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莫斯科的雪-16
016
小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唯有月光,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漏窗而入。
给视野蒙上一层朦胧的暗色。
棉质的一小团白色布料被随意地丢在桌脚,白色的衬衣纽扣从旁边无声地滚过。
老旧的公寓隔音效果并不好,楼上的住户看完了时政新闻,切到了古典的歌剧,高亢的女高音像被拉长了脖子的家鹅,气势汹汹地吊着嗓子锯着整栋楼住户的耳朵。
高昂的音色连绵,如泣如诉,起起伏伏。
目不能视的黑暗中,乔雾能听见自己跃如擂鼓的心跳,和身前急促炙热的呼吸。
男人硬挺的衬衣下摆擦过她的腰线。
与成人世界只差临门一脚的乔雾,最后还是没骨气地使用了她的特权。
昏暗中,她从领带里挣出手来,抓住他绷紧而结实的胳膊肌肉说很疼。
楼上高亢尖锐的女高音像是电视机突然断电,嗓音吊在高处哑了火。
骤然安静下来的老旧公寓楼,跟“寂静”两个字,僵持也不过半分钟。
原本被歌剧彻底笼罩的环境也几乎在顷刻间被其他嘈杂的声音所灌满。
楼下的街道有车摁着喇叭引擎轰鸣而过。
窗外的雨声稀稀拉拉,好似快要停下。
隔壁有人开窗,与对街的住户开怀聊天。
有小孩嘤嘤呜呜地哭泣,被耐心的妈妈唱着歌谣轻声哄着。
身前的热源开始缓缓撤离,需要警惕的危险似乎真的如曾经被允诺那般,予求予得。
乔雾仰面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她抬起那只刚刚求救的手,曲肘盖在眼睛上,开始平复心跳。
躺在迷雾森林旁边休憩的小狐狸因为安全的惬意,本能地勾了一下脚趾,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恶龙从悬崖边带过来的、不太符合她小屋子摆设的礼物。
小狐狸生平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礼物,虽然黑暗森林里光线不佳,但这并不妨碍她好奇心作祟,竖着她红红的耳朵,再偷偷多看一眼。
“……”
乔雾窒息了。
如果她现在是在网上冲浪,她或许会疯狂敲击键盘,感谢自己多年行善积德,才能见到苏致钦这样一个男菩萨。
但很可惜,她现在只恨自己以前作恶多端、撒谎成性、恶贯满盈,才在现实中收到这样的礼物。
她平复完呼吸,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有炙热的呼吸再次拂面而来。
温暖的双手拢住她的颈,托住她的脸,修长的指尖穿过她垂在颈侧细软的发丝。
苏致钦衬衫凌乱,半跪在她身前,像入了魔怔般,自下而上仰视她。
黑暗里,那双碧绿色的眼瞳已经被烧透至暗色,带着谷欠望、迷恋和渴求的眼神,而印象中,那个平时自持、从容、清贵而英俊的男人,正在她之下的位置,低微地露出动物般的原始性。
“乔雾,能不能让我再试试?”
乔雾怔怔地跟他对视。
不见光明中,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心魔。
他向她臣服。
臣服于渴求。
臣服于原始的本能。
只是痛感犹在。
她张了张唇,没说话,却条件反射似地往后缩一下。
苏致钦抓住她脑后的发丝,抬起她的脸,探颈亲吻她,温柔地像在安抚。
“相信我。”
“不会疼。”
楼上电视机里的歌剧里,有角色重新粉墨登场。
舒缓平和的女中音,开始在小提琴的琴弦声里,不疾不徐地吟唱。
在昏暗的一室俱静中,有急促的呼吸声裹挟着热意,重新落在她的耳畔。
她再次被亲吻。
温热的吻从她唇角到下巴,从脸颊到耳廓。
他甚至还懂得如何跟害羞的乔乔打招呼。
楼上观众的掌声,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彻底盖过室内的声音,完美契合到一个拍子也没落下。
夜雨漏窗而入,有微凉的湿意,滴在她的腿上。
乔雾怔怔地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整个脑袋都陷在快乐的余韵里晕乎乎的。
等好不容易慢悠悠地反应过来,她满脑子都是——
还有这种玩法?
