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 我……”
祁扬浑身止不住哆嗦，他竟然没发觉嫂子设的陷阱。所以刚才他和张昊的谈话内容，嫂子全都听见了。
“走了。”宋景予把手机还给他， 拽着他上了车。
宋景予为了躲代拍和狗仔， 特意将房车停在偏僻地方， 车辆在路上行驶十多分钟， 最后到了影视城最边缘的荒废广场。
祁扬坐在副驾驶位， 不停打量旁边人的神色， 原以为嫂子听见那番话后肯定要闹一番，可一路上宋景予平静得可怕，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沉默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祁扬拿不准他的想法，惴惴不安跟着下了车。
宋景予先一步上了房车， 祁扬站在门前踌躇半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 又或者说还能不能上去。
直到宋景予转过头叫他，祁扬才壮着胆子跟上去。
房车上，宋景予背对着他泡茶，背影孤寂落寞， 始终一言不发。
祁扬硬着头皮上前， 拽了拽他衣角，见对方没抗拒便越发大胆， 不管不顾抱上对方。
“你是为了让我消气才这样的吗？”宋景予动作没停， 面对祁扬的示好显得毫无波澜。
祁扬一愣， 以往嫂子心情不好时只要他主动抱一下，对方坏脾气便能消掉大半，今天这是怎么了？
祁扬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或许嫂子比他想象中更生气。
宋景予擦了下手，解开环在腰间的胳膊。
他转过身看着祁扬：“其实我一路都在等你开口，猜你会怎么和我商量。”
宋景予忽然笑了，“没想到还是这样。”
祁扬：“……对不起，我只是，害怕你会生气。”
“在要和你保持距离这件事上，我没有生气。”
祁扬不解，他能明显感觉到宋景予心情不佳，可这又不是因为避嫌，祁扬一时想不出其他答案。
宋景予：“在跟张昊提出想签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官宣你成为明州艺人后，我们需要保持距离，装陌生人，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无论从哪方面看，你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值得更远大的前程。平心而论，像明州这样缺少艺人运营经验的公司并不是你的最佳选择，但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你就一定会来。”
“签你这件事，我也有私心。你容易心软，总会下意识回避矛盾，这样的处事方式一旦遇上别有用心的人，怎么可能不吃亏？”
“余承硕的事让我很害怕，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把你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即使这样会损害你的利益，甚至会让你承担许多质疑和揣测，我也必须做。”
宋景予问他：“你会怪我吗？”
祁扬摇头：“不是这样的，哥，你不知道，听说你们要签我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是我自己想来明州，怎么会怪你？”
宋景予背靠着岛台，微敛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今晚官宣微博发出去，圈内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具备冲击一线艺人的物质基础。作为明州首位艺人的你，和我关系暧昧，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事加在一起会引来多少麻烦。”
“但这是你迈向新起点的必经之路，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阻碍你的路，哪怕是我自己。”
祁扬愣怔，呆呆看着面前的人。既然嫂子明白这一切的道理，为什么还会不开心呢？
“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今天的局面我一开始就想清楚了，不管有没有你和张昊那番谈话，我都会自行避开一段时间。所以……”宋景予顿了下，“放心，我不会坏你的事。”
“不是的！”祁扬急了，“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担心我们俩分开后你会不习惯、会难过，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方式跟你谈这件事，绝对没有烦你的意思。”
宋景予笑了下，却藏着深深的无力：“原因是什么不重要，问题的关键也不在这儿。”
“那是什么？”祁扬追问，“我不懂，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你告诉，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惹你生气了？”
宋景予低垂着头，摇了摇：“不是你的错，是我所求太多，欲壑难填。”
祁扬一头雾水，听对方打哑谜只能干着急：“能不能再给点提示？”
他忽然看向祁扬，一字一句问：“你刚才说，担心分开后我会难过。那你呢，你对这件事就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啊？我……”祁扬一时哑然，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超纲。
在祁扬看来，嫂子是高情感需求的人，需要源源不断的情感回应。
他一方面肩负着哥哥的嘱托，另一方面又因为宋景予对他恩重如山，所以祁扬感激他、敬重他，希望能回报他。
在一系列原因下，他自然而然承担起回应宋景予情感需求的一角。
嫂子说得没错，从始至终他只在想如何让嫂子平和地接受这件事，至于他自己的想法……
祁扬不懂自己除接受外，还应该有哪些想法，或者说，宋景予希望他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宋景予：“你说不出来，因为归根结底，你其实无所谓要不要跟我天天待在一起。只要能想办法稳住我，让我安安分分不要缠着你，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所以面对张昊的提议，你能立刻答应，不需要任何犹豫地，难道不是吗？”
虽然理智上明白，但当听见对方斩钉截铁的回答时，宋景予仍陷入巨大恐慌中。
就好像，祁扬并不在意生活中是否有他，哪怕某天自己离开了，也不会对他产生多少影响，正如宋雯说的那样，自己从未出现在对方的未来里。
他于祁扬而言，可以是锦上添花的同伴，或者想要报答的前辈，而不是非他不可、想相伴一生的爱人。
祁扬快被他绕晕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哥，你又胡思乱想，明明我和昊哥都是担心你不适应才有那番谈话。”
