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摇摇头,眼睛在说不知道。
唐小姐挺着腰坐直,黛西往沙发里缩。
她切换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我们现在来聊一下吧。你们为什么要收养黛西,以及,你们的经济状况和身体状况,和相关证明。”
先生说,“我几小时之前收到了aldric的来电,他说有个女孩在找人领养。”
太太补充,“照片看过了,确实很像我们之前的女儿。”
看来aldric之所以介绍,是因为黛西和那位已逝的小女孩很像。
“有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哦,可以。”
太太答应了,从包里拿出来。
照片是被封在相框里的,保存良好,且没有任何磨损。
唐小姐捧着相框,里面的女孩明显比黛西大很多,看着有十五六岁。
再用余光看黛西一眼,两人只是眉眼相似。
她把照片还给太太,“那你们之后收养了黛西,是把她当成照片里的女孩来养吗?”
太太一愣,“不会,但,我女儿的房间、衣服她都有权用。”
先生笑着指照片里的孩子,“如果她穿这件裙子,不敢想有多像。”
“那得等这个女孩长大,再增肥,这样才像。”太太小声说着。
唐小姐全听进去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双手摊开,做起辩论的架势,“她们确实有点像,也只是有点而已。”
“我不希望你们把她当作另一个孩子,当作替身,那样会对黛西不公平,她是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的思想、习惯、爱好,不能因为她像谁,就要活在谁的影子里。”
“那对黛西会有创伤的,她可能为了得到你们的爱,你们的关心,去扮演你们想看到的角色,她不会活出真正的自己。”
“我再说的具体一些,假如你们的孩子喜欢弹钢琴,而黛西不喜欢,但你们要强迫她学。”
“长此以往,她不会感受到爱,更多的是疲惫,因为你们爱的不是她,你们给她的爱有条件,也很局限,她可能觉得自己像承载已逝女孩灵魂的躯壳。”
对面的夫妻沉默了。
太太勉强笑着,“可是我们很有钱。”
她打开一包文件,里面是资产证明,包括房产、公司、车辆和信托。
“她将来会有许多孩子享受不了的物质条件。”
唐小姐反驳,“太太,钱不是最大的问题。”
先生开口,“这个孩子父母都不是英国人,而且物质贫瘠,我们来收养她,可以说是老天降临了。”
“你怎么这样说,”她笑了,“收起你高高在上的态度。”
“我没有把她当什么替身,”太太也明显不满意,“我女儿她替代不了,也没那个资格。”
她感到黛西在扯自己衣服。
回头看,黛西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她拉着黛西起身,“我不想说什么了,我不同意收养。”
太太还想辩驳,“没看见我们的资产证明吗?”
“不好意思,那点儿资产入不了我的眼。”她讲话不兜圈,直白的气人,“我比你们有钱,得多。”
三人交谈并不愉快,匆匆结束后,就此告一段落。
送黛西回房间的走廊里,唐小姐为她抹掉眼泪,问了句,你饿吗?
黛西不接茬,并打手势告诉她,谁稀罕他们?我原来也有爸爸妈妈的。
她蹲下,仰头看黛西,“我会继续给你找,直到我和你都满意为止。”
黛西听后,径直环绕她的脖颈,抱住她。
抱了会儿又离开,她看黛西跑向自己房间,以为是去休息了。
没料到刚转身黛西又跑回来,两手捧着一张画,视若珍宝似的举到她面前。
她笑笑,“是那天在船上画的吗?还真是给我的。”
黛西使劲点头。
泛红的眼里有笑意。
她把画抱在怀中,画面向里,“谢谢。”
等黛西走后,她看这幅画,纸张平整,没一点折痕。
画的是她第一天登船的装束,白裙子,高跟鞋,黛西还特地强调了她的耳环,细节都画到位了。
那天,是她们见面第一天,虽然并不愉快。
从上往下看。
发现最末尾还有一行法文,成熟的钢笔字迹。
她陡然想起,黛西拿着钢笔跑去找傅程铭,让他在纸上写什么东西。
之后她还问来着,他愣是保密,不告她。
那阵儿好奇心过去,也就忘了。
“Tuesunange,”她读出来,“你是天使。”
第26章 混沌(加)
他们住的客房在二楼,与一楼会客厅只隔着一层木板。
这阵子伦敦的天气多变,下雨会阴恻恻的,太阳出来又燥热。
傅程铭在屋里研究壁炉和空调时,能清楚听见那位女孩子的声音。
她讲话不兜圈子,待人也真诚直白,这是她的优点之一。
这样的说话方式在傅程铭生活里很罕见。
他从小被教育,中国人讲话要留白,无论褒贬都得藏在话里,让别人来猜。
这是说话的艺术。
童年发生的事早忘光了,但一件事记忆犹新。
春节前夕有人来探访傅立华,他在角落里偷看,一群人笑着,格外和谐。
但几天后就听季崇严说,其中三人被抓了,闹得很难看。
他们这群从小生活在大院儿里的孩子,善于察言观色,所以对这种风声都特别敏锐。
有段时间盛行打听小道消息,在学校里奔走相告。
季崇严就卖这个,一条几百块,黑得很。
哪个孩子用钱买来消息,再回家看看父母脸色,最好旁敲侧击的问一下,家里会不会出事基本了然了。
傅程铭没上中学就明白了这道理。
他和季崇严做同桌,就问,“这算不算说话的艺术。”
那会儿,季崇严还呆愣愣的,吸着鼻涕说俩字,“狗屁。”
他说,“话要笑着说,事儿要往狠办,总不能心口一致了。”
季崇严说他,“你丫装什么深沉。”
他就在这样一个环境长大,人与人,面对面,却看不清真心。
三十几年,日日如此。
连奶奶都这么对他,更别提集团里那些人,说话像打谜语,句句都假得可以。
壁炉内烧了一点火,屋里没刚才湿冷。
傅程铭在书桌前坐了会儿,敲门声响起。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唐小姐站着,怀里抱着画纸,正抬眼望他。
灯影惶惶的,他眼里有笑。
仿佛这是平常一天,刚才没发生什么事。
相比之下,她就不太自在。
她眼睛连眨几次,刻意避开他,指尖捏着画,在沉默里走进去。
她背对傅程铭,听见身后的关门声。
随后,他朝她走来。
站在屋中央,她开始不知所措,接下来该怎么说、怎么做?
如果今夜算他在表白,那他们关系就该变了,变成真正的夫妻。
归根结底,是她不敢相信。
原来确定关系是平淡的,没有盛装打扮、狗血剧情和夸张誓言,只几句话功夫,在一个平常的晚上发生了。
平常到她刚睡醒,在洗手间洗过脸,沫子还没擦干净。
一切都太突然,恍如隔世,她需要时间去消化。
傅程铭目光落在她怀里,看那张纸,“她把画送你了。”
她喉间失语,只能蹦出一个字,“是。”
他看女孩子直勾勾盯着自己,人有些紧张,于是对她笑,手揽着她的腰,带她往桌边走。
这几步她走得僵硬,像一桩木头。
拉开椅子,傅程铭按住她的肩,让她坐。
心又开始狂跳,唐小姐揣着紧张,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
他也在桌旁坐了,双腿交叠,拿过画仔细看了半晌,“她画得不错。有天赋,培养一下应该会更好。”
听这声,他是冷静的,她探身问,“那行字是你写的吧。”
“是。”
她垂下眼,安静一会儿,继而双手撑住脸,又问,“是黛西让你这么写,还是你自己发挥的。”
傅程铭手压住纸,推给她,“是我要这样写的。”
唐小姐看着钢笔字迹,指尖划在上面,“我还有问题。”
他颔首,嘴角上扬,“你说。”
问这个时,唐小姐未抬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等来一阵沉寂,她疑惑的看向他,傅程铭在此刻开了口,“我也不清楚。”
她继续,“那,刚才你把话说完了吗?”
“那倒没有,”他似在埋怨,“中途被打断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
她声音变小,气势弱下来。
“还想说,”傅程铭用目光困住她,“我需要你。”
他人生太过单调,类似于无声的黑白电影,而她走进他的世界,为他带来色彩和喧闹,他喜欢,依赖着,离不开。
这话他不解释,她也大致明白,但仍是要问,想听他亲口说,“需要,是指哪一种。”
“是精神上,情感上。”
他说着,手指着那行法文,“在说你是天使的意思。”
“我知道。”
傅程铭笑笑,“没有说你看不懂,我想说无论在哪儿,天使都很重要。”
因为被他注视着,她始终恍恍惚惚,心飘飘然。
“在哪,”唐小姐问。
“中西方神话,比如罗马神话,圣经,天使必不可缺。”
傅程铭动作不急不缓,在桌面笔筒里找出一根铅笔,抽屉里翻出废纸,笔尖摩擦着纸面,声音唰唰响。
她再次探身,视线跟随笔尖,看到底写了什么。
这次还是法文,多了标点,像注解。
Tuesunange:Monmondeabesoioi.(我的世界需要你。)
他笔尖落下最后一点,调侃的说,“你也说过,我这人死板,太浪漫的话不会说,哄女孩子开心的水平一般,什么都不如烂笔头,索性写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刚结婚时骂他的话记到现在了,她想笑,又抿唇克制住,靠在椅背上。
两人距离不像刚才那样近。
傅程铭问,“我这么解释还可以?算是满意?”
唐小姐不回答,下巴往里收,两手把裙子攥皱了。
她在想,之后该怎么办,总不能聊一晚上,总得睡觉吧。
侧目看向床,床帐里被子隐约堆在那儿,床单有她躺过的痕迹。
他将铅笔插回笔筒,简单收整桌面,没有要走的架势,也没再抱被子。
那就是要睡一床被子里,她酝酿好久,都准备脱鞋上床时,门又被敲响。
傅程铭去开了门。
她背对门口,看不见外面站着什么人,只得竖起耳朵听。
应该是女佣来了,对他说,“先生,您要的被子,这是昨天刚洗过烘干的。”
他说了个好,关上门。
傅程铭将被子放了,去衣柜旁默默换睡衣,脱下的挂进去。
听着衣服摩擦声,她在桌前一动不动。
也就是说,虽然确定关系了,但还得分两张被子睡,和以往没区别。
她心跳逐渐平缓,又沉在肚子里,总之不是滋味。
这个平静又特殊的夜晚,两人只是说几句话,再进一步都没有。
他们甚至没接过吻。
他换好睡衣,关了顶灯,只留床边两盏,此时手机震动,傅程铭接起,垂眼听那端讲话。
光线昏暗的房间中,唐柏菲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只见他低声回应,“我还在伦敦。”
“应该快,不出半个月。”
说话间隙,傅程铭的目光挪到她身上,眼里有笑的与她对视。
这一眼清清白白,不会引人遐想,但唐小姐心里有鬼,快速收回眼。
屋内静静的,她努力不发声音,不打扰他工作,站起来走到床边,扶着栏杆,一只膝盖跪在床上,拖鞋顺势落在绒地毯里,没声响。
动作停在这里,又去看他。
他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叉腰,视线还在她身上,仿佛能这么看一夜。
她甩掉另一只拖鞋,撩开被子,慢手慢脚的爬进去。
被子遮住半张脸,她无数次假装不经意看他,等他挂断电话。
侧睡,平躺,又侧过去,时间过了很久的样子。
可她看那座钟,秒针只转了几圈而已。
傅程铭以为吵着她了,刻意压低声音,踱步去门口。
他倚着门框,调低话筒音量,平静地听秘书汇报工作。
基本汇报完毕,他按下红键,桌面上显示已经晚上十二点。
他正准备往回走,前面一阵哒哒哒的响动,女孩子已经出现在面前。
因为一段小跑,她气息不太稳,正光脚踩在地板上。
“怎么不穿鞋,”傅程铭变得严肃,“就光着脚来,这么容易着凉。”
唐小姐一动不动,抬头望着他,默默听这长辈似的口吻。
她站在这儿,他没任何表示,仅仅为她拿来拖鞋,放在她脚边,示意赶紧穿好。
他真的看不出她要什么?不是最会洞悉人心?