居!然!还!有!这!种!玩!法!
莫斯科的城里人怎么这么会玩!
以前总觉得“我就蹭蹭不进去”这种说辞贻笑大方。
所以当大眼仔里每次出现这种私信独白贴的时候,乔雾总会对这种帖子的真实性嗤之以鼻。
……假的吧?
……骗鬼呢?
……真有人忍得住?
……这也会舒服?
但今晚,她决定为自己当初的年幼无知而道歉。
的确就像苏致钦说的那样,一点也不疼,甚至还有亿点点舒服?
如果让乔雾对这次初体验打分,她甚至愿意奖励苏致钦一个淑女的亲亲。
毕竟,虽然过程有点变态,但至少,他还是选择做了绅士——
今晚是她越界在先,她承认,自己也的确对此好奇。
苏致钦半靠在她肩上平复呼吸。
乔雾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她抬手环住他肩膀的那一瞬间,明显能感觉到男人的后背有一瞬的僵滞。
隔着衬衫,依旧能感受到他绷紧的肩线,硬邦邦的,有很强的力量感。
楼上的歌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整栋公寓楼安安静静,偶有住户在穿行楼梯时,咒骂物业为什么还不将电梯修好。
昏暗而安静的客厅,只有两道绵长的呼吸声,直到苏致钦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乔雾。”
“嗯?”
“那天你朋友是不是就站在这里,说我性冷淡?”
乔雾:“……”
……你记性可真好。
是的,那天晓静就是站在餐桌旁说的这句话。
但是你这样身体力行非要自我证明,确实让我无话可说。
乔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是的,您非但不是。”
小狐狸感受着恶龙重新升高的体温,躁动不安的乖张,似乎又有进入发热期的前兆。
乔雾有点无语。
“您指不定还能领跑整个俄罗斯的性活跃指数。”
苏致钦抿着唇低低笑了声,餮足地侧过脸啄了啄她的唇角。
“抱歉,你可能需要洗个澡。”
黑暗中,他替她解开仍圈在右手腕上的领带,拢了拢她身上的衣服,抚平裙子之后,才把她从桌子上抱了下来。
在开灯之前,不忘转身背对向她-
等乔雾换好衣服从盥洗室里出来的时候,苏致钦已经将外面都整理妥当。
他的助理似乎在刚才给他送来了干净的衣服,那条皱巴巴的暗红色领带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她的家里。
他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被熨帖得平整的标准领暗门襟衬衫,衬衣的臂带依旧牢牢扣在他结实有力的上臂上。
他恢复了印象中那副斯文绅士的模样,只是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给他的精英禁欲感平添了一丝随意。
当然,如果苏致钦没有坐在餐桌旁边,喝她的珍珠奶茶的话,他或许能将骄矜贵公子的人设立得更稳。
乔雾有理由怀疑,在人行道上,当苏致钦在提出“上她的公寓坐一坐”这个建议的时候,盯上的就是她的奶茶,只是后来她翻车翻到离谱,才有了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意外。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提之前发生的事情。
苏致钦坐在餐桌旁边,一边吸着她的珍珠,一边看她忙进忙出。
乔雾用从苏致钦那里打工挣来的钱,稍微提升了一下小公寓里的生活品质——她把之前租客留下来的旧沙发给扔了,新买了一张沙发,今天中午刚刚送到,她赶着去上课来不及拆沙发外的塑料防尘膜,于是这工作自然而然就留到了晚上。
奶茶加了过量的劣质奶精,甜得人舌根发麻,却能刺激大脑源源不断产生多巴胺,苏致钦心情愉悦,看着精力充沛的小狐狸上蹿下跳,充满活力、朝气,
卯足了劲绕着布沙发撕塑料膜,给花架上的几盆多肉擦了擦叶子,打开窗户,在外窗上撒了一把喂鸽子的玉米碎,书架上被翻乱的书要按颜色、高低顺序重新排一遍,浴室里换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
“先生,您踩住我的素描纸啦!”
