体对于盐分的需求。

意外收获让丽莎喜出望外,她摘下一颗放在胸前的兜兜里,刚放进去就被黑黑吃了,它吃东西的时候整个身子都会抖动,吃到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抖动幅度也有区别。

第34章

它非常激动地抖了几下, 明显是吃到对胃口的了。这可不行,她还得带一些回家呢。

“看好它。”丽莎把黑黑掏出来交给小水母,后者非常熟练地把黑黑团成了饼状塞在身子底下当坐垫。

还是小水母省心又乖巧。

虽然大部分藤蔓上的“土豆”都长到了树干上, 但还是有一些小的很好摘, 丽莎往兜里多装了几个。

土豆蛋子的份量不小, 今天收获不错。

天却毫无征兆地黑了, 她无法适应切换黑夜的眼睛下意识闭了几下,站起来的脚踩到一块滑溜溜的地方。

失重的坠落感席卷而来。

丽莎慌乱地在半空中挥动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她的身体砰得砸在了宽阔的叶子上,很显然她的体重不是这片叶子能承受的,而且上面很湿滑。

她又掉了下去。

砰、啪、砰。

丽莎起码落在两片叶子上,最后才掉到地上。

这一下摔得很重。

她首先觉得自己上半身好像压到什么缓冲了一下,耳畔传来一声脆裂声,然后就是尾椎骨发麻,整个下半身没有知觉,过了好一会儿脚踝处传来剧痛。痛得她没办法停止掉眼泪。

而且,不光是下半身动不了,她伸手摸索四周,自腰部往下, 陷在了两块石头形成的狭缝中间, 整个狭缝里全是植被形成软乎的腐殖层,厚实而黏腻, 抓一下就啪嗒啪嗒滑落, 上身无法借力。

她起不来。

有那么一瞬间,丽莎觉得自己完了,她瘸了腿,甚至卡在坑里,没办法回去,没办法找吃的,没办法喝水,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她的牙齿颤抖着咬得咯咯作响,一遍遍说:“想这些是没有用,动起来。”

她就真的动起来了。

不,是黑黑和小水母……在昏暗的植物微光下,她看见小水母几乎把黑黑摊成了一张薄薄的饼,包裹着她受伤的脚踝和腿。

腿脚不再陷在狭缝里膝盖就能使得上力气,丽莎用胳膊把自己撑着从坑里爬了出来。

丽莎忍着痛,强行提着一口气。

虽然只是下半身,但她对两团几乎没有份量的小东西来说肯定很重,她不知道这么两个小小的软体生物是怎么有这样大的力量撑起她。

很混乱,她的手上身上一定有很多伤口,冷凉的湿润很快地盖过火辣辣的刺痛。

丽莎意识到小水母在不停地治疗她,而黑黑在不停把散落在地上的“土豆”都叼起来放回她的小兜里。

她可以说是半走半爬着回去的,不幸中的万幸,她没有遇到在夜间觅食的野兽。

艰难回到庇护所的丽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她依靠在墙上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上的污垢,发现脚踝肿得很高,小水母的疗愈能力很明显只对出血的外伤有效。

她又确认了一下两只小家伙的身体状态。

黑黑很好,它黑泥般的身子也看不出来任何不对劲,只是有些恹恹的。

但小水母半球形的圆润嘭起部分,顶端出现非常大的裂纹。它就快成两半了,抱着她的手指颤抖个不停,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丽莎不知道自己能为它做些什么,她也不敢碰它头顶的部分,只好一下下的用手指抚摸那些细小的触须。

没有过多久,它极其留恋地裹缠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缓缓松开,毫无生机地落在地上。

丽莎伸手想要把它捡起来。

指尖触碰到的,却只剩一小滩微凉、带着微弱莹光的水液。它们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凝聚在一起重新变成半透明的小水母。

她猛地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眼眶酸胀的厉害,胸口像被塞进了沉重的石块,连呼吸都困难,发出不一点声音。

如果她今天没有出门就好了,如果她没有想去树上就好了……她落下来的时候,压到的可能就是它。

丽莎死死盯着那滩水渍,肩膀绷得紧紧的,身体颤抖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都是她的错。