她都站在眼前了,他怎么不抱抱她,倒是说那些有的没的。
不得不说,有时一个男人过于克制绅士,也不见得是好事。
她生气,就不穿拖鞋,狠狠把鞋踢一边。
一只鞋直接滑进床底下,又踢另一只,踢进了鞋柜底。
傅程铭轻笑出声,实在拿她没办法,也不好让她光着脚,只好伸手抱她。
他半蹲着,右手环住她双腿膝间的位置,把人抱起来。
她身体一轻,纤细的双臂本能搂住傅程铭脖颈,脸埋在他一侧的肩上。
他怀里是温热的暖香,怔忪片刻,又抱她回去,安稳放在床面。
她双手撑在身侧,脚面离地。
窗帘没合拢,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傅程铭在光下半跪着,往床底探手。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腿,脚尖蹭过他西裤,昂贵的面料和皮肤接触又离开。
再接触,又离开。
余光是她半截小腿,傅程铭注意力不再集中,没继续找拖鞋,但依旧蹲着,单膝跪地。
实际,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尤其在吻过她的手之后。
他怕吓到她,极力克制着,身心煎熬,几次都在失控边缘。
尤其是方才抱她回来,差点控制不了手臂力道。
在傅程铭回想时,她发现他蹲了太久,便弯腰去看。
恰好他起身,两人距离在一瞬间拉进,她唇瓣蹭了下他的脸。
这样的接触都能轻易察觉。
傅程铭站在她面前,看她咬住下唇,缓缓仰头看他。
唐小姐挪开眼,指甲划着被单,细微的声响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她张口,又合上,指指后面的窗帘,意思在说,没拉好。
眼神交流中,傅程铭会意,去把帘子合上。
刺啦一声,划破滞涩的空气。
这声在她耳边无限放大,格外大,和心跳一样。
趁他离开这会儿,短暂的时间里,唐小姐扶着床尾栏杆,站在床面。
傅程铭回来,看女孩子已经和他一般高,看来她下午睡饱了,这一晚上精力蛮好。
怕她摔着,傅程铭抬手拉她的手腕,欲要让人坐好。
她就此挣脱开,无声地,双臂再次抱住他。
脸一侧,在他脸上迅速留一个吻,随后像个做坏事的孩子,眼看着要逃回被子里。
在弦已崩断、理智也消失殆尽的傅程铭面前,她好像逃不掉。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压在她脑后,同这个罪魁祸首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他忽略女孩子眼中的震惊,眼眸一垂,目光聚焦在她玫瑰一样的两瓣唇上。
空气明明安静,唐小姐却觉着很嘈杂。
大概是心跳声作祟。
迟迟没吻上去。
她实在受不住这样的延迟处刑,急切的想闭上眼睛。
在合眼之前,她眼睁睁看着傅程铭的脸挨近,慢慢含住她的下唇。
他终究没打过理智,基本上出于本能,缓缓吻着她,极尽温柔。
唐小姐脑子里轰隆一声,霎时间,变得一片空白。
角落里,座钟的所有指针光速旋转,屋内家具也在动,上下颠倒,什么都乱成一团。
她下意识抱紧傅程铭的脖子,站在床边,和他贴得很近,被他干净的气息围裹着。
他们仅停留在表面,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对,只是牙牙学语一般,张了又合住,耐心的配合。
技巧和章法为零,但非常认真,像是不断在自我探索。
在傅程铭这里,又是一种笨拙的可爱。
唐小姐为此刻作出联想,他像她吃樱桃走神时,把果实含在嘴边不肯咽下。
比喻应该很恰当。
她头脑混沌,七想八想的,仿佛过去很久。
傅程铭掌心力道变大,握住她的腰。
想更进一步时,他猛地急刹车,停下了,缓和良久,也从她嘴唇上离开。
即将对视,她不敢看他的眼,又无处遁形,紧急中再次钻进他怀里,摆出不肯走的架势。
她猜测他心跳也会变快,但肯定不像她,马上跳出来似的。
傅程铭拍拍她的后背,哄着她。
整个人依在他怀里,这么抱了会儿,她比刚刚平静不少。
他问,鼻息打在她耳旁,“怎么样。”
她脸埋进衣服里,说话时音色闷闷的,“嗯。”
过片刻,她又问,“现在几点了。”
傅程铭对她笑,“你这么靠着,我没办法看表。”
第27章 小别
仅仅是浅尝辄止,她伏在他肩上很久,脸依然烫得厉害。
以及心跳过速,太紧张,她腿脚软得站不住。
静水流深的夜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唐小姐阖了眼。
她说,“那就先不看时间了,行不行。”
傅程铭摸着她头发,发丝缠绕指尖,侧首去啄吻几下她耳后的皮肤,轻声说好。
声音太温柔,沙沙的响在耳边,她受不了这样,双肩耸起,默默摇着头。
他了然,一动不动,陪着她平缓。
傅程铭回想着,从前只是看她的唇瓣,今天吃在嘴里,感觉是不同的。
他的心绪在那几分钟里,全被她一人调动,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时间大约又过良久,他不禁问,“就这么抱一晚上?”
唐小姐问时,音量很低,“不行吗?”
他笑着,“倒是可以。”
“你最近工作很忙?”两人虽然在一处,但她经常不见他人影,要么是办公,要么接起一个电话,打个没完,邮轮上是,来英国也是。
“嗯,”傅程铭手挪到她肩胛骨上,“将近一个月没回北京,事儿都堆起来了。”
“有人催你回去?”她问。
他解释,“不至于那么被动,世界离了我能转。大部分远程解决,其余的回去再说。”
那底下人知道他是因为她才离开的吗?寡情如傅程铭这种人,也会有朝一日为了感情远赴千里,做荒唐事。唐柏菲联想到,“有人对你不满吗?”
“什么不满。”
“嗯”她身体彻底不支撑,倒在他怀里,“你莫名其妙就走,还走这么长时间——”
“不碍事,你不用有压力,”他空出一只手去关灯,左侧壁灯灭了,屋里更暗些,“该打的电话一个没落,什么都没少下他们的,无非是线上,没了形式而已。”
“会议规定是面对面,但这么些年,他们巴不得离我远远儿的,我也烦这些规矩。”
怎么会有人不想见傅程铭,她暂且想不通,他又不吃人,脾气好到任打任骂。
他又说,“还不睡,你这作息不能再乱下去。”
又来了,又是一副长辈的样子,他亲完抱完就只关心作息——无关紧要的东西。
“一点都不乱。”唐小姐反驳。
傅程铭贴在她耳边,“之前应承我一起晨跑,半年过去,一点儿动静没有,那个人是不是你。”他像是故意,说话时,唇边连带热气蹭着她耳垂。
他替她大打出手,为表感谢,她一时兴起这么应付了。
谁知道他一直记着。
她脖颈被弄得痒。
趁着光线黯淡,他看不清她脸颊的红晕,一溜烟儿钻被子里,将头蒙上,不再动。
傅程铭等怀里温热消散,勾起唇角笑这行径,又走过去把那边灯关了,整个家陷入黑暗。
被子里,唐小姐听着动静,听他往回走,床一颤,躺上来了,她心也跟着一紧。
一天里发生这么多事,唐小姐睡不着,罕见的开始数羊。
前半夜,她可以和傅程铭离远些,缩在角落,被子闷了满身汗。
等后半夜羊数到几百只,她意识逐渐模糊,往床中间移,脚搭在他大腿上。
她习惯了一个人,睡姿不好,彻夜的肢体接触让他犯难,进退不得。
傅程铭不想再失控,索性握住她手腕,把人按在怀里,她被禁锢住,没法儿再动。
难得她变老实,他就这么勉强挨了整夜。
第二日,傅程铭醒得早。
睁眼看见她侧脸枕着他手臂,嘴唇嘟起,因屋里暖和而脸颊红润,总之睡得很沉。
他抽出胳膊,下了床,唐小姐脸跌在床单上,迷迷糊糊皱眉,翻身继续睡。
她斜躺着,占据床的对角线,被子也早扔一边,大喇喇睡那儿,睡裙搓到腰间。
窗帘虽拉着,但外面光透进来,屋子蒙蒙亮。
傅程铭能看清那片风光,他挪开眼,见怪不怪的换好外衣,系左右袖扣。
临走时,他到床边,揪住她内裤一边往上拽好,又替她拉展睡衣,盖上被子。
一切妥当,下了楼。
aldric早坐进餐厅里,和他道早安,女佣见他来了,为他端上早餐。
牛奶、香肠、法棍、酸黄瓜和蔬菜沙拉。
他不喜欢西餐,刀叉在手,拿起又放下,最后只喝着牛奶。
aldric喝一口红酒,问傅程铭昨夜那对夫妻的事,“今早他们给我打电话,说是不欢而散了。”
“是,我太太不同意收养。”
“就因为像他们之前的孩子?”aldric劝他,“哪怕是当替代品,也比无家可归的好。他们资产丰厚,如果黛西有幸继承遗产,那这辈子不用发愁。”
昨夜他听了那些理由,也赞同她,傅程铭说,“她会继续物色。”
aldric问,“她也不觉着麻烦。”
傅程铭笑着,摇摇头。
他太太心肠不错,和现在多数利己的人不同,aldric下意识望向二楼,心想,也不知道怎么结婚的,年纪性格都差很多。
早饭后,他没再回房间,仍是借用书房办公。
后半年事情多,这些日子没一天是清闲的,开过晨会,又打开电脑收几份邮件。
中途手机屏幕亮起,是冯圣法的来电,他按下免提,听那头说,“和你说个事儿。”
“什么。”
冯圣法压低声音,“你先答应我,别往外传。”
神秘兮兮,架势做得很足,傅程铭没空听二世祖摆谱,告诉他,“有话就说。”
“害,是这样,今年年底有人说时本常要替你爸过周年,叫好几家人来吊唁呢。”
他靠住椅背,眯起眼,“你听谁说的。”
“季崇严,季总,他消息最快了。时本常和你家老爷子关系好,但这都几十年了,还放不下,有点儿诡异吧,你说这什么居心。”
冯圣法怀疑的,傅程铭自然也考虑在内,他衬着扶手,思虑良久。
但凡提起北京那些事儿,他就头大,包括那些人,都不是简单角色,一个个天天费脑筋打算盘。
笑面虎他最反感。
例如时本常,时家话语权最大的人,时菁的父亲,也做了多年不退位的董事,老爷子对权利甘之如饴。
说起当年那阵哗然的舆论,时本常出钱又流泪,感动不少人。
自此,时老爷子贴上了重情义的标签。
老一辈的恩怨纠葛他不太了解,当时真以为两家关系确实不错来着。
直到他前些年接任,手下不安分的人如雨后春笋,谁都提一嘴时本常如何如何好,而傅家这个小子不过是命好,拼爹,虚有其表罢了。
那时,还有舆论指向当年的车祸,说傅立华并非死于意外,极可能是被他妻子害的,林婉珍为了不闹大,当天把儿媳妇赶出家门。
有人说,不仅仅是赶走而已,儿媳妇销声匿迹不见踪影,也不见傅家回应,更没人找。
是死是活谁知道呢?
