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理他。”封余把沈枞白拉到身后,宽厚的脊背如同方才一般将别人投来的视线遮掩住,他转头看向江厌,讥讽道:“你没看见他一点都不想理你,留在这里是又想把他惹哭,然后住进那种连被子都是脏的医院吗?”
江厌嘴角已经勾起的笑意一僵,几息后,倒像是说服了自己,双手摊平,无所谓道:“哥哥现在被外面的男人蛊惑了,等哥哥看清楚某些人,就会乖乖的回来了。”
他扭头朝着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语调诡异,满是玩味:“小白,看见了你的上任金主,怎么不和他打个招呼。”
在江厌说完那句话后,封余虎口猛地缩紧,沈枞白低声发出一声痛呼,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他抓起沈枞白的手腕,见那处被圈的起了一层红肿,懊恼道:“对不起,我刚刚没控制住,我去拿冰块来。”
“不用。”
沈枞白拍开他的手:“你现在更需要先处理好别的事情。”
封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来人皱起眉目:“怎么是你?”
心底莫名涌现出一丝慌乱,果不其然,下一刻,徐小白径直朝他走了过来,直接站在沈枞白对面。
他微微一笑:“沈少爷,您还得我吗?”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他,就是这个人在沈老爷子的寿宴上当面戳穿自己和江厌身份的,要不是他,那场宴会最后也不会闹成那样。
沈枞白把快要爆起的男人扯了回来,面色平静:“怎么了?”
见他这样,许小白眼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没想到沈枞白都被沈家除名了,还能把封余钓成这样,看起来还是那副丝毫未受过苦难的样子。
“偶然听到江总要来封氏谈合作,我刚好想和小封总打个招呼,感谢他从前对我的的“关照”。”
沈枞白撇了眼封余,见他光顾着瞪江厌,提醒道:“你的人?”
听声音,好像是那天接电话的男生。
他挪开视线,刚出电梯就撞上这事,想必又是江厌找到了别人的尾巴,想要接着这个人搅合他和封余的关系。
沈枞白抬手按上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江厌这招用过太多次了,更何况他早就因为这事教训过封余了,还亲自上手检查,确定了封余还是干净的才放心。
封余脸上露出一抹嫌恶,像是驱赶苍蝇一样:“别说的好像和我很亲密的样子,早知道你这么死皮赖脸,当初我也不会把那笔钱给你。”
江厌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吗?可是我怎么听说,小白跟了你快大半年呢。”
“而且当时可是很多人都看见,是你把他带进爷爷的寿宴的。”
江厌边叹气边走到沈枞白身侧,眼底幽深,手掌轻放再他肩膀上,凑在沈枞白耳边吐气:“哥哥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封余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吗?”
沈枞白眼眶微微瞪大,紧接着江厌就被人一把推开,他也被揽进了一具炽热的身躯里。
封余冷笑一声:“你也就这点本事,守不住人,就不停的诋毁别人。”
“难怪他看见你就跑,换了谁碰见你这种蛆虫,不得喊一句恶心。”
“你也有资格说我?”江厌被戳中痛处,立马反击回去:“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把你干的那些事告诉哥哥?”
“也就是哥哥心地单纯,才会被你骗的晕头转向。”
“你……”
“够了!”
沈枞白抿紧唇瓣,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道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拽紧拳头,看向封余:“我有点事要和江厌说,你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吧。”
封余的脸上的肉绷紧又松开,知道不能把人锁太紧,他忍了忍,最后只能应道:“好。”
第37章 江厌
沈枞白侧头看向江厌, 微微抿唇:“走吧,我想你来这里,应该也是想见我的。”
更何况, 他刚好也有话想跟江厌说。
江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沈枞白现在的神情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平静无波, 瞳孔清浅,他甚至可以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丝毫没有因为许小白的存在而感到意外或者生气。
想到这里, 江厌看向封余的视线中带了点得意。看来哥哥也没有很在意封余, 想来应该也是因为和沈家闹掰无处可去,才会暂时选择封余当自己的栖身之所。
沈枞白不想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着的东西, 朝着江厌使了个眼神后便率先朝着一间无人的会议室走去。
在他动脚后,看见江厌紧跟上去的身影,封余花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压抑住想要一起跟上去的冲动。
不能跟的太紧, 沈枞白太脆弱了,脆弱到稍微压迫了一丝他的生存空间,就会在这片狭小天地理撞得头破血流。
沈确以及让他看到了强逼的下场,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想清楚这些, 他将注意力放到身前的这个人身上, 目光瞬间凌厉,质问道:“你怎么还在京都。”
许小白死死掐住手心:“小封总,那天是我一时冲动才干出错事,您能不能别把我赶出京都。”
他不死心的凑上前去, 特地睁大眼眶,露出和沈枞白有着五分相似的神情:“您知道的,我要是出了京都, 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仇人发现的,到时候……”
“和我有什么关系?”封余嗤笑一声,嘲弄道:“你当初听那个人的话接近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徐小白恨恨的看着他的脸,忽然开口:“小封总,其实那天晚上你早就知道我会做什么吧?”