“而且昊哥说得很有道理，我没理由不答应，你不也认同他的观点吗？你们现在都是我老板，你们的意见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宋景予自嘲笑：“这么久了，你竟然还把我和他看成一样的人……”
祁扬注意到宋景予的重音落在“还”字上。
“哥怎么可能只是我的老板呢，我说过，你是我非常非常——”
“宝宝……”
祁扬猝不及防被宋景予揽进怀里。
宋景予轻轻蹭着他额前的发：“我明明知道事实不可更改，却还希望你能在做出理智的选择前为我保持感性，这样的想法，是不是特别任性？”
“不会，哥在我面前再任性一点也没关系。”祁扬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即便这段时间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呆在一起，但我们在一个组里，还是能天天见面的。”
宋景予喃喃：“可是我想见面，却又不止想见面。”
祁扬忍俊不禁，感觉嫂子跟小孩子一样。
“没事，反正我现在是明州的艺人了，以后还能见好多好多面。”
祁扬想方设法逗宋景予开心，没想到最后只换来对方一声轻叹。
宋景予慢慢放开他，牵着他的手认真道：“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听上去很任性，但是，我希望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想念我，会舍不得我。”
“宝宝，你会吗？”
祁扬怔怔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明白为什么宋景予会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但结合对方之前的话不难发现，嫂子大概是因为他对避嫌无波无澜的态度而不满。
单从回应对方高情感需求的过程来看，祁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祁扬很少拒绝对方，对宋景予甚至能称得上纵容。
可是宋景予貌似还觉得不够，他想要更多、更纯粹的回应。
想念……好陌生的词。
这些年祁扬很少有这样的心情。
这些多余的、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情绪，早已在无数个等待的夜晚中消磨殆尽，化成齑粉散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平心而论，祁扬不会，也不希望自己想念谁，更何况对方是宋景予，是哥哥捧在心尖的恋人。
等哥哥回来，嫂子不再需要自己，他又会变回一个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平淡又枯燥地活着。
祁扬想，如果宋景予得知真相后，能原谅他别有用心的接近，那他们还能偶尔联系，空闲的时候聚在一起吃个饭。
至于想念……
还是算了吧。
祁扬不想骗宋景予，他想，这种事，或许说清楚更好。
“我——”
手机铃响，打断祁扬的话。
祁扬拿出一看：“是浩子，抱歉，我接一下。”
屈文浩：“喂小老板，我现在在宋导房车外面，昊哥让我来接你。”
“啊，这么急？”
“他没告诉你？”屈文浩纳闷，“他跟我说，我接你过去准备晚上的直播，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没事，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祁扬重新看向宋景予，组织语言准备再次回答。
宋景予却阻止了他：“不用着急说答案，正好这段时间你可以用心体验，我希望收到你真实感受过的回答。”
“……好吧。”
宋景予揉揉他脑袋，把他送到车门。
刚下车，祁扬鬼使神差回头，宋景予站在车门处，清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更显他目光灼灼，祁扬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明明笑着，脸上却满是落寞。
祁扬痴痴望着眼前的人，身体里忽然涌出一阵无法言喻的冲动，叫他立刻暂停今晚官宣，陪在宋景予身边。
祁扬看懂了，宋景予在难过，可他想让宋景予高兴，他还想，还想……
他还想什么？
陌生的心情在身体内横冲直撞，每块肌肉都泛着酸。
祁扬尚不明白这份心情源于什么，双腿却失去了往前迈的力气。
宋景予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很轻地笑了下，“大胆往前走。”
“我想看见你闪闪发光的样子。”
祁扬心跳漏了一拍，他愣愣点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
“好。”
“再见。”
祁扬和他挥手告别，走向马路对面象征着新起点的车。
屈文浩放下刷视频的手机，诧异看向副驾驶位的祁扬：“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一阵。”
祁扬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昊哥不是等着嘛，赶紧走吧。”
“行，走咯。”屈文浩踩下油门，保姆车稳稳向前驶去。
通过后视镜，祁扬看着逐渐变小的巨型房车，不自觉设想宋景会不会还站在车门口，傍晚的风有些冷，他穿得不多，千万别吹冻了……
直到那辆房车在后视镜中最终变成一个点，祁扬才讪讪收回目光。
屈文浩：“幸亏你来得快，再慢一分钟我就开游戏了。”
祁扬知道他经常玩的那款游戏，平均30分钟一把，逆风局说不定会拖到将近一小时。
祁扬扶额苦笑：“我确实动作不快，但也不至于慢到这种程度吧。”
“我没有阴阳你的意思啊。”屈文解释说，“昊哥交代过别催你们，他说，得给你一点时间哄好宋导，不然他不会轻易放人的。”
祁扬：“哪有那么夸张，宋老师很好说话的。”
“他……好说话吗？大概只是对你吧。”想到那人甩过来的眼刀子，屈文浩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感觉宋导怎么说呢，就很在乎你吧，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我还以为他不会同意跟你装不熟呢。”
“可能是吧。”祁扬心不在焉应着，失神望向窗外。
其实祁扬也觉得奇怪，按嫂子往常的做事风格，听见自己不能陪他后，指定要闹脾气，再不济也要从他这儿淘点“补偿”，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回对方的反应居然这么平静。
自上次在慕旗山闹过矛盾后，祁扬越来越读不懂宋景予的想法，对方的欲言又止、小心试探，他看在眼里，却也仅仅是看在眼里。
早春的寒意仍未消散，路旁的植物瑟缩着迟迟不敢抽芽，城市依旧裹着冬日的灰袍，仿佛连春风都来得格外迟疑。
祁扬往手心哈了口气，今年的春季，似乎来得有些迟。
第72章
他们一路到了剧组租的办公楼， 张昊早在这边等着，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造型师、摄像、主持人等等。
