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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长雨

英吉利海峡上,阑风长雨,春末的天气,靠近伦敦竟然下起了冰雹。

一个个,弹珠似的敲打着玻璃。

有客人陆续进来,推开门,外面的风又把窗帘吸出去。

服务员再次来到傅程铭桌前,为他上了一碟子黄油切片,并弯腰表示很抱歉。

傅程铭摇头,接下碟子。

法式可颂已经吃完,他不再需要了。

片刻后,餐盘被收走,他一个人坐着,无处可去。

索性在餐桌前办公,把走时没处理的会议清掉,通过线上的方式。

会议开到尾声,他接到了时小姐的来电。

对方言辞恳切又欣喜,向他汇报了一些获奖喜讯。

“听说你在去英国的路上。”时菁说。

“是。”

“我前几天,获了RIBA(英国皇家建筑学会奖),同时,还有梁思成的提名。”

时菁说这话时正在林婉珍家里,陪着老太太一起晒太阳,顺便给她按摩关节、贴膏药,她坐在客厅里朝阳处,眼前是紫外线的光晕,表情抑制不住喜悦。

她知道,这两个奖项的含金量傅程铭一定了解。

林婉珍坐椅子上,问时菁,“他在哪儿。”

时菁捂着话筒,在林婉珍耳边极其小声说,“在去伦敦的路上。”

“又要往国外跑,看着吧,之后是几个月见不着人。”

面对林婉珍的抱怨,时菁只一笑带过,继续等着他回话。

傅程铭那边会议结束了。

时菁获奖第一时间向他报喜,这本就不妥,傅程铭当然知道,但出于骨子里的教养,他仍是回,“恭喜。”简简单单,不失分寸。

她说,“是啊,所以我有底气来找你了。”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什么底气。”

“是你最近负责的那个类似于798的项目,政府很重视,当然,我也一样,高蒙因向团队推荐了我,但上次会议被你驳回了。”

“然后呢。”傅程铭问。

“然后,我来自荐。其实你不能怪他,毕竟他推荐我也有我的意愿在。”

电话里,时菁勉强笑了几声,“你在去英国前的会议上让他太难堪,他和我抱怨了很久,但无所谓,你不要迁怒于我就行。”

傅程铭笑得意味不明,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按了免提,垂眼听她讲话。

秒数在增加。

“迁怒是什么意思,”他说,“很封建的词了时小姐,我又不是清末民初的独裁党。”

“抱歉。”时菁愣了半晌,“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接受我参与这个工程。你知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的。我希望通过这个项目,获得梁思成的奖项,而并非提名。”

她从小展露出建筑学的天赋,甚至是上学前简单拼购或搭积木,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时小姐出生在富裕的书香门第,父母对她兴趣的培养更是格外重视。

大学在中国某所顶级院校学建筑,后两年做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设计学院调研生,毕业后在建筑专业全美第一的康奈尔大学当过Caris博士的助教。

之后回国,做了父亲公司的CEO。

一路来,大家对时小姐的评价多为干练、巾帼不让须眉、等等褒奖。

“会考虑。”

傅程铭回复三个字,指尖悬停在红键之上。

“我不希望你这是客套话,傅董,你应该用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时菁表情坚定,话术像在逼宫,“不要因为我是高总妻子,就看轻我的能力,你不是那种人对吧,你也不是轻视女性的人。”

她为傅程铭甩了个巨大的帽子。

想参与项目的原因很简单,她不是为了获奖,不为钱权,仅仅是可能提高和傅程铭见面的机会,而已。

她去单独找他的理由也会充分很多。

“你是在给我下定义?”

“没有,你误会了。”

“那就好时小姐,先这样,外面下雨了,我去看看我太太,她可能没带伞。”

时菁勉强勾嘴唇,答应着,“好。”

他挂了电话。

傅程铭久经世事,当然明白时菁的心思,但她的倾慕或喜欢,他都选择了冷处理。

这样不会让时家难堪,毕竟父亲去世后时家来吊唁了七天,隆重葬礼的资金出了百分之六十。

当时小报都在刊登,标题说时家老爷子对于傅立华的去世心痛不已,差点哭进医院,舆论一阵哗然。

他收敛心绪,站起身,走出了餐厅门-

时菁挂了电话,放进裤子口袋。

阳台光太盛,林婉珍抄起一份报纸,挡住脸。

林婉珍问,“你很想参与啊。”

“是呀,您知道我很喜欢建筑学。”

“可惜我不是教建筑的。”林婉珍笑。

“但我也很喜欢听您的课,”时菁拿来毛毯,披在林婉珍大腿上,“多亏我选修的马克思,不然哪儿有机会遇上您。”

“有点儿口干,”林婉珍对她说,“替我倒杯水,凉的就行。”

时菁拔开塞子倒水,林婉珍看着她,“你庆幸的不是遇上我,而是我的身份。”

她把水端到老太太面前,问道,“什么身份。”

“是傅程铭奶奶的身份。”

时菁两手交握,低下头,妄想措辞找补。

林婉珍视线从她面上扫过,“你喜欢他我当然高兴,毕竟很多年前我也想过撮合你们,我安排着让你见他,可惜,你们错过了。”

时小姐觉着这不是玄学意义上的没缘分,而是人为,是她为了去伯克利痛失所爱。

如果老天让她重新选择,去他的伯克利,去他的康奈尔助教,一切都不如自己后半生的幸福重要。

她虽未说话,但脸上浮现出遗憾的表情。

“人,只要活着就有遗憾,你可以弥补,但我要提醒你,”林婉珍变得严肃,“你和他都是已婚状态,你不要昏了头脑去逾矩。”

这是在教育她了,时菁知道。

她诧异问,“您不是不喜欢唐柏菲吗?”

“道德和个人感情不能混为一谈。我看不惯这个孩子,并不代表她和傅程铭结婚就做错了,你明白?而你这时候插足别人婚姻,无论有什么苦衷你都是错的。”

时菁笑,老太太果然有风骨,“您放心,我会尽快和高蒙因离婚的。”

“你爸爸会同意?”

“我离婚,和他有什么关系。”时菁愈发的小声。

“你离婚还不够,还得等他也离了婚,这样才行。”

林婉珍虽年迈,又固执严苛,但很多大是大非辨别得很清,绝不带个人感情。

这个要求时菁无法接受。

她会尽一切努力去找回幸福,哪怕没有道德。

于是囫囵应付过去,随口答应了,连说三个好字。

临走前,时菁替林婉珍整理了橱柜和茶几,把堆积很久的废纸片扔了,顺便把外卖拿上去,又烧了壶水才离开。

外面天气不错。

如果把春夏秋冬的“春”比作脖子,那北京几乎没有,下几场雨、飘点柳絮后就是初夏。

时菁推开老旧防盗门,外面阳光乍泄,刺得眼睛生疼。

她及时打上遮阳伞,走出小区。

顺便闻了下推防盗门的手,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儿。

一路上,她皱着眉。

门口马路边有辆车停着,她看一眼,收起伞,径直拉开门斜身坐进副驾。

张绍经在左边,为她开了空调。

“好久不见,”时菁对他笑,把伞仍在脚垫上,“诶对,你今天开的什么车,不是红旗吧。”

他笑笑,启动了车,一脚油门开出去,车在路面行驶着。

“是我自己的车,牌儿是蓝的,我怎么敢开傅董的车来见你,那可是白牌儿不说,走街上太拉风,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时菁问他,“你怎么今天想起来见我了。”

“今天是您答应我交定金的日子,两百万。你可不敢忘了。”

“没有,我是守信的雇主,”时菁翻开包,两指夹着银行卡,放在中控台上,“都在里面了,一分不少,希望你女儿能早日康复。”

“谢谢。”

“也希望,你能把事情办得漂亮些。”时菁压低声音,车里一片寂静。

两月前,时菁找上了张绍经替她做事。

他是傅程铭最亲近的人。

彼时张绍经女儿重病,光手术费就需要两百万,术后治疗康复又得三百万。

时菁私下联系他,说她愿意出这个钱,五百万,只多不少,但利益是等价交换,你拿了我的钱,就必然要给我相对的好处,你做什么我来定。

张绍经相信时小姐能拿得出,毕竟是CEO,而且家底丰厚。

至于要他做什么,他问都没问。

女儿下肢瘫痪神经坏死,有渐冻症的嫌疑,病情严重到这份儿上,要他去犯罪都可以。

他将车开到路边,缓缓停住。

拉了手刹。

“您等等,我带了u盘,”他找出来,递给时菁,“里面是一些照片。任务挺轻松的,您又给我那么多钱付手术费,我先替我女儿谢谢你。”

时菁睨了眼,接过来扔进包里。

又拉下遮阳板,双手环抱着,闭眼问,“你怎么不去问傅程铭要钱。”

张绍经自嘲笑笑,“哪儿敢于私问他要这么多钱。还有,傅董回来前我做过时老先生的司机啊,有次您在后座,咱们也算见过一面,忘了么?”

“不记得了。”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时菁面露不悦,声音冷冷的,“最讨厌这种话,你想说就说。”

“您这么想嫁给他。”

“因为不甘心。是我自己曾经错过的、不要的,现在必须自己拿回来。”

“那我看他和唐小姐感情也不错。”

时菁一个眼刀飞过去,解释,“很简单,因为他是很好的人,和谁在一起都会幸福,包括我。”

时小姐总认为,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争取资源、权利、钱,包括婚姻。

别人不能否定她向上追求爱情。

她没有做错,她始终理智、冷静,她有那么多优点,通过概率检测胜算很大的-

唐柏菲一路追,那天酒窖里的女孩不断地跑。

两人磕碰了很多乘客,大家纷纷为她们让出一条道,不约而同看过去。

终于在公共甲板上抓到了她。

公共甲板还没来得及搭好顶棚,人渐渐向室内走,只剩几个工作的海乘,其中一位海乘总管这片甲板,对另几个骂道,效率真低,客人都淋湿了,再搭不好,你们今天薪水为零。

那些海乘一听薪水,手脚又麻利几倍。

幸好冰雹停了,只是风裹着雨斜吹来,打湿了唐小姐的头发和裙子。

一片片木地板的缝隙不断往出渗水。

她的白色高跟鞋上有泥点,光洁的脚面也被污水弄脏了。

她揪着女孩的衣领。

两人淋着雨,高低对视着。

女孩敌对的看着她,身体不断向后撤。她衣服还是那天的一身,鞋子没有,脸被雨水洗涮干净了,右手抱着一兜子免费烤法棍。

唐小姐用英文对她说,“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人,想帮你也有错啦?”