封余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再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徐小白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群有钱人的这副嘴脸,他像个疯子一样追问:“你早就发现我的身份了是不是?为什么还会允许我跟着你?”
“这不是你该问的东西。”封余没有耐心跟他纠缠下去,里面的沈枞白不知道在和江厌在聊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让他异常焦躁。
他喊来人,微微颔首,示意道:“以后不要让这种闲杂人等出现在公司。”
“封余,你不能利用完我就跑,明明我做的一切都是你默许的,你不怕我告诉给沈枞白吗?”
他忽然止住话头,男人缓缓侧头,眼神阴冷凌厉,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危险。
封余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朝一边候着的人吩咐道:“赶出去,不要让我再京都看见他。”
沈枞白的胆子太小了。一切容易吓跑沈枞白的东西,他都要清理干净。
另一边,会议室。
沈枞白领着江厌进门后边反锁了会议室的大门,他指尖握在门把手上,用后背对着男人,唇瓣在背面抿的很紧,强行隐忍着自己的情绪。
屋内一时间只有两道都有些急切的呼吸,灯光从头顶打下,让江厌的脸部轮廓显得异常深邃,他率先开口:“哥哥是终于看清封余的面目,想要和我回去了吗?”
沈枞白最讨厌有污渍的东西了,知道封余背着他养了个小玩意,肯定会觉得恶心,不会再碰。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沈枞白就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走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还未等他兴奋,脸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江厌嘴角笑意一僵,不可置信的看向沈枞白,失声道:“为什么?”
沈枞白冷着张小脸,顶着他的质问,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这下的声响更大,整个会议室都是这清脆的巴掌声。
江厌左右两张脸都有了两道鲜红的巴掌印,他有些不解,甚至委屈:“为什么?明明是封余犯了错,哥哥为什么打我?”
沈枞白仰头看着他,明明江厌高了他一截,但在沈枞白面前,江厌都是那副低垂着眉眼的姿态,因此在气势上,沈枞白反而高了他很多。
沈枞白:“是你不听话,非要跑来惹我生气,难道不应该打你吗?”
“我……”
没等江厌说完,沈枞白就又抬手扇了过去:“我早就说过,你要乖乖的留在沈家,不要再跑来我跟前纠缠我,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沈枞白巴不得扇死眼前这个人,他好不容易因为封余对生活有了点期待,结果这个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打破他的生活,让他不得安宁。
就在他扇完第四个巴掌后,手腕被人一手握紧,牢牢的桎梏在空中。
沈枞白平静的对视上江厌红肿的双眼,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挂着的几个巴掌印,心情莫名开朗,难怪这几个人都爱欺负自己,原来漂亮的脸蛋上挂上红痕是这个样子,满是凌虐的美感。
江厌眉目隐忍,强行压下心底的嫉妒,开口:“凭什么封余和沈确就能一直在你身边,只有我,只有我要被你扔在那种地方。”
沈枞白好狠心,把他扔在那种又恶心又虚伪的地方,每天看见沈老爷子那张发皱的脸他就想吐。
沈枞白丝毫不担心江厌敢对自己动手,仰头嘲弄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我已经把东西都还给你了,是你自己贪心过度,看不得我一点好,非要把我的全部都毁掉才甘心吗?”
“况且你根本就比不上他们两个。”沈枞白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配。”
“砰!”