事情越说越大,添了不少狗血,最后得出“水太深”的结论,有些主动请辞,有些捕风捉影的闹事儿。
他应付得左支右绌,身心俱疲。
时本常恰好出现,为他分析现状,教他怎么解决,做了次老好人。
两人聊天时面对面坐,傅程铭一身黑衬衫,形容清癯的看他,假笑着。
那次过后便发觉出了不对。
多少人对傅立华过世后的资产虎视眈眈,尤其傅家人丁稀少,除了他这个儿子,就是林婉珍。
说句难听的,奶奶年纪大,指不定哪天驾鹤西归,真就剩他一个了。
当年遗嘱立得不明白,属于口头上的,宣读时他年纪尚小,等成年后,负责宣读的老秘书已经离世。
这就很模棱了,事情变得更复杂,日后不定有谁制造舆论,把家里多年积累抢夺一空。
那所有的要毁在他手里。
正是怕这个,傅程铭才多年如一日不敢松懈。
冯圣法也替他头疼,“你们家的事儿真乱,这烂摊子这浑水你就蹚吧。”
他不回答,面容变得沉峻。
“时本常活这么多年,还没死呢,”冯圣法说话比较糙,“他女儿也够作妖的。”
傅程铭抬手揉脖子,瞥见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缝。
目光移过去,看唐柏菲站在门外,已换上外穿的衣服,头抵住门框看着他。
门缝小,这个角度仅能看到她一只眼睛。
那只眼在光里,亮莹莹的,傅程铭面色和缓,对女孩子摆出笑,挥挥手,让她进。
唐小姐在门外站了会儿,当然注意到傅程铭严肃的神色。
和平时不同,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她没进去,只把门推大些,露出自己整个人,和身后的行李箱。
昨天刚把东西拿出来,今天早晨就接到毛晚栗电话,说要提前几天去场地彩排,前两天正常,最后一次带妆。
早饭都顾不上吃,她匆忙收拾行李来和他道别。
傅程铭视线一垂,看着那箱子,又抬眸用眼神问她。
耳边是冯圣法对最近生活的抱怨。
眼前是她点头,口型在说,我要走几天。
他颔首。
冯圣法说,“知道你不在这些天乱成什么样?”
他笑,“你这话,好像离了我都不能活。”
“可不,时大小姐差点儿割腕自杀,扬言要和高总离婚。”
唐小姐看他迟迟不挂电话,不愿再站着,轻手轻脚走进去时,将门掩上。
两人一坐一站。
她双手背在身后,到他面前,弯腰和他视线齐平,无声地笑着,长发顺势滑落,发尾扫着他手背。
今天不下雨,窗外光线热烈的照在她身上,显得人更明媚了。
傅程铭看着她,在对视中走了神。
冯圣法继续汇报,“人呢?怎么没动静呢,听我说,她割腕儿本来就是做样子给时本常看,谁知道割了动脉,血一下喷射出来,把在场人吓坏了,赶紧叫救护车把人拉走,现在还搁医院住呢。”
他问,“说得这么真,你在场?”
“不在,我也是听人说的。”
冯圣法说,闹成这样还没离婚。
顺便讲时本常怎样大发雷霆,又如何训斥时菁荒唐。
这些事儿傅程铭懒得听,只当耳旁风,注意力全在她。
在他注视下,唐小姐直起身,想看看后面那书柜,随便翻翻书打发时间。
谁料他握住她手腕,力道不轻,把她往回拽。
她接连后退两步,方形跟在地面一滑,直直跌坐进傅程铭怀里,手趁乱揪住他的领边。
距离瞬间拉近,像昨天接吻一样,他的气息包裹着她。
太近了,她心脏跳着,近到能看清他的眼睫。
傅程铭眼波游弋,细细欣赏她的脸,眼里倒映着她还未消散的慌乱失措。
他一手护在她腰间,一手举着电话,拇指按音量键,把声音调低,避免让她听这些破事儿。
在他大腿上待了片刻,唐小姐双手撑住他两肩,一点点向后挪,欲要起身离开。
他看在眼里,也清晰的感知着,深知不能让她这么下去,于是掌心上移,用力箍着她后背,强制人停下。
唐小姐睁圆眼睛,无声对他说,放我下去。
傅程铭反倒避重就轻的笑,拍拍她,没让她走的意思。
她眉梢敛起,拳头打在他身前,一下不行,得打好几次。
知道她没真生气,由着打了会儿,他把她一只手拉到唇边,落下细密的吻。
鼻息扑在手背很痒,唐小姐抽回手,表情还努力装严肃。
冯圣法说完了,忽然蹦出一句,“你奶奶现在好歹能用辈分压着,大家表面和谐一下。老太太真要走了,那这水只会越来越浑。”
这句直击傅程铭内心。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她也疑惑,这是聊什么呢。
她探身去听电话里的声音,半途却被他的手压住,强行贴在他胸前,那手放在她侧脸上,食指堵住她一边耳朵。
现在什么也听不清了。
“多少人盯着你。”
“又有多少人看你不顺眼,你这个位子难做,连带着唐小姐也难做。”斗争一直存在,并且是延续的,老一辈谁与谁不和谐,地位高或低,今天的小辈肯定会被殃及。
假如哪天真剩傅程铭一个人,冯圣法都替他头大,“说实话,今年就不是该你和她结婚的时候。过两三年都比这会儿好。”
她想坐也坐不起来,只能抬眼看他说话。
嘴在动,声却听不清。
她觉着无聊,玩起他领间几颗扣子,解开,系上,再顺时针扭几圈。
傅程铭声色沉沉,“你不用把话说这么严重,我不爱听。”
“瞧你这人,我和你一个战线的。你家乱,四下氛围还不好,拿今年冬天给你爸过周年举例吧,唐小姐肯定要去,去了也必须和你应酬,这回你总不能撇下她,叫她什么事儿都不经手吧。”
冯圣法还说,“虽然是时本常办,但照那些个繁文缛节,那些狗屁规矩,她得跟着忙前忙后,见各种客人。”
红白事,人际关系得照应到位了,这是苦差事。
“且不说这中间万一遇到点儿让她不顺心的,那盯对吊唁礼单、来往人、几天几夜的饭局、上山又下山就够她受了。”
默了良久,傅程铭无解,只说了不痛不痒的回应,“我有分寸。”
“盼着老太太多活几年。我们几个都这么想的。”
他无力的笑,“哪几个。”
“和你一块儿长大的,还哪几个,这也要问。”
“年底的事儿,你怎么突然现在提。”
冯圣法说,“昨天跟他们喝酒了,喝的多想的多。把我想的全告你了。”
“还要说什么,没有先这样,回北京再聊。”
傅程铭即将压了电话。
对面人感慨,估计酒还没醒呢,“我要是你啊,我就一直待在伦敦,再不回北京。从此君王不早朝。”
“你说什么混话,找人醒酒去。”不等冯圣法反应,直接挂断。
一通电话把他拉回现实。
傅程铭将手机搁在桌子上,同时松开手,看怀里人重新坐直,满脸好奇看着他。
她问,“谁给你打电话。”
“冯圣法。”
“我知道他,”她笑笑,“那天晚上替我出气,收拾酒吧老板那个。”
“你们聊什么啦。”
“聊他喝酒,”他满脸心事藏不住,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昨天喝多了,跟我说梦话呢。”
“你骗我呢吧,梦话你那么严肃。”
他垂眼,不摇头,也不点头。
桌面有盘糖果,里头掺着巧克力,他探手拿来,替她撕开包装,喂到她嘴边。
她吃进去,嚼着,语气含混,“他是不是在梦里骂你了,骂你那么长时间。”
傅程铭在笑,笑得十分勉强。
今天让他突然记起来林婉珍说的话。
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他还没喜欢上她,他对婚姻的态度也可有可无。
奶奶说要给他物色一个太太,无所谓什么性格、八字相合,长相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手段,心眼多,心思复杂,这样能帮衬你,姑娘在圈子里也好过。”
唐小姐吃一半,眉头发紧,“酒心的,好苦。”
他伸手,掌心朝上,“你吐出来,换一个。”
她推开他的手,如同嚼蜡般,硬生生咽下去。
傅程铭看着眼前的女孩子,这些个形容词,和她完全不搭边。
不是在后悔结婚。
是怕她以后会不自在、不开心。
她说,“你手拿开,放我下去。”
他抬眉,似在问为什么。
“我要走了。”
傅程铭问,“走几天。”
“四五天吧,你能在这等我吗?”
他不甚理解,“怎么要走这么多天。”
她伸手当他面掰指头,“要试妆,试衣服,试场地,彩排,中间还得抽时间陪毛女士逛逛,她想在泰晤士河边走走。”
陪朋友,但没空陪他,一分钟都没留下。
傅程铭看她数,心里酸得不行,嘴角缓缓漾出自嘲的笑。
他手箍得愈发紧,把人往前拢,她倾过身来,两人之间的空气不断被挤压。
“好,放你走之前有个条件,”看她满脸写着:什么条件,他笑,“你想想。”
他拇指磋磨着唐小姐的唇瓣,暗示得再明显不过。
须臾后她反应过来,脸在发热。
同时间,傅程铭扶牢她的脸,径直吻下去,不给她留余地。
第28章 分隔
女佣替唐柏菲拿好行李,说外面有人等太太。
她点点头,一路走,一路不停地捋头发,又整理领边几颗扣子。
双手抬起迟迟不放下,解开又系好,如此重复着,还不断抚着前胸的布料,像是要抹去什么可疑的痕迹。
但第三视角看不出任何疑点,她这样反倒是欲盖弥彰,引人怀疑。
下了楼梯,女佣忍不住要问,“太太,您胸口不舒服吗?”
唐小姐猛地停住,“啊,没有。”这么答,更像有鬼。
女佣将信将疑的点头,“是昨天没给您把衣服熨好?”她看了下太太的领边,纽扣和布料都平平整整,没看出差错。
“挺好的,是我小动作多,”她扯出笑容,强行转移话题,“对了,是谁来接我?”
女佣说,是一位小姐。
到一层走出大厅。
室外太阳明媚,热烘烘的,空气也敞亮。
中午十一点,小庄园空地的喷泉前停着辆出租车。
毛晚栗推门下来,一瘸一拐走两步,对她招手,“上车。”
唐小姐眉目里满是震惊,走上前问,“你脚怎么了。”
“崴了。”
“怎么搞的,严重吗?还能不能上台,那排练怎么办。”
毛晚栗视线闪躲,“就是昨天穿高跟鞋排练崴的,还好啦。”
此时女佣放好行李,关上后备箱。
唐小姐搀扶着行动不便的毛女士钻进车里,并排坐后座。
车启动,她看了看那脚踝,都肿成半个馒头了,“你怎么崴脚还接我。”
“我要不来就得刑亦合来,”毛晚栗提起那三个字都头大,“总不能让他接吧,那你得多尴尬。”
“原来你是怕我不自在。”
“那是,我费好大劲儿跑这么远,你不得表示感谢?”
她笑笑,竖起食指,“请你一顿饭。”
毛晚栗把手一抱,“我要wiltons家的手工意面。”
她划重点,“但不能放黄油和海盐。”为预防水肿得提前控制,这次算晚的。
“沙拉不能加沙拉酱,果汁不能加糖加冰,主食不能超过五百克。”
两个人控诉了半天饮食问题,最后总结——新时代酷刑。
后半程,车内安静,毛晚栗昏昏欲睡。
唐柏菲还精神着。
她摇下车窗,风不停往进钻,头发被吹得遮住眼。
左右拨到耳后,看外面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在快速倒退。
一旦静下来,思绪就止不住要往回飘,飘到半小时前。
那会儿她还坐在傅程铭腿上,双臂抱着他脖子,他扶着她的脸,径直吻下去。
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呼吸就同他搅在一起,混乱又炽热。
起初像蜻蜓点水的吻别,傅程铭依旧温柔而有分寸,缓缓磨着她的唇瓣。
同时,也给了她换气的机会,她呼吸平稳,似乎轻车熟路了。
但后来,一切变得不可控是她打开牙关,他舌尖探进去,吻在一瞬激烈起来。
像是海浪涨潮,从平静到汹涌,仅仅是几秒的功夫。
唐小姐手臂无力地颤,身体软到坐不稳,只能依在他胸前。
“依”这个字还是差点儿东西,说成“贴”更恰当。
他一只手原本在她腰侧,但混乱中,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他手上,脸更烫得厉害。
心也同样,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似的。
怎么坐上去的?