女孩神情稍缓和,摸了把脸。

“你父母呢?你是哪个国家的,会写字吗?会的话写给我看,我帮你找他们。”

女孩沉默好久,眼眶慢慢变红。

“你今年几岁了。”唐小姐弯下腰,继续问,“你不能一直吃法棍呀,对不对,没什么营养。”

在女孩沉默思索的间隙,顶棚已经搭好。

几位海乘互相拍拍肩,庆祝这天薪水还在,一齐进了船舱。

唐小姐抬头看看眼,雨水不再往身上打了。

这女孩个头很低,用中国计量单位来算,顶多一米五出头。

唐小姐看她嘴唇很红,刚开始以为是偷拿了谁的唇膏,现在大拇指抹了一下才知道,这是果酱。

草莓味果酱涂满整个唇瓣,她想,应该是当口红来用了。

被发现后,女孩面露羞赧,就着脸上没干的雨水,把剩下的果酱舔进肚子里了。

“诶,不能吃,吐出来,会吃坏肚子。”

唐小姐着急,直接蹲下摇晃女孩的肩膀。

女孩嘴唇紧抿。

“不用太担心唐小姐,黛西身体素质还不错。”

是身后的声音。

她朝后看,看见两双男士薄底皮鞋,又仰头,首先看到的是orion先生。

其次是在orion后面的傅程铭,一身黑衣,长身玉立,西装肩膀有被雨打湿的痕迹。

他也来了。

且脸上挂着笑意,正垂眼看她。

唐小姐陡然有些慌,淋了雨,妆花了,头发也乱着,这么狼狈偏偏被他看到了。

给谁看也行,但不能是他。

她猛地站起来,随手将头发放到身后,又把黏在鬓角的发丝捋顺,手背抵在脸上,按压着擦干雨水。

好在傅程铭表情未变,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狼狈,仅对她笑着,笑容很深。

他又问orion先生,“她叫黛西?”

orion摸摸黛西的脑袋,“是啊,可怜的小黛西,要听她身世吗?”

唐柏菲抢着说,“你快讲。”

orion笑笑,专门用黛西不懂的中文来讲,“他父亲是一名战士,几年前牺牲了,她母亲在这邮轮上做了两年的扫地工,挣了薪水去找她父亲生前穿的衣服,要给丈夫买坟立衣冠冢。”

“然后呢。”唐小姐问。

“嗯——”orion耸耸肩,以此掩饰他的悲伤,“没再回来过。你知道,子弹没有感情,战争地区随时有这种东西。这里的海乘原本要赶她走,恰好被我拦住了,我给所有人一些英镑,让他们对黛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保护她的自尊心。”

她问,“模型枪是您给她的?”

“是,以防我在的时候,有道貌岸然的男人欺负她。”

片刻后,她忽然说,“我想把黛西带到伦敦。”

“可惜她不是英国人,”orion先生说,“政府没法帮助。”

“我知道,”唐小姐看着黛西,“不是去政府的福利院,是给可信的家庭抚养,最好是丁克老夫妻,我会给钱。”

唐小姐是希望靠自己帮助更多女孩子的,去学习,去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在美国读书时,就参与过类似的公益活动。

可惜因为外貌,一些少爷小姐们对她最大的误解,莫过于娇气和花瓶。

orion笑着,“那再好不过,具体打算怎么做。”

“具体,先给她买个假发,还有裙子,皮鞋,长筒袜。”

“那这个我们插不上嘴了,你们两位女士聊,”orion指着傅程铭,“我找他有事。”

能有什么事?还得一起来公共甲板,怎么不去私人甲板。

她目送两人在不远处沙发坐了,眼神又转到黛西身上。

尽管语言不通,但黛西不再抗拒她,或许她能感受到那份善意。

她问黛西要不要买裙子和假发,这样看起来会更美。

黛西摇头,对她打手语。

唐小姐看懂了大致意思,黛西在说,如果长裙长发的话,会有坏人来,她很害怕。

“不会的,因为两天以后你就不用在船上待着了。你不用吃法棍,也不用在酒窖睡。”

黛西眼睛一亮。

“那就走,正好我也买一件,看我,衣服湿了。”

黛西把法棍放一边,替她拍拍裙摆的水。

傅程铭坐着,看两人离开。

orion对他讲自己收藏的一张报纸,是1975年8月6日的纽约时报,这张纪念了伟大的比利时侦探波洛先生。

他是为了找那位女孩子而来,现在人离开,和黛西有了共同语言,自己倒是听这位推理迷滔滔不绝。

是太清闲还是太无聊,傅程铭没忍住笑。

“怎么了。”

“没事儿,你继续说。”

就这样,orion先生讲完,他认真听完。

聊完报纸,他又对傅程铭说推理女王的故事,哪本书,哪个凶手最狡猾,甚至把柯南道尔和她比较。

从下午等到入夜。

天变黑,雨也停了。

她依然没回这片甲板。

orion先生笑他,“扑一场空。”

他也自嘲,随着一起笑。

“拿她没办法是不是,找半天,等半天,一句话没说上。”

“不夸张,是真的半天。”

傅程铭原路返回,去了船舱里的酒店。

循着记忆,站在那间房的门前,敲了三下。

唐小姐在床边站着,正准备脱掉脏衣服,白裙子后的拉链拉倒腰间位置。

听到声响她动作停顿。

目光转到门上,问,“谁。”

“是我。现在方便进来么?”

“哦,”她抬高声音,象征性应了,“你等等。”

从被淋雨到现在,她仍是狼狈的,她反手往上提拉链,尽最大限度拉好。

两三分钟过去。

唐小姐走到门口,为他开了门。

他进屋,顺手替她把门关上。

两人离得有些近了,她往后退半步,和傅程铭拉开一段距离。

屋里没拉窗帘,没开灯,全靠落地窗外昏黄的夕阳撑着,光线黯淡,仅能看清人脸。

她暗自庆幸,这么邋遢,一定不能被他看见。

那正好,他看不清她脸上细节,因为一天下来,眼妆眼影都花了,口红早被吃得不剩颜色,粉底斑驳着,头发还蓬乱,裙子和脚背都有脏水。

她闻了闻自己胳膊,还好,没味道就好。

“把灯打开?”

“不行!”她大声。

傅程铭听出了局促,轻笑着放下手,“好。”

他们站着,谁也没下一步动作。

“希望我来没打乱你的计划。”傅程铭说。

“你来干什么,”等等,这不太友好,“我是想问,你找我什么事。”

“不算大事,”傅程铭往里走,靠在离门不远的衣柜上,“只是想问,你今天下午怎么没回甲板。”

“陪黛西去买衣服,吃东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逛街就没时间观念了。”

“顺便还让海鸥在你头上停了会儿?”

“啊?”

他到她身边,手指伸进她厚厚的头发里,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因拉链没彻底拉好,他的关节还划过她后背的皮肤。她一个机灵,往后退,靠在墙面上。

傅程铭两指夹着一根羽毛,捻了捻,羽毛前后转动着,“在你头发里藏着。”

羽毛不算大,但毛色白,像细齿梳子一样丰满。应该是今天下雨时,海鸥们飞去躲雨,路过她头顶留下的羽毛。

“你怎么看见的。”她睁圆眼睛,手摸了摸后面头发。

“一片黑里有白色,很显眼。”

唐小姐从他手里抢过羽毛,手划过,又放嘴边吹,最后,用羽毛尖扫着傅程铭的下巴,“痒吗?”

他笑,“还好。”

也许是天逐渐黑了,灯也没开的打算,所以唐小姐格外大胆。

她用羽毛在他脸上轻扫,顺着他五官轮廓,“我问你答,不许撒谎,答完了羽毛就走了,你就不用受这种酷刑了。”

“这算酷刑?”

“我说是就是。”

在黑暗里,傅程铭看着女孩子靠墙而站,五官模糊,但嘴唇仍是鲜艳的红,像饱满水润的大头玫瑰。

“好,你问。”

唐小姐喉间失语,看着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那种笑意像今天涨潮的海水,很深很深,她似乎掉进海里,心跳停止,无法呼吸。

同时忘记了怎样游泳,也不求救呼喊,心甘情愿溺死在这片水中。

第22章 天使Tuesun

唐柏菲良久没说话。

她像个在水里不断下沉的人,挣扎着,迫于压强而停止呼吸,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心跳加速。

好在将近尾声时,她抓住救生圈,上了岸。

她收回羽毛,手臂垂在腿边,指尖捻着羽毛杆。

傅程铭扔是用目光困着她。

她抬手伸出指尖,带着碎光的美甲碰上西装面料,她戳戳他的肩,声音轻细,“你往后退一点。”她不会儿化音,说命令时,才后知后觉像在撒娇。

“抱歉,是我站得太近。”

他答应,笑着后退。

间隔了两块瓷砖的距离。

她依旧靠着墙。

唐小姐终于肯问,“你今天为什么和orion先生在一起。”

傅程铭答,“路上碰见了。”

“碰见?那他说找你有事,你们还待到晚上。”她眉梢一蹙,更多问题涌上来,“什么事,要聊整整半天,你们怎么会在公共甲板,你在哪碰见他的。”

他笑了下,垂着眼,看样子在措辞。

她眯着眼睛,“不能骗人。”

“是为了去找你,给你送伞,”傅程铭重新注视她,“可惜,没有找到。我去问海乘,海乘说他看见了那个流浪|女孩儿,一位年轻小姐正追着她跑,跑到了公共甲板上,他说这位应该是我要找的。在去公共甲板的路上我和orion先生碰到,大概是听见黛西在,他和我一起找你了。”

“至于他找我什么事儿,无非是向我炫耀他收藏的旧报纸。”

“那你真无聊,能听他炫耀几个小时。”她吐槽,也在以退为进问他缘由。

傅程铭觉得不必隐瞒,谈白告她,“也是在等你。只是没猜到你不回来。”

一阵安静。

唐小姐没有再问,眼神沉下去。

挂在墙壁的钟表秒针在动,滴答滴答响着。

她揉着羽毛,锋利的尾部不慎扎住掌心。

很疼。

她嘶声,抬手去看。

几乎在同时,傅程铭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拇指指腹划过她掌心细密交错的纹路,唐小姐安静站好,也不像那晚一样抽回手,就这样任由他来回反复,感受他的指纹在皮肤上磨擦。

他手很热,指尖愈发的烫,她也是。

之后又看他把自己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毫无征兆的,傅程铭点了点她的食指,“把戒指戴在这上面,你猜什么意思。”

就。

忽然说起戒指了。

她摇摇头,诧异等他后话。

“左手食指是未婚,右手是单身和未婚,”他手向后移了点,两指捏着她的中指,“左手已订婚,右手招财。”

“差这么多。”

听她小声感慨,那声音轻扫过他耳边,傅程铭唇角扬起,继续摸着她无名指,“这个,左手是已婚,右手防水逆,带来好运的。”

其实到现在,唐小姐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手指,通通转移在傅程铭身上,只是不去看他、假装认真而已,“哦。”

他握着她的小指,“左手不婚主义,右手防小人。”

她食指指尖搭在他戒指上,听他说大拇指的含义,“左手财富,右手独立。”

傅程铭有一把好听的嗓音,天知道,他低声讲话时多温柔。

这是唐柏菲的评价。

像是一脚摔进海洋球堆,腿软了,她宁愿躺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结婚前了解过,我怕带错手。”

她摸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钻戒,抿着唇。

“说起这个,后天是到伦敦的前夜,听海乘说有场拍卖会,拍品之一是戒指,不过钻石是用绮蛳螺雕刻的,很漂亮,我猜你会喜欢。”

“这个螺很贵?都能上展。”

“稀有的东西价都高,这个螺,最早在1750年卖出四千荷兰盾,相当于一千万人民币,被罗马帝国皇宫收藏。到今天经过九百多年,又重新回到市场。”

傅程铭又问,“如果我能拍下,你会把它戴在哪个手指上。”

选择哪个,代表坦白情感状态。他的话前后是个圈。

唐小姐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

此刻天全黑下来,她抬眼,却看不清他的眼神。

算日子,他们结婚有一个季度。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动作和问题变得大胆,不像之前那么有分寸。

如果回到三月或两月前,他不会主动找她,更不会这样握着她的手不放。

傅程铭同样觉得自己没分寸。

这么暗且相对狭窄的玄关,他就这样握着女孩子的手不松,又是握又是揉。

很荒唐,他心里有底线,但见了她又是另一套。

能让他变成这样,无非是几天前夜里和刑少爷的谈话。

两个男人熬了通宵,面对面坐着彻夜畅谈,那天晚上他破例抽了半盒烟,喝了两瓶酒。

第二天睡醒又笑自己蠢,被一个小辈搞得这么狼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和你一样呀,戴在无名指上。”

傅程铭低声,“真的?”