苏致钦挪了挪脚,她打了一半线稿的纸上留下了他半个鞋印。
乔雾将纸团随意地揉成一团,扔进收拾好的一堆垃圾里,走到桌几旁边,四肢一僵,整个人就重重地陷进新沙发里,呼呼喘着气。
不大的一间小公寓,客厅里的东西摆放齐整,大色块的用色温馨,角落的布置处处都透着生机,肉眼可见的、顽强的、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乔雾。”
他叫了声她的名字。
一只白嫩的手先是攀上了沙发的靠背沿,少女半个脑袋就像凭空长出来的蘑菇一样,露着一双乌玉似的眼睛对着他眨。
“怎么啦?”
苏致钦嘴里含了小半口奶茶,目光从她葱白的指尖上不动神色地移开——不久前,她的指尖也曾被他亲吻。
“阿芙罗拉把你的事情跟我的家人说了。”
乔雾醉心于研究抱枕摆放的角度和位置:“然后呢,先生又需要我出勤了吗?”
她像是猛地回过神,目光炯炯对他保证。
“这回您放心,我保证不会在当天跟人打架。”
顿了顿,又补道:“不过您倒是得提前几天跟我说,最近旅行社里都好忙的。”
隔着一条小小的过道,苏致钦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手里快被喝完的塑料奶茶杯,单手支腮:“其实是我有个妹妹叫莉莉丝,她问我,你到底有没有什么爱我的证明。”
乔雾:“……”
……论计划生育的重要性。
乔雾两手一摊:“那必然是没有的啊。”
苏致钦眉尾一挑:“那副画呢?”
乔雾呼吸一滞,尴尬到脚趾扣地:“先生,平心而论,这个最多是我鬼迷心窍的证面,绝对不是爱你的证明。”
“乔雾,”苏致钦面无表情。
恶龙先生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小狐狸的后颈脖。
“我说是就是。”
乔雾:“……行吧。”
但乔雾磨磨唧唧一晚上又是拆沙发又是打扫做家务,显然就是不想做学校里的绘画作业,那么同样,乔咸鱼也不想给苏致钦画画。
她又不好跟对方明说,毕竟面对老板,她不能当面开摆,只能慢吞吞地把画架支起来,装腔作势地皱着眉头开始思考光影、明暗。
光是调颜色就花了半小时。
但见苏致钦怡怡然地坐在她的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戴着眼镜和耳机看新闻,一副压根没打算走的意思。
“先生,我估计要好好画完的话,时间会比较久,可能会耽误您休息。”
但乔雾的磨洋工在对方眼里,显然就是无用功。
“我等你画完了再走。”
乔雾只想给自己掐个人中:“如果你实在急着要它,我随便瞎画好像——”
苏致钦从平板上抬起头,隔着光晰的镜片,碧绿色的瞳孔里是不容置喙的威胁:“乔雾,你在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有一天你不能睁着眼睛瞎画。”
乔雾:“……”
别骂了别骂了!孩子知道错了!孩子以后不撒谎了!