祁扬惊讶搞个小直播竟然要这么大阵仗，刚想问张昊什么情况， 话还没说完就被拉去做造型。
坐在化妆镜前， 祁扬一边被人捣腾， 一边听张昊在旁边交代直播流程。
官宣微博内容已经拟好， 准备晚上6点发， 而他们的直播定在9点半开始。
因为是祁扬第一次以明州艺人的身份进行活动， 明州上下格外重视，早在一周前就配齐了艺人团队，并且只服务祁扬一个人，这得是圈内一线甚至超一线艺人才能有的待遇。
晚上6点刚过，明州官方微博发布首位签约艺人的消息， 如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在网上掀起一阵热潮， 不过一小时便冲到热搜前排。
祁扬签约的消息转发量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增长，张昊还额外发了篇小作文狂吹祁扬彩虹屁，相比之下，宋景予转发后配文的简短欢迎语就显得格外不起眼。
但这并不影响奇遇记CP粉们磕糖的热情， 还将签约合同奉为二人的结婚证。
评论区成了CP粉的欢庆聚集地， 甚至有人跑去宋景予评论区下喊话，叫他少装不熟， 大胆开麦。
【你听着， 我家做糯米批发的， 不管你是谁，先从宋导身上下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这不像你的画风啊宋导， 为爱万里奔袭狂怼资本的劲儿去哪里了？祁扬签到你公司，你就这反应？】
【哥们你谁？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宋导，如果你被张昊威胁了就呼吸】
【我不管我不管，现在合约都是十五年起步，续约又是十几二十年，这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啊啊啊 ！】
【众所周知，卷卷上个公司就是个土匪窝点，这么短时间里祁扬从昭昭顺利脱身，又以堪称光速成为明州第一个且是唯一的艺人，宋景予没在里面推波助澜我倒立拉稀】
【我带大家再回顾一遍必考点——“他生来就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晚上9点半，祁扬准时出现在直播间前。
满屏滚动的评论快得连个标间符号都看不清，祁扬按剧本要求的向粉丝们问好，又对签约明州的事做了个简单说明。
随后张昊坐到祁扬旁边，直播间人数发狂似地猛增，弹幕再度疯涨，一时间观众全在猜测宋景予会不会出现。
主持人小姐姐简单说两句开场白带动气氛后，抽了几个网友的问题问两位嘉宾。
主持人：“观众对宋导今天会不会出现在直播间的问题非常关心啊，两位老师能给大家解答一下吗？”
张昊打哈哈回复：“他今晚在摄影棚里工作，没时间过来，下次一定，今天就暂时看我吧～”
祁扬瞄了几眼弹幕，看见满屏的大哭emoji表情。
随后主持人又找了几个问题，祁扬一一回答。
整场直播中，张昊的态度对祁扬异常维护和看重，见缝插针地夸夸夸，祁扬的脸红了又红，好几次想上手捂他嘴让他别说了。
听着张昊真实度不足10%的恭维言论，祁扬只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脚趾快把整幢楼扣穿。
虽然张昊事先有给他解释过原因，他在镜头前会表现出对自己非常照顾，把大众的视线分散，让网友不要只盯着宋景予和他不放。
计划没什么问题，只是实行起来头一个受不了的是祁扬自己。
张昊夸到最后，祁扬埋着的脸快和桌子粘在一起，张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从桌子里挖出来。
直播在十二点结束，祁扬却觉得比拍一整天的戏还累。
张昊早早安排好他的房车，就紧挨在张昊隔壁。得知对方的“良苦用心”后，祁扬只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今晚的直播差点要了祁扬半条命，回去后祁扬卸完妆洗完澡擦了药，本还想着给宋景予打个电话，结果倒在床上一秒睡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醒来时，祁扬懊悔不已，昨晚可是他事业里程碑式的时刻，这一切都少不了宋景予的帮助和搭桥，他再累也得跟对方说声谢谢。
祁扬着急忙慌打开微信，点开置顶聊天框，他和宋景予的聊天记录没有更新，退出翻看通话记录，也没有收到对方来电，对方竟然一整晚都没找过他。
假如往常他们俩晚上没呆在一起，宋景予一定会给他打电话或是发消息，昨晚这是怎么了？
祁扬没纠结太久，猜想宋景予大概和他一样忙累了。
祁扬给他发去一段表达感谢的消息，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时间差不多了就去片场化妆。
虽然早对签约后的高关注度做了心理准备，可下车后看见相比往日暴增数倍不止的媒体和粉丝，祁扬仍不免心头一颤。
人群发现祁扬出现后，乌泱泱一窝蜂跑来，将保姆车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祁扬根本没法下车。
好在张昊及时带安保人员过来解了围，硬生生从人群劈开一条路，让祁扬能顺利通过。
祁扬害怕他们拍到伤口，扶着帽子快步向前。
周围不断有人试图递来话题，采访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祁老师，请问你签约明州是因为宋导力荐吗？你们私下是什么关系？”
“对成为明州首位艺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回答问题，祁扬！”
“祁老师短时间内实现飞升，靠的是什么呢？”
“签约后有没有想对宋导说的话？”
“祁扬！站住，祁扬！”
祁扬在安保的护送下摆脱人群，进了摄影棚，终于能松口气。
张昊紧跟着追上来：“今天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还多，没事吧？”
祁扬：“没事。”
“没事就好，你是不知道，昨晚有多少家媒体联系冯蓉说想采访你，我查了你的通告，明天三个多小时都有空，要不要接两个采访？”
祁扬点头：“我没问题。”
“好，晚点让冯蓉把采访问题发给你看。记住，不在采访单上的问题绝对不要回答，有一就有二，千万别上了套。”
“好的好的。”
“我再提醒一次，待会儿去片场千万千万要注意影响，正常交流可以，但不能有越过身份的举动。如果景予非要动手动脚，小扬你必须拒绝他！”
祁扬哭笑不得，张昊简直把他当三岁小孩了，这些话他翻来覆去交代了六七遍，他闭着眼都能原模原样复述出来。
况且嫂子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说不定人家比他更有分寸。
不过为了让张昊安心，祁扬举手发誓：“我保证绝对离宋老师远远的。”
如此，张昊才放心让他离开。
画完妆赶到片场，祁扬依旧在人群中一秒找到宋景予。
心情霎时变得很轻，祁扬勾了勾嘴角，准备过去打个招呼。
然而他刚跨过门栏，就有源源不断的人涌上来跟他搭话，恭喜他签约了新公司，祝贺他事业长虹，未来越来越好。
祁扬被一堆人簇拥在中心，收获众人或艳羡或打量的目光，做演员的十多年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热情洋溢的笑脸，每个人的表情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像复制粘贴。