沈枞白腰间传来一道大力,直接拦腰将他推倒在桌面上,江厌垫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因为碰撞瞬间泛起几道血丝,但这微弱的血腥味反而成了两人激烈交谈下的催化剂。
江厌猩红着眼,像头疯狗一样在沈枞白的肩颈上蹭动:“你不能这样说,沈枞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爱你,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人。他们算什么东西,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相信他们对你好!”
“呵。”沈枞白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那双眼睛看向江厌是全然平静下来,好像过往的爱恨全都没有了,就像是看陌生人一样冷漠。
他轻声道:“你说的爱我,就是几次三番让我病重入院,险些惨死?”
他忘不了前世被他逼到国外,在冰冷的病床上数着日子等死的场景。只要看见江厌,耳边就会响起刺耳的仪器滴答声,吵的他不得安宁。
“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认识你,应该让你烂死在天台,这样我的生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沈枞白脸上泛起一抹怪异的潮红,他看着身上这人的脖颈,忽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双手死死的掐住江厌的脖颈:“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非要缠在我身边!”
他心底萌生出了一个黑暗的冲动,只要江厌死了,自己就再也不用愧疚的活着,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出现打扰他逐渐安定的人生。
被人掐住最脆弱的地方,江厌不仅毫不反抗,双手还牢牢的钳制住沈枞白的腰腹,面目带笑:“咳咳……太晚了,从看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们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哥哥,我16岁就跟了你,你不能不要我,就算是你今天杀了我,我也要变成鬼跟着你,直到我们一起下地狱。”
“啪!”
“啪!”
“啪啪啪!”
沈枞白几乎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这张可恶的脸无论扇多少个巴掌,脸上都带着那抹刺眼的笑,他眼前发黑,手心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焰灼烧一般炽热,痛的他连呼吸都快没有力气了。
“你以后不要在做什么抹黑哥哥和封余的事了,哪怕他们是骗我的,我也不想知道。我……”
这一世,他只想借着这些谎言来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沈枞白这个孤魂野鬼,全靠他们才能短暂的停留在世界上,要是连最后一根链子都断了,他也得消散在世间了。
江厌咬牙质问他:“凭什么?你就这么喜欢他们吗?”
沈枞白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在前世因为自残被医生绑住四肢锁在病床上时,他只能看着惨白的天花板,靠着从前那点可怜的回忆和一丝残存的幻想,无数次看向病房门,希望能有人帮他解开绳索。
可惜到了最后都没有等到那个人,于是也就成了他的执念,一道支撑他从国外爬回来走到现在的执念,无论是沈确也好,封余也好,哪怕是给他递一把带血的刀,只要能把他从病房里拉出来就行了。
他呼吸频率越来越弱,唇瓣泛紫,看着江厌的脸,喃喃道:“你放过我吧。”
他这一生,只是想挣脱开身上的枷锁,能够好好的站在地面上看世间的风景。
沈枞白再也不想过前世被锁在一方天地当笼中鸟雀的日子了。
第38章 江厌
再沈枞白说完那句放过他后, 江厌的反应并没有表现的如他想象那般愤怒,反而一脸慌张的看着他。
沈枞白莫名觉得好笑,江厌这种人也会为这种话而触动吗?他这个人, 最多也只会因为事情脱离掌控而感到愤怒, 哪怕不择手段, 也要让事物回归到他自认为正确的轨道上。
大脑便愈发昏沉, 再他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朦胧之间好像听见门口处传来一声巨响,只是再这之后, 他再也打不起精神, 随着神志的消失,他的身体也瘫软下来。
封余刚一进来就看见沈枞白面色惨白被江厌压在身下的样子, 江厌一时不备,被封余一拳捶到下颚骨上,整个人被这股力道直接狼狈的跌坐在地。
封余冲上前去抱起沈枞白, 掌心平放在沈枞白胸口处探查着他呼吸的频率,随后立马垂头朝着沈枞白的唇瓣吻去,通过唇舌将自己胸腹间的氧气传输进沈枞白的气管里。
经过几次渡气, 沈枞白隐隐发紫的唇瓣恢复了些血色, 封余被吊起来的心脏才险险放下了些许。他不敢耽搁, 一把横抱起青年,步履略显慌乱的朝着门外走去。
因为沈枞白的昏迷,整个公司都异常混乱,没人注意到地上的安静无声的江厌。
会议室不知道被谁带上了, 现在整个房间都昏暗下来,江厌垂眸看着地面,撑在身侧的两只手剧烈颤抖着。