乔雾无奈地背过身面对画板,支着下巴发愁。
这感觉,太像以前画画的时候,被妈妈盯着教育的场景了。
拖延症的加持下,她今晚厌工情绪严重,趁对方不注意,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手机,*这时候只恨朋友圈没加几个微商,动态划几下就到了底。
她恹恹地刚放下手机,没想到微信一条一条飞进来的消息像救星一样忽然震个不听。
苏致钦皱着眉头抬起头,对上乔雾一脸的雀跃,但转眼,少女脸上的兴奋戏剧性地变成了为难之色。
乔雾:“先生,我的朋友想召唤我去王者峡谷一聚。”
苏致钦想都没想:“莫斯科没有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无情地补充道:“想偷懒好歹换个地方骗我。”
乔雾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噗”地一下就笑了出来:“看来先生也不完全是个中国通。”
苏致钦皱着眉回忆莫斯科的大街小巷,这么中二的名字,大概率是个亚洲人开的酒吧或者餐馆。
乔雾将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王者峡谷在这里。”
苏致钦的视线落在她不经意扶在自己腿上的手指上,乔雾被他的目光一烫,反应过来之后,匆匆就把手藏到了背后,假装刚才无意识的触碰压根也没发生过。
乔雾现在将“不能越界”这四个字,已经当成了自己的铁律,至少今晚是的。
苏致钦收回了注意力,推了一下眼镜。
手机屏幕里是个5人的小聊天群——“明昭情//谷欠流”。
苏致钦看到这个群名,本能地就皱了一下眉。
【大哥哥:王者荣耀,快上车!段位要求一钻石V-I,星耀V-I,王者0-25星】
【大哥哥:@乌云不高兴,去俄罗斯留个学而已,是不是都忘了我啦!】
【大哥哥: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聊天总是半路消失。】
男人的视线落在“大哥哥”这个人名上,又皱了一下眉。
乔雾只觉得对方这两下眉头像是皱在自己心里,老板眉心挤出来的“川”字都挤得她忐忑。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乌云不高兴,峡谷快来,4等1,睡前助眠!】
【miaoko:@大哥哥,她今晚要是不来,我建议你干脆就把她踢出群吧,等明天让她哭着求我们组队开黑把她拉回来。】
【玛卡巴卡:@miaoko,这招够狠,我赌10包辣条,她一定来。】
“先生,”琉璃琥珀似的眼睛里,有星星亮起来,“可以吗?”
“您看,我要是不去,我会失去国内的友谊,他们那儿都凌晨了,还在等我……”
她的高兴、难过、期待都太过浓烈和鲜艳,一眼就能熨帖进人的心里。
苏致钦面无表情地把手机丢给她:“三十分钟够吗?”
“够!当然够!”
这帮人技术都不差,要是打得顺,三十分钟,运气好都够她打2把了。
乔雾开开心心地点进了邀请里,盘着腿坐在他隔壁打游戏。
苏致钦沉默着低头浏览着杜马议员发过来的交易报告,却发现密密麻麻的文本莫名地看不进去。
明明带着耳机,却能听见乔雾一口一个“哥哥”,脆生生地喊“哥哥救我”。
她在中国有属于自己的人际关系,亲朋好友,或许,还有关系亲密的……异性。
一局十五分钟的游戏在乔雾的“哥哥万岁”里结束,正准备点第开二局,修长的大手笼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乔雾:?
苏致钦温和地对她微笑:“乔雾,还记得协议的第三条吗?”
乔雾眨了眨眼,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先生,您只是要求我不能跟其他男性发生暧昧,不允许谈恋爱,不能跟他们有亲密的性行为。”
“但这些是我的朋友,我并没有违反原则。”
乔雾觉得这点是有必要跟他说清楚的,于是正色道:“先生,协议里是允许我可以跟异性朋友之间有正常的交往的。”
苏致钦被她的反问给噎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仍旧挂着公式化的、令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你们中国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你的朋友如果再不休息,他们明天会没有精神工作和学习,你也不希望他们这样,对吧?”
乔雾:“……”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尤其是这个叫‘大哥哥’的人,睡眠不足会影响他的精力,精神不济的他可能会因此而受到女性朋友的奚落和嘲笑。”
乔雾越听越懵:“你说陈鸽吗?她有男朋友啊。”
苏致钦的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乔雾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还以为你在说miaoko和凤凰呢,大哥哥是女生啊,她叫陈鸽,鸽子的鸽,我们叫她鸽鸽……有什么问题吗?她不能有男朋友吗?”