她罕见的走神,在回想刚刚,可惜,记忆因意乱而模糊不清。
傅程铭察觉她怔忪,主动离开,看着她红透的脸,拇指替她擦嘴唇。
她不说话,在静默里低头,发现领口皱了,纽扣也松了一颗。
都没顾上整理,他又落下吻,深深的,还带着她没见过的凶狠。
这次牙关是被动打开的,主动的是,她喉间溢出微不可查的轻细声响。
门轻掩着,还在别人家,简直是顶风作案。
结束后,不着急从他腿上离开,她第一反应是整理衣领,也叫收拾案发现场。
傅程铭笑看她,将手挪回她腰侧。
像突然患上强迫症,唐小姐一直问,这样呢?能看出来吗?
问完了,无论肯定与否,她都继续整理。
他抬手点点女孩子的面颊,和眼下,“你的脸色和眼神骗不了人。”
她动作顿住,被傅程铭注视着,就这么溺进他的眼里。
鉴于他大忙人一个,唐小姐不禁嘱咐,“我就走一星期不到,你在这等我,千万别走啊。”
傅程铭应承下,说好。
“中间我给你发消息你记得回。”
他点头。
“超过五分钟不回我就生气了,”她补充,但转念想,凭他那常年静音的老年机,这时间限度有点为难了,“算了,十分钟。”
片刻后,她又改成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这次不能再退让了,而思考间,却发现他身体的变化。
她后知后觉,脑子瞬间成了空白。
眼下,他一只手正放在她腿上,她的手扶在他身前,左脚鞋子掉了,脚光着和他西裤贴在一处。
两人依偎着办公转椅而坐,气氛霎时变得不同。
唐小姐开始无措,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她对这件事认知浅薄,也不知道他什么感受,很不舒服?难熬?
忍得不好受吧。
她人一乱就口不择言,“我没准备好。”
又垂眼,像在做重要的决定。
傅程铭看在眼里,听她缓缓说,“就在这里?换个地方行不行。”
从未见她这么慌乱,他抬起手,用指节蹭着她的脸,“不是有人来接?”
她抬眉,“啊?”
“你出去问问来了没有,别让人家等。”说话时,傅程铭嗓音低沉,气息有极力抑制后的平缓。
她能听出来,这是放自己走了。
唐小姐双脚落地后,穿好鞋,他清清有些发哑的嗓子。
空气憋闷得像个罐头盒。
静静地,她不再看他,简单整理了衣裙,推门而出。
在走廊里平静好久,她靠着墙面,心想就这么把他丢下了。
让她回神儿是毛晚栗一句话。
车已停在餐厅前,“诶,到了,该下车了。”
她看窗外,“不是去酒店?”
毛晚栗诧异,“我问你一路了,是你同意来这儿的。”
唐小姐皱起眉,满面不解。
“我问你早上吃饭了没,你摇头,我说那咱们一起吃吧,你点头。我说那就在附近?你也点头。”
她了然,都怪刚才想得太投入。
付钱后下车,走进餐厅时,毛晚栗问她,“你想什么事儿呢。”
面对一双探究的眼,唐小姐缄口不提,只说没什么,困了而已。
要感谢店里的暗黑系风格,光线昏沉,应该看不清她再次泛红的脸。
随意找位置坐下,服务员端来菜单。
这不能吃,那也不行,最后只点了两份沙拉,备注不能加糖油,主食只有巴掌大的全麦法棍。
面包硬得刮嗓子,又要了两杯凉白开,泡进水里吃。
毛晚栗吃两口,把刀叉一撂,“你吃吧,我在这等你。”
她还剩点儿法棍,正在水里泡着,“你不饿。”
“再饿也架不住难吃。等熬到下个月,我天天逛地摊儿。”
兴许是接吻消耗太多,她吃完自己那份,还饿着,又把毛晚栗剩下的也解决掉。
一顿草率乏味的午餐过后,回酒店路上,毛晚栗提醒她,务必离刑亦合远点儿。
彼时已进大堂按了电梯,她正要问为什么,电梯门开,刑亦合全须全尾的出现在眼前。
他瘦了不少,气场严肃得像变了个人,再没从前高粱纨绔的影子。
三人都愣了愣。
自上次拍卖会后,他们再没见过,唐小姐扯嘴角,和他打个招呼。
刑亦合目光冷淡地扫过,怄气似的,错开她们向前走,还撞了下唐小姐的肩。
他步伐很快,一溜烟消失在视线中了,不知是去干什么。
“我又没惹他。冲我发什么少爷脾气。”真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毛晚栗说,“他对你动感情,你对他不感冒。”
“所以?是我的错?”她摊开手,“我必须对他有所表示?哪条法律规定的。”
求爱不得恼羞成怒,是男人最幼稚、最败好感的行为。
“我以为他心大不计较,还能做朋友呢。”
“朋友什么啊,缺他一个不缺,”毛晚栗指自己,“把注意力都放我身上,不理他。”
走进轿厢,门合拢,说话声逐渐隐匿在里面。
未来两三天,再没和刑少爷碰面,不知是谁有意躲着谁。
明明在一个酒店,房间挨着,却像生活在不同维度。
训练、适应新场地、吃得越来越清淡,天天上称,就这么日复一日的渡过。
唯一的娱乐便是陪毛女士去泰晤士河边散步。
可惜天公不作美,半中间开始下雨,她们挤在一个小雨披里,分外狼狈。
回去后,全身淋湿了,鞋被水泡得不能穿,那双鞋她最喜欢。
这些天很忙,又没什么顺心事,傅程铭被她抛在脑后,消息没发,电话没打。
当然,他也没主动联络。
某天夜里她想起来,趴在床头忍着困看手机,拍了拍他的头像。
那时已经半夜三点。
第二天却没收到回复,她的心直直往下坠,连起床的动力都没有。
毛晚栗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凑近去看,“还不理你啊。”
伦敦阴雨连绵,一如唐小姐的心情,她平躺着,情绪摆在脸上。
屋里不开灯就暗,只有闪电乍现才亮几秒,淅沥的雨声充斥在耳边,仿佛能听饱。
到中午,又给他打电话,打了五次,一次没打通。
眼看就要冒雨出门,毛晚栗拦住她,“你干什么去。”
“我去那个庄园看看。”
“外面下雨呢,打电话不就行了吗?”
不听劝的人已经换好衣服,披上雨披,“我打不通。”
她往门口走,毛晚栗挡在那儿,“你是怕他出事儿?”
倒也不是,但第六感使然,她一颗心慌牢牢的,就想去看看。
毛晚栗看出那份执拗,“你打算怎么去。”
唐小姐想了想,“打车吧。如果我回来晚你先睡觉,不用等我。”
她承认自己脾气倔,也固执,认定的事就要做到底。
冒着雨下楼拦车,路边行人纷纷撑起伞,貌似已见怪不怪。
路面湿滑,积水深的地方会荡起一圈圈涟漪,是雨在下的痕迹。
从前,她喜欢伦敦的雨,觉着很浪漫,但今天相反。
风斜刮过时,雨扑在脸上,水往眼睛里钻,会涩痛好一阵。
车开着远光灯驶来,她收伞坐进去,告知司机目的地。
庄园离酒店很远,将近傍晚才到,那时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仅透出一点光。
楼前亮起灯,喷泉关着,环视四周没发现有人。
唐柏菲上台阶敲门时,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回头看,是那天送她上楼的女佣。
女佣叫了声太太,疑惑着,“您怎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吗?”
“我来找傅程铭。”
女佣听不惯中国名字,反应了会儿,“是傅先生吗?”
“是。”
“您这时候找他?”女佣更不解,“先生昨天夜里就走了,没和您说?”
唐小姐在得到答案的一瞬怔住,仔细观察着女佣的眼睛,看那眼神不像说假话。
她问,“走了?几点走的?走得很着急吗?”
女佣推门,带她进大厅,急匆匆地倒一杯水,端在她手里。
唐小姐立在吊灯下,握着杯子看向二楼。
“大概是半夜吧,”女佣抽纸巾,替她擦拭脸上的水渍,“先生像是有急事。”
“他没和我说啊。”
“也许来不及告诉太太呢。”
她仰头,一口气喝了水,“我发消息、打电话,他都不回。”
女佣接过杯子,面露愁容,“可能有时差,或者先生太忙了。”
她没再说话,沉默着坐进沙发里。
女佣问她,“没带行李吗?”
她摇头,“我临时起意来的。”
“那也住下吧,我带您去房间里,”女佣拉她起身,把人往楼梯口带,“洗个澡,睡一觉,说不定就有消息了。”
这是宽慰的好听话,唐小姐知道,但心情不会因为这几句而变好。
她对女佣的关心道谢,声音轻飘飘,听上去魂不守舍。
“aldric先生已经睡下了,等明天一早,我替您去问问他。”
一扎宽的台阶,今夜走起来却格外费力,迈到最后一阶,她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好在女佣及时扶稳,才幸免于难。
房间没有变,是之前住过的,女佣送到门口后就离开了,留她一人在原地。
她合上门,摸黑开了灯,光线洒在冷冷清清的家具上。
屋内一切清晰起来,壁炉、桌椅,包括他们睡过的床,全部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人气。
当然,也没他们之前存在过的痕迹,空气凝固着,配上窗外的雨声,安静得可怕。
她在门上靠了会儿,用袖子擦干手机屏幕的水,看有没有新消息。
将近一整天,傅程铭没回复任何。
也不知是担心还是生气,她把手机狠狠扔床上,发誓再也不看。
没心情去洗澡,也懒得换一次性睡衣,只用毛巾擦了下潮湿的头发后,就直接往床上坐了。
毛晚栗打来电话,问她,人找见了吗?
她说没有,今晚也不回去了。
挂了电话,大喇喇躺下去,眼前是天花板吊灯,她觉着晃眼,将眼睛合上。
不久后意识模糊,慢慢睡过去。
直到一阵敲门声吵醒她。
原来是女佣送夜宵,放到桌上就走了。
她连续几天没好好吃,肚子就没饱过,走到桌前,也只敢喝那杯牛奶。
胃终于没那么空,看向角落那座钟,此刻时针指向二十一点。
屋里寂静,一个人待着无聊,她早早睡下。
睡前拉严窗帘,灯也关了,眼前所见之处陷入黑暗。
夜里她侧躺在枕头上,看着铺满地板的月光走神。
她不清楚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得并不踏实。
偶尔半梦半醒,能听见门外脚步声,地板咯吱咯吱响,也有轻轻说话的声,她猜测着,是谁在门外。
直到第二天睁眼,同样的声音再次入耳。
这回听清了,是女佣们聊天,走来走去的准备早餐食材。
昨天接她的女佣推门进来,告诉她,“太太,我替你问过了,aldric先生也不知道您先生为什么走。”
唐小姐点点头,说知道了。
又去那间书房看了眼,也收拾得干净,桌面空空如也,只有盘子里的酒心巧克力还在-
傅程铭昨天连夜赶飞机回了北京,机票是秘书紧急定的,因为时差问题,熬一通宵下来,落地首都机场正直晌午。
这个季节北京太阳烈,天儿热起来,大部分人换上短袖了。
匆忙回北京的原因是黄庆良那通电话,对他说不好了,出事儿了,求傅董您快来集团一趟。
彼时他人还在伦敦。
黄庆良说,时小姐接手工程的第二个礼拜,就差点儿闹出人命。后话和详情无需多言,只这一句就够了。
听都没听全,傅程铭脸色沉下去,说知道了。
人命关天都是大事儿,他最怕这个,几乎是二话不说,直接让秘书订机票。
冯圣法还想动用私人飞机接他,也就晚半天而已。
这么着傅程铭都等不及,要一刻不停地赶回北京去。
张绍经接上他,黄庆良也在车里。
黄庆良看傅董这六月雪的脸色,不禁打寒颤,“电话里头没说全,您还要继续听吗?”