他又把沈枞白气进医院了。
青年面色惨白的躺在他身下, 呼吸落到微不可闻,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在他手心碎掉。
难道真的和沈枞白说的一样,他不配说爱吗?为什么封余和沈确做的那么过分,都能把他养的那么好。
自从身份暴露后,江厌就再没看见沈枞白对着自己真心笑过。就像是在电梯口的那样,那副娇憨的模样,已经快六年没有再看见了,久到仿佛是他在梦中梦见的场景一样,不真实到像是镜中水月,越握越虚妄,玻璃的碎片却锋利到直接划破两个人的血肉。
他跌跌撞撞的直起上身,一张俊美的脸上全是红肿的伤口,像个疯子一样赶到沈枞白在的医院,却被封家的人堵在了走廊上。
他咬牙道:“里面的是我哥哥,封余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早就被吩咐过不让沈家人靠近的保镖满脸复杂的看了眼面前这位最近在京都风华正盛的沈家二少,最近沈家真假少爷的事情传遍京都,听说沈家在幕后沉寂许久的老家主还要专门为这位少爷开一个认祖归宗的仪式,彻底把港口的归属权交给他。
不由得让众人纷纷猜测,现在沈家家主的位置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稳固。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新来的这个少爷在港口也闯出了一番事业,不像是个愿意屈居人下的善茬。
可是现在居然会为了一个顶替自己二十多年的假少爷,弄成这副样子。
看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像众人口中传的那般不齿。
保镖开口:“封总说过,这里不许闲人进去。”
江厌握紧双拳,又是封余,他又想把哥哥一个人藏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是沈确。
沈确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沈枞白病重入院的消息,身上还穿着隆重的西装,看见江厌,那张满脸焦急的脸上转变成了愤怒,朝着江厌大步走来。
紧接着,江厌被他一脚踹上腹部,他这一脚的力道毫不留情,是冲着想要江厌死的心思踹过来的。
江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也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有还手。
沈确站在高处看着他,高挺的眉目被顶灯打下一层阴影,显得一双长眸格外幽深。
“他要是有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江厌捂住唇瓣轻咳两声,不甘示弱的对视过去:“不用你说,我也不会让哥哥一个人的。”
“疯子。”
沈确不欲同他多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进去看沈枞白的情况,至于江厌,等沈枞白好了再教训。
“让我进去。”
保镖刚想用一样的话术挡回去,就听见沈确开口:“这里是京都,连封余的父亲都不敢轻待我,你又是谁的狗,敢挡我的路。”
保镖咬紧牙关,沈确上位以来,做事手段雷厉风行毫不留情,要是得罪了他,封家想保住他也并非易事。
沈确:“你放心,封余怪罪下来,我会和他说明情况,沈家家主的面子,他还是会给几分的。”
听到这里,保镖也没有办法了,沈确不是他能拦住的人,但他到底是给封家做事,只好说道:“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老板。”
“不用了。”封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他面色疲惫,深深的看了一眼沈确,讲:“放他们进来。”
隔着半米的位置,沈确和封余径直在空中对视上,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两人便无声的在空中较量了几个回合。
想到如今沈枞白的情况,封余率先败下阵来,他侧身半步,叹道:“他不肯进手术室,昏迷了也一直再哭,不停地叫着哥哥,你进去哄哄他吧。”
沈确面上不露声色,绕在背后的指尖已经因为担心紧紧的掐进手心,后背全是一路上被吓出来的冷汗。
他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步履匆忙,看见蜷缩在病床上小小的那团人后,眼眶瞬间就红了,拨开围在他身边的医生把沈枞白抱进了怀里。
看着几天不见就虚弱成这样的人,沈确心疼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嘶声道:“乌乌。”
沈枞白脸上有几道因为不愿带氧气罩箍出的红痕,脸色格外苍白,细声细气的打着哭腔,好像格外害怕医院的味道,眉头皱紧满是不安,封余哄了好久都没哄好的人,再一闻到沈确身上的檀香后,瞬间安静下来。
他声音低到微不可闻,可怜巴巴的呢喃道:“哥哥。”
第39章 三攻会面
沈确把人拢的紧了些, 拿了张纸巾帮他擦着眼角的泪水。
离开沈家后,沈枞白总是一个人躲进被子里偷偷哭,眼尾那一片皮肤因为经常被泪水浸着, 格外脆弱, 稍微拿纸巾碰一碰, 沈枞白就痛在抖, 瑟缩着想躲开。
哭喊道:“不要……”
他声音很细,跟猫一样,沈确一开始没听清, 低头凑在他耳边仔细听:“什么?”