方才回答唐小姐原本笑得灿烂,这下陡然敛起笑容,还抽出手,打了几下他的肩,“假的。离婚协议还在呢,怎么就真了。”

还记着这茬。

他笑。

“笑什么。”她专门推开他,摸着黑拉开洗手间的门,进去,又重重关上。

只留他站在门外。

转头时,门里亮起灯,照在一小片瓷砖上。

不过半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空荡荡的房里,傅程铭只得原地立着,抬手开了大灯。

屋内亮起来。

窗外天色比上午晴朗。

傍晚六点不再下雨,终于出现了夕阳,

霞光伴随着厚重的火烧云,由橙变红,海面也染成赤色。

傅程铭站了会儿,随便拉个椅子坐下,想她刚才的语气神态,有几分真假。

就这样等到七点半。

门内水声停了。

她人迟迟不出来。

他手机震动,拿出一看是orion发来短信。

“还是没等到吗?”

傅程铭侧首看门上那一小片磨砂,她的黑影在动来动去,便回复,“快了。”

唐小姐在浴室里纠结了至少十分钟,她压住金属把手,却松开,迟迟不肯出去。

又站镜子面前擦掉雾气,双手捧着脸,左看右看。

最近熬夜多,黑眼圈有点重,是不是比平常憔悴了,还有眼睛似乎肿着,眼皮不太明显了。

她向后站,踮起脚,尽量看清自己全身。

现在裹的是白睡袍,领口左右交叉,腰间一根丝缎束着。

领口边缘能看见锁骨。

她摸上去,可惜手感明显,肉眼看就差点意思。

唐小姐在一件睡袍上犯难,从怎样系带子显腰更细,到领口要不要敞得更大、露更多锁骨,耗费整整十分钟。又拿遮瑕把眼下淡青盖住,顺带卷了卷睫毛,涂了淡红的唇膏。

毛女士送过她固体的修容棒,她从包最底下翻出来,往自己锁骨上涂高光。

一切就绪,她盯着镜子看了几分钟,审视着精心伪造的素颜。

好,这就可以了。

她推门而出,携带着闷热的水汽,同时观察傅程铭的反应。

看样子,他是坐着等了很久,听见动静后,视线才转到她身上。

他没有过多反应,比如被惊艳、被美得挪不开眼,脸变红什么的。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眼神只比平常多停留几秒,说话语气稀松平常,“饿吗,要不要出去吃饭。”

莫名其妙的,唐小姐有点生气。

“饱了。”语气冷硬。

傅程铭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不禁笑,起身走到矮几旁,为她倒了杯水。

她站在对面不动,头发半湿耷在胸前,薄睡袍和膝盖齐平,又裹得紧,勾勒出两条曲线。

在刚刚她出门那刻,他承认自己有一瞬的怔忪,视线在她身前那片雪白的皮肤多停留了片刻。

到现在他刻意不去看她。

余光里,女孩子小跑过来,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坐在梳妆台前。

空气还有阵阵余香。

傅程铭有夏天的燥意,喉结在上下动,也为自己倒一杯冷水,两三口喝下。

再持重的人,也有打破戒律的那天。

人的精力有限,一半给工作,一半给人情往来,就没多余的分给其他了,尤其是感情。

也不怪好多人说他冷淡,他自己也这么觉得,譬如他在女人身上停留的目光不会超过两秒。

而现在,他硬生生调整了支配额度,把精力均分为三,其中一份就是感情。

傅程铭不再去想,回过神。

一转身,发现她正坐在自己身后,抬着手绑头发。

梳妆台嵌入的是方形镜。

因新买的发簪很难用,试了几次都不成功,镜子里呈现出唐小姐敛起的双眉,散乱的头发,和热红的脸。她停下手里动作,看见傅程铭朝这边走来。

镜子没把人照全,只能看到他肩膀以下,并不知道他的表情。

傅程铭走近她,站在扶手椅旁,看她愈发急躁的样子,“怎么了。”

“你会束头发吗?”她把发簪举到他眼前,“就这个。”

她头发很多,傅程铭尝试着抓,结果一手都难握住,他笑笑,“你未免太高看我。”

“你试试。”

她将手机摆在桌面,点开视频教程,两手握在一起,意思是她懒得再动,全由着他去做。

傅程铭接下艰巨的任务,生疏又笨拙地,一步步学着视频里的样子,照猫画虎把她头发攥紧,顺时针绕一个圈,盘在脑后,再用发簪穿进去。

他用手固定住,不敢松开。

就停了会儿,一些碎发已经掉下来,他又替她拨回耳后。

绑头发时,他袖口上那颗银质纽扣蹭着她的耳朵,冰冰凉凉的,导致唐小姐全程心不在焉,心思不在头发,全飘到他身上了。

两三分钟过去,傅程铭松开手,差不多定型,不会再散了。

“怎么样,还算过关?”

他询问,专注的看她捧着脸,看了半晌做出评价,“还可以。就是,”

“什么。”

她眼神飘忽,话里有话,“因为我不会,所以只能好看这一次。”

傅程铭看穿她的心思,对她笑,“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天天替你绑头发。”

唐小姐噘着嘴,叩在脸颊的指尖点了点,始终没想好怎么回答。

她收回手机,动作变化间,腰带渐渐松了,领口又打开一些。

以傅程铭站着的角度,垂眼时轻易就看见她身前那片柔白的光泽,他目光一滞,紧急收回视线。

镜子里,两人前后错落,对比强烈。

他身上仍是妥帖的休闲西装,没束领带,但多余的皮肤没露一分,满身刻板的清贵。

而女孩子则是浴袍,薄丝绸轻轻贴着她的皮肤,领边不对称,衣衫比较凌乱。

傅程铭眼睛看向地面,手却往她领口伸。

她在镜中看他动作,一时震惊得呆住,睁大眼睛,呼吸也乱了。

他指尖捏着两边领口往回拽,在如此小心的情况下,还是蹭住了她的皮肤。

或许她过于敏感,似乎有一阵电流涌过全身,害心脏剧烈疯狂地跳着。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站在一旁。

唐小姐也不问为什么要这样,通过镜子看他刚才那只手。

他用的哪只手来着?

左手右手?是戴戒指那只吗?

半晌后,傅程铭解释,“领口开了。”

她收回眼,说得极其生硬,“哦。”

“替你合上。”

“好。”

那么多次心跳加速,脸发烫,唐柏菲再明白不过了,她真的喜欢他。

且这种感情与日俱增。

毛晚栗催她主动,让她先一步表白占上风,毕竟女追男隔层纱。何况表白多简单,说句话而已,都不用负责。

后来的几天晚上她反复烙饼,睡不着,也考虑过冲动一回。

但是,她从来没表白经验。

要怎么说?说完之后呢?他会拒绝吗?

他是那种直接说不的人吗?还是说,他模棱两可让她知难而退?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恶了。

要是接受呢?他会怎么表达?像平常一样点头微笑?说,嗯,可以。

还是像小说一样和她接吻?吻到喘不上气?他会?他不是很古板?唐小姐偷瞄他一眼,不禁抿住嘴唇。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双唇翕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想说什么。”

她抬头,看傅程铭垂眼对她笑。

“没什么。”是的,唐小姐退缩了,她矢口否认,还暗骂自己是胆小鬼和缩头乌龟。

简单一问一答,氛围却是乱的。

傅程铭颔首,神情意味深长,“有些话,我确实要对你说,不过不是现在,等我们去伦敦,好不好?”

唐柏菲其实想问为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下去,说了个好字。

她沉浸在表白未遂里,看着他也心猿意马,哪有空猜他到底想说什么。

傅程铭后退几步,转身走到门口,对她说,“就这样,我先走了。”

她点头。

门关上。

屋里又变得安静寂寥。

唐小姐盯着门,看了好长时间才收回眼。

他人离开一段时间后,她去洗手间把淡妆卸了,也擦掉锁骨高光。

晚上毛女士带了几盒烤海鲜,三瓶韩国烧酒。

她找来几张报纸铺在床上,把餐盒一放,告诉唐小姐,今晚在床上吃。

吃饭时,唐小姐说起今晚的气氛,说她差点就冲动了。

“差点儿?”毛晚栗眯眼睛,“我不是说了吗?张嘴闭嘴的事儿,多简单啊。成功了最好,失败了大不了社死一回。”

她对毛晚栗假笑,“是呀,表白失败以防尴尬,再也不见就行了,你说我能吗?”

“对哦,你已经和他结婚了,到时候同在屋檐下,只会比办公室恋情还麻烦。”毛晚栗撇嘴,发现这简直无解,“但你还是因为胡思乱想退缩了,都怪你想象力太发散。”

“不瞒你说,”唐小姐和她碰酒瓶,“我短短一分钟,脑子里就设想了不下二十种情况。”

毛晚栗感慨,“可惜,我还以为你进步了呢。”

“进步什么。”

“因为你以前只知道接受表白啊,没主动过。”

两人来回碰杯,多半瓶酒已经喝下。

她面颊有了红晕,决定道,“我想通了,还是做回以前那个我。”回归那个高高在上、从不在感情里主动,也不会纠结的大小姐。

“好,那就不表白,咱们今天也不提他,”毛晚栗一甩手,“把他先丢到一边。”

唐小姐用肩膀撞撞她,“聊聊你。”

“我没什么好聊。”

“我什么时候能喝你离婚的喜酒。”

毛晚栗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怔愣好久,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就泪洒当场。

她替毛晚栗擦眼泪,“怎么了,不哭嘛。”

后者早已啜泣得不像话。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里,她听毛晚栗说,“我会努力的菲菲,我争取在二十五岁之前,攒够一百万,”

唐柏菲打断,“攒什么攒,我养得起你啊。”

“我不吃软饭,不要你养。”毛晚栗哽咽着。

两人在“我养你”和“不要你养”之间,踢了好几个回合的皮球。

唐小姐记得毛晚栗说过要以牙还牙,比如丈夫出轨,她也要。

晚上酒精作祟,她顺手把季总微信推荐给毛女士。

煮不成熟饭,拿出去气人也是很有杀伤力的,毕竟是傅程铭的朋友,从外貌到内在都不会差-

邮轮还剩不到两天靠岸。

在倒数第二天中午,那个假发店送来给黛西定制的长发,浅黄色直发,能垂到腰间。唐小姐还买了一盒彩铅和纸,听黛西说,她喜欢画画。

她领着黛西去临时更衣室,从头到脚换好,又走回私人甲板上给他们看。

在甲板上坐着的还是那些人,刑少爷和orion先生。

说起刑亦合,他最近也奇怪得很,对她说的话做的事,不再像从前那样没有边界感了,有时看她的眼神,还带着点难以抑制的不甘。

她压着黛西的双肩,眼神示意他们评价。

刑少爷大声夸赞。

orion先生更是不断鼓掌。

唐小姐也低头去看,黛西一身短袖高腰裙,袖口是泡泡状,白袜底下是黑皮鞋,头发柔顺,脸也变得干干净净,黛西立体小巧的五官瞬间显现了。

其实她很白,脸颊有一排淡淡的雀斑,在阳光下很好看。

不过黛西脖颈压低,貌似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褒奖。

一个人的生活赫然站在阳光下,确实难适应。

她推着黛西坐在沙发上。

orion先生问她,“这个头发是哪儿来的。”

“我找人定制的。”

“真不错,”orion先生沉思着,“你这样要比我强得多。”

唐小姐转头看,“为什么。”

“我总觉得,扮成假小子就不会受欺负,但其实她也是女孩子,也喜欢美,你这么一打扮,我能感受出来她比以前更开心。”

话落后,两人齐齐看向黛西。

黛西正拆着那盒彩铅,很久了,依然打不开。

她要上手帮,却被刑亦合先一步夺过,他三两下打开铁盒,里面是上下两层渐变色彩铅,笔尖细小,笔杆油滑,整支笔要偏短些。

黛西开始画画。

刑亦合随便拿起一支肉色的笔,问她,“你这铅笔和我小时候用的怎么不一样。”

他和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这是我大学最喜欢用的,画人像很漂亮。”

“你还会画人像?”