傅程铭眼神冷肃,回一句,“你说呢。”
“是是是,我继续给您汇报,”黄庆良堆笑着,“就一个人,鉴定过了,不算重伤,时小姐给了百万赔偿,家属也不闹了。”
他听着,想给她发消息。
怎么说都想好了,腹稿是这样的:临时去趟北京,可能回不去了。如果能返程到伦敦,务必第一时间报备。你注意休息。
但手机屏幕就是按不亮,开机关机都没用,半晌后,他知道这是没电了。
傅程铭脸色又难看几分。
黄庆良眼神来回瞟,声线不稳,说时小姐执意要这个项目,把高总挤走了,俩人前些天闹离婚,指定干不到一起去,部门里的人也拿他们没法子。
一个时本常姑娘,一个女婿,哪个惹得起。
她按着傅董您的指示,把建材重新换成高标准的,利润排第二。
但是苍天呐,事故就是换材那会儿出的,也不知怎么搞的,工人从八层楼往下摔,尤其那楼没窗户,把在场人吓傻了。
好在没死,掉到六层的爬架网上了,爬架网起缓冲作用,人最后摔进沙坑里,保住一命。
后来家属去讨说法,时小姐甩了一百万,暂且平息了。
黄庆良话语间尽是对时菁的暗自不满,“时小姐也是的,非要抢这个项目,又不是香饽饽,我们拦都拦不住,管也管不了。”都不是华铭集团的人,拿什么去束缚人家。
“而且哈,给家属钱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理智,”黄庆良干笑着,他想说冷血来着,“不亏是女强人呢。”
这一通阴阳怪气结束,车快到集团楼底。
黄庆良又说,“也不是没香饽饽。”说罢,偷偷看向傅董。
傅程铭没注意那别有心思的眼神,和黄庆良一道下了车。车子一路绕过前门,拐进地下停车场。
他疑惑,黄庆良解释,说大门口有记者埋伏呢,可不敢被拍到。
就几天不在,闹到这地步,都烂成一摊子了,傅程铭头一次把情绪摆脸上,远看着气压都低。
下车后,黄庆良为他引路,坐电梯上去。
快进会议大厅里时,黄庆良慢走两步,拉住傅董的手臂,似是有话要说。
他嘱托傅程铭,等下进去责备得别太厉害了。
为什么呢,时小姐为这事儿专门提前出院,拔了针管就跑,人还虚弱着呢。
黄庆良看他目光幽冷,一副严肃的西装革履之态,说最后的话,“到底是女人,真被您吓着了,再往医院一住可怎么办。时本常那头交代不了。”
“您就忍让三分。海阔天空。”
傅程铭懒得搭理,他退三分,她就能进三分。
字典里没有让步的原则,男人女人都是人,他不会区别对待。
他推门进去,一大片人聚在窗边,此刻齐刷刷看过来。
人们纷纷站开,让出先前被围着的时菁,以及两位穿白衣的护士。
时菁见傅程铭来了,眼神示意护士先出去。
他仔细一看,时菁嘴唇发白,手腕上还缠着纱布,刚缠一半,剩余半截子横切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也难怪黄庆良说什么忍让三分。
傅程铭面无表情,朝时菁踱步,往前一步,周围人就朝旁边挪一步。
他像煞星似的,没人敢靠近。
时菁不看他,继续裹她的纱布,一圈一圈的,缠上又拆,之后再缠,缠个没完了。
他声音很冷,“这儿不是医院,需要包扎,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敢走,”时菁冷笑,“项目出问题了,是我硬要负责的,人摔下去约等于是我的责任,我承担,现在等着你骂我呢。”
“约等于,”傅程铭语气上扬,反问她,“你很委屈是不是。”
“不,不觉得委屈,也没有装可怜,只是离婚不成割腕恰巧割到了动脉,原本要住一个月,今天提前从医院出来,在这儿等了你一天,等着被你骂呢。”
她这么说,眼里有泪。
“话我不想多说,只有一个要求,你从这里出去,再也不要进来。”
时菁哭得伤心,眼泪一颗颗落到下巴上。
黄庆良上去和稀泥,在傅程铭耳边一个劲儿的,三分三分,女人女人。
他皱眉,“没有谁让着谁一说,男女都一样。”
她把纱布扯开,抬手给他看。
意义不明。黄庆良暗讽。
傅程铭垂眼,再看向时菁,“什么意思,是在说你自己不惜命,也不重视别人的死活?”
“又不是我推下去的。”时菁半哭半笑,“你凭什么当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也就只有你能这么对我了,但凡换成别的男人,”话停在这儿,没往下说。
他笑,“没有难堪,只是告诉你,华铭不需要你。”
“为什么。”
“你当我们这儿是没人了?需要去外聘。”
黄庆良对身边人无声地说:有好戏看了。他拿出手机,对前面两人偷拍。
手机屏幕里,时小姐哭着翻找桌面,翻出工具刀,划开照直往手腕上割,“只是犯了一个和我无关的错而已,需要怎么做才能在这里待下去。”
“我不惜自己的命,但尊重别人的。”
“也不用一命抵一命,他摔伤,我也再划伤一次,你看这样行不行。”
第29章 北京北京
黄庆良这个人不坏,但也绝不讨喜,对仕途上没什么追求,唯一爱好就喜欢传点儿小八卦,还最好是带花边的那种。
他一面偷录,不忘对旁边人发表看法。
话到嘴边没出口,黄庆良就看屏幕里的傅董回过头,盯着自己看,看得人发寒。于是急忙把屏关了,手机顺势塞进袖口里。
傅程铭只说两字,“删了。”
黄庆良摇头,“没,就没保存。”
他一连十几小时没睡觉,回北京就碰上棘手的场面,身后是一堆看客,有年轻人,更有老资格。
而前边儿是准备割腕的时小姐。
傅程铭没工夫和姓黄的计较,视线重新转到时菁身上。
刀口已压着皮肤,她手臂颤抖,像是做某种决心。这种刀不能小瞧,开过刃的,很锋利。
他冷静地拉开椅子,在长桌末端坐了,“威胁没用,我只看结果。”
“我认真的。”她说。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对我割腕,”傅程铭把手机扔桌上,眼神示意秘书去充电,“而是想,怎么应付那群记者。”
显然,时小姐不像开玩笑。
刀口在上下滑动,皮肤发白,血慢慢渗出来。
“给你半天时间写发言稿表态,你得负责到底,”傅程铭眼神掠过那片红色,“别让我怀疑你的专业能力。”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纷纷上去拦,更有甚者,把刀夺过来甩地上,跑去叫护士。
黄庆良看他自顾自倒水喝,心说你怎么不拦一下,真够血冷心硬的。
傅程铭感受到那目光,只是说,“那么多人拦着,不缺我一个。”
等待护士来的几分钟里,他嘱托秘书,手机有电了马上送来,不敢耽误。
心里一直惦记着给她发消息。
而眼下轻易脱不开身,这么想,头更疼了。在邮轮,在伦敦,和唐小姐一起生活的日子是最轻松的,陪她喝酒、说话、甲板上晒太阳,没复杂的事情需要操心。
他提前离开她,意味着那样的日子已经结束,从前没有过,以后亦不会再有。
哪怕有,概率也渺茫。
傅程铭下意识摸无名指的婚戒,顺逆各转了几圈。
人在出神,脑海里蹦出那天晚上的画面。她把拖鞋都踢开,要他抱着,最后还主动献吻。
吻他时,她气息不平,手也冰凉,好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仍旧极度紧张。
时菁也看他的戒指,看了半晌,心头发酸。
今天一屋子人,从中午待到傍晚九点。
起先是护士给时小姐包扎,再是黄庆良带来一个男人,说他是记者。
黄庆良凑到傅程铭耳边,“我们花钱买通的,傅董可以先问问内情。”说罢,双手交握站在一旁。
记者乔装成保安的样,也不知衣服哪儿来的,傅程铭没计较,只问他,“你们那儿最新消息是什么,打算怎么报道。”
男人支支吾吾,眼睛乱瞟,瞧着是想说不敢说。
谁也能看出,这是故作姿态。
黄庆良问,“给的钱不够?狮子大开口?”
男人又开始乱瞟。
傅程铭交叠起双腿,眯着眼,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恰好和时菁的眼神对个正着。
而时小姐迅速看向别处,心虚得很。
“直说就行。”傅程铭下了赦令。
未几,男人全盘托出,“昨天我们去医院蹲点儿,那人说——是一位姓时的小姐让他跳的,还给了五十万,不包括那百万的医药费。时小姐说,保证他不死,事后还有钱花,何乐不为。”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儿,后来制造事故的地点时间,时小姐没具体要求,都由他来定,但必须要雷声大,雨点小。”
记者说得差不多后,被保安带出去。
室内鸦雀无声,都观察着傅董脸色,可以说冷如冰山,情况太不妙。
傅程铭眼神肃然,气势盖在所有人之上。
“你什么意思,”他问时菁,“我坐飞机赶过来,就是连带一群人被你耍?”
黄庆良也大为震惊,小声念叨,“害人害己。”
时小姐垂着眼,迟迟不吭声。
“说话。”他声音比往日都要高,也是第一次喊人。
她明显被吓到,身体猛地一颤,眼眶发红。
四下安静,气氛凝滞住。
良久后,时菁始终沉默,对原因绝口不提。她看重面子,不可能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坦白,更怕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时本常耳朵里。
傅程铭也知道,继续僵持毫无意义,这么问不会有结果。
干脆叫所有人坐下,对本次事件开临时会议,公关的写材料,应急的交预案,他要全程旁听。
半中间秘书推门进来,把手机递给他。
时小姐坐最角落,没精气神儿的捂着手腕,目送傅程铭匆忙起身,跨步而出。
他人一走,会堂里全松口气,把埋怨的眼神纷纷投向她。
黄总更是毫不掩饰,最会阴阳怪气,“时总工不说,傅董猜不到,我貌似看明白点儿。”
时菁冷笑着,“哦”一声。
“我姑娘上初中那会儿,喜欢谁,就惹祸吸引他的注意,也甭管会不会影响班里其他人,”黄庆良扶额,“当时可让人头大呢。”
“他能猜到,其次,用不着你含沙射影来奚落我。”
她闭上眼,主动结束对话-
傅程铭出门后,顺道问秘书要了包烟,心情烦闷,需要烟草提提神。
外面天黑透,走廊灯没开,光线暗。
他站在廊道口的窗边翻消息,看见她打来五个电话,他一个没接,微信还拍拍头像,他仍然没回。
不消说,人肯定是生气了。
那天答应过她,要在庄园等她,消息也得在规定时间回,可他都食言了。
多年来他难得心慌,半刻不停地给唐小姐回电话。
等接通时,心急手慢的点烟,表面看上去倒仍旧慢条斯理。
火苗舔舐烟头,恰好电话被挂断,他手一抖,烧了下指尖。
再打一次,被挂断。
第二次、第三次也是。
此刻的伦敦时值下午一点。
唐柏菲和毛晚栗进了内场排练,一圈下来,正在后台补妆。
衣服不方便,刑亦合替她们保管手机。
刑少爷垂眸看屏幕的来电显示,皱着眉,毫不犹豫按下红键。
傅程铭单手叉腰,烟也不想抽了,连带着打火机扔窗畔上。
罕见的一声叹息后,人也就此离开。
会议开到将近尾声时,秘书推门进来,说林教授心脏不舒服,要您即刻去找她。
跟赶场似的,傅程铭又坐车回三里河,在车里,秘书感叹,机器也得充电散热呢,您这刚从国外回来,时差都来不及倒,根本是二十四个钟头连轴转。
瞧着都累,好歹歇歇呢。
傅程铭只笑笑,揉着鼻梁的穴位,“张绍经去哪儿了,怎么要你来开车。”
秘书说,“哦,他最近请假,家人做手术。”
“嗯,”傅程铭问,“奶奶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怎么样,有没有气紧。”
“这倒没有,我听着是正常的。”
他垂眼,了然。是单纯找个由头叫他回去。
轿厢闷,他揿下车窗,想吹吹自然风。可惜,农历六月的北京,夜间也浮起热浪,山水都烫,凝滞的空气里带点白玉兰香。
他不爱闻花香,阖上窗。
秘书通过后视镜看了傅程铭一眼,“您是身体不舒服吗?先去医院看看吧。”
他声音懒洋洋的,“不用,就是热。”
秘书又把空调温度调低。风也开大。
车拐进小区,在楼底停稳。傅程铭下车进了单元门,拾阶而上,站防盗门口敲了三次。
门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步调快,不像是奶奶。
果然,开门后冯圣法赫然出现在眼前,后面还站着季崇严,前者照样没正行,后者面容严肃。
“大忙人儿来了,”冯圣法让傅程铭进去,顺手关好门,“自己和奶奶说。”
他与季崇严交换一个眼神,又看向奶奶,“您找我来,是不是为了昨天的事故。”
林婉珍正坐沙发上,连余光都不肯施舍他,“你就站那儿跟我说话,敢进一步试试看。”
傅程铭颔首,待在门口的鞋柜旁边。
冯圣法拿胳膊肘怼季崇严,口型示意:咱坐不坐?老太太忒吓人了。
季崇严摇摇头。不坐。
他们俩读初三那年,冯圣法在小学部上四年级,三个人也一起被罚站过,就站办公室里,和今天没什么区别。
罚站半晌后,林婉珍开了口,“时菁买通人干的,是吧。”
傅程铭说,“是。”
“不用我替你分析她做蠢事儿的原因吧。”
他只思考片刻,说得清晰条理,“人没死事小,但有了事故必须和记者澄清,我就算不出面,也得和她同行一段时间。倘或那人真死了,她也能搬出时本常帮我过这关,我反倒欠她个人情。”
林婉珍说,“我看你很清醒,没糊涂,怎么她加项目的时候你不拦着。”
“我人不在北京,准备去伦敦,底下人拦不住她。”
“去伦敦?干什么去,要走整整一个月。”林婉珍高声问,“你一年也就休息七天,现在是自己给自己放长假?”