沈枞白皱紧眉头, 又喊了句:“哥哥……”
不要手术,他不要死。但沈枞白说不出话, 也睁不开眼睛,只是一昧躲着医生靠近的针头,露出的手背一片青紫, 甚至因为挣扎时折断了针头,肿出个大包,看着异常狰狞。
这次发出的只有气音, 一旁的医生见状提醒道:“沈先生, 病人现在只是暂时稳定下来, 需要尽快手术,希望您能配合我们。”
沈确握着沈枞白的指尖一紧,哑声道:“我知道。”
他哄着人:“先听医生话去治病好吗?这次以后,哥哥再也不会让乌乌来了。”
沈枞白自小就身体不好, 隔三差五就得进医院,尤其是五岁前,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医院里长大的, 对这个总是让他吃苦受痛的地方生了一层近乎本能的抗拒。大了点接回家里后,又让沈确惯的十分娇气,更是对医院算的上厌恶。
每次去医院看病,都得哭闹很久,沈确总是要不断的用很多承诺去哄,才能勉强压下沈枞白的情绪。
在沈枞白心里,打针吃药这种恐怖的事情,只有沈确能帮他减轻一些痛苦,因为沈确总是能在他难受之后,拿出很多东西来帮他分散注意力,暂时忘记在医院呆着的不适。
只是在前世,唯一能减轻他痛苦的人,却亲手把他送进了医院,一锁就是五年多。
只是沈枞白现在病糊涂了,忘记了身边的这个人就是曾经害了自己半辈子的人。他抱着沈确的手臂,哭不出声,也说不出话,眼皮沉重,只能用哽咽来表达自己的害怕。
沈确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指腹灼热异常,将他颤抖的指尖牢牢握在手心,很大程度上安抚了沈枞白的情绪。
“呜……”
“我在。”
“等下乌乌做手术,哥哥就在旁边握着你的手,和小时候乌乌生病那样,怎么样?”
沈枞白眼珠微动,哽咽声低了些,真的吗?
他真的真的,很需要别人陪。
“嗯。”沈确揽着他,年长者的嗓音低沉优雅,如同古琴一般曲调柔和,这是两个人二十年来才有的默契,只要沈确应声,就说明他一定会做到。
“呜……”
“不怕,不疼,会给乌乌打麻药,只要睡一觉就可以了。等乌乌好了,我就带乌乌去海边看星星,这次一定回去,不会食言。”
封余就这样在人群外看着他们两个,看着沈枞白脸上的抗拒随着沈确三言两语逐渐软化成依赖,他绷紧牙关,嫉妒不合时宜的从心底升起。
怕自己失控影响沈枞白的手术,封余把视线转到窗外腾飞在半空中的小鸟上,过了很久,才自嘲的笑了一声,低头一言不发走出了病房。
刚出去,就看见不知道已经在走廊站了多久的江厌,只是二人现在完全没有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势头,反而纷纷如同失势的兽王,垂头丧气的看着地面发呆。
沈确没有食言,他穿上了防护服,全程握着沈枞白的手心,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肤,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沈枞白,试图帮他驱散几分寒冷。
一场手术下来,沈确的脸色比正在接受治疗的沈枞白还要白,面如白纸,尤其是听到医生的话后,宽大的身体居然不稳的晃了几下,只能靠着墙壁站立。
医生看着这三人的脸色,无奈道:“距离上一次病人喘疾发作就过去不到半个月,他本身各项身体数值就只在及格线边缘,如果这次能醒,就算熬过去了,如果醒不来……”
江厌好像没有听到后面那句话,自顾自的问道:“醒了是不是就说明哥哥没有事了?”