被“哥哥好棒”整整洗脑了十五分钟的苏致钦:“……”
苏致钦别开脸之前,不忘没收了她的手机。
“总之,你先把画画完,如果不想我今晚待在这里过夜的话。”
三十分钟才过了一半,但乔雾也只能对他进行眼神谴责,碎碎念地坐回到了画架前的小板凳上。
少女整个背影都透着“你这人为什么说话不算话”的落寞。
莫斯科的初夏,气温不高,但仍需要开窗透气,头顶柔和的光晕落在她纤瘦单薄的背脊上,仿佛用力轻轻一折,就能将她揉断。
夜晚的燥郁在两人的沉默里加剧。
苏致钦起身关窗,开空调的时候,他花了点时间审视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太不够绅士,却意外地发现,画架前的背脊越弯越伛偻,直到她完整地把整个脑袋都伏在了手臂上,纤瘦的肩膀微微抖动。
苏致钦皱了皱眉,叫了声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如果她不甘心,再让她跟那帮哥哥们打三十分的游戏,也不是不行。
少女从交叠的手臂里抬起半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微红的眼眶,细软的声音发着抖:“先生,我胃疼。”
原本做好了她跟自己撒娇耍赖的苏致钦微微一怔:“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乔雾费力地摇了摇头。
“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高中就有胃疼的毛病,吃完药,再在肚子上盖一块热热的毯子就好了。
见苏致钦迟疑,乔雾抿了抿苍白的唇。
“我不想去医院主要是因为懒得动,越折腾肚子越疼。”
她怕他担心,又艰难地扯了个笑。
“先生,您应该也生过病,知道这种情况下,病人都不是不喜欢被拎着走来走去的。”
苏致钦垂着眼帘,没什么表情,似乎是对她说的情况无法感同身受。
“抱歉,乔雾,我并不怎么生病,在我看来,轻易生病,就很容易死。”
“那可真的太惨啦。”
乔雾这下连笑也笑不动了。
她把头枕回到臂弯里,集中精力抵御胃里的隐痛。
苏致钦蹲下身,揉开她额角的碎发,指尖能揉搓到微凉的湿意。
她在出冷汗。
“药呢?”
乔雾的手指都在发抖。
苏致钦根据她的指引,走到书架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满满一柜的药——创可贴、酒精棉、跌打酒、感冒药和胃药,一应俱全,却唯独没有抗敏药。
乔雾配着温水吃完药,如愿躺在床上等药效渐渐起效,又可怜又委屈地跟他抱歉今晚的油画是画不完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告诉她休息好了明天再画。
乔雾立刻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缩在被子里不说话了。
纤瘦的身板团成一团,在被子里拱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包,跟平时睡在他床边的路易斯,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少女入睡的速度很快,苏致钦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便关灯离开了卧室。
秘书打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他,到底几点钟过来接他。
他晚上还有其他的安排,原本只是打算在这里待一个小时,没想到不知不觉已经超了很久。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发现先前放在沙发上的,乔雾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看着来电显示的姓名,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晓静张嘴就是一串脏话。
在晓静切换成上海话骂人之后,终于听不懂的苏致钦不得打断了她的愤怒。
“你好,是我。”
“……苏先生?”
“是的。”
晓静沉默了半分钟,再开口的时候,语调声里有种别扭的客气。
“那个……请问,乔雾呢?”