在走神的那么一两秒，他下意识将目光瞥向宋景予。
虽然答应张昊会和嫂子保持距离，但经过昨晚的官宣和直播，祁扬才终于对自己签约明州的事实有了实感，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嫂子的帮助。
从岌岌无名的小透明到大公司的首位艺人，身份转变太快，祁扬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推到众人面前营业，压力和惶恐接踵而至，不敢有一刻放松。
祁扬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屈文浩立刻上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彩票红包分发给大家。
他闹出的动静不小，在调整镜头的宋景予早就注意到他，隔着层层人群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盯监视器。
人群渐渐散去，祁扬终于得了空，本想找机会上去和宋景予说话，可惜宋景予不是这个找就是那个求，半小时过去硬是没得一点空，祁扬最后歇了和他搭话的心思。
祁扬坐在摄影棚角落等工作人员做最后的调整，视线总有意无意落在远处的宋景予身上。
为了使自己的小动作不那么明显，祁扬还装模作样戴上墨镜，捧着剧本，实际眼珠子早飞远了。
忙过一阵后，宋景予终于有时间看手机。
祁扬的心一瞬间悬起，他早上发出去的消息没收到对方回复，看宋景予一早上的工作情况就知道他根本没时间看消息。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祁扬紧跟着掏出手机，点开聊天框，看见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时，紧张又期待，忍不住设想嫂子看见他这段诚挚的感谢信后，会回什么内容。
等了几分钟，对方的消息还没传过来，祁扬以为自己网卡了时，对面突然弹出一个简笔画小人表情包。
宋景予：【（收到.jpg）】
祁扬：？
只有这个吗？
祁扬不信邪，又等了一会儿，最后宋景予把手机放回口袋，给即将拍摄的张育乔和施琼娅讲走位去了。
祁扬抱着手机出神，心理莫名有些空。
但祁扬告诫自己不要乱想，猜测嫂子或许是太忙了，没时间回消息才只发了个表情包，但这并不代表嫂子不关心他。
今早的第一场戏拍得很快，没多久就排到祁扬的戏份。
祁扬把东西交给屈文浩后，深吸一口气，走向拍摄点。
即便没刻意看，祁扬也能感受到周围若有似无的视线在他和嫂子间流连，说不定暗处还有摄像头对准了他们，祁扬不敢放松警惕。
短到不到一分钟的平坦路程，祁扬却走出了踩钢丝的僵硬感。
正常点，正常点……
祁扬默默安慰自己，快步进入拍摄区域。
“祁老师麻烦让让。”
听见声音，祁扬下意识往旁边躲开，不料脚腕被电线绊住，他一个重心不稳，直直向正前方的宋景予扑去。
第73章
电光火石之际， 祁扬恍惚听见了周围人的抽气声。
那一刻，祁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撞在嫂子身上！
于是他使出浑身力气，在最后一刻侧开身体， 旁边的张育乔眼疾手快接住他， 结果没接稳， 反倒被祁扬撞倒在地。
祁扬着急问旁边的人：“抱歉育乔， 你还好吧？”
“没事。”张育乔拍拍身下的垫子， 笑道， “挺软的，你别说，躺着还挺舒服。”
他们的动静引起别人察觉，离他们最近则是宋景予。
宋景予什么都没说，放下手里的活走向他们。
祁扬心跳加速， 别开视线避免与他对视，一时间愣在原地忘了起来， 设想如果待会儿嫂子要拉他起来，他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没事吧？”熟悉的清冽嗓音自头顶响起，余光里，祁扬瞥见一支右手伸过来。
精神顷刻紧绷， 他张张嘴刚要回答， 却看见那支手绕过他，扶向旁边人的胳膊。
张育乔和祁扬同时滞住， 下一秒孙贞贞赶过来， 连拖带拽把他拉起， 张育乔也在宋景予的搀扶下站稳。
工作人员立刻跑来道歉：“两位老师对不起，这里的线我没来得及收，没大碍吧？”
“他们没事， 赶紧把线收了吧。”宋景予交代完工作人员，又转过头叮嘱他们，“这里还没收拾好，先去旁边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宋景予转头离开，至始至终，视线都不曾落在祁扬身上。
“走吧小扬。”张育乔叫了他一声，祁扬才慢慢回过神。
三人一起退出镜头，找了块空地坐下。
孙贞贞没忍住数落：“刚才你俩在拍偶像剧吗？摔倒抱一起的情节好俗套噢。”
“我没注意地上的电线，不小心被绊了下。”祁扬说话时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刚才宋景予牵张育乔的画面。
虽然理智上清楚知道嫂子只是刻意避嫌，但这举动仍然令祁扬有些不知所措。
“好奇怪啊。”张育乔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刚才宋导竟然第一个过来扶我，他怎么不扶你呢？”
孙贞贞：“祁扬昨晚才官宣签约明州，你没看见他们俩的CP粉在网上开party呀？这种情况下还不避嫌，剧播后我这位剧内CP就真成摆设咯。”
“噢，对哈，小扬和宋导的CP粉确实挺多的。”张育乔说着开始失落，“我也想和小扬有CP粉，为什么不磕我们呀，我们还是发小，青梅竹马。”
“你还没放弃呐？”孙贞贞抱拳冲他拱了拱，衷心道，“壮士，我现在是真佩服你。”
张育乔嘿嘿笑两声：“小扬现在还单身呢，我感觉自己还能加把劲，万一有机会呢？”
“那大概挺渺茫的。”孙贞贞叹了声，“你俩这不撞号了吗？”
张育乔扭扭捏捏偷瞄祁扬：“其实……如果是小扬的话，我都可以。”
孙贞贞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真的爱。”
“我去上个厕所。”祁扬匆匆逃离。
祁扬快步离开摄影棚，捂住酸胀的胸口。
一闭上眼，那张漠然的脸不断在眼前浮现。祁扬暗自埋怨自己分不清轻重缓急，明知避嫌是工作必要，却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祁扬思绪乱糟糟的，隐约生出想挠手指的冲动，但他强行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几次呼吸后，祁扬情绪渐渐恢复正常，正好场记打电话来催，祁扬立刻赶回片场。
上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祁扬发挥稳定，挑不出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的状态并不好。
张昊不放心他们，中途特意赶来片场探查情况，休息时鬼鬼祟祟把祁扬拉到角落。
“小扬。”张昊捂嘴轻咳一声，环顾周围一圈，扭扭捏捏问，“你，你们没有拍照或者摄像的习惯吧？”
祁扬：？
祁扬：！