“不。”医生面容严肃起来:“后续治疗反而更麻烦。”
江厌脸上神色罕见的空白了一瞬:“什么意思?”
“他的喘疾是天生的,无法根治。随着年纪增长,各项身体机能负担也在加重,因此下一次的病发原因,可能只是一场感冒,可能只是闻到了路边的花香,也可能只是因为一件小事感到生气……”
“最重要的是,根据病人的发病频率,我们现在甚至无法评估,病人的身体情况能不能撑到下次病发。”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养身体吗?为什么三年过去了,身体差成这样?你们沈家就这么小家子气,连个人都养不起?”封余看向沈确,拳头紧攥,早知道这样,他就不会顾及那么多,分手那天就把沈枞白带回封家了。
沈确被戳中心事,江厌又是几次三番导致沈枞白病发的罪魁祸首,一时之间整个走廊都是封余的质问声。
还是医生看不下去,说了句公道话:“客人一直有接受治疗的病历,只是可能因为他对医院比较排斥,情绪不佳,这会影响治疗效果。”
“而且喘疾这种病的病灶就在胸肺,心情不好心胸郁闷,治疗效果平平也很正常。”他纠结道:“况且……我们建议,等沈先生恢复一些后,可以给他做一个心理测试。”
在场三人不约而同的看着他,医生压力剧增,默默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我们初步怀疑……他可能有很严重的ptsd。”
他话音结束以后,在场三人沉默着,过了许久,沈确才涩声问道:“……ptsd?”
“怎么可能?”封余喃喃道。
沈枞白明明看着那么鲜活的一个人,除了身体弱了些,爱哭了些,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心理疾病?
江厌始终一言不发,隔着玻璃紧盯着病房内的沈枞白,也不知道心底再想些什么。
……
沈枞白在icu住了快一个礼拜后终于睁开了眼睛,怕刺激到他,沈确和江厌都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因此封余就成了那个沈枞白醒后第一个看见的人。
他被人照顾的很好,睡了这么久喉咙也没有干涩的迹象,沈枞白张了张嘴,不甚熟练的开口:“我……怎么了?”
身体好像在这次晕倒后更加虚弱了,他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精疲力尽。
封余喉结不找痕迹的滚动了两下,才装作无事安慰道:“没事,医生说你就是这几天伤心过度,一时激动气血上头晕了过去。”
沈枞白默默的看着他,轻声道:“是吗。”
即使男人宽慰他说没有问题,但他自己能感受出来,他的身体正在和前世那样,逐渐的走向衰败。
沈枞白有些不甘,为什么重生一世,他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还是得和前世那样,凄惨的病死再他乡。
他不过是想要好好的过完这辈子,为什么偏偏就是不如意。
“我以为……我要死了呢。”
“谁和你说的。”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道颤抖的话音,沈枞白下巴被人捏着抬起,直接撞进了那双微红的狼眸。
脸下的掌心宽厚有力,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隐隐约约带着写颤抖。
沈枞白心尖发酸,摇头说不出话,紧接着他就被拢进了一具炽热的躯体中,沈枞白被他烫的一抖,不知道是不是热气熏得,眼尾殷红一片。
他听见封余开口:“不许你想那么多,你还没答应和我和好呢。”
沈枞白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他抱着封余的手臂,无助道:“我不值得。”
他命短,会耽搁封余的。
封余摩挲着他脑后的碎发,轻声道:“值得。”
“你要是不应,我就一辈子站在你身边,直到你答应为止。”
这两句话被封余含在唇齿间转了很久,抛在沈枞白耳边时掷地有声,像是婚宴上新人的誓词,又真挚又虚伪。
他闭上双眼,握着封余手臂的指尖细微颤抖着,无声的叹了口气。可是他现在好累,仿佛以及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只留下一句空壳在世间游荡。
封余要他的爱,要他开心快乐,可是封余不知道,沈枞白前世再病房中虚度了多少个黑暗孤独的深夜,心早就跟着死亡通知书下达的那一刻,被鬼差索去抵命了。
“你骗人。”沈枞白像个没要到糖的小孩,无理取闹道:“我再国外病成那样你都没有来,我死了之后你才假惺惺的跑到我坟前哭。”
他瞪大双眼,拼命不让眼睛里的泪水流下来:“你根本不会一直陪着我,你才是最先抛弃我的那个。”
封余皱眉:“是谁和你说的这些话,谁说你会……生病的?”