原因傅程铭不会说,只沉默着听训。
“你太松懈了,知道吗?”
“你爸有二把手忠心耿耿的帮着,他可以放松,你没有,你要记住,你一走那身后是没人的沓樰獨家諍裡。别说底下人拦不住,那是懒得为你得罪人。”
“你不盯着就要被人钻空子,今天是她,明天又是谁。”
“帮衬你爸的人要么退休,要么去世了。不过,你也别埋怨自己处境棘手,像你这样一出生就能平步青云有人荫蔽的,没几个人能看顺眼了。”
冯圣法说,“奶奶,没人敢算计他。这回是感情方面的问题,难免。时小姐喜欢他,畜生都能瞧出来。”
“是她做错了,我会教育她,”顿了会儿,林婉珍突然提及,“听说她最近闹离婚?”
冯圣法说是。
她看向傅程铭,“那八成是为了你,感情上的事说不清,你打算怎么解决。”
傅程铭勉强一笑,“和之前一样,冷处理就可以。”
“对喽,冷处理,”冯圣法附和他,“她肯定不敢有下回了,不用刻意留心。”
“总不能以防后患把她娶了吧。”
“那不完了么,想嫁傅董的人多了,照这样小姐们都闹事儿,你全娶?满清权贵封建余孽啊你。”
什么混账话,傅程铭板着脸看冯圣法。
林婉珍倒被哄笑了,“不管怎样,明后天你得和她应付记者,这逃不过。”
他应下。
时菁的算计在此,无论人死与否,哪怕她被揭发了,事故都是客观存在的,他必须和她统一战线。
同时,正如林婉珍嘱托的:“不要把她做的事儿暴露出来,知道吗?这种事情,越简单越好。闹复杂了牵扯太多,别给自己找麻烦。”
不把她供出来,她算到了。
所以做这件事她根本没在怕,他再气,也得顾全大局替她撒谎。
“你藏好身份,一句别说,也别和她一起出镜,在旁边看好她,不要再有差错,”那晚临走前,奶奶还告诉他,“抛头露面这种事儿,让别人来做。”
后来三个人下楼梯,准备各回各家。
季崇严拍傅程铭的肩,“老太太心疼你,为你着想,别看嘴上的话不中听,我们都能感觉到,这是在保护你。”
冯圣法看出他眼里的疲惫,“也就明后两天,这事儿过去就不会这么累了。”
傅程铭眉眼间郁结的那团阴云,不仅因为这场事故。
最主要,是和远在伦敦的那位女孩子有关。该怎么做,见面时如何哄,他没想好,事情堆起来乱在脑中,很是心烦。
当夜,他没回院子,只在办公室转椅上凑乎了一晚。
人在凌晨烧起来,一量体温,三十八度。
第二日早喝过退烧药,才勉强降温。
他拖着疲惫在会议室待了一天,这期间,时菁始终在侧,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亲自为他倒水。
一杯杯端上去,傅程铭有意不喝,冷落在一旁。
这一天草率渡过,饭没怎么吃,水一口没喝。夜间烧到三十九度,再把退烧药生咽下去。
第三天,就该面对集团前似饿虎扑食的记者了。
如愿以偿的时小姐和他坐一辆车里,二人都在后排,只隔了半米不到。这样昼夜都能时刻见到的日子,是她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不禁感慨,这样的生活她也过了两天。
车停在后门处,傅程铭从车窗往外看,一群记者正在蹲守。
空地中人潮汹涌,闪光灯无数。
觉察出时菁迟迟不下车,于是,傅程铭看向她。
时小姐垂眼,同他说话的语态可怜,“我会下去说明的。再冷静几分钟,好不好,我紧张,你别看仇人似的看着我。我不是卑鄙小人,做错了会担当。”
“我只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
“你能和我说句话吗?”她央求,“你说句话我就不怕了。”
傅程铭不搭话,头枕在后面,闭上眼,太阳穴不断抽痛。
五分钟后,时小姐打着遮阳伞走向人群。
记者像饿疯的狼群,她像块儿肉,群狼闻到肉味,红着眼将她围肆,个个都不知轻重、不留余地往上扑。
她一只鞋被挤掉,人也差点摔倒,嘴被话筒堵着根本难以开口。
是坐在驾驶位的秘书看不下去,折身看了傅董一眼,径直下车跑向人群,开始维护秩序。
鼎沸的吵闹渐渐平息。
时菁把准备多天的发言稿念出来,回答各种问题,连连解释,“是意外,但人没事儿了,我们赔偿了百万,已经跟家属和解。请大家不要阴谋论。”
她在混乱中多次望向那辆车,希望傅程铭能看过来一次,一次就好。
但一次都没有,他始终闭着眼。
时小姐逐渐明白父亲说的,傅程铭平时待人的绅士态度和礼节,那仅仅是外在,真要涉及到核心利益,你会见识到什么叫冷血。
车内。
傅程铭拿起手机看,给唐柏菲发了消息,片刻后,绿色框后面出现感叹号。
一行小字显示着,您与对方不是朋友关系。
心口重压着石头一般,沉沉往下坠。他静默地坐了会儿,忽然想起她朋友圈公开,不加好友也能看到。
他点进去,窥伺她的近况。
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第三视角的他拍视频。
视频里,有人持着手机怼脸拍她,将五官拍得极清楚,女孩子坐在化妆镜前没有笑,看着并不开心。
镜头外的女声问,“菲菲公主,笑一下。”
她摆出假笑,比个耶。
“今天对你来说很特殊,你转行做模特就为了上T台。此时此刻,梦想实现了,你就在伦敦秀场的后台,已经化好妆,穿上高定了,哇塞好美呀,还有五分钟上场,有什么话想说。”
镜头拉远一些,露出她半身。
她抿住唇,双手相互绞着,半晌才说,“我也不知道。”
“开心吗?”
她说得勉强,“还可以吧。”
“结束后想吃什么。”
“嗯——桃子千层,不知道伦敦有没有卖。”
“可能没有诶,咱俩后天回北京吃吧。”
视频到此就结束了。
他收起手机。
余光里时菁走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同时为他递上一瓶水和退烧药,小心看着他说,“到一点了,该喝药了,不能再烧下去吧。”
傅程铭睨着眼看那矿泉水,短暂思考后,“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哦,好。”时小姐像得了赦免,更为殷勤,“你说,我肯定听。”
说话间,他望向窗外,“我和你一起开会、坐一辆车里、包括你那天在会议厅的种种言行,都不能外传,不能被有心人轻易造谣,说我和你之间不清白。”
他沉下声,压迫感十足,“我太太马上就来北京,我不想被她听到,破坏我们的夫妻感情。”
“这种花边消息对我名声不好,因为我有家室,你也一样。”
话他只说这些,给彼此留点余地-
唐柏菲在两天后回了北京,和毛晚栗拖着行李,打了一辆出租车。
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初次来是冬天,而此刻是夏天的北京,道旁草木葱郁,天空湛蓝平坦无云,太阳是浓郁的蟹壳红。
车从机场驶向南池子,途径东城区雍和宫大街,入眼是一串肃穆的红墙黄瓦。
里面香火旺盛,白烟飘上半空,檐边的屋脊兽醒目,檐角的檐铃在微风中晃动着。
北京和伦敦,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走时,她带着心事走,而今天跨越千里回来,仍是有心事的。
毛晚栗看向她,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左右是因为一个人。
别看大小姐潇洒,一旦动感情,心绪也会轻易被牵动。
唐小姐回忆起昨天,她又去庄园找了一趟,不出意外还是没见到傅程铭。
但那位女佣说,傅先生还留了东西,您要拿走吗?
什么东西?她问。
女佣说,是几座烟花,还端来给她看。
先生嘱咐过要我们今天放,为太太庆祝,还说太太应该喜欢烟花,但他有急事离开,我们也不敢随便动。
某天在邮轮上,他曾问过一句,你喜欢烟花吗?当时她急着找黛西,并没回答。
她说,你们现在放吧,我看看。
由于是白天,烟花效果一般,但最后天上出现几行字,隐隐约约的,她眯着眼看清了。
*Amafemme:boeesurse.
(致我的太太:登台快乐。)
这句话稍稍平息了火气,但他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她不可能轻易被哄好。
大约在中午,唐小姐回了南池子。
成姨太久没见她,拉着人好一顿看,直说她瘦了好多。
她捂着肚子,“有没有吃的呀,我好饿。”
成姨说当然了,就等你回来呢。
吃饭时,成姨在桌边陪她,“你是故意减肥吗?怎么从国外回来一趟,下巴又尖了。”
“是我要上台,不能吃太多的,否则要被公司骂了。而且,西餐也没什么油水。”
“是吧,还得是自己家做的好吃。”成姨让她尝尝厨师新研究的菜,把盘子全堆在她面前,“多吃点儿,胖回来。”
有些新创菜摆盘抽象,根本看不出原材料,尝一口,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问,“怎么一下研究这么多。”
“给你过生日,”成姨说,“又快到年底了,提前多少天准备都不算早,二十一岁得好好过。”
唐小姐的位置对门。
她侧目看,餐厅外的两道三关六扇门开着,框出长方形的景,院里那颗凌霄树开花了,黄橙橙的傍在墙上,分枝垂落着。
也正是此刻,傅程铭出现在她眼中。
他身上披拂着交错斑驳的树影,迈步朝她这边走来。
人戴着墨镜,一身灰色暗格子西装,手里提着蛋糕盒,步调比往日快,但整体气质依旧深沉内敛。
她与他对上视线,又低头吃饭,专门不去看他。
成姨显然不知道他们的别扭,笑得开心,“傅先生好,那你们聊着,我先走一步。”
傅程铭恰好走到桌边,摆出礼貌的笑,“您不留下吃饭?”