这这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祁扬憋红了脸：“昊哥！我和宋老师真的只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
张昊尴尬笑了声：“我就是随口问一句，你别急呀。”
祁扬：“……”
张昊：“实话跟你说吧，今天我们在片场抓住好几个溜进来偷拍的，相机里全是你和景予，这些人里肯定有收了其他公司钱的狗仔，就为了抓住你们俩的把柄。”
“我怕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上次你和景予的聊天记录不就被泄露了吗？我怕他们故技重施，心里始终不踏实，如果你手里存了合照什么的，最好最近换个手机。”
“原来是为了这个。放心吧，我没和宋老师拍过合照。”
“那就好那就好。”
临走前，张昊又忍不住叮嘱：“小扬，最近网上舆论不太好，你尽量少上网。这回水军数量比想象中更多，你专注拍戏，其他的交给我们。”
祁扬点头应好。
张昊问：“对了，今天有什么情况吗，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祁扬摇头，心虚不敢看他。
张昊纳闷嘀咕：“真奇了怪，他这回居然这么老实。”
其实整个上午嫂子都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即便偶有接触，也只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倒是他自己……
祁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之前说好要注意社交距离，可真正实施起来，最不适应的竟然是他自己。
祁扬唾弃这份不专业的工作态度，思来想去，得出大概是他最近除了嫂子外，鲜少接触其他人的原因，才让自己把多过的注意力放在了嫂子身上。
傍晚收工后，张育乔问祁扬能不能陪他去聚餐，据说是他表姐做东。张育乔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很无聊，求祁扬给他搭个伴。
若放在以前，聚餐一类的活动祁扬都是能躲则躲。但今天祁扬的心乱糟糟的，发誓一定要多参加集体活动，正好聚餐是个拓展交友圈的好机会，于是祁扬干脆答应。
然而到了现场，祁扬不得不承认他高估了自己的社交能力，尤其在全是生面孔的环境里，他除了埋头干饭外没有一点办法。
聚餐地在距影视城二十分钟车程的一个中式商务餐厅里，小型包厢内整整坐了五桌客人，宴厅前的电子荧幕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热烈庆祝《九州行》开工大吉。
菜肴精致可口，色香味俱全，席间人头攒动，觥筹交错，餐厅里的人谈天阔地，寒暄吹捧，好不热闹。
祁扬只感觉无比窒息。
怎么就误入了别人剧组的开工聚餐！
也怪他自己没问清楚，张育乔邀请他时确实提过一句今晚的人比较多，但祁扬当时一头热地决定交朋友，又怕自己后悔，在张育乔话没说完前就答应了。
张育乔看出他不适应，特意交代他表姐段萍不要cue他，他们安安静静吃个饭就走。
最后段萍将他们安排在艺人那桌，祁扬戴着帽子穿着朴素，苟着身子极力降低存在感，在一群打扮光鲜亮丽的演员中没那么引人注意，当有人问起时只模糊说自己是张育乔朋友，来蹭顿饭。
周围艺人一会儿聊近期做过什么医美，一会儿吐槽遇见的奇葩私生，没多久又开始相互恭维，漂亮的场面话张口就来。
祁扬和张育乔全程专注干饭，安静如鸡，浑身萦绕着活人微死的气息。
趁大家聊天，祁扬悄悄扫了眼桌上的人，大都是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演员，随便拎一个出来，咖位比他和张育乔加起来都大。
张育乔说，段萍是《九州行》的制片人，后天他们的新剧开机，演员陆陆续续进组，段萍便请大家吃个饭。
知道张育乔在影视城，这位许久未见的段大表姐二话不说打电话叫他过来，张育乔似乎挺怕段萍，虽然很抗拒，但又不敢拒绝。
张育乔又给他倒了杯饮料：“小扬，今晚真的麻烦你了，如果你没陪我来，我这会儿真得死了。”
“没事，反正我回去也是闲着，出来见见世面也好。”
祁扬扫了眼隔壁桌，“没想到你表姐竟然是段制片，她去年那部爆了的竞技剧我看过，拍得真好。”
“真的？那太好了。”张育乔激动道，“我姐说你长得巨好看，还向我打听你最近有没有档期，可以去她剧里客串。”
祁扬：“看情况吧，还不知道后面昊哥他们有什么安排。”
张育乔继续给他推销：“我姐做这行很多年了，看演员的眼光绝对不差，今晚找你也是想帮你们搭个线，没想到她忙得走不开。不过她最近都在影视城里，我会另外找机会的。”
祁扬感激：“谢谢。”
“育乔，过来下！”隔壁桌传来段萍的呼喊，对方朝张育乔招了招手。
“我去看看。”
张育乔过去跟段萍说了两句话，随后被段萍强架着离开，没多久祁扬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张育乔：【不好意思小扬，我陪我姐下去拿饮料，你在上面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比心）】
既然是姐姐的要求，那确实没办法，祁扬假装低头玩手机，估计等张育乔回来就能撤了。
“从刚才起我就想问了，帅哥，你是哪儿的？”坐在旁边的男艺人主动跟祁扬搭话。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祁扬身上。
祁扬：“我……”
“澎哥，你家里没通网吗？连他都不知道。”
澎哥疑惑：“啊？”
“他就是祁扬啊。”
桌上不知道谁突然抛出这句话，名字被念出来那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祁扬？！签了明州那个？”
“是啊，人家还是明州的首位签约艺人，网友都叫他什么，明州小太子！”
“小太子是什么鬼名儿，好low啊哈哈哈哈。”
侧前方的演员醉醺醺说，毫不掩饰对他的讥讽。
“笑屁啊，人家比你牛多了，有本事你也让哪个大公司破例签你呗。”
“呵，天上的馅饼哪是这么好接的？有些人连一部主演剧都没有便能实现咖位跃迁，这速度，背地里没付出点代价谁信。”
气氛一瞬间沉默，大家相互交换着眼神，面面相觑。
祁扬眉头皱紧，目光移向说话的人。
这时有位年长的演员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宁越你也是喝醉了。”
祁扬记得这人叫万宁越，出道拍的
第一部小成本网剧便大爆，那个暑假网上到处都是他的男主cut，成功吸引了大波粉丝，仅靠一部剧便在圈内站稳脚跟。
后来他在一档综艺节目上暗指自己公司部分艺人和几位高层关系匪浅，直接表明自己不屑一切潜规则，光靠自己就能
万宁越这番言辞引起巨大舆论，粉丝为了声援他，跑到同公司其他艺人微博底下造谣羞辱，闹得满城风雨。
事情平息后，万宁越便悄无生息消失在人前，两三年后才重新出现在荧幕前。
万宁越抹黑公司名誉，以一举之力得罪公司大部分人，被雪藏几年也不奇怪。
从他的态度不难看出，对方大概把自己当成靠手段上位的艺人，戳到了他某个敏感的神经。
祁扬不想惹事，只当没听见，继续低头看手机。
砰！
万宁越猛一拍桌，摇摇晃晃站起，指着祁扬怒骂：“你朝谁翻白眼呢？你再翻一个试试！”
“宁越！你疯了吧。”旁边人赶紧把他拽回座位，不停向祁扬道歉。