她瞪一眼,他贱嗖嗖的笑,看盒子上的英文,顺势读出来,“霹雳马。”

刑少爷收敛起笑容后,是相当一阵的沉默。

他看向她。

这是两天来他们说的第一句话。自从那晚谈话后,他始终浑浑噩噩在房间待着,吃饭、睡觉不断重复。

他自嘲地想,从前一切是他的自我暧昧,他假装与她很模棱,而唐小姐始终没回应过什么。

黛西画了有十分钟。

期间orion先生要来手磨咖啡,唐小姐去买了份提拉米苏,一面喝一面吃。

黛西也有一份,只是她画得过于专注,顾不上吃。

她凑近看,发现黛西用手捂住,在躲着她。

她问,“你画的什么。”

黛西摇头。

“我想看。”

仍是摇头。

刑亦合笑着,“有可能是专门画给你的。”接着又用英文对黛西说,“是送给她的?”

结果换来黛西皱眉。

刑少爷不恼,“瞧,我说中了。”

黛西两只手臂遮着画,头低下,眼睛盯着画纸末尾,盯了很久。

直到傅程铭从二层餐厅出来,顺着户外楼梯,缓缓踱步到甲板上,黛西看见他眼睛一亮,拎起纸朝他跑去。

在小孩子眼里,仿佛他无所不知,他是最可靠的那个。

黛西将纸举到头顶,傅程铭笑着半跪下,接过纸,问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他看黛西指身后那位女孩子,又点了点画纸上的女士和末尾一处空行。

“你画的是那位姐姐。”陈述句,傅程铭笃定。

黛西点头。

“是要写她的名字?”

黛西摇摇头。

他大概了然了,这孩子想写感谢语,无奈不识字,只能拜托别人,“写一句话?”

“嗯。”黛西努力发出声音,使劲点头。

“那就按我的意愿写?确定吗?”

“嗯。”

傅程铭撑着腿站起身,微笑着接过黛西给的钢笔,在末尾写了一行流畅的法文。

——Tuesunange.

(你是天使)

第23章 经验

傅程铭写字用的钢笔是唐小姐送给黛西的,万宝龙钢笔,14k依金笔尖。笔头在太阳下折射一小片金光,那道光圈跃然纸上。

唐柏菲坐着,看他站在那里写字,肩头披拂着阳光。

片刻后,他将笔帽拧好,连带纸一并还给黛西,黛西抱在怀里小跑回来了。

她目光移到黛西身上,想看看画了什么。

黛西十分警觉,把画纸死死抱在怀里,就这么平铺着,也不舍得折。

唐小姐不再问了,拿起咖啡喝,妄想通过苦味转移注意。

傅程铭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唐小姐有意问,“她让你写什么了?”

而他只摇头,“不能讲,先替她保密。”就这样,留她一人猜测。

她慢慢发散思维,无暇参与聊天。

傅程铭正好和orion先生面对面,两人聊起今夜凌晨的拍卖会。

orion先生很诧异,“你作息这么规律,竟然会选择熬夜。”

他笑笑,似是意有所指,“今年也熬过不止一两次了。”

“这回可不是慈善拍卖。”每年在这艘邮轮上拍卖两次,orion是最大的投资人。

“无所谓,我就是看上那个戒指了,想送给我太太。”

听这话时,她下意识勾起嘴角,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刑少爷敏锐的捕捉,不想再待着,没多久便借口离开。

其余几人在甲板上待到下午。

唐柏菲静静听他们聊天,傅程铭聊起他在北京开过最长一次会议,从早到晚,整整八小时。

在邮轮的这些天,是傅程铭最悠闲的时候。

海上的日子平平淡淡,每天读书看报,偶尔有会议,不似北京那样繁重琐碎、有时还乌烟瘴气。

提起北京,orion先生很喜欢这座城。

傅程铭却摇头,表示无感,他从小生在那里,再熟悉不过那儿的水土和人情。

唐小姐暗暗地想,她之前是讨厌北京的,讨厌过于冷的冬天、过于干燥的暖气,甚至讨厌听起来很圆滑的北京腔。

现在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她喜欢北京。

于是问,“北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回去想看看。”

傅程铭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也看着她,“我以为你不喜欢那儿。”

“现在喜欢了。”

她满脸写着,不可以吗?

他浅浅的笑说,“故宫香山我就不提了,你可以去看看前门大街的广和楼,去那儿听戏。广德楼也可以。”

“还有呢。”

他双腿交叠,指尖轻敲着大腿,在思考,“还有上次和一群人吃饭的那个四合院儿,记着么?隔壁就是一个老会馆。”

唐小姐问,“会馆是会所吗?”

“可以这么理解。”

她又接着问,“你去过会所吗?”

“去过。”

“经常?”

傅程铭指尖停下,专心回答,“还可以,看情况。”

唐小姐对会所的理解仅停留在表层,基本可概括为,胡来的烟花柳巷,上流社会的下流真心,她忍不住要问,“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他察觉出这派审问的架势,对她笑,“又在发散思维了,吃饭而已。”

她还想再问什么,天上就接连几道厉闪,雷声滚滚,闪电撕开云层。

又要下雨了,这是近三天来数不清第几场雨。

海面起风,半空的鸟类四处逃窜,甲板的海乘又忙碌起来。

唐小姐头发被吹起,胡乱遮盖住脸像个八爪鱼。

orion先生拢拢衣服,对他们摆手,“先回去休息吧,这风真大,说不定一会海里的鱼就拍脸上了,晚上拍卖见。”

说着,他先一步离开。

傅程铭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上,也由此放开了她。

两人在风里对视,他抬起手臂,示意她走在前面。

她执意要说,“你们在会所,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

他把不住要笑,蜷起指尖,极轻的叩两下她额角,“别人不清楚,我是真填肚子去了。”

唐小姐缩起脖子,没忍住笑,左右裹紧西装,无声地在傅程铭注视下走了。

从下午开始海上便不见晴,直到晚上十点多才没听见雨声。

这期间,各私人甲板和公共甲板都没有人。

她先是在酒店待着,到傍晚又去吃了铁板烧——一份没有黄油的鸡胸肉和全素沙拉。

吃这么少油,是怕晚上会水肿。

唐小姐化好妆,随便穿了件藕荷色裹身吊带裙,裙摆绽开,有层层褶皱,款款搭在她脚面。

她和毛晚栗互相挽着,早早就准备进场。

刑亦合也来得及时,跟在两人后面,毛晚栗又拿话逗他,“你生活费不是没了?买得起吗你。”

他翻个白眼,掏出黑卡,十分刻意的当扇子扇风。

拍卖会在凌晨两点开始,位于邮轮船舱顶层的宴会厅,厅的面积可以用宽阔形容,目测能容纳几千到一万人。

三人站在厅外,面前是两道厚重的大门。

凌晨两点,邮轮上那座仿制的大本钟敲响,声音浑厚,同时,门被四位海乘从内拉开。

都说这厅很震撼,直到亲眼所见唐小姐才睁大眼,久久不能平静。

里面一派的仿古陈设,拱形天花板仿制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哥特式花窗,拱门高耸,装饰繁复,曲线花窗的色块精致炫目,被四周灯光一照,白地毯上显出无数点花影。

大厅角落的巴洛克扇形窗旁,摆着一架钢琴,正在演奏A小调圆舞曲。

厅中央间隔摆着温莎椅,两三个椅子中又是胡桃木圆桌,桌面有点心和咖啡。

船上客人陆续进场。

林林总总不过几百人。

orion先生的朋友不可能坐满大厅的。

如不参与竞拍,拍卖会可以免费参观,要竞拍的话但没过往参与记录,必须交一百万验资。

一百万英镑,不是人民币。

唐小姐和他们进场,侍应生弯腰递来竞拍号码。

开场前,竞拍者有权仔细看展品,但今晚有些在开拍前不予展示。

她和毛晚栗去看拍品,大多是一些首饰、挂钟或摆件,偶尔有画作。

玻璃罩外放着卡片,上面写着开盘价、最低加价幅度和触发价格。

找了一圈,没看见傅程铭口中的绮蛳螺,想来是不对外的。

此刻,她正站在大门对面,手里拿了杯果汁。

视线环顾片刻,金发碧眼西装革履,或是女士面容精致,就是没见他。

直到拍卖师下场讲解,她依旧心不在焉,甜腻的果汁喝酒嘴里同样是没味道。

毛晚栗兴奋的拉着她,指那件展品,“你看这个,一片具有生命思考的树叶,居然卖到三千英镑。”

“你怎么啦?想什么呢,你困了?”

她回过神,“哦,没有。你继续说。”

毛晚栗持续吐槽这片天价叶子,两人绕一圈下来,已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拍卖师宣布拍卖正式开始。

人们陆续落座。

刑亦合专门空了两个椅子在身边,把她们拉过去坐。

第一件展品上来,拍卖师先行介绍,“首件拍品是翡翠项链,起拍价,一百万英镑。”

场内安静,不少人陆续开始竞价。

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慢慢上升到三百万英镑。

三百五十万英镑时,拍卖师落槌,展品被拿下。

接下来几件都是饰品、那片树叶夹杂其中,以两万英镑的价格卖出了。

唐小姐拖着下巴倍感无聊,几乎看也不看,随便拿块点心塞进嘴里,结果吃的是黑巧。

她表情扭曲,硬生生咽下去了。

刑少爷问,“你喜欢这个吗?明代头冠。喜欢我就买下。”

“我要这个干嘛。”

刑少爷点点头,一手撑着大腿,“喜欢那个戒指是不是,我能拍下。”

“你,”唐小姐着急了,声音有些大,引起不少注视,她抬手捂住侧脸,沉默好久才继续小声说,“谁让你买了。”

他反问,“谁不让我买了,我是没那个权利去买?”

她两手抵住膝盖,沉沉憋一口气。

毛晚栗问,“怎么了。”

“你能看见傅程铭在哪吗?他来了吗?”