“我早吃过了,这是陪太太的,您回来就您陪着。”说罢,成姨头也不回的离开。
唐小姐张口想叫住她,人就消失在院中了。
四下安静,两人独处在桌前,半晌没交流。
她不愿理他,旁若无人的吃饭,东西塞了满嘴,像啃木屑的小仓鼠。
傅程铭摘了墨镜,挂到身前口袋上,又把蛋糕一放,坐在她身边。
屋外阳光顺势照在她脸上,傅程铭看在眼里,注视了好一会儿。
只是几天不见,倒瘦了不少。
他垂眼,思虑半天如何开口,最终对她笑着说,“刚买的蛋糕,拆开看看。你在朋友圈说要吃这个。”
唐小姐动作一顿,不看他,也不搭话。
她余光看包装盒角落的牌子,他家只线下出售,网购、外卖都不行。
从上午十点半开始排队,想在十二点前买上,得早晨八点开始站着,站四个小时。
所以他站了四小时,就为给她买桃子蛋糕?她即将动容,又想,万一是让秘书排的队呢。
这么推测,唐小姐继续板着脸。
“几天不见,怎么能瘦这么多。”
他抬手,欲要摸摸她的脸,却被她打走,他一只手顿在半空,手指蜷缩着收回去。
“向你说声抱歉。”
“集团临时有事儿,我凌晨三点就走了,上飞机前一直在接电话,都没来得及和你说。我一到北京想着给你发消息,结果手机没电了。”
他今天烧还没退,早上量过,将近三十八度,现在骨头疼,头也重,是强撑着和她解释。
唐小姐不知道他生病,全程不出声,只动嘴吃。
末了,她吃完饭。
傅程铭轻声问,“不和我计较,好不好。”
嘴里没东西,再吃也吃不进去,她干巴巴坐那儿,抽几张纸擦嘴,擦了好几遍,嘴唇都有点儿疼了,才把纸团在手里。
没多余动作可让她回避了。
唐小姐终于肯抬头,和他眼神交汇。
她捏紧掌心的纸团,问了一个想说很久的话,“你每次都说,有事,有事,我每次都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事,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没想干涉你的工作,但我不是别人,最基本的知情权应该有吧。”
“我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你不能让我一头雾水,连你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告诉我,你这次突然回北京是忙什么,我就原谅你。”
傅程铭看她满脸认真,实在犯难,这次决不能坦白。
他眉眼低垂,欲言又止。
唐小姐看出了这份不情愿,她皱眉,“你觉得我是外人,还是又把我当小孩子,以为我没那个智商去理解你所谓的宏图大业。”
“你不要多想,”他为她拆蛋糕,“只是事情多,我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盒子打开,一股奶油的香气窜出来。
傅程铭用塑料刀切一小块儿,递到她手边,“尝尝。”
“不吃。”
唐小姐推开,“你切的我不吃。”
“那喝点儿水,天气热。”
给她倒茶,她又推开,“你倒的水我不喝。”
他瞧着女孩子气鼓鼓的脸,无奈的笑,由于身体不适,笑容也比往常虚弱。
看在她眼里,就是不耐烦。
第一次从傅程铭脸上看见这种笑,她胸口憋着气,同时也委屈。
桌边有垃圾桶,她泄愤似的扔了纸,指尖嵌进手心的肉里。
特别疼。
唐小姐双手放腿上,保持一种姿态不变,静静看他从商家送的袋子里翻找。
傅程铭找出几根蜡烛,插进蛋糕里,又拿起附赠的打火机,拇指按在窍口准备点燃。
她看蜡烛插得浅,燃着了容易倒,于是探手过去,想再插深些。
此时打火机出了火。
他怕她被烧伤,赶紧松开拇指,用手背往外撇她的手。
这一下,傅程铭着急了,没把握住分寸,比起从前的绅士,刚刚算得上粗鲁。
唐小姐霎时间怔住,猛地缩回手,靠椅背坐着。
她低着头,掩饰住满脸不可置信。
第30章 北京北京
和傅程铭相处的半年时光里,他始终温柔。
今天这样子,哪怕只是力道大了一点,都让唐小姐不可置信,心里切实难受着。
她摸着被他撇开的手背,眼眶发红,又硬生生憋回去。
不知道哪句说错了,惹他生气。
傅程铭觉察出她的情绪波动,将打火机搁一旁,去握她的手。
她还懵着,没及时躲开,任由他拇指在皮肤上摩挲。
他很是抱歉,“不是有心的,是怕你被烧着,因为前几天我不注意就被烧了,很疼。”
这话,听着像诉苦,要她关心慰问。
唐小姐垂眼看他的手,犹豫半天才说,“为什么。你抽烟了?”
他颔首,默认了。
“你不都戒烟了吗。”
“那天心情不好,只好抽烟缓解一下,”傅程铭眼神认真,抱着好好谈的态度,“我给你回了几次电话,都被你挂断了。当时刚好在点火。”
她敛起眉,对所谓的故意挂电话毫不知情,他在用莫须有的事怪她?
那些天,她几乎是捧着手机,生怕错过他一个消息。
被晾在一边的人,是她才对。
“是你把我丢下不管回北京的,不回消息的是你,”她语气愤愤,“不接电话的还是你。”
两人的手握在一处,有些热,唐小姐反应过来,用力抽回去。
傅程铭捻着指尖,似是感受她的余温,“不会有下次了,向你保证。”
她眯着眼看窗外的太阳,扶住桌面,作势要往出走。
“咱们先不说这个,”他强行扭转话题,“黛西怎么样了,找到收养她的人没有。”
她冷声,“嗯。”
傅程铭笑笑,“看来是过你这关了。能不能和我讲讲详情。”
“不能。”
“是和黛西有关的话,我也有权知道。”他在哄着她多说。
“一对老夫妇,爷爷参加过战争,双腿残疾,奶奶没有生过孩子,”黛西的父母死于战争,所以两位老人很心疼,也感同身受,发誓对黛西好,视如己出,还和黛西很投缘,这些话唐小姐没说,只告他,“就这样。”
说完,她站起身。
“什么时候接走的。”
“你丢下我不管的第二天。”
唐小姐扔一句带气的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起初她是走着,一边走,一边仔细听身后的声音。
结果走了几米远他都没追上来的动静,她的手慢慢发冷,狠下心,加快步伐。
后半程几乎在小跑,不管方向地点,最后七拐八绕的跑进一围游廊里。
里头是风口还有阴凉地,她跑得累,坐在红漆长椅上休息。
她折身,双手交叠趴在曲面椅背上,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厨师带小工买菜回来,成姨笑着来接,三人聊了半天,又一并走远,消失在视野中。
眼前变得空荡荡,没人,只有地面不时蹦跳的麻雀,点脑袋捡东西吃。
大约过去很久,院里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成姨出来相迎,两人说笑着朝里走。
家里怎么忽然来医生了。
唐小姐侧脸躺在手臂上,分析是谁生病。这医生待得时间长,成姨送走他时太阳都不晒了。
没带手机,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由于她位置偏,在游廊最里的拐角处,所以这么久没被一个人发现。
她本意是在这儿等着,等傅程铭主动找她。
但他没来,连影子都没见到。
其实她要求不高,只需要他在院子里找一圈,看见她之后再说一遍中午的话。
这样就可以了,她会很快消气的。
但他没有。
院里这几条路他都懒得走,从酒店到伦敦郊区的庄园那么远,她二话不说打车去找他,路上走了不下五个小时。
你不来,那我就去找你算账。
她猛地站起来,甩着手臂向傅程铭书房走。
书房、卧室,他只常待这两个地儿。
等唐小姐去他书房时,傅程铭正伏案写东西,手压着一张信纸,在构思对她说的话。
信是道歉信,他第一次写这个,没经验。
中午那会儿原本要找她,结果刚出餐厅门就收到短信,是常主任派了个实习医生,要为他听诊开药。
不好让人等,傅程铭只能去见。
小年轻看着不过二十来岁,是个话多的,说自己是老常入室弟子,很受重用。
他握着听诊器,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贴上去。
傅程铭叫他别紧张,他使劲儿点头、换气,很久才开始听。
结束后,年轻人开几副药。
他坐在床头系扣子,不禁问,“你紧张什么。”
“常老师说您不好得罪,有什么万一我都没工作了。”
他哭笑不得,“我看着很像?”
那人嘶声,仔细端详他,“可像可不像。”
“那是他在哄你。”他笑着澄清。
她携着屋外的热气闯进去,傅程铭抬头看,发现她满眼怒气,身后像烧着火,火势猛烈快烧到他身上来。
没等他开口,她直接抢过那张信纸,看也不看撕成两半。
她动作快,又一挥手,把桌面的所有东西都扫下去,笔筒、文件袋、蓝牙键盘和两摞书。
哐当一声砸着地板。
书房面积大,但仅有一扇窗,前面和左右两侧都打了满墙的书柜。
可进的光有限,屋里不太亮。
两人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她喘着气看他,辨不清他的情绪。
有没有察觉她生气了要他道歉?还是东西全掉下去,他反而生气了?
傅程铭手里的钢笔侥幸逃脱,他慢条斯理的拧上,一一把东西捡起。
摆书时,仰头看她,“如果这样能消气,你可以再推几次。”他眼里溢出笑,看来并未生气。
他发现女孩子疑惑的眼,便解释,“错在我,你想怎么样都行。”
什么叫一拳打棉花上?这不就是了?唐柏菲被他弄得没脾气。
和这种人吵架,吵不起来不说,消气还快。
她如他的意,抽起他手里的钢笔往出甩,“我在和你吵架知不知道。”
“好,吵架。”他语气依旧温和。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突然回北京,不准骗人,从实招来。”
“站得累不累,你先坐,”傅程铭从椅子上离开,看她大摇大摆地坐了,复又捡起钢笔放进筒里,手顺势覆在上面,“是和你爸爸合作的项目出了事故。”
乍一听,唐小姐是震惊的,“事故。”
“人从楼上摔下去了,好在没死。”
那确实很严重,“几楼。”
“八层。”
“对你们会有影响吗。”
他摇摇头。
“为什么要跳楼。”
她看着他,眼神迫切要知道答案,傅程铭拿起一本书,假意放进书柜里,实则为了避开那双眼。
书见缝塞进去,他看着书脊,将真相隐瞒,“我不清楚,据说是生活不如意。”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站回去,“可以消气了?不会再有下次。”
女孩子眼睛里没有怀疑,一副他说什么都信的样子。
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她还佯装生气,回避他的视线,随手扯张信纸,手握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没吵完呢。”
书房内除了书桌,窗边还放着老红木矮几,中间镶嵌大理石。
黑白相间的石头上放着茶壶茶杯。
傅程铭给她倒杯水,轻放在她手边,“天气热,不要缺了水。这茶降火的,你要觉着不好喝就忍住喝半杯。”
他像个家长,絮絮叨叨,生怕孩子中暑。
唐小姐斜眼看,冷脸端起来小口小口啜。
余光从杯沿看出去,被撕开的信纸没有扔,在桌上放着,只写了寥寥几字。
没看懂什么意思,她问,“你刚才准备写什么。”
“道歉信。”
她放下杯子,眼里写着:给我的?