“不好意思祁老师，他喝多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那人摆出讨好又害怕的笑，“今晚的事……就别告诉宋导他们了吧？”
万宁越声音虽然淹没喧闹的环境里，但仍有少部分听见动静的人朝他们侧目。
祁扬撺紧手机，压下心中愤愤，摆摆手：“没事，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祁扬，你做那副清高样子给谁看？”
万宁越恶毒的目光死死锁在祁扬身上，颧骨上的肌肉痉挛般抽搐着。
“臭卖屁股的。”
第74章
话音落下， 七八人的餐桌上凝结起一股比死还静的氛围，在周遭的热烈声对比下越渐诡异。
在万宁越说出更多骇人的话之前，旁边的演员连忙上手捂他嘴：“宁越， 你真的是， 喝多了就爱开玩笑哈哈哈。”
“是啊是啊， 他不是有意的， 祁老师别介意。”
“哎呀， 吃吃饭吃饭，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唔！”万宁越疯狂挣扎，明明醉得快站不稳了，还能凭借一身蛮力把那人推开几步远。
他癫狂指着祁扬：“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今晚一直盯着手机，我倒要看看你手机里藏了什么东西！”
万宁越忽然朝祁扬猛冲而来，所有人预料不及， 祁扬慌乱间只来得及熄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护在怀里。
其他人见势不对赶紧上前阻止， 喝了酒的万宁越胆大劲更大，三五个成年男人合在一起都没能拦住他。
“滚开！”
桌椅与地面哗啦出刺耳的声响，周围传来人群的阵阵惊呼，巨大动静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万宁越挣脱众人， 伸手抢夺祁扬手机。祁扬为了躲避弯腰紧弓着背， 不漏一点缝隙。对方没得逞竟然反手扯住他衣领，将他整个人拖拽而起。
祁扬瞳孔一瞬间放大， 剧烈反抗， 推搡间万宁越没站稳身体倾向祁扬。祁扬以为对方要攻击本能想躲， 脚刚往后迈半步，对方覆压而上，转瞬间便被扑倒在地，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其他人见势不妙，蜂拥上来拉开两人。
祁扬感觉自己快被撞吐了，更加急于摆脱他，慌乱间只顾着大力推对方。万宁越咬紧后槽牙，死拽着他衣领不放，拉扯间祁扬领口差点没被撕烂。
周围人团团簇拥下，光线被遮蔽大半，事业昏暗，祁扬却察觉到对方视线往他衣服深处瞥了眼。
祁扬警铃大作，趁乱踹了脚对面。万宁越吃痛松手，祁扬迅速拢紧衣服。
众人合力帮助下，他们终于分开，祁扬被人组成的高墙护在身后，心里却紧张得发抖。
冷静分析，刚才局势混乱，虽然周围围了很多人，但他们在各自角度里应该看不见他领口里面的痕迹，反倒是张宁越。
人群对面的那人盯着祁扬，眼底闪现兴奋的光，笑容狰狞：“我看见了，你还说自己没有爬床，脱啊！把衣服脱了让所有人看看！”
“够了！”
带头的男人推了把还想往上冲的万宁越：“万宁越，你脑子有病吧？几年了还没张记性！给祁扬道歉！”
“凭什么！他明明就有，这些靠卖屁股上位的贱人凭什么能踩在我头上！”
哗——
段萍把倒完水的杯子放回桌上，冷眼看着脸上淌水的万宁越：“清醒了吗？不够我再来几杯？”
“萍，萍姐。”万宁越气势弱下来，不敢造次。
周围渐渐响起针对万宁越的窃窃私语。
“借着酒劲装疯。”
“万宁越打人了，他搞什么啊这是。”
“人家祁扬根本不认识他吧？莫名其妙朝人家发什么火。”
“据说几年前他演的男一拍到一半被人强顶了，结果剧播后大火，当时好多人说幸好男主换了人，我猜他大概看见祁扬想起了当年的事。”
“那他还蛮会触景生情的。”
万宁越朝说话的两个小姐姐扫去凶恶的目光，小姐姐吓得一颤，讪讪闭嘴后退。
“小扬，你怎么样？吓到了吧？”张育乔万分紧张跑到他面前，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外伤。
祁扬摇头，不着痕迹推开他搭上来的手：“我还好，倒是现在这局面……”
杯子碗筷混着食物残渣散落一地，几张座椅被撞得七倒八歪，说这里刚才没动手都没人信。
“别怕。”张育乔瞄向人群中脸色森沉的段萍，小声说，“我姐要发火了，有她在，放心。”
段萍个子不高，典型的南方婉约长相，虽然穿着高跟鞋都得仰头看人，此刻沉脸时周围却没一人敢说话。
段萍发出一声冷笑：“宁越，当初你接不到戏差点退圈，是我不顾所有人反对保下了你，可你现在是怎么对我的？连我的场子都敢砸。”
万宁越哆嗦：“萍姐，我只是，只是和祁老师闹着玩……”
“你当所有人都瞎了聋了，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万宁越这下真急了：“萍姐，我错了，对不起，我刚才喝多了，我——”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受害者是祁扬，你不该跟人家道个歉吗？”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从万宁越身上移到祁扬，祁扬被几十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暗恼今天出门怎么就没看个黄历。
此时有几位人情练达的老人出来缓和气氛。
“哎呀阿萍，宁越就是喝得有些不清醒，开玩笑没个分寸。”
“误会而已误会而已，大家别往外乱传啊。”
“宁越你也真是，明明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你赶紧给人家小祁老师道个歉，大家都知道你也不是有意的。”
“好了宁越，道个歉吧，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情分明是万宁越没事找事，借着酒劲欺负祁扬，竟然被这群人轻飘飘说成开玩笑。
张育乔脸色顿时变了，正要上前跟他们理论，祁扬伸手拦住他，朝他摇摇头。
“扬扬……”
万宁越低着脖子，垂在身侧的手紧绷至发颤，像是遭受了极大的屈辱。
段萍忍无可忍：“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你还是这个样子。”
“我刚才联系了你助理，他已经到楼下了，你先回去，等你酒醒了再谈。”
万宁越着急想和段萍解释，可段萍干脆无视他，直接朝祁扬这边来。
段萍略带歉意道：“小扬，今天实在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育乔先送你回去，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处理方案。”
祁扬点点头，赔不赔偿倒是其次，他也没受伤，只是再闹下去双方都不好收场。今天出的洋相已经够多了，此刻祁扬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祁扬一早联系了屈文浩，屈文浩会开车来接他，在张育乔的陪伴下，祁扬快步离开。
穿过人群时，祁扬敏锐听见几人的窃窃私语。
“所以祁扬真被宋导包了？”
“我觉得像，短时间内身价跟坐火箭似的飞，寻常人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就是，也不知道祁扬使了什么手段，把宋导迷成那样，为了他连原男主都换了。”