荧光,熟悉的,温柔的幽蓝色光芒,在水中微弱一闪,晃入丽莎的眼中,她脑海中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她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却止不住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

她唯一的朋友,伙伴,家人,现在也死掉了。

“好没用。”

为什么,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的人,还活着呢?刚刚让她摔死的话,笨笨的小东西是不是就不用耗尽能量去救她……

终于,名为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丽莎蜷起身子,似被抽走所有骨头,伏地大哭起来。

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毯子里,就这么在角落里睡了过去。

晨光非常柔和,但依旧将丽莎的干涩的眼眶刺得生疼。

她木然的坐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昨夜那片湿润的地面——哪里本该只剩下浅浅的印子,又或者什么都不留下,黑黑向来把家里“吃”得很干净。

可水液的痕迹还在那儿,甚至在中央,诡异地鼓起来一小团黑色的东西。

丽莎的心中涌出一阵麻木的烦躁,她知道这个花苞房子有着之前在章鱼大怪物那里住过的同样属性——它是活的,会生长的。

现在,它长出了一个疙瘩。

她叫黑黑把这团疙瘩清理掉,但黑黑没有反应。

丽莎决定自己动手。

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块疙瘩的瞬间,她却猛然顿住。那团东西……在极其微弱地脉动。

一下,又一下。

缓慢得如同濒死的叹息。

她屏住呼吸,凑得更近,几乎贴了上去。顶窗捕获的晨光跟随着她的动作,穿透那层黑色的外壳,内部隐约可见及其纤细,几乎要消散的淡蓝近乎半透明色的脉络,如同之前那熟悉的,柔软脆弱的……

幽幽荧光。

某个大胆的猜测划过丽莎的脑海,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然松开。她触电般缩回手,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忘记,只剩下瞳孔里剧烈震颤的,难以置信的光。

这也许,是那只小东西。

“你会好起来的,对吗?”她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但它好像听得懂她的话,在里面挣扎着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快点出来。

丽莎生怕它现在就挣破那层黑色的壳子:“不行,不行,好好养伤。”

她猜想,昨天那样大的裂痕应该是危及到了小水母的生命,像是蘑菇受到外界刺激就会喷出孢子,恐怕它也是把自己的孢子释放出来重新生长。

而且,这样近的距离观察,能看出来这块黑色的疙瘩其实一个类似于茧的东西。

它还活着,太好了。

丽莎还没高兴一小会儿,就发现黑茧接触地面的地方发出了喀嚓声……它脱落了,并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屋子里疯狂弹射。

她的脚踝还肿着,腿瘸着根本没有办法追上。黑黑似乎很害怕它的这个样子,缩到了最角落里,还用白花的叶子盖住自己,想伪装成它不存在。

丽莎一个没站稳,再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痛呼一声,这一下同样也引起了黑茧的注意。它忽然就安静下来,躺在地上不动了。一层如同珍珠贝母表面散发的淡淡彩光在它身上流动,浓郁的黑色渐渐散去。

丽莎把它捡起来。

一枚半透明的……胶质的茧,只有半个巴掌那么点大小。 -

与此同时,溯源之花生态集中区。

以零七零八为首的执行部炸开了锅。他们没有错过任何一秒钟晶石的投影。

“老大选择在人类生态进行复苏?”

“没有溯源之花的引导,他这是进化还是退化?”

“这都不重要,你们没发现茧的大小有问题吗?”

大家议论纷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难得出现在这里的检测员洛克也陷入沉思,他感觉自己的头很疼。

“应该不是复苏,人类生态区域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供给,很有可能,是罗伊第二阶段成熟期的蜕变。”

按道理来说,一枚溯源之花花苞的能量根本不足以让罗伊这个级别的存在产生二阶段蜕变。难道是他先前积攒尚未上交的生命源质,恰好弥补这个不足么。

零七直直抓住关键问题:“可他要往哪个方向蜕变?”