“她刚刚睡着,”苏致钦礼貌地询问:“如果你有什么急事,我可以等她醒了再转告她。”
电话那头的晓静迟疑了片刻,“是这样的,先生,您知道乔雾有个继兄叫阮笠吗?这个狗东西居然敢鬼鬼祟祟在网曝乔雾。”-
老穆的消息进来的时候,乔雾刚睡醒,正迷迷糊糊地仰面躺在床上发呆。
她记得梦里有个软软的、暖暖的、毛茸茸的热水袋熨帖在自己的肚子上,舒服得要命,这时候眯着眼睛扫过去,正好看见在伸懒腰的路易斯。
一个月不见,他比先前长大了一圈,就连体形也拉长了一些,路易斯走到她的枕头旁边,躺下,然后拿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她脸颊。
粗长而毛茸茸的豹尾“啪塔啪嗒”地打在她的被褥上,惬意得要命。
小雪豹被人精心照料,身上总有一股很好闻的、干干净净的奶香味。
即便毛色相比家猫要硬上很多,但奈何他体形小,总有部分细软的绒毛能蹭到人舒服地跟着打呼。
也许是太久没见她,路易斯对她格外亲近。
乔雾刚准备起床,小豹子就从旁边支棱起来,凑过脑壳来顶她。
只是没想到小小一只雪豹,脑阔顶人的力气实在是很大,乔雾几次想从床上坐起来,都被路易斯的脑袋重新顶回到了枕头上。
乔雾:“……”
物理开机多次失败。
小雪豹玩够了,才打着呼噜躺回到了她的身边。
乔雾笑着撸了一把小奶豹的下巴,点开了老穆转发过来的链接,在看清里面的内容时,气得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端端躺着睡觉的路易斯被猝不及防掀翻在地,肥厚的爪子扒拉着她的床沿,委屈巴巴地对着她嘤嘤嘤地低叫不止。
但乔雾这时候确实没心情去撸他,她刷着帖子,眉头已经越皱越紧。
链接里是一个已经在旅游平台被讨论刷爆了帖子:排雷俄罗斯地接旅行社,垃圾地接预警。
发帖日期就是她跟老穆对阮笠实施混合双打的那天,但经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的发酵,帖子的标题前,已经有了【火爆】两个字的标签。
帖子的正文讲述了一个喜爱俄罗斯文化、对行程充满向往的中国旅人,在不幸地选择了俄罗斯某旅行社未经专业培训的垃圾地接后,被独自锁在了车内,好不容易在冻僵之前,冒着大雪砸窗出逃,结果在警局里因为语言不通差点被警员暴力对待的悲惨遭遇。
一段文本四五个错别字,小学生的文笔,颠三倒四地一件事情也说不清楚,一看就是阮笠那个傻逼发的帖子。
乔雾越看拳头越硬,之前踢阮笠的那几脚,她真得都踹少了。
但评论里站他的人却不在少数。
毕竟在多数人眼里,一头是个体旅行者,另一头是带着公司性质的旅行社,人们天然会同情弱者。
【31L:虽然之前没有买过私人地接服务,但这个帖子吓到我了,如果在国外旅游的时候,碰到素质不行的地接,也实在太惨了,算了,我还是乖乖跟旅行团吧。】
【89L:这就是典型的店大欺客吧?排雷了,这旅行社我不会再订了,到时候我再去群里给宣传一下,让群里打算去俄罗斯自由行的友友们都别订这家旅行社的地接。】
乔雾她们所在的旅行社,因为主打精品散客定制路线,所以特别看重旅游平台的自来水,如果有旅行博主在发游记的时候,愿意给旅行社打广告的话,一般都会获得额外的返现或者下次服务的代金券。
【143L:我之前在巴黎旅行的时候,也碰到过这种不负责任的地接,每次都迟到不算,还经常带我们去他能吃回扣的餐厅消费,不过没楼主惨就是了,这样的地接,真的是倒足了旅游的胃口。】
【169L:我觉得碰到这种地接,让她赔楼主一半的旅行成本都不过分,支持楼主维权。】
【193L:是啊,同情楼主,希望楼主把这个垃圾地接的信息爆出来,让她在莫斯科这行彻底待不下去。】
阮笠把他在俄罗斯的所有悲惨遭遇,全部都归咎在乔雾头上。
乔雾越往下翻帖子,眉头就皱得越紧。
帖子里的风向已经被完全带偏了,前面还有网友在讨论如何避开不靠谱的海外旅行社,而自193L之后,网友清一色都在骂她,有言辞激烈的,甚至扬言要人肉她。
直到她看到了一条回复——
头像是她所在的旅行社的logo。