毛晚栗认真扫一圈,摇摇头,“没看见诶。”

唐小姐看向紧闭的大门,多希望在下一秒被推开。

可惜等了一小时,依旧没动静。

实在坐立难安,她指尖来回划着丝绒桌布,划回去,划回来,布面毛色一会重一会轻。

打开手机看,他也没发消息,就这么无端消失了。

专门放鸽子玩吗?

她可是提前来了半小时。这算什么?算她时间很多?

唐小姐目光黯淡几分,慢慢从包里拿出口红,对着前置镜头补妆,膏体拧回去时,那件不予对外的展品出来了。

一片此起彼伏的小声惊呼。

她看向台面,牌子上写着绮蛳螺雕刻钻戒,起拍价八百万英镑。戒指在柔和吊灯下,发出的光像个纯天然色谱。

旁边那位美国夫妇也看中了这个,小声说,一定把它拿下。不仅他们,还有前后左右不少人。

在场人都不缺钱,把戒指竞到天价可能性极大。竞价开始,她又看了一圈,傅程铭还是不在。

“起拍价,八百万。”

“这边出价一千二百万,那边一千五百万。”

“好的三千万。”

“三千万一次,三千万两次。还有先生或女士要加价吗?”

在所有人都以为是那对美国夫妻拿下时,一位年轻的海乘站起来,举着竞拍号码,站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首先,工作人员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何况他貌似不负责拍卖,因为胸前没有吊牌。

海乘说,“我替傅先生参与竞价,他有临时会议不便参加,专门拜托我来的。”

唐柏菲原本无精打采的靠着椅背,现在猛地坐直了,手攥紧裙子。

心放回肚子里。

他没忘了这回事,拍卖结束,就去找他。

海乘举牌,“三千二百万。”

场内安静着,无人再竞价。

她在心中暗喜,以为能轻易拿下戒指时,身边的刑少爷却一拍桌子,直接站起来喊道,“三千五百万。”

海乘继续,“三千八百万。”

刑亦合扶着椅背,直接断层,“四千万。”

一阵唏嘘,都在看这场好戏。

唐小姐不停拽扯刑少爷的西装袖子,眼神警告他,“你干什么。”

他站在光下,勾起唇角垂眼看她,“参与竞拍啊,看看他最多能拿多少万。你先别急,无论我和他谁买下,最后都是给你的。”

海乘顿了顿,仍是举牌,“四千二百万。”

刑少爷笑起来,“五千万——”

价格已经突破五千大关,在场的人互相窃窃私语。

甚至还有人鼓掌,说这次拍卖竞价很精彩。

海乘不敢再往上加价,拿出手机欲要联系什么人,那人应该是傅程铭,唐小姐折身,看那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她也跟着着急,手臂搭在温莎椅背上,指尖扣着顶冠的雕花。

“五千万一次——”

“五千万两次——”

拍卖锤被拿起,眼看折准备敲下去。

海乘忐忑的举牌,说,“五千二百万。”

有人暗暗说,这背后的金主财力不行啊,不如站着的那位。

刑亦合挥挥手,“六千万。”

海乘明显是左右为难,面露难色。

唐小姐直接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那位海乘身边,用英文小声告他,“你不用再加价了。”

海乘诧异道,“这位先生和我说,务必拍下送给他太太。”

她低下头,嘴唇翕动,“我就是他太太,现在我不想要了。”她不缺这些首饰,一个海螺戒指而已,如果闹得这么难看她宁愿不要。

留下这句话,唐小姐走到出口,几位海乘替她拉开冗沉的大门,随后人就离开拍卖会。

场内,拍卖师喊了三次,再无人加价。

锤子敲定,刑亦合拿下了绮蛳螺,在场人祝贺他,为他欢呼鼓掌。

他却高兴不起来。

座椅空空的,主角已经走了,他卖力表演给谁看。

毛晚栗洞悉了他的心情,笑着说,“现在那个戒指是你的了,准备怎么处置。”

刑少爷神秘笑笑,不回答。

凌晨四点半,拍卖结束。

刑亦合手中握着的戒指成为全场焦点,好多先生太太乃至单身人士,跑来征求他的意见,希望能拍照留念。

他大方的伸出手,让那些人拍了个痛快。

有人问,你这个戒指打算送给谁?女朋友?未婚妻?

刑亦合领着感兴趣的人出大厅,走到厅外一片甲板上,指邮轮底下黑蓝的海,“看见这片海没有,我打算送给它。”

一片不解声中,他回答,“反正这就是个海螺,海螺海螺,就该回海里,是不是。”

一位年轻男人劝他冷静,他摇摇头,把戒指紧握在手中,后退几步,狠狠的往出甩。

戒指被甩出去了。

但天特别黑,无人看清夜空里的抛物线。

人们纷纷走进栏杆,往下看去,海面波澜不惊,没物体掉落的痕迹。

这个流传几百年的海螺,在今天,如此悄无声息的回归大海了。

遗憾,却又不遗憾。

解放它的,是一位随性的中国艺术家-

另一边,唐柏菲和他们走的反方向。

从走廊左拐出去,推开一扇玻璃门就是露天看台。

这边和甲板区别不大,就是有螺旋阶梯可以站在全邮轮最高处。

邮轮顶层,海风很大。

她点亮手机屏幕,准备给傅程打电话。

听筒中说对方正在通话中。

挂断电话后,她好像风声里听见谁在说话。

声音很熟悉。

她往后退,抬头看,恰好看到傅程铭站在最上端的一小片看台。

傅程铭出现在这里,她十足意外。

他衣服的颜色匿在黑夜中,一手举起手机,一手扶着铁栏杆,他嘴唇在动,但具体说什么她听不清。

唐小姐站着,想看会儿他再上去。

他在风里眯着眼,西装衣摆也被吹起。

无论什么角度,傅程铭都是好看的,她此刻的方位,可见他优越的鼻梁线条与下颌,整个人的气质稳重内敛,有总揽全局的游刃有余。

最高层看台风最大,电话也聊得困难。

傅程铭对那端人说,“先这样,等我回北京再说。”

通话就此结束。

他放了手机,垂眼就看见唐小姐仰头盯着自己。

眼神直勾勾的。

她站得笔直,从上往下看,显得她头大脚轻,像卡通里的人,倒是很可爱。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傅程铭从旋转楼梯下去,站在她对面,“怎么出来了,拍卖会不好玩儿?”

唐小姐正生气,转过头不看他,“我还想问你,你怎么丢我一个人在里面。”

他抱歉笑笑,“临时有事情要处理,半小时前我还在房间里视频会议,眼看着能进去,一个电话又把我叫出来了,没办法,只好找个安静的地儿。”

她斜眼看他。

“不骗你。”

“谁能使唤得动你,还一个电话把你叫到这来。”她小声,“哄谁呢。”

傅程铭对她半开玩笑的解释,“夸张的说法,表示我很着急。”

“戒指呢,拍下了没。”他问。

说起这个,她更有话了,于是对他摆出常见的假笑,“你让海乘去的?”

“是。”

“他跟刑亦合一路飙到六千万,到五千万的时候,他不敢加价了,让刑亦合按在地上摩擦,他给你打电话又打不通,我看他那么为难,就和他说我不要了,戒指应该在刑亦合手里。”

唐柏菲看他若有所思的眼,“别想了,我不要了。你再买回来我也不要。”

傅程铭哄她,“唐小姐这么善解人意。”

她不吃这套也没那么好哄,错开他的眼神,朝看台外走。

他们一前一后,推门进了宴会厅外的走廊。

走廊狭窄、冷清,灯光也黯淡些许,看来拍卖已经结束。

她走在前面,于靠近拐弯处的视觉死角,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唐小姐停住脚步,一手拦在他胸前,也不让他走。

傅程铭垂眼看她的手,眼神又移到她脸上,配合着不动。

她仔细听着,似乎是人的声音,两个人。

像衣服在摩擦,动作激烈,还有喘息声,很暧昧,也很旖旎。

听声辨别距离,大概只离他们不到两三米。

一个女人说着美式英语,“亲爱的,确定要在这里?真的没人吗?”女人说话时,喘息声急促。

接着是男人在说,“没人,拍卖结束了,这里不好吗?安静,空间又小。”

男人声音渐弱,激烈的气息后,是接吻才有的口水声。

唐小姐已经面红耳赤。

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事情,听得这么清楚。

没吃过猪肉的人,见到猪在面前跑也会不知所措的。

她努力咽唾沫,悄悄看向傅程铭,希望他别发现自己的窘态。

可无奈,他好像一直看着她,眼睛里出现少有的戏谑。

傅程铭看女孩子低下头,发丝间露出的耳朵慢慢变红。

将她头发捋倒耳后,指节贴了下耳尖,她看过来,他用口型示意,“你的耳朵很烫。”

唐小姐眼神躲闪起来,看傅程铭又无声的问,“只有一个电梯?”

她口型回,“也有楼梯。”

女人沉默着,半晌说了一句,“你弄疼我了,轻点,怎么还像上次一样粗鲁。”

男人也开始说话,这次更加大胆,“亲爱的,我刚才摸你的胸,发现你的胸比之前要大,手感很好。”

说起那个字,她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还在他身上。

脑子嗡的一声,跟爆炸似的。

慌乱间,她收回手。

傅程铭倒冷静得很,全程看着她的无措,平淡勾起嘴唇。

真是要她的老命。

这条走廊的装潢和宴会厅有些相似,他们旁边正是一扇假窗户,镶嵌着巴洛特风格的五彩玻璃。窗畔上摆着蜡烛香薰,橘黄色的火光照亮半扇窗,五彩斑斓的细碎影子就此倒映而出。

唐柏菲离得近,红黄绿三色浅淡的圆影,铺在她侧脸。

耳边,傅程铭呼吸始终是平缓的,他温热的掌心抬起,搭在她后腰上。

他手臂用力,以一种亲密的姿态带着她掉头。

不这样不行了,这位小姐已经愣住了。

她被他带着,亦步亦趋,中间回头看了几眼,有点还想听下去的意思。

他们之间在无声的交流着。

傅程铭对她摇头,不要窃听夫妻的隐私。

唐小姐皱眉,口型问,“为什么不回房间?为什么会疼?”

意料之内,傅程铭没有答,只打开楼梯间的门,可以走了。

二十层,他们走进楼梯,下到十九层再坐电梯回酒店。

既然他不说,她就自己发散思维,边下楼边想。

在美国时她也听过同学们聊这些,女生们在一起交流经验,言语中是她的性|启蒙,初|夜可能会痛,因为都没经验,如果准备充分,男方不粗鲁,很温柔,加上两人节奏慢下来,会缓解很多。

其次是流血的问题,二十岁发育完全大概率不会了,假如有,那大概率也是男方不爱惜,除非你真的营养不良。

还有,做这个事情可以有很多姿势,坐着,躺着,或像刚才那对夫妻一样,站着。

她鬼迷心窍的看向他,在想,傅程铭呢,他温柔吗?