“嘘，他在朝这边看。”
“我靠真的，他不会报复我们吧？”
祁扬快速别过眼，压了压帽檐，跨出包厢大门。
地下停车场内，张育乔望着祁扬几次想开口，但最后全都生生憋了回去，表情十分复杂。
“我真的没事，育乔。”祁扬抿抿嘴，扯出个勉强的笑，“好像给你们惹麻烦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样说？”张育乔揪心道，“难道今天不是我非要拉你来吗，这一切都是源于我，最可恶的是那个傻逼万宁越，你明明遭受了无妄之灾，为什么还要责怪自己？”
祁扬垂下眼，揣在兜里的手忍不住挠手指：“就感觉……我最近不太适合出现在人前吧。”
“要是我今晚没来就好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分不清是非黑白吗？明明是那个狗东西先咬上来，我一定让我姐狠狠教训他！”
说着，张育乔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你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求你了小扬，你可千万别听，你和宋导的情况我还能不知道吗？分明是宋导在主动追你，就算你哪天答应他了，那也是你们——”
“算了。”祁扬打断他，“我不想听。”
“可是——”
“太好了，你们还没走。”段萍从电梯里出来，见祁扬脸色不好，拍了把张育乔，“你又欺负人家。”
张育乔冤死了：“我没有！姐，在扬扬面前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噢，懂懂懂。”段萍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向祁扬时直接变成知心温柔大姐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转。
“哇，多少年没看见扬扬了，长大了还变这么帅。”
祁扬疑惑看向张育乔，张育乔解释说：“小时候我们爸妈不是工作忙吗？放学时我就天天拉着你坐我家车回家，司机先接我们，再去接我姐。”
谈及往事，张育乔眼里止不住笑：“我姐当时可喜欢你了，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抱你，有段时间你看见她就跑。还有一件特别离谱的事，学校文艺汇演时她说要来看我表演，结果最后相机里全是你的照片，我一张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有印象吗？”
“记不清了。”祁扬摇头。
“这样啊……”张育乔嘴角的笑滞住。
段萍：“没关系，都是些小事，扬扬只要记得咱们是老熟人就对了。今晚必须得跟你说声抱歉，等把这件事处理好了，我们再找时间聚聚。”
“好，谢谢萍姐。”
说话间屈文浩开着保姆车来了，祁扬告别二人，转身上了车。
张育乔想跟着进去，被段萍眼神警告后立刻老实了，杵在原地生闷气。
“扬扬。”段萍隔着车窗叫他，祁扬望向那张和张育乔有六七分相似的脸，除了陌生外，更多的是对段萍的热情感到无所适从。
段萍露出亲切的笑：“扬扬，育乔说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即便你不记得了，但我这些年一直都把你当亲弟弟。”
“谢谢萍姐。”
“回去吧，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段萍和张育乔的身影渐渐远去。
祁扬呆呆望着车窗外，视线里绚烂夺目的霓虹一点点扭曲，耳边的声音成了错乱无序的杂音，整个世界充满了不真实感。
本该是旧友久别重逢的欢喜场面，祁扬却没有一点心情听他们追忆往昔，只想着快点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现在需要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然后睡上一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便能如陈列多年的旧书那样泛黄、模糊，直到再不能勾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屈文浩似乎看出他心情不好，一路上没多说一句话，沉默地往前。
祁扬放空大脑，跳出躯壳，以第三视角分析目前情况。
今天遇见的媒体、工作人员，亦或是极端的万宁越，归根结底，大家对他签上明州的态度没有差别。
这也不难理解，客观来讲，他这段时间的运气的确好到逆天了。
不管是说他谈恋爱也好，被包养也罢，这种流言大概会持续到他产出几部代表作才能平息。
在此之前，他该再谨慎些，别和不熟悉的人接触，更要注意和嫂子保持距离，免得说错话做错事让舆论再次发酵，给所有人添麻烦。
于是祁扬拿出手机，调出和宋景予的聊天界面，盯着对方最后发来的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毅然决然地，清空所有聊天记录。
祁扬仰着头，思绪慢慢放空，在脑中强行覆写新准则。
这一切是正常的、无可避免的，所以不要怨恨、不要质疑、不要委屈……
“正确答案”不断灌入身体，直到焦躁压入心底，沉闷的心归于死寂，祁扬终于重获氧气。
空茫茫的、毫无波澜，如死水潭般平静，这种感觉很可怕，莫名有股被全世界隔绝在外的孤独，但祁扬却能在这里获得熟悉的安全感。
不知不觉间，车子停下，祁扬发现他们来到一处露天停车场。
屈文浩拉开后视窗，说：“小老板，我们在这儿停一阵。我出去买瓶水，你这边好了给我发消息吧。”
祁扬刚想问发生了什么，这时手机铃声响，看清屏幕上的备注时，祁扬心重重跳了一拍。
这时距他不到十米的距离外，一辆黑色轿跑打了下双闪，祁扬下意识转过头去，昏暗之中，一抹熟悉的身影撞入眼眶。
恍惚接通电话，宋景予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宝宝。”
“我好想你。”
第75章
简短的话语立刻打碎祁扬做了一路的心理防备， 在灵魂即将飘出去的那刻，宋景予朝他伸出手，轻而易举便将他拉回人间。
望着那张面孔， 祁扬久违地感受到了痛苦。
这种感觉令祁扬惶恐， 他一向惯用的、好不容易建设的防御塔， 竟因一句轻飘飘的话有了瓦解的迹象。
祁扬不知所措， 失去防御塔的他无力抵抗任何攻击， 祁扬急于“跳出去”修补破损的城墙， 可此刻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是无济于事。
灵魂被死死钉在这具身体里，他逃不出去了。
祁扬焦躁不安，在对方发现他的失态前先一步关上了车窗。
“宝宝受委屈了吗？”
祁扬捏紧手机，一言不发，只一味啃咬手指。
“不要挠手， 更不要咬。”
祁扬惊醒，怀疑看向车窗外的人。
宋景予轻笑：“别担心， 我看不见你，只是猜测你在做什么。”
祁扬依旧沉默，但乖乖停下了动作。
“你不说话，看来是我猜对了。”
祁扬攥紧拳， 把渗血的指尖藏起来， 似乎这样就能不被宋景予发现。
“既然你不想说话，那就听我说吧， 如果不想听了， 随时可以打断。”