“是。写给你的。”他解释,“原本想去找你,谁知道来个医生把我拦下了,要给我开药。”
“看完就不早了,我问成姨,她说你不在,”他目光一指,“索性这么写。”
原来病的那个人是他。她俯首,指腹滑着杯壁,“开的什么药。”
女孩子语气冷硬,但也不难听出关心,“中药,应该是消炎的。”
傅程铭说起生病语气轻松,仿佛病的不是他,“三十八度多烧了几天,一直没好,现在人还不太舒服。”
她一手撑脸,又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利落的一个叉。
嘴比心快,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你还是没去找我,我又不知道你病了,你发烧几天烧几度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烧六十度也和我无关,我又不是你。”
这是唐小姐一贯任性的态度。
我还在外面等了你快三小时呢,话没说,她抬头却对上他赫然变冷的眼神。
刚刚还平和有笑意,此刻满是冷肃,眉眼像是覆了层冰霜。
第一次见傅程铭这么看她,她猛地怔住,实打实被吓到了。
那眼神转瞬即逝,片刻后,他似是刻意收敛住,却仍残存着难以遮掩的失落。
是对她这句漠不关心的失落,她能看出来。
尽管他情绪控制良好,但眼神类似于海浪退潮,因为存在过,即便消散得太快也会留下痕迹,带走一些沙。
这次真的说错话了,她不能任性地出口伤人,尤其是对他。
唐小姐生气后讲话不过脑,嘴比什么都快,也从不考虑对方感受,只管自己解气。
她的缺点很明显——骄纵时有不顾他人的自我。
手中钢笔落下,她嘴唇半张着,抱歉的话就在嘴边,迟迟没讲出来。
犹豫措辞的过程里,她眼睁睁望着傅程铭笑对自己说,“我回去换衣裳。”
笑是牵强的,和从前的哪次都不同。他在难受,只是不想让她看出来,不和她计较。
越这样,唐小姐越愧疚。
人在原位不动,看他推里门而出,去了卧室,随着门关上,背影消失不见。
她呆坐良久,手指互相绞着,捏得骨头生疼。
站在傅程铭的角度分析,他既要承受她摔摔打打的脾气,还要忍着病痛,到头来又被她伤心。
心里慌乱,唐小姐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茶变凉,更苦了。
注视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
她想给毛晚栗打个电话,这样问:我是不是很任性,很不讲道理?
可空气沉寂,书房卧室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她说话,傅程铭就会听见。
这电话到底没打成。她将半截子信纸揭来,看那几行字,现在看懂了,是简述回北京的时间与行程。
她一直坐着为自己打气,在冲去道歉和继续酝酿的二者间反复横跳、持续纠结。
地面的光影不断变化,光线从桌角移到书柜旁。
墙上挂钟的时针走了将近三格。
外面夕阳西下,天快黑了,屋里不开灯也逐渐变暗,纸面的字得凑近才能看清。
最后,好不容易做足准备,已经站起来走了两步,院子里却来了人。从门口望出去,那人是谭连庆,他径直走近傅程铭卧室,打断了她的计划-
卧室热,但傅程铭病着身体发冷,所以睡衣外又披着西装。
他细细回想着,刚才失态了。
原因无他,是记起了小时候的事儿。那是二十年前的心理阴影,傅立华车祸死后他也生了场重病,高烧不退,众人在灵堂吊唁,他趁乱闯进去,想见父亲最后一面。
里头一群大人拦着他,其中一位叔叔更是把他抱起来,说小孩子发着烧怎么能进灵堂,身体正弱,不怕丢了魂儿?
陌生男人把他送回去。
那时母亲正在家收拾行李,打算变卖傅立华生前送她的房产和车。
男人告知母亲,你儿子烧得厉害,等退烧了再去带他去吧。
男人走后,母亲眼不在他身上,却自言自语的说,管他呢,烧成几度和我有什么干系,病的又不是我。烧去呗,烧几天几夜烧死了才好呢。
烧死了省得拖累。
说罢,母亲接起电话,对方大概是中介,两人开始洽谈房子卖多少钱。
谭连庆进屋的脚步让他从回忆中抽离,傅程铭看人进来,手握成拳凑近唇边,发出克制的咳嗽声。
他坐在床头,想拉椅子让谭连庆坐,后者摆手,“不用,我站一会儿就走。”
“专程看我的?”
“必须的。”谭连庆话里有话,原因貌似不简单。
傅程铭语调上扬,“就为了我生个小病。”
“原因之一吧,但肯定不只为这个,”谭连庆叹气,“是来和你告别的。”
他疑惑,“为什么这么突然。”
“是啊,这礼拜二刚接了上面的红头文件,是要我去南京的调令。”
“没问你的意愿?”
“我前几年就申请过这个机会来着,相同职级,那里比北京轻松,我能陪老婆孩子多些,人快四十,压力不想那么大,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谭连庆说,“我本来想多待两年看着你俩办婚礼的,这下我要去南京,咱们一南一北可就不方便了。”
傅程铭笑着调侃他,“少不了你的份子钱。”
“你这人,病着还不忘说这些,我可是要当伴郎的。你三十多了,连婚礼都没有,我都替你着急。”
他喝口水,不紧不慢地,“那我尽快,成全你。”
“到时候,叫小冯开他的私人飞机接我。”说起冯圣法,谭连庆不禁压低声音,“对,他和我说了,前几天的事儿。”
傅程铭眯起眼,以冯圣法那个大嘴巴性格,九成九全盘托出。
“你没出面是对的,不然以她的做派,你保准和太太吵架。没和唐小姐说吧?”
他摇头,“有些事情,瞒着是最好的。”
谭连庆此行匆匆,只简单说几句就要离开了。
人走时经过书房那侧的门,还和唐柏菲打了个眼神招呼。
这下他房间没人了,也没谁能妨碍她进去。
唐小姐立在地心,愈发紧张,冰冷的指尖互相扣着,心脏咚咚咚的跳。
她闭上眼,调整了会儿呼吸,一股气跑到门边。
毫不犹豫压下把手,闯进他卧室。
此时,傅程铭黑色睡衣外披着中午的西装,没精神气的靠在床头,一腿盖进被里,一脚踩着地面。
床头柜放着喝过药的碗,里面往外散着刺鼻的苦味。
人在生病时最脆弱,尤其是高烧不退,他正需要关心,她还把话说得那么冷血。
唐小姐暗暗自责。
四目相对,屋里,十分静。
傅程铭看女孩子逆光站着,眉眼不太清楚,只觉出她正喘着气,情绪有些反常,但不像在生气。
她步伐很快,冲进他怀里,依偎着,头抵在他身前,双腿则弯曲在他腿上,双臂死死抱紧他的腰。
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体发烫。
侧脸贴着他面料柔软的睡衣,还未开口,便听见头顶一道声音,“怎么突然这样子,有谁在欺负你。”
傅程铭带着玩笑的语气,掌心覆在她后背,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哄着她。
犯错的是她,他却反过来关心,唐小姐更是自责,心里一阵酸楚,惹得眼眶都红了。
她声音哽咽着,“对不起。”
傅程铭不明所以,“为什么说这个。”
唐小姐心里责备自己,你这么哭好像你很委屈一样,但她实在憋不住,啜泣着,“对不起。”
“你总得让我知道原因,是不是。”
“反正就是对不起,”她眼泪止住,须臾后又流出来,打湿他的睡衣,“我错了,对不起。”
他垂下手,指节擦着她脸颊的泪,女孩子在怀里抽抽搭搭,像是犯了什么天塌下来的错,“你先坐起来,说说怎么回事儿。”
身体蜷缩进他怀里,她磨蹭了好久才坐直。
她正在流泪的眼和傅程铭对视,又用手背胡乱蹭蹭,试图擦掉眼眶的红,“我不该和你说那些话。”言辞格外恳切。
“我不是有心的,我脑子跟不上嘴,”她抽泣着,“我没那么想,真的,你发烧和我有关系,太有关系了,关系大了,你烧那么多天不好,我好担心。”
还怕他生气,她乱七八糟补充一堆,“我想让你赶紧病好了,我不能那么对你说话,因为你不是别人。”
傅程铭伸手摸她的脸,同时替她擦泪。
女孩子过分的真诚令他惭愧,她每句话都是真的,从不骗人。
不过,他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就因为下午的小插曲。
他早抛在脑后了,她还紧张兮兮的记着,当成一个负担。
她眉目坚定,“你别生我气,我确实很任性,我会改的。但不能保证什么时候改好。”
“你们北京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改不了吃什么来着。”
唐小姐求知若渴。
傅程铭笑出声,不回答。
他单手撑住床,默默看她半晌,又笑着拉她过来,让人重新靠进怀里。
遮光窗帘全拉着,只开了盏台灯,屋内无法分辨外面有没有太阳。
傅程铭搂着她,俯首吻她的头发,“没有在生你的气。”
衣襟处被她泪弄潮了,贴着不舒服,他解开几颗扣子,敞开些。
“可你那个眼神。”
她抬眼问,那片冷白的皮肤入目,而垂眼,又刚好看到他双腿之间。
进退两难间,干脆闭上眼。
“是因为之前的事儿,”傅程铭解释,“二十年前了,也是突然想起来,和你无关,让你受无妄之灾了。”
“什么事。”
他沉吟,“是让我难受的事儿,不聊这个好不好。”
唐小姐使劲点头,“好。”
傅程铭的手向下移,扶着她的腰。
“那,”她顿了片刻,“你既然没生气,你进房间都干什么了。”
“喝药,量体温,睡了半小时,再就是谭连庆来。”
“今天的药都喝完了?”她问。
“嗯。”
“下午量的是多少度。”
“稍微降了点儿,三十七度九,”傅程铭拍拍她的腰,“再喝两天就好了。”
她像十万个为什么,“下午那个医生是谁。”
“自称是常主任的关门弟子。”
泪还挂脸上,唐小姐倒笑出来,“是不是最强宗门。”
傅程铭笑着说,“变脸比变天快。”
两人正聊着,卧室的门从外推开,刮进一股热浪。
他抬眼,是成姨站在门边,端着托盘拿碗来了。
成姨顿在门边,看床上这一幕,不知该捂眼睛还是若无其事地离开。
唐小姐余光看到,从脖子烧到耳朵。
他太清楚她的心思。
于是单手捂住她的侧脸,把人抱紧,也因此缓解了她的一丝紧张。
“您过来拿就行。我这儿腾不出手。”
成姨的回复因震惊而延迟几秒,“诶,好。”她拿上瓷碗,临走前还抱歉的说,“不知道太太在这儿,打扰你们了,以后我敲门。”
傅程铭摇头说不碍事。
门关上,屋里陷入昏暗。
她眼前一片黑,被他手遮着,在想,打扰?其实也没有。肯定是被误会了。
他们在聊天,什么都没做。
其实她也想做什么,但傅程铭过于刻板,过于传统,就不肯和她再进一步。
那天说完‘我还没准备好’之后,晚上回酒店就开始做准备,看了好多资料。
她早准备好了。怪傅程铭,他的绅士态度都能用在老婆身上,本分得像个贞洁烈男。
想着,唐小姐注意到自己还穿着外衣,“你先放开,我去换睡衣。”
“今天第一天回北京,你去洗个澡,接风洗尘。”他建议,也随之放了手。
她坐起来,指着门外,“我回我那里洗。”
“在我这儿行不行,”他手指滑进她发丝里,“这么多天不见了。”
她咬住嘴唇。他是不是要和她,想到一半,点点头,下地去拉床头柜的抽屉。
三层全抽着看了,没有可疑的盒子。
那就不是今晚,她表情写在脸上,肉眼可见的失望。
傅程铭心知肚明,却还要问,“你找什么。”
女孩子口不对心地,“找上次那本书,你还有没有在看。”
她观察他,他也看着她的小表情,“没有,不是被你放了?”
“对啊,被我放了。”唐小姐干笑两声,“我怎么能忘呢。”
这一脸窘态,傅程铭有意逗她,“我发着烧,骨头疼,实在有心无力。”
她刻意掩饰心里的小九九,以为隐藏得很好,“那你休息,我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