【207L:亲,您x骚扰我们的地接小姐姐我们还没投诉您呢,她是个学艺术的留学生,小姑娘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活不容易,我们也不是想道德绑架您,但是您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让我们觉得,这不应该是一个同胞会对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做出来的——她把您一个人锁在车里跑了,也是无奈之举。我们也有录音证据,欢迎您拿出您的证据跟我们的证据对峙一下,如果帖子下有其他的用户想知道真相的,我们可以将录音放出(涉及隐私部分已进行音频处理)。】
发帖的时候是国内刚刚上班的时间。
旅行社的下场,让原本沉寂的帖子热度再次被炒高。
【215L:旅行社很猛啊,这种话说得也太有底气了,没点实锤,不敢这么回帖吧?】
【223L:如果没有录音,这可能就真的是场罗生门了,好奇录音里面的内容。】
【232L:联系旅行社听了录音,开贴的人,就不是个东西。】
【247L:听了录音,附议,狗东西。】
【296L:狗东西+1】
乔雾看到这里,忍不住觉得神奇,她那辆小破斯柯达,什么时候还装了录音设备?
为什么她之前都不知道?
忍不住给老穆发了消息。
老穆回得很快。
【老穆:就是装你车里的GPS啊,它自带录音系统的。】
【乌云不高兴:但那个GPS不是已经坏了挺久了么?】
【老穆:害,凌晨旅行社联系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它应该是坏了的,但是负责人说,他们在莫斯科找到了技术人员可以做音频修复,结果我一开门,好家伙,那些人带着墨镜拎着笔记本,整得跟黑客帝国一样一样的。】
【乌云不高兴:我们社里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老穆:对哦,你提醒我了,我看看能不能让负责人给你把上个月的奖金结一下,你继兄那逼之前投诉咱俩的时候,公司还扣着咱们奖金没发呢!】
乔雾从微信的聊天界面切回到网页上,在一众听了录音并开始重新站队的论坛水友里,看到了一条长贴。
【314L:这个旅行社,我半年前跟老公去俄罗斯渡蜜月的时候在他家订过服务的,不知道是不是我之前对接的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姑娘,她告诉我们,她在莫斯科国立大学学艺术,性格真的是特别好,我们在莫斯科的第一天订了她,服务其实在下午6点的时候就结束了,但那天晚上,我老公忽然急性阑尾炎,肚子痛得厉害,我们在俄罗斯语言不通,我没办法,凌晨2点给她打了电话,结果她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那天晚上她陪我在医院里把所有手续都弄好,还帮我联系了平台的医疗保险,确认我老公平安之后,她才走的。
她走的时候我想给她笔感谢费,她没要,我说折腾了一个晚上了,要不给她一笔钱,让她打车回去,她说没关系,地铁已经营运了,她坐地铁回去就好了。
特别好的一个小姑娘,希望不是她遭了这份罪,希望她平安喜乐。】
头像是一张孕肚照,男人亲吻着妻子隆起的小腹——
乔雾记得这对夫妻,原来他们这么快就要有宝宝了。
【382L:枯了,我怎么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地接,我的地接只会在我去景点旅游的时候,坐在车里抽烟。】
【386L:楼上+1,我之前的地接也是,我选不好哪个景点的时候,我那个坑货地接,居然让我百度。】
【399L:楼主呢,刚刚不是还在楼里跟水友们骂小姑娘骂得很开心的吗,人呢?】
【406L:楼主估计这时候在想办法歪曲事实带风向呢233333】
从清一色的踩她,到清一色的对阮笠的群嘲。
乔雾急切地点了下一页,却再次看到了旅行社官方于国内时间12点的二次下场。