洛克暂时还想不明白:“罗伊,大概有自己的想法吧。”-

丽莎端详着它。

它比她预想的要重很多……捞在手里是一种奇怪的触感,摸起来像是某种丝绒或者细绒皮毛,微微湿润的凉意。

她开始思考,小水母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

如果它是动物,那现在这个状态也许就是一枚卵?她应该给它保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可卵也分很多种,有些卵需要放在水里,有些卵需要放在干燥保暖的地方。

如果它是植物,就应该生长在地面或者别的能够汲取营养的地方,就像这朵大花苞里……

那么现在,它是脱离了花苞……丽莎暗道糟糕。

她尝试把它放回原位。

它看起来很不乐意,扭动着就往她的方向挪。虽然有点诡异,但想到里面是小水母,不会出来什么虫子或者其他可怕的东西,丽莎就不太害怕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他同样也有着这么小小的一只水母。也许他会知道,现在它是怎么回事,要怎么让它恢复起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看到门口的树上有人了,但他一直在,她知道,因为每天放在门口的树叶上都带着新鲜的露珠。

尽管她没有再碰过一次,但现在,她的腿脚不太方便,没办法再去森林里觅食。

丽莎翻拣着自己的所有物,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易的东西。

她苦笑着扯了扯嘴角,现在,光是解决温饱问题对她这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小瘸子来说……就已经非常勉强了。

他会帮她么? -

奈亚从树梢轻盈落地,他的尾巴很稳,卷着的果实一颗也没有散落,手里的水也没有撒。

他铺好碧绿的叶子,看向黑色的花苞。

第一天,她假装无视他。第二天,她继续无视他。第三天,她接受了他带来的水。她很喜欢水,每天都要到流霞河边去。

自从提卡上次贸贸然的出现,应该是吓到了她,她完全把自己当成空气。

奈亚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甚至只是向前一步伸手,她都会紧张地缩回那个黑色大花苞里。

她这样强,却又这样胆小,矛盾而又奇怪。

纷杂的思绪仿佛扑朔迷离的蝶,在奈亚的心里掀动翅膀。

他想等一等她,再看一看她,然后再离开。

可他没想到,她受伤了,一瘸一拐地从花苞里钻出来。

那看起来很痛,但是她似乎很能忍痛。如果是和她一样大年纪的部落孩子,恐怕只会扑在萨维卡的怀里哭。

她并没有发现他,他特意藏在了更高更隐蔽的树干之上。

无论能力有多强大,恐怕她现在短时间的行动都很不方便,她需要食物和洁净的水。

奈亚这么想着,他为她找来更加新鲜的果子,猎物脖颈上最细嫩的那一块儿肉。他担心她依旧会无视,会拒绝。

但万幸……她终于接受了他的果实,虽然只拿走了一点点。

她只吃这么一点点吗?

奈亚知道,她很害怕他。无论是她的眼睛还是呼吸,当他出现在她附近的时候,都会变得警惕而不安。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主动靠近他。

她拿出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它的气息和腐心沼泽深处的危险,和她栖息的怪异花苞是一样的。

第35章

说实话, 丽莎的内心很忐忑:小水母是为了保护她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她根本没有照顾好它。

但眼前的大蓝人只是静静站着,垂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茧,就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还行, 她最差的预想是他会愤怒地夺走这枚茧, 但他没有。可他身边也没有飘出那只小水母。

丽莎静静地又等了一会儿, 张了张嘴。

她很犹豫,首先,她不确定这个蓝人会不会说话, 就算会,他们的语言和她也不是一个体系的。

他先开口了,嗓音似乎因为长久不开口而泛着磁性的低沉。

“奈亚。”

然后是一连串她绝对发不出来的音节,间中混杂着几个“提卡”。他也许是在自我介绍,丽莎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一样,转身便离开了。

“……”丽莎有点蒙圈。

看来暂时是没有办法了解小水母是怎么回事了,她觉得它可能会死在她手里,又一次。

但没过多久,丽莎意识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的腿脚不太方便, 这个时候再拒绝“森林友好邻居”的礼物就太和自己过不去了, 等她稍微好一点儿,会和他道谢的。

然而……

茧,卵或者种子孢子还是什么,在她尝试拾起门口放着的生肉的时候,咔咔破开了一个小口子。

丽莎僵硬住身体,她以为自己弯腰挤压到了它——从它在地面上脱落下来,她就一直把它装在随身的挂脖兜兜里。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从那小小口子的内部,探出来一条柔软灵活的触须,并且,精准地叉走了她手里的生肉。