也可能不会。

有人说,床上和现实生活中有反差很大的人,不真到那步,你根本不知道他究竟什么表现。

老天爷——她在想什么。

只是在脑子里想想,随便想想,她呼吸已经不平稳了。

一不留神,唐小姐踩空了楼梯。

她下意识大叫,腰被一只手拦住,傅程铭把她抱得很稳,让她免于灾难。

耳边是他的气息,她心脏跳到不像话,扶着他手臂站好了,语调颤抖的说句谢谢。

接下来的一段楼梯,她四肢打着颤走完。

十九层到十八层很快。

傅程铭目送她输密码,进了房间,今夜告一段落。

第24章 躲避

因为凌晨一场拍卖,当晚唐柏菲时差颠倒,干脆不睡了,收拾起行李。

春末初夏,五点半之后天就泛起鱼肚白。

太阳还未从海平面升起,整个海峡都覆盖着雾气,朦朦胧胧的。

她和毛晚栗面对面,两个箱子摊开,衣服都在床上地上堆着,看着头大。

“酒店你不住,就留我一个人,”毛晚栗狠狠把睡衣往箱子里扔,“那你真和他去见什么人?是谁啊。”

唐小姐摇头。

她倒是听傅程铭提过一嘴,但那天在床上,刚从他腿上下去,她心不在焉,说什么都听不进的。

“去吧,应该是好地方。总比我们酒店强。”

“是刑亦合订的那个?”

毛晚栗说是啊,送餐服务都要提前两天电话预约,工作人员很会摆谱。

她把耳环也摘下,一并扔进去。

毛晚栗注意到,想起昨晚那戒指,就对她说,“知道刑亦合买下那个以后送谁了吗?”

“谁啊。”

“送大海了,意思是,扔海里了,神经兮兮的,搞艺术的都和他一样就完蛋了。”

她手略停顿片刻,继续沉默着收拾。

“你肯定知道他喜欢你的,”毛晚栗一语道破,“他对你太不一样了,这次伦敦秀场名额是他争取的,因为他打听到你转行做了模特,压轴高定也是亲自为你设计。”

那件高定裙摆长五米,配的项链手镯全镶着钻石,整套珠光宝气,名为Mousa——希腊语中缪斯的意思。

唐小姐不傻,她看得出来,而这些日子一直在装聋作哑,只因为还想和刑少爷做朋友。

这种事情一旦坦白,两人就都没余地了。

何况,聪明的男人懂知难而退,她不回应就代表拒绝,他把戒指扔进海里,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算是彻底放弃。

一边聊,一边把行李整完了。

时值上午八点,晨雾未散,升起的太阳黄橙橙,像刚剥壳的高邮咸鸭蛋,红油水直接零落在海面上。

太阳徐徐往起升。

快到之前海乘往房间里送最后一次餐,她们吃完,开始换衣服。

十点时,邮轮抵达了伦敦港,靠岸后,人们陆续下船,海乘负责将行李送到停车场。

从邮轮到岸上,有长长一条船桥甲板。

甲板上人看着不算多,但稀稀散散相互错落,走得或快或慢,怎么也辟不开一条完整的路。

脚下的木板有些潮,想来是天刚晴。

她拉着黛西的手,见缝插针走在人群里,海乘跟在后面,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男女谈笑声,偶尔穿插着孩子嬉戏。

傅程铭在甲板末尾等着她。

唐小姐缓缓走来。

她今天装束又和第一天不同,暗紫色长裙,宽边帽,叫什么款式不知道,他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扶住帽檐,转身站在傅程铭旁边,看海乘将行李递给他便返回去了,她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问,“还要等谁。”

傅程铭垂下眼,“快了,有人来接。”

等了不到三分钟,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位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大概是英国人。

由于跑得太快,男人气息不稳,太阳穴和鼻尖渗了不少汗珠。

他鞠个躬,拿上唐小姐的行李,伸手示意,说抱歉来晚一些,请和我走。

来到一辆黑色迈巴赫旁,男人一一拉开车门,让他们坐进轿厢。

车没往城市中心开。

男人握着方向盘,解释说,“小庄园在郊区,是离城市远,不过想买什么东西吩咐佣人就好,其实也方便。”

“哦,忘记介绍了,我是Aldric先生的司机,欢迎你们。”

傅程铭在副驾,侧目问他,“aldric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男人笑笑,“我看来是不错的,还养了三条狗一只猫。”

他克制的回应一个笑,“那就好。”

黛西坐在唐小姐旁边,扒着门看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唐柏菲答应过黛西,一定把她带到伦敦来,再为她找有爱心的夫妻。

这是黛西第一次来伦敦,她对街头任何事物保持新鲜和期待,草坪、路灯、建筑,看东西的眼睛里像有星星。

黛西知道,从前那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将彻底结束了。

唐小姐微欠身,手抬起,扶上他座椅靠背。

她欲言又止,后收回了手。

本来想问aldric是谁,和傅程铭又有什么联系,但那位英国男人还在,不方便说。

男人从中控台拿出烟盒,问傅程铭,“要抽烟吗先生?”

“不用,谢谢。”他把香烟放回去。

刚才看盒子像是司库,24k金金属包装,aldric最喜欢的。

他问,“是aldric让你给我拿的?”

男人诧异,“您怎么知道。”

傅程铭笑说,“他喜欢抽这个牌子的烟。”

男人了然的点头,感叹着,“aldric说您是和他认识好多年,果然,可惜我不太了解,我是新上岗的司机。”

走到半路拐进林间小道,窄路两旁是一颗颗紧密挨着的豆梨。

树已经开花,远看大片的白色。

就在林子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挡风玻璃上。

雨刮器来回摆动,直到开进庄园里才停。男人冒着雨先行下车,进去找佣人搬行李。

唐小姐靠着椅背看向窗外。

他们所处地方应该是小花园,喷泉在中央,周围一圈圈花圃将泉水围起。

正前方是主建筑,共五层,风格像莎士比亚环形剧场,大量的半木品,大批矩形凸窗,屋顶是复杂山墙式,颜色黑白为主。

不久,里面出来四个人,两人拉拖车,剩下的拿雨伞。

行李收拾妥当,女佣给她和黛西撑伞。

唐柏菲看见女佣在雨中走,头发睫毛上都是雨点,她握住伞柄朝那边倾斜,让伞面罩住女佣。

女佣一怔,随即,两人在伞下互相无声地笑。

傅程铭独自撑伞,去叩门。

为他开门的老人一见他,亲切的笑笑,“等你好几天了,邮轮算是晚到了吧。”

傅程铭收伞,拍拍肩上的水,“半路雨水多,风又大,所以减速了。”

老人难得见傅程铭,分外热情说,“替你准备了奶酪,现在都快过期了,你怎么赔。”

“是我的错,陪几杯酒怎么样。”

老人哼笑,“我面子可真大,都能让你把酒杯拿起来。”

说笑间,唐小姐和黛西也走来,携着凉气,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

女佣拿伞离开。

老人目光转到她身上,笑得更大些,仔细听,话里还有欣慰,“这么多年不见,孩子都有了。”

她急于辩解,傅程铭握住她的手,带两人进了屋,“你觉得我们两个中国人,怎么生一个蓝眼睛孩子。”

老人颤颤的手拨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抬起又放下,盯着黛西观察,“哦,确实不是黑色。”

黛西警觉地躲在唐小姐身后,半天不敢探头。

老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船上遇见的,”她说,“我打算给她找抚养人。”

老人点点头,拄上拐杖带他们往里厅走,“我认识一家人,太太明天可以去看看。”

“她们有孩子吗?”

“之前是有,一个女孩子,”老人叹息,“几年前车祸去世了,他们夫妻今年快五十岁,再要孩子已经没精力了。”

她的手被傅程铭握着,两人胳膊前后贴在一起。

从进门到内厅经过一段走廊,不算长,但比较幽暗,两侧挂着嵌入式油画,凹槽底部有烛火。

唐小姐放低声音,用中文问他,“这就是那个aldric先生?”

“是。”

傅程铭垂眸,视线与她交汇一瞬,“是你想的样子么。”

“我以为他会很年轻。他今年多少岁了。”

沉默片刻,他回答,“七十三岁,应该是。”

她眼睛睁大,惊讶这位老人的年纪。

原来aldric年过古稀,她看前面走着的人,佝偻着背,走路不太稳,得不时借助拐杖。

几人进了大厅。

天花板有两层高,吊灯高悬,无数繁复交叠的白水晶在闪着光。

沙发不多,只有四座深蓝色美高梅沙发,围绕着中间的茶几。

唐柏菲和他在双人沙发上坐了。

佣人摆好咖啡和点心。

她端起茶杯喝几口,余光在找黛西,刚才进厅人就不见了。

环视一圈,发现黛西单独在窗前那把椅子上坐着,趴在窗台看外面的喷泉。

黛西双手捧着脸,在思考什么。

或许,是在想即将领养她的那对夫妻,想她不可知的未来。

她收回视线。

aldric问傅程铭,“昨天给你们收拾出两三间屋子,待会看看要睡哪个。”

傅程铭往咖啡里放一块方糖,用汤匙搅着,“哪儿都一样。”

“总得挑挑。”

“收拾一间就行,反正我都是和太太一起睡的。”

唐小姐窘得厉害,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完全无法忽视。

aldric这双老花眼也能看出来。

她对自己说镇定,镇定,一起睡而已,又不是没睡过,想着,将茶杯放下。

因放的力道有些大,咖啡往外撒了点。

佣人见状,用抹布将痕迹擦拭干净。

她偷偷瞥一眼傅程铭,他倒像个没事儿人,正坦荡的和aldric说笑。

至于聊什么,唐小姐当然没听清。

她也学着他的坦然,伸手拿块点心,塞进嘴里嚼。

黄油酥饼她尝不出味道,只是一味地侧眼看他。

他脱掉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竖条纹衬衫,袖口有方形银质扣子,他睨下眼解开,摘了腕表,一并放在茶几上。

傅程铭和aldric聊天,单手挽袖子,慢慢往上卷着边,卷到手腕以上,露出腕骨附近清晰的经络。

见咖啡撒了,他又为她填满,带笑的眼风扫过。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唐小姐侧目看他那截手臂,视线沿着其中一条经络往上,可惜,只露出一点,其余的被衬衫挡住,看不见了。

傅程铭一手握杯,一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

她顺势,由下至上去看他的手、肩膀、耳朵,以及喉结。

正要看他的眉眼,他却猝不及防的朝她看过来,抓了个现行。

与他对视两秒,唐小姐十分心虚。

气势上,他强她弱,她被看得节节败退。

她不像刚才那样大胆,灰溜溜转头,欲盖弥彰的喝起咖啡。

加过牛奶的白咖啡再配上黄油饼干,甜腻腻的,腻得她心慌。

傅程铭侧身靠在扶手上,欣赏起她喝咖啡。

她两手捧着杯子,嘴在杯沿小口小口的轻啜,沾了液体的上唇,镀了层水润润的光,像裹满露水的樱桃。

他了然女孩子的心思,在躲着他,躲到整整一杯都喝完了,眼没带瞟的。

他笑笑,收回眼不再看。

傅程铭开启了新话题,告诉她,“aldric是我的老师。”

唐小姐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弋几次。

“两年前他还在北京当教授,只是现在退休了,”他说,“自从他回伦敦,我要见一面可就难了。”

aldric摘了眼镜,反驳他,“你毕业后就很少见我了,一年见一次算不错的。”

“我平时太忙,总抽不出完整时间。”傅程铭解释。

“是,”aldric看着唐柏菲,手却指着他,“两三年不见,要来也是突然通知我,说是带着太太一起,你看他架子多大。”

aldric当众损他,“是为你太太来,你才肯来。我要托这位小姐的福了。”

唐小姐笑笑。

心里默默品呷那几个字——是为你太太来。

傅程铭笑着受下老师的训,“晚上我多喝几杯,给你道歉。”

“你说的,”烟或酒,随便一样都能让aldric开心,“那这样,你待会就陪我去酒窖,我要白朗姆调鸡尾酒,你来调。”

他应下,又问她,语调微扬,“你去么?”