宋景予：“刚才段萍联系我们， 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我和张昊商量后，认为这件事只能由我们出面。他不要脸， 我们也肯定不会手软。如果万宁越团队私下联系你，当他们是空气就好。”
“今早你在片场被绊倒，我吓了大跳，很想扶你，走到一半发现很多人盯着我们，想到我们说好要保持距离的约定，我才转去拉了别人。”
“但是我好像做错了。”宋景予深吸一口气，“你的眼睛在说你很难过，这比剜我的心还疼。”
听完宋景予的道歉和解释，被强行镇压的委屈排山倒海倾覆而来，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扬胸口涨得发疼，他不得不将拳抵在嘴边，啃咬皮肤才能阻止哽咽被对方听见。
“所以拜托宝宝不要怀疑我，至始至终，我想着念着的人只有你。”
“宝宝，今晚发生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祁扬愣怔，不明白宋景予为什么突然道歉。
“你从来不是热衷交朋友的性格，段萍跟我说你陪张育乔去参加他们组的开工聚餐时，我甚至怀疑是个诈骗电话。”
“这件事我很吃惊，冷静下来想，你大概是因为白天的事非常心烦，才临时决定出去走走，不然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对吗？”
祁扬吃惊，他怎么会知道……
宋景予没有解释，继续道：“张育乔跟我说，你说了句奇怪的话。我猜，除万宁越外，是不是还听见了其他人的闲言碎语？”
刹那间，祁扬被拽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被他用暴力强行封存的情感，此刻正如同困兽挣破牢笼，在胸腔里疯狂撕咬。
祁扬呼吸骤然紊乱，耳边炸开此起彼伏的讥笑，一下下刮着他的鼓膜。他头痛欲裂，差点拿不稳手机。
“宝宝！你先冷静，听我说。”
宋景予的声音像淬火的钢，在祁扬混沌的思绪中劈出一道清明，“不要帮任何人找理由，不要尝试去理解他们，这不是你的错。”
“你可以尽情讨厌他们，或者当场把他们揪出来骂回去，犯错的是他们，该羞愧的也是他们。”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看不清你，但我一定，一定会懂。”
“我的宝宝这么好，都是他们的错。”
泪水如决堤滚落，心脏却被轻轻托住——祁扬从未想过，那些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蜷缩在心底角落的念头，竟会被宋景予这样珍而重之地惦念、理解。
祁扬小口小口呼吸着，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身体的抽搐，他只能更用力地啃咬自己，在濒临奔溃的神经上换得一丝清醒。
对方说完后，通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声音传来，祁扬猜想或许对方已经察觉到他在哭，静静听着，没有打扰。
祁扬泣不成声，只有他自己知道，眼泪并不是痛苦的宣泄，是一种温暖的，令心脏饱涨到近乎疼痛的东西。
它强势地将游离的祁扬拽回地面，却又化作云絮稳稳接住他。这种感觉很新奇，但不令人讨厌，甚至让祁扬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祁扬尚不能精确描述它是什么，只在望向不远处那人的朦胧视线里，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愫。
“宝宝。”宋景予轻轻唤他，小心试探问，“如果实在难受……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不用了。”祁扬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周围可能有人跟着我。”
宋景予默了阵，最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现在很后悔，在张昊提议早点官宣的时候没有阻止，你现在承受这么多非议，多少有我离你太近的影响。如果等戏拍完再官宣，或者干脆不发声明，你又怎么会遇上今晚的事。”
祁扬抽了抽鼻子：“可是……团队不是已经在谈商务了吗？昊哥说，艺人热度高才能谈到好价格，我既然已经签了明州，就应该——”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宋景予当即打断他，“张昊把你看作赚钱的艺人，可我是……”
宋景予缓了缓才继续：“我签你，单纯是想把你留在身边，没有急着要靠你赚钱。”
“嗯……”祁扬明白宋景予对他的用心，但也不觉得张昊的做法有问题，他无法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好意。
不论是宋景予、张昊，亦或是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祁扬在收到对方善意时，总会第一时间急着想回报同等价值的东西。
以前宋景予对他好，他能提供情感回馈，可现在他们连见面都难，宋景予又说不指望他做个赚钱的艺人，祁扬想不通自己还有什么能为他做的。
“宝宝，我很想你。”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祁扬攥紧手机，小声回应：“嗯。”
“你呢？你有想我吗？”
祁扬不语，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得耳朵发疼，祁扬似乎在这场沉默里听见了宋景予满怀期待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祁扬缓缓开口。
“……明天，能在片场见面。”
话音落下的一瞬，祁扬听见传声筒里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宋景予低头敛去表情，再抬眼时，嘴角挂上了祁扬熟悉的笑。
他朝祁扬轻轻挥手，“明天见。”
“嗯，明天见。”
不远处，宋景予所在的黑色小车启动，慢慢驶离停车场。
没多久，不知去向的屈文浩回到主驾，从小窗处塞给祁扬一袋药。
祁扬翻了翻，是消毒包扎的外伤药，都是宋景予常给他备的那几款。
屈文浩解释说：“宋导买的，让我监督你不能挠手，还让我转告你一声，如果什么时候不开心，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千万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
祁扬注视怀里的药袋，眼眶又蓄起眼泪。祁扬赶紧低下头，在屈文浩察觉到之前，催他回酒店。
于是保姆车再次启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祁扬仍旧失神望向窗外，只是这次与先前每一次都不同，身体里莫名多出一股力量，热热涨涨的，让他不再急着想“跳出去”，能留在人间，平静欣赏沿途的风景。
祁扬将药袋抱紧了些，嘴角微微上浮，头一次如此期待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