呲溜,极其狠的一下。

快到她根本没看清,它是怎么把那块带着荧光血液的肉从小口里扯进去的。

丽莎不敢抱着这颗茧了,她不确定里面还是不是那只柔软无害的小水母。然而,当她小心翼翼把它地面上的时候,它动起来了。

它看起来是想出壳,但是破开的口子很小,它并不能完全挣脱出来。于是,那条柔韧的半透明触须又伸了出来。它就用那条触须在地上爬动……

而且,它开始吃一切它能碰到的东西。

她丢在地上用来当抹布的毯子,她掉的头发,她用来当拐杖的树枝,她随意做废的鞋袜,还有墙壁,对,它居然会啃墙和地面。甚至黑黑,黑黑被吃了一大半,是她扯住了它才没有被完全拉进那个茧里。

“……”丽莎算是知道黑黑为什么这么害怕了。

换了她,她也害怕。

她害怕它会摸过来把她给吃了,但她又不敢丢掉它,当她说话的时候,它有一种钝钝的反应,紧接着就慢腾腾地在地上打滚,简直和小水母一模一样的黏糊糊。

丽莎觉得里面应该还是小水母,可能……稍微大一点点的“小水母”。

因为它变大了,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起码一颗篮球那么大,而且干燥的 天鹅绒表皮变得湿润,上面还多出许多幽蓝色的莹光星点。

而且,她睡觉的地方完全被它占领了,那个角落里出现了一个足够大的洞……巢xue ,或者其他什么,丽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这玩意的上面黏连着毯子的碎屑,不愿意去细想来源的毛发,还有……黑黑的一部分,稀稀拉拉的点缀在表皮上。

同时,这个“巢”被一种半透明的混沌胶质沾在墙壁和地面上,有一个刚好允许小水母进进出出的椭圆形开口,行动的时候拖出几道长长的发光粘液。

总之,看起来非常恶心。

丽莎起了一堆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尝试清理那个巢xue,被黑黑疯狂制止了,它以身告诉丽莎,不要试图介入小水母现在的行动中。黑黑只是靠近它,就又被扯掉了一块,吊在巢xue上方“鞭尸”装点。

她想,她再也不会睡在那边角落里了。

丽莎甚至担心她睡着的时候,它会把她给悄无声息地吃掉。但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它似乎意识到她换了地方睡觉,第二天就动作极迅速地把“巢xue”拆掉,然后……挪到了她换地方睡觉的那处儿。

有的时候,丽莎醒来会发现它的触须就搭在她受伤的脚踝上——它知道她那里不太舒服。

软软的一条,很温润,冰凉。

并没有什么份量,但却让她的心中升起很微妙的感觉,她无法控制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但又理不出个什么头绪。

不知道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发现它并不会吃她的食物,而且还会将捕获的猎物分给她。

丽莎看见过它在花苞顶上捕猎的样子。

它会探出飘摇的触须,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海葵,但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而美丽的光,有巨大的蝴蝶会从林间的树梢飞来,爱恋地落在茧上,然后喀嚓嚓被触须无情绞碎。

破裂的翅膀从庇护所的窗落进来,丽莎捡起来看了看,它们很轻,透亮像玻璃,但和纸片一样薄,敲击起来同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觉得这个会有用,就收起来放在了小窗边,现在那儿被黑黑打磨出了一个小小的台子,用来放她的一些杂物,旁边的大勺水里种着白色火花,黑黑就在火花岩石状的根上趴着打盹儿。

水母吃掉蝴蝶,而丽莎得到蝴蝶的翅膀。

当天晚上,它那个丑陋的巢xue上多出了好些蝴蝶翅膀的碎屑。

从那之后,只要是她多看了几眼的猎物,它都会分出好些给她,如果她收下,它的触须就会开心地在地上扭动,如果她没什么兴趣,它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表现,只是很少再抓那种生物。