她摇摇头,“我想睡觉。”

从今天凌晨两点就没合过眼,加上邮轮奔波半月,好不容易到岸,她想睡很长一觉。

aldric听她这么说,扶着拐杖起来,安排一位女佣带太太进房间。

在傅程铭的注视中,唐小姐和女佣上楼梯,背影慢慢消失-

带她进房间的女佣就是中午打伞那个。

女佣对这位太太很有好感。

站在门前开锁时,对唐小姐笑说,“我们这座楼年代久,都是拿钥匙开,aldric先生老了,不愿意换密码锁的门。”

刚才在大厅她一直绷着,因为和aldric不太熟,aldric又是教授,她最怕老师。

现在只剩两人,她彻底放松了,对女佣摆出灿烂的笑,“这样也挺好呀。”

门开,女佣一手扶住,也不自觉跟着笑,轻声说,“中午谢谢你替我打伞。”

她进屋,站在地毯外的木地板上,“不要谢,这也不需要你谢。”

“因为之前来庄园的有些先生太太,不顾我们这些人,我们淋成什么样都得先打好伞,他们沾上一滴水我都要被骂。”

唐小姐不屑的嗤笑,“那可以去医院鉴定一下了,是不是一级残废。”

女佣捂着嘴笑,“你性格真好,也难怪,你先生会那么爱你。”

“啊?哪有,怎么可能,”她结结巴巴的,不知该怎么答,只好转移话题,看一圈房间,“你帮我看看这个窗怎么开。”

女佣替她开了窗,凉风灌进来。

房间窗明几净,她仔细看,才发现行李已经被搬上来了,就在座钟旁边。

双人床,有白色床帐,床下是地毯,对面有壁炉和电视机。

阳台在窗边,左右各一个洗手间,总体面积目测五十平。

唐小姐拉行李,将箱子打开,翻出件睡衣。

女佣向后退,眼看着要走,却说,“怎么就没有的事啦,我倒茶的时候路过大厅,碰见他正在看你,那个眼神,像我喝过最甜的牛奶,你不知道,因为当时你在喝咖啡。”

睡衣揉在手里,皱皱巴巴的,她又转移话题,“那个窗怎么开。”

“都开啊。”

“哦,对,都开。”

“好,注意别感冒太太。”

女佣把窗都开了,便离开,顺手关好门。

雨刚停,风吹得大,害她接连打两个喷嚏,她把睡衣扔床上,赶紧关好窗,拉住帘子。

屋里暗下来,换好睡衣,唐小姐钻进被子里。

躺了会儿,渐渐感觉到屋里冷,尤其外面天阴恻恻的,一点不像春天的样子。

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被子扯到眼下,她垂眼看床对面,壁炉还没开。

下去开吧,不想动,不开又冷。

裹着被子纠结,唐小姐慢慢在纠结中意识模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几小时,再睁眼,外面天黑下来。

她满身是汗,下意识踢开被子,探身打开床头的灯。

迷迷糊糊看一圈,屋里还和中午一样,壁炉关着,行李箱依旧摊开摆着,位置原模原样的。

那傅程铭应该没进来过。

她推测着,下了床去洗脸。

晚上七点半,傅程铭回到房间里。

屋内暗沉沉的,只有最靠里的洗手间关着门,也亮着暖黄色的灯。

光线从磨砂门透出来,印在地板上,他顺着光走到门边。

门上有一道黑影,来回在动,像那晚邮轮上她洗澡,他在外面等。

与那晚不同,今天水声小,不是淋浴,听着倒像水龙头。

站了会儿。

高饱和的光刺得他头疼,可能是晚上喝酒比较多,他人有些不清醒,同时也难受。

头一阵一阵的晕,交替折磨着。

说起喝酒,从中午aldric就开始张罗,怎么喝,喝什么,喝多久。

下午傅程铭处理完工作,直接被叫进酒窖里选朗姆。

酒挑了不少,老头等不及要喝,把时间提前到五点多。

虽然他戒了酒,但不愿扫兴,连带着吃晚餐、喝酒,始终在一旁作陪。

aldric去年脑出血住院,医生护士管了他一年多。

也就是四百天没碰烟酒,最近才刚被“赦免”,一见傅程铭,更是激动得不行。

将近两个钟头里,aldric喝半杯,他陪一口,防止不省人事,边喝边吃东西垫肚子。

结果是喝也喝够了,吃,自然也没少吃。

傅程铭靠在门边墙面上,轻轻叩响门。

她正在洗脸,泡沫还堆着没冲干净,根本睁不开眼。

接起一大抔水,三两下洗完。

闭着眼睛用毛巾擦,耳朵注意门外动静。

皮鞋与木地板相碰的声音很明显,傅程铭回来了。

唐小姐随手将毛巾放在台面,脸上还有不少水珠,就这样去开了门。

门外,傅程铭打开顶灯,整间屋亮起,见她出来,慢慢往她那边踱步。

她站在洗手间外,对面正好是衣柜的镜子。

镜子里印出一个狼狈的她。

洗脸时弄湿了身前大片睡裙,手臂也湿着,脸因为睡太久,红扑扑的。

这也太狼狈了。

再想看什么,傅程铭出现在镜中,把她挡住了。

他看起来也不太清醒,好歹比她强,正对她笑笑,“刚醒?”

“哦。”她还带着鼻音。

他点头,“吃完饭的时候没有叫你,想让你多睡会儿,现在要是饿了就让厨房去做。”

她抬起手,一直抓着胸前的睡衣,妄想把它拧干,“我还好,不饿。”

她能注意到的,傅程铭当然也看得见。

除了湿衣【踏雪独家】服,他还发现女孩子鬓角有没洗干净的白泡沫。

仔细看,耳垂、发丝里都有。

他自然而然将手伸向她,两指捏住她耳垂,把泡沫抹干净。

手指要往头发里探时,她低下了头,并且呼吸不太平稳,因为他指尖太热,掌心也宽,手基本上贴着她整个侧脸。

唐小觉耳朵发热,过片刻后,脸也一样热。

直视他?还是躲开?

她心里像是有两军交战,兵荒马乱的。

傅程铭要淡定得多,还走进一步,手继续往里伸,把她发丝上的沫子也擦干净了。

都干净了。

可他手还没离开,两指指腹在她发丝里捻着,沫子的触感在指尖慢慢消失。

她不知道把目光放哪里,该放哪里。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地面上影子是没距离的。

近到能听清他呼吸声,他的鼻息直直往她头顶喷薄。

一片凉意。

她心跳过快,为了掩饰,不断憋着气,控制呼吸频率。

傅程铭眼里藏不住笑,大拇指指腹移到她眼下,在那片皮肤上来回划着。

他手不重,很轻,很温柔。

她微微抬起头,又底下,唇角不经意蹭着他掌心。

傅程铭也留意到她的嘴唇,是红润的,且比中午更甚。

可能刚睡醒,她脸又白了些,其中还透着粉。整个人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静止在他眼前,长睫齐刷刷垂下,像瓷娃娃。

科学理论曾表明,人眼喜欢动态的事物,而他此刻有悖常理。

女孩子静静的,也对他有不一般的吸引力。

傅程铭手指停下,指尖在她眼角点点,“你先抬头,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声音特别轻,对唐小姐来说,像诱哄多些。

她没轻易抬头,反而问他,“你又不是没见过我。”

他轻笑着,声音像羽毛,扫过她的耳膜和心脏,“是现在想看,想仔细看,我还没好好看过你,是不是。”

出于绅士态度和礼貌,他看她,或远远的看,如果距离近了,视线也不会停留太长时间。

她心理默默念叨,真是要命。

再这样下去,恐怕她脸要红成煮熟的虾,一只虾站在他眼前,这辈子的黑历史就能诞生了。

她专门抬高声音,像从前那样对他毫不客气,“拿眼睛看,你上手干什么,你在摸我的脸知不知道。”

可惜,这句话毫无底气,声音在颤抖。

角落里的座钟此时存在感特别强,寂静的空气里,它滴答滴答响着。

“好,只看,”他笑着说,却没把手放下,“不摸你。”

第25章 妻子

这样的相处过界了。

唐小姐想,他应该给她一个解释,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其他。

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以此为接下来问出口的话做缓冲。

可惜,到底没问出来。

她依照傅程铭说的,慢慢抬起头,视线从他皮鞋开始往上挪,最终看着他的眉眼。

眼神相接,他逆光站着,正深深注视她。

她没读懂眼神的含义,但绝不清白。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啊,你喝醉了是不是,”唐小姐勉强扯出一个笑,“还是说,我眼圈太重了,不好看。”

傅程铭眼里的笑意一下荡开了,“是因为觉着刚睡醒,不好看,所以才不肯抬头。”

“也有点关系吧。”她低声承认了。

他的手原本在她侧脸,拇指贴着耳朵,现下,手却渐渐向后移,宽大的掌心抚在她脑后,手臂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往前带。

唐小姐被动的挪了半步,手下意识攥成拳,按在他胸口上。

这样微弱的抵抗,给两人之间留出些许距离,仅此而已。

比刚才要近,比之前每一次都近,她眼睛直直的看他,眼波流转间,指甲掐在掌心里。

手心越来越疼,但恰好可以告诉她,这是真的。

房间出现了声响。

门外有人经过,大约是两个女佣,正低声交谈着,踩着木地板咯吱咯吱响,仿佛随时要推门进来。

她一面听,一面看着他,呼吸变得愈发不稳定。

傅程铭低眸观察着,看她惊惶的眼神,笑笑,“我现在仔细看过了,是好看的。”

他夸她,她却开始自谦,“一般,我刚睡醒脸还肿,眼睛也肿,头发还乱。”

“这么谦虚,”傅程铭勾着唇角,头稍微一歪,继续看着她,“还是在妄自菲薄。”

他的手在揉着她头发,唐小姐感觉到了。

指腹隔着发丝的触感袭来,身体像是瞬间涌入高压电流。

她实在受不住,咬着下唇苦苦支撑。

眼下的场景和对话,无疑将关系推到乱序中,她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傅程铭语调微扬,在问她,“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还好。”

余光里,她看到镜子一角,镜面有个晃眼刺目的光圈,瞧得人眼晕。

“还记不记得我在船上对你说过,有些话,会来伦敦说。”

唐小姐声若蚊吟,“记得。”

她在紧张,同样也好奇。

傅程铭要说什么,还得这么半搂着她说。

“现在要向你解释为什么临时上船,”傅程铭睨着眼,看女孩子睫毛轻颤,“因为不想看到你和其他男人走得太近。”

她眼睛同刚才一样,又睁大了,震惊的看他。

他笑着,“就是这样,我倒不能自私的说,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但妻子和其他男人太近,是个丈夫都接受不了,我也一样,心里会不舒服。”

话讲得极尽坦然,像是准备已久,打了很多天的腹稿。

唐小姐嘴张开又合上,不知该如何说后话。

傅程铭仍是直直的看她,回想起半个多月前的事情。

那天她在车里,对他说要和刑亦合去伦敦,要很久才回来。

她在院子里说,他不陪,有的是人陪着。

再后来,刑亦合开车进后院,替她拿行李,两个人站在那儿都穿白色,看着像情侣装。

她自然的上了刑亦合的车,上车前没看他一眼。

成姨走到他面前点破,说瞧着那少爷对太太别有用心。

他头一次将报纸揉得皱巴巴,也自此,撕开了佯装的淡定。

他也发觉心里那阵不悦,实则是醋意大发,酸得不像话。

从安排集团事项,到托人联络orion先生登船,他匆匆忙忙,一刻都等不了。

他不再冷静,因为某个女孩子而变得仓皇。

邮轮上的那天夜里,刑亦合叫他去甲板,第一句话就开始质问,“你既不喜欢她,还占着夫妻名分不放,对她若即若离,又当众握她的手让她误会。”

明月高悬,刑少爷在月下责问傅程铭,瞪着眼,“你从来都没表示过,你对她什么感情,你喜欢她么?你爱她么?没说过,一句没有,怎么暧昧的事儿倒是一个不落!”