意识到是自己说漏了嘴,沈枞白抿了抿唇,含糊不清的说道:“没有谁说,是我自己做梦梦见的。”
“我梦见了我在国外一个人孤零零的病了五年,还梦见我死了,死的时候……”
封余打断沈枞白,斩钉截铁:“那是假的。”
封余被他这段话弄得心脏莫名不安,仿佛真的曾经经历过失去沈枞白的痛苦一般,空落落的没有实地。
他强撑着面上表情,说道:“梦都是假的,事实是我现在就在你身边,你的身体还很健康,出了医院后还要来公司当我的秘书。”
怕沈枞白又想起那个梦,封余捏着他的手腕,将沈枞白的掌心放到了自己的心脏上,强稳有力的心跳顺着指尖仿佛带了生命一般,直接穿透进入沈枞白最深处的灵魂。
他怔怔的看着封余,整个人恍若陷入了虚拟世界之中,耳边只有封余的心脏跳动声。
甚至于在怀疑,到底自己有没有死过一次。
是那个再国外疗养院中枯耗寿命的沈枞白是梦,还是现在这个满心担忧着明天的面试的沈枞白是梦。
他忽然觉得不真实的有些害怕,他神经质的把耳朵贴近封余的心脏,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仓皇求助:“封余,那你是真的吗?”
第40章 江厌
封余抚摸着他干瘦的脊背, 喉头干涩:“不要害怕,我说过,我永远会在你身边。”
沈枞白沉默的勾了勾嘴角, 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仿佛累极了一般, 闭上眼睛, 满脸倦怠。
封余以为是他刚醒没有精神,也不继续讲话,就坐在病床边看着沈枞白, 整张脸沉浸在阴影中, 神色不明。
沈枞白开始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封余的话才装睡的,结果因为太安静了, 加上他身体确实虚弱,过了没多久就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不舒服,他又被扯进了前世死后的时间里。
只是这次的对象不是封余, 他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出来这个男人身形瘦削,摊平在沙发上, 修长的指尖上摇摇晃晃的挂着一个空酒杯, 尽显颓废。
屋里的窗户大开, 垂地窗帘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沈枞白收回视线,不明白这次的梦境为什么这么奇怪,让他来盯着一个酒鬼发呆吗?
他慢悠悠的走到这人身边, 仗着他看不见自己,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上,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嘟囔道:“也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可以醒。”
沈枞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僵硬下来,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他的方向。
沈枞白毫无所觉,眼睛里溢出的泪珠把他的睫毛沾成一簇一簇的,腮肉鼓起,气自己为什么天天做这种奇怪的梦。
直到眼尾挂着的泪珠被指腹卷起,沈枞白这才猛的反应过来,侧头看去,眼眶因为震惊微微睁大,却始终看不见身边人的脸。
他失声道:“你……你能看见我?”
等了一会,对方却好像丝毫没有回他的欲望,沈枞白想着反正也是梦,索性也不收敛自己了,嘟囔道:“你是哑巴吗?为什么不说话?”
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刻,沈枞白终于看见对方有了些反应。
男人指尖颤抖,缓缓放到他眼前,却像是不敢触碰一样,一直都隔着几寸停在上方。
沈枞白见状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放,一双眼睛好奇的盯着他:“你别害怕,我不吃人的。”
他问道:“你摸摸看,我是热的还是冷的啊?”
如果他是热的,就说明他再这个梦里是活人,如果是冷的……好吧,说不定他就是某只被困在原地的孤魂野鬼。
男人喉间溢出几道颤音,沈枞白听见他哽咽道:“是你吗,哥哥?”
“砰!”
沈枞白一把甩开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手主人丝毫没有防备,手背被他狠狠的甩再桌角处,沈枞白甚至能看见上边的血丝。
但想到这个人有可能是谁,沈枞白胃里就下意识的作呕。他撑起上身想要离开这个人,就被一双大手牢牢的掐住腰身。
沈枞白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被男人平放到沙发上时,还有点发懵,不理解自己怎么就突然被人压在身下了。
下一瞬,他身上被一具躯体狠狠的缠上,他想用手扯开身上这个人,却发现这人看着瘦骨嶙峋,力气却大的离谱,甚至因为被人太用力抱着,沈枞白的呼吸都有些受制。
沈枞白咬牙道:“你弄疼我了,江厌,放开我!”