是的,它不仅会诱捕,还会主动捕猎,甚至会进化出吃掉生物的器官。

那天,照例是丽莎去森林里采集食物的时候。

她本来不想带它们俩出去的,但黑黑留在家里恐怕会被水母给吃掉……这种事情真的很有可能发生,黑黑已经小到巴掌大了。

她走得不快。

她的脚已经好很多了,可以不用借助简陋的拐杖正常慢慢行动,但依旧会有一点点扭伤的钝痛感。有时候,她会想,森林也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她笨拙的腿脚能看到的天空都只有地面上被大部分植被遮蔽下能够看到的一小片。

当丽莎转身拨开荧光蕨类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细微却清脆的撕裂声。

她下意识回头,瞳孔却骤然收缩。

那颗被小心安置在苔藓上的透明胶质“茧”……它捕猎的时候她不能抱着它,所以把它放下了。现在,在那顶端不规则裂口处探出了一对相比与它本身而言,巨大得不成比例的,湿漉漉的蝶翼!

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色彩却浓烈到惊心动魄:低调哑光的黑色上有着深海旋涡般的靛蓝眼状斑点混合着魅惑的紫色粉色荧光勾边。湿透的鳞粉在细碎的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光。

这双梦幻又带着诡异张力的翅膀猛地掀动,甩落无数黏连的淡金半透明液滴。

有那么一瞬间,丽莎觉得它要破茧成蝶了,然而并没有,它只是多出了一对蝴蝶翅膀,在空中笨拙地朝她飞过来……

这看起来真的很诡异。

丽莎内心其实有纠结,如果它回到森林里去,它的族群会找到它的话,是不是能长得更好一点点,至少不会生得奇形怪相。

可当这种想法从大脑皮层划过的时候,她一秒否决。

她绝对不会抛弃小水母,它是她的伙伴,是家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会好好生活在一起。

起先,它只是摇摇晃晃,笨拙可笑地飞舞。

它尝试几次之后,就飞得轻巧而灵活,落在她的手上。

它已经比一个篮球还要大了,丽莎小心地抱着,臂弯中的触感非常奇妙,沉沉的,摸起来像是空气,又像是微凉的水,揽起来很结实的一团,不用点力的时候又仿佛没有重量。

那对漂亮的翅膀足足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

丽莎还在赞叹它们的美丽,紧接着,一股轻盈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向上提起。

它带着她飞起来了。

在丽莎看不到的另一侧,“茧”的裂口伸出两条粗硕而柔韧的半透明触须牢牢地托住她的腰与臀,形成一个稳固的保护姿势。

双脚脱离地面的时候,她忍不住想要挣扎,徒劳蹬踏着空气。失重感让她的心脏狂跳,那天从树干上摔下来的记忆席卷而来。

“不,不,放我下去。”一瞬间丽莎大脑冒出豆大的冷汗,连手指都在痉挛。

然而,等她颤抖着冷静下来,发现上升出乎意料地平稳。缠绕在腕间,腰腹的丝缕冰凉柔韧,硕大的蝶翼掀动气流。

脚下那片带着糟糕印象的林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展开、缩小。

当最初的害怕被高处的风渐渐垂散,丽莎发现她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这让她能够抱着怀里的“茧”坐着。

他们掠过林稍。

风拂过丽莎因紧张而汗湿的脸颊,带来前所未有的清凉。

很高……她几乎要目眩,依旧大着胆子往下看,第一次看清了这座森林的全貌——墨绿色的树冠层叠起伏,如同风海之中的波涛,蜿蜒的银色溪流温柔地切开它们,阳光泼洒其上,跳跃着碎金的光点。一望无际的绿意披散在看不见的尽头,与淡蓝色的穹顶相接。

丽莎抬头看向太阳,眼睛因为光线本能地眯了一下。黑黑爬上了她的头顶,温温吞吞地滩开张得扁扁像一顶遮阳的黑帽。风吹动它柔软的边缘,泛起涟漪般的裙边。

飞翔的感觉……好自由。

“谢谢。”她喃喃道,“谢谢你们。”

疲惫、酸痛、每一步的沉重……这些日子里几乎将她压垮的痛苦,在如此壮阔而宁静的景象面前,也如同尘灰一般渺小,被清爽的风轻易吹散。

“真漂亮啊。”