刑亦合冷笑,讽刺他,“傅董这些年每说一句,底下人能玩儿命猜你的心思,这样的高高在上你习惯了是不是?要用在一个女孩子身上,让她去猜你?不觉得残忍?”

她比他小那么多,又心思简单,怎么可能猜透看透。

刑亦合都清楚,所以她才会躲到伦敦,才会日渐苦恼。

眼前一片雾气的感觉不好受,他知道,所以更见不得唐小姐不开心。

她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却因为一场婚姻有了心事。

“你说话,哑巴了?”刑亦合跟看仇人似的,抬手指他,“你就应该和她离婚,越快越好,别耽误她。”

傅程铭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走到甲板边缘,靠着栏杆,向路过的值班海乘要了包烟。

海乘问,要什么牌子?

他说随意。

海乘将烟递给他,夜色太浓,什么牌他看不清,只胡乱撕开包装,抽一根往唇边送。

一手护着烟,一手拿打火机点燃末端,因没拿稳,火苗外焰烧了下他的手。

傅程铭捻着手指,夹住烟,烟头火光影影绰绰。

良久后,烟少了小半截,他说话时烟气从嘴里吐出去,轻笑着问,“为什么。怎么叫耽误。”

“二十岁,是她最好的年纪,而傅董比她大一轮,”刑亦合也回一个笑,阴阳怪气的,“谁耽误谁,谁占谁的便宜你不会不清楚吧。”

“你们结婚是因为唐永清,我告诉你,如果我是他,我坚决不会看走眼让女儿嫁给你这种男人。”

“你为了利益浪费她的婚姻,不觉得自己卑鄙?”

“我喜欢她,我比你能拿的出真心,你们婚姻没有感情,还不如把她让给我。”

傅程铭不再做表面功夫,眼神冷肃,“你妄自揣测别人就很磊落?”

刑亦合皱眉,疑惑着。

“首先,不是因为什么利益,再者我也不会和她离婚。”他看这位的震惊,眯起眼睛,笑意发冷,“干嘛那副表情,我补充一句,二十岁也好,三十四十五十,都是她最好的年纪。”

“你说把她让给你,她不是物件儿,是有主体性的人。你应该征求她的意见,而不是和我抬杠。”

刑亦合抬高声音,“我不想听你的大道理。”

“不是教育你,是告诉你,我对她,有感情,”傅程铭着重去说后几个字,“我这次来伦敦不为别的,就是来看有没有挖墙脚的男人。”

“你自诩很开放,但这不是你觊觎有夫之妇的理由,”他踱步到沙发前,坐了,抬眼看依旧站着的刑少爷,“在外留学这么多年,好的没学,倒是学了那些道德感模糊的爱情观。”

“学就学了,还展示出来引以为傲。”

刑亦合不甘示弱,垂眼看他,笑了,“你喜欢她?”

一支烟已抽完。

傅程铭又点了一个。

就是在那晚,他承认了,也看清了内心深处的感情。

他坦然的承认,“很喜欢。”

“真可笑,我算是总结出来了。”

“你们这个圈子里的男人就喜欢年纪小的,越小越好是不是?”

刑亦合继续,“她比你小十二岁,你倒是承认得很大方,一点儿不觉得龌龊。”

京圈丑闻定律之一,哪个大佬身边又带着小女友,两人远看去像父女。

刑亦合厌恶这些。

年龄和阅历差那么多,是没有真心可言的,各取所需罢了。

“到你嘴里错全在我,不喜欢不是,喜欢也不是。”

傅程铭撂下句话,平平淡淡地,打算抽完第二支烟。

烟草不断燃烧,空气沉寂。

他在想,之前的顾虑也是年纪,怎么去面对一个比他小太多的女孩子,又怎样处理婚姻和夫妻关系。

尤其在同睡的晚上,他难以抑制本能冲动,只得去书房点烟。

她追出来时站在门口,干净直白的眼神让他记到现在。

他的思想做了跨越性斗争。

烟燃尽,傅程铭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对刑亦合说,“只是年纪而已,总比挖墙脚要强得多。”

“前后二者,你说哪个更龌龊。”

“她是我妻子,对她有感情在我权利范围之内。”

“我和你公平竞争。”

傅程铭笑,“你认为我会留给你竞争的机会?”

刑亦合回他,“傅董一向公平,怎么现在看像个小人。”

“感情里,我从不公平,你随意怎么说,我懒得和小辈打嘴仗。”

说着不打嘴仗,实则一句也没吃亏。

他暗笑自己的幼稚行径。

那晚刑亦合比他先走,他独自在甲板上抽烟,直到凌晨-

不觉间,傅程铭注视了太久,她承受不了,复又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唐小姐的动作让他回神。

思绪重新拉到此刻,傅程铭垂眸,看她双手紧攥成拳。

他掌心由此离开她的后脑,继而握住她一只手,慢慢往起抬,最终放在唇边。

唐柏菲接连眨眼睛,不可置信望着他。

他在轻吻她的手,不是吻手礼,因为他嘴唇贴的位置,是无名指深处——戴钻戒的地方。

比起感受唇瓣的温热,他鼻端呼吸的热量落在她手上才更让人心慌意乱。

她手面皮肤细腻,凉悠悠的,还带着淡香。

傅程铭不好停留太久,于是抬眼,放下她的手。

但还是握在手里,只是没有再亲。

“从现在开始,夫妻之间该怎么做,我们也怎么做。可以么。”

怎么做?做什么?她哑然。

指什么事情呢。

夫妻间又该做什么才叫天经地义,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可又怕误会了。

万一是回北京有什么饭局,今晚来和她商量如何做样子呢。

可他眼神那么真,不像是来要求她逢场作戏的。

“你是在——”唐小姐顿在这里。

“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拒绝了,我会努力让你同意,当然,你得给我那个机会。”

她“嗯”了声,不是应允,而在思考。

她眼神飘忽,看后面的全身镜,又垂眼看地面,数着木地板一共几道缝隙。

一二三六七九,数错了。

重来。

九七六三二一,怎么倒着数呢。

全乱了。

她极力调整呼吸,在傅程铭眼前尽量保持平静。

“可是咱们已经结婚了呀。”

她声音极小,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他左胸口上,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这架势,像要说什么很隆重的话,但他没有对天对地。

天际太远,地面辽阔,人的感情相比它们来说再渺小不过。

对天地都太悬浮,不切实际。

所以傅程铭私以为,和女孩子说真心话,要对着自己的一颗心。

心脏不会骗人。

“我们结婚那天是没感情的,对么?”他问。

她点头,这倒是真话。

领证拍照的时候,两人格外冷漠,尤其他一身黑,黑得肃杀,感觉难以接近。

“我的意思是,有感情的夫妻做什么,我们也做什么。”

“有感情的——”她讷讷的,复述着他的话,又问,“怎么算有感情。”

傅程铭对她笑笑,轻声去反问,“我对你有感情,这样算不算?”

他摸着,发现她的手冰凉。

“不要紧张,好不好,”语气很轻缓,对唐小姐来说是再次的诱哄,傅程铭继续吻她的手,追问,“只是眼下还不清楚你的心思。”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上我这个人。”姿态是放到极低了,语气也恳切,挑不出错来。

“我得尊重你的意见。”

尊不尊重的,今夜他已经比往日轻浮了,摸摸她这里,又摸摸她那里,还不停亲她的手。

唐小姐脸愈发的烫,耳朵也是,手却冰凉。

他都看在眼里,也摸在手里。

一小段时间过去,座钟的秒针走了几圈,她支支吾吾的,“我以为,”

他问,“什么。”

“以为你和我开玩笑,还说是不是又有什么饭局,要我和你装。”装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就像时小姐来的那天晚上,你记得吗,你当面是和我感情很好的样子,说我总管着你,不让你晚回家,还有那次高蒙因在场的饭局,你也演得很好。”

一紧张,她舌头捋不直,差点语无伦次,“有时候我分不清,你是在演,还是说真话。”

话里带着一点委屈。

傅程铭能听出来,也想起刑亦合说,叫一个女孩子去猜,实在残忍。

他掌心压在她脑后,让她靠着他的肩,“没有在演,之后也不会再演,所有都是真的。”

哄孩子似的,又拍拍她的脑袋。

唐小姐眼前黑乎乎的,是他西装的颜色。

头抵着,脸埋进他胸前。

她不知所措,只想先离开他,去拿冰块敷一下脸。

也想开口问问他,以后他们可以做什么。

除了一起说话、吃饭、走路,是意味着可以做再往上的事情了。

更亲密无间?

嘴唇没有距离,身体也同样。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鸡鸣狗盗。

一道敲门声划破空气。

大概是指骨扣门,咚咚咚——

她心脏猛地跳,匆忙推开他,与他隔开三米远。

傅程铭眼睛始终在她身上,笑意渐浓,问门外的人,“什么事。”

“楼下有一对夫妻要找太太,说是征求您的意见想收养黛西。”

“哦,好,我现在下楼。”她回应。

门外的人没离开,应该在等她。

今夜发生太多事了,唐小姐一时半会儿消化不过来。

刚刚还聊着感情,眼下黛西就要离开,她还真舍不得。

傅程铭走过去,为她开了门,“只是物色父母,不一定真的送走,决定权在你。”

女佣在走廊上等着她。

她和他对视一眼,在他目送中走出房间。

老式走廊昏暗,两侧墙壁是复古挂灯,光线幽幽的。

两人踩着木地板往楼梯口走,唐小姐在前进中回头看他。

傅程铭还站在那里。

像等她回来。

回头一次。

两次。

三次。

不能再有第四次了,好像她很不舍得一样。

她克制着自己的目光,和女佣离开。

这幢楼有不少待客厅,今夜去的并非上午那个。

色调暗,瞧着更刻板一些,类似办公室之类谈正事的地方。

唐柏菲从最后几阶楼梯走下去,看厅里坐着三个人——那对夫妻和黛西。

鞋子踩在地板上,夫妻两个看见她,纷纷站起身。

她一出场就带着审视态度,仔细观察这两人。

他们打扮很讲究,衣服也是名牌,年龄看起来五十左右。

男人头发染得很黑,他太太则保持灰白,但打理得当,都十分体面。

整体气质能过关,看着身份地位都比较高,和aldric差不多。

太太伸出手,要和她打招呼。

唐小姐摆着社交笑容,和太太握手,也和先生握了。

三人都坐。

她坐在黛西身边,和黛西交换一个眼神,在问,觉着他们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