他边挣扎边感到震惊,江厌这人怎么回事,比自己死前那几个月还要瘦,骨头外面只浅浅的包了层皮,肋骨硌的他胸口疼。
也许是他痛呼有了些用处,身上压着的人稍稍往后退了点,只是沈枞白还是能感受到他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寸寸的刮过自己脸上每一处肌肤,让他有种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觉。
他太害怕这种感觉了,撑起身体就想要离开这里,只是还没实施就被人按着腰钉在原地。
下一刻,沈枞白双眼猛的瞪大,唇瓣上传来一道冰凉柔软的触感,紧接着,牙关被人不堪一击的用舌头撬开,敏感的软肉被人用舌尖毫不留情的扫过,沈枞白的脊背被这一扫带起一阵战栗。
这是沈枞白接过最狼狈的一次吻,舌根被人大力的吮着吸着,唇瓣也被用牙齿摩挲着,像是用尽力气才得到的一个吻,疯狂的想要证明对方的存在。
不过是一会儿时间,沈枞白的牙关就被亲的酸软下来,他含不住涎水,对面又舍不得松嘴,只能狼狈的任液体从下巴处滑下,一路淌过沈枞白小巧的喉结,带上了某种情se意味。
等到这个吻终于没有那么激烈后,沈枞白积攒起力气,双手撑在对方的胸膛上,寻了个空隙从这阵可怕的攻势中逃离出去。
沈枞白跑到窗边后,震惊的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是江厌变弱了还是自己变强了,居然真的让他挣脱开来了。
但他现在无暇多想,眼瞧着沙发上的人就要爬起来朝他这个方向走来,沈枞白立马出声:“你别过来!”
刚刚被亲的太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居然还带了点颤音,像是在撒娇一样。
沈枞白脸颊微红,随机回过神来,眯着眼睛看过去,发现江厌的脸上还是像有层薄雾一样看不清。
江厌站起身的动作一滞,居然真的因为他的话停在了原地。
沈枞白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难道是因为这里是他的梦,所以自己说什么都会实现吗?
他轻咳两声,试探道:“你……你给我跪下!”
对面的人身形晃动两下,不像是要下跪的样,沈枞白失望的垂眸,就在他动作的下一刻,江厌膝盖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这声音听的沈枞白心尖一抖,他心头莫名酸了一瞬,紧接着就听江厌开口:“哥哥……别走……”
沈枞白已经听他说过无数次这句话了,心脏刚攒齐的一点心疼瞬间消失,他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讥讽道:“不走难道等着被你杀死吗?”
说完这句话后,江厌胸腔起伏的弧度好像都要没了,沈枞白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这话好像说的有点过分了。
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安慰自己,只是一个梦而已,自己的梦里还不能过分一点,让自己把现实里受得气的全发泄出来吗。
梦里的江厌要比梦外的江厌要好欺负一点,在他故意说完那句话后,过了很久,沈枞白才等到江厌回话:“……是我错了。”
江厌握紧手心,是他看不清,才把沈枞白逼到了死路。
“知道错了又怎么样?我遭受的这些痛苦,你能替我承担吗?”沈枞白勾起嘴角,心中的恶劣因子再虚假的梦境中得到无限放大。
他说:“你要是真的知道错了,为什么不去死啊?为什么还把我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墓里,让我连死了都得不到安息。”
沈枞白大步走到窗前,屋外下了小雨,被风呼啦啦的吹进房里,沈枞白的睫毛和发尾都沾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白的晃眼。
他一直是知道江厌这个人在他身上疯的有多厉害的,沈枞白张开双手,朝着江厌轻声道:“你真是在哪里都惹人烦。”
下一瞬,沈枞白闭上双眼,整个人朝后仰躺下去,失重感从小腿处蔓延到心脏,在梦境的结尾,隔着飞扬的发丝,看见离他一尺的距离外,那双猩红中带着解脱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