一瞬间的天黑,丽莎的心条件反射地紧缩了一下,下一秒,她感觉到臂膀两侧亮起无比柔和的光晕,头顶也传来带着热意的橘色光芒。

它们都在,她是安全的,她默念着努力放松自己,尝试转移注意力。

低头的瞬间,丽莎的呼吸凝滞了。

下方不再是森林,而是一条流淌的星河。像被神灵随手洒下的碎屑坠入凡间,巨大的荧光蕨类如同翡翠穹顶,而在那些伞盖的枝叶间,悬挂着数以百计的树冠吊屋——他们并非笨重的巢xue ,而是用半透明白色树胶膜包裹的轻盈卵形。

夜风拂过,气囊兰花托举的吊屋微微摇曳,透出内部温暖柔和的生物光晕,如同沉睡发光的萤火虫尾部。

河道上,浮台如散落的碎钻随波浮动,硬化藻类拼接的平台间以发光的活藤索桥相连接,隐约可见人影在桥上走动,他们行过的脚印仿佛流动的光点。

“……”丽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部落。

她的呼吸频率不太平稳,无意识地收紧了怀中的“茧”。而这样的力道,让它似乎认为她想要过去,带着她快速下降。

几道锐利的目光骤然刺破梦幻。

右下方最高的孤岛巨树上,栖息着一只似鸟又似翼龙的生物,它不安地咔咔低吼,一瞬间,光芒如同探照灯穿破黑夜,索桥上的所有人影都喧嚣蛰动起来,似在寻找入侵者。

接二连三的蓝色类人跃上他们的伙伴,为首一只撕裂夜风直冲而上,骑手背部的莹光条纹在疾驰中拉出冷冽的流光。

他的方向,是她。

丽莎暗道一声糟糕:“不,不,快走,离开这里。”

第36章

追上她。

所有人的脑海里闪烁着一个概念,迫切想要追逐的想法使得身体先动。

接二连三的羽兽飞驰过吊屋,掀动的气流让屋内的发光蘑菇明明灭灭。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莉莉张望外面,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并不陌生的气息恍若飓风席卷掠过她的吊屋。

“提卡的羽兽?这是着急去哪?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入侵者,护卫队已经行动,对方的反应很快,但我们的战士们更快。”阿姆拍拍几个被吓到的小孩, “没事的,休息去吧。”

她取出中空的芦苇筒,往里面塞入发光苔藓。随着阿姆闭上眼睛,后脖颈处的簇状神经如花朵般绽开,细小的苔藓在芦苇内壁形成有规律的斑点。

莉莉知道, 阿姆正在给各部落传递警讯-

所有人,追到流霞河边。

光河的脉动让羽兽不安嘶鸣。同样,光河的泛射让所有人看清少女的样貌。

她——苍白得如同褪色的月光,脆弱的皮肤下流淌着不属于森林的生命之血。

最令荧脉部落战士们瞳孔收缩的, 是她纤瘦的肋骨两侧生出的那双巨大、绚烂、蝶翼般扇动的光晕。

那也许并不是她的翅膀,没有任何一个森林人能生出翅膀,战士们的视力很好,能够清晰看见,她并没有与怀中的生物有任何联结, 她的后脖颈一片光滑。

她只是在笨拙地操纵着这份不属于她的飞行能力……

她甚至没有平衡的尾巴, 如同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跌跌撞撞冲往流霞河的另一侧。

“没有联结!”一个年轻战士低吼, 声音里充满了惊慌的疑惑与不安的警惕。

尾巴是森林人□□的方向舵, 神经簇是灵魂的桨。唯有二者同频,生命之舟才能驶入灵的洪流。这怪异的女孩儿,她竟是个残缺的歌者? !

数道矫健的蓝色身影紧随其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弓弦绷紧,骨矛在荧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她是闯入者,是带着美丽翅膀的潜在威胁。

而就在她几乎要坠入那荧光闪烁的河面之时,她只是轻轻地偏移身子,便灵巧贴着水面滑倒另一旁,追击者因为难以急刹的冲击惯性而扑通扑通掉入水中。

他们很快便从流霞河里出来,抖掉身上的水珠欲再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