【501L:亲,现在这个帖子的阅读量已经破5000了,评论和关注也到了500以上,如果您不打算删帖道歉的话,我们将拿着我们的证据以及这个帖子的截图去报警了哦:)】
乔雾再刷新的时候,发现帖子已经被重新编辑了,主楼的内容已经被人清空了,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忍不住又刷了两下。
但跟帖的嘲笑仍在持续。
【507L:从早上看到现在,只能说楼主无耻,旅行社牛逼。】
【525L:好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好奇楼主是谁,想知道狗东西长成什么样子,才会有那么坏的心眼。】
【531L:没错,建议管理员将他封号,免得再看到他脏了大家的眼睛。】
【538L:我不同意旅行社就这么算了,不管怎么样,支持旅行社依法维权,这种社会垃圾就应该给他长点教训。】
【541L:支持旅行社维权,不然国内这种小旅行社的生存只会越来越难。】
乔雾每一次刷新,都会有新的回复出来,建议旅行社里对阮笠进行依法维权。
半小时的帖子,看得她的心情如同过山车,最终停在了兴奋的、扬眉吐气的高点上,正准备跟晓静分享她今日份的幸运。
手机里忽然拨进了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接起的瞬间,就听见了阮笠暴跳如雷的声音。
“乔雾,我都删帖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你是想我死对吧?”
虚张声势,却中气不足。
阮笠仍旧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我都在微信里跟你们旅行社道歉了,你们就非不放过我了是吧?特地让律师联系我是什么意思?还打算告我诽谤!好!既然你们要维权!那我奉陪到底!”
乔雾:?
原本以为既然旅行社在旅游论坛里澄清了事情的因果,就会放他一马,毕竟乔雾印象当中的老板娘一直是个比较佛系、不爱跟人起冲突的性格。
只是这次她居然会这么刚。
乔雾慢悠悠地气他:“你与其在我这里无能狂怒不如去找个律师问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阮笠恶狠狠地威胁:“乔雾,咱们走着瞧!你不是要你妈那幅画吗?我这次无论如何都会把它拍下来,然后当着你的面烧了它,让你这辈子,一样你妈的遗物都见不到!”
乔雾一想她现在银行户头里的钱,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要加油了,最近找个富婆指不定你还有点希望……啊不对,你长得丑还肾虚,估计富婆也看不上你。”
“你——”
不再给阮笠对她逼逼赖赖输出的机会,乔雾赶在他开始第二轮无能狂怒之前挂断了电话。
虽然先前老穆帮她出了头,但她多少心里都悬着事儿。
担心老穆受处罚批评,担心阮笠真的到处造谣抹黑,但今天这帖子一波三折的反转,实在是太爽了。
面对阮笠,她除了高中的时候把他揍到墙角解气之外,从来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拿捏着他的后颈脖,看着他又愤怒又害怕却只能像条癞皮狗一样放一些不痛不痒的狠话的样子。
而且,她甚至再也无须担心,这件事情可能会带给自己糟糕的后续影响。
乔雾将脑袋重新埋进被子里,开心地踢了好几下被子,才捂着笑出了声。
路易斯肥厚的爪子扒拉着卧室的门缝想要出去。
乔雾掀开被子跳下床,将已经赶上3、4岁小孩体重的小豹子捞在怀里。
她打开门。
阳光透过客厅的百叶窗投落进来,射入的光柱里,有细微的扬尘在空气里翻滚,而苏致钦安静地坐在光柱末端的餐桌旁,戴着眼镜,从文件上抬起头微笑而关切地询问乔雾,她脆弱的胃是否还有任何不适。
乔雾摇了摇头,闻着空气里甜粥的香味,看着放在餐桌另一头的瓷盅,讶然道:“先生,这是给我的早午饭吗?”
苏致钦微笑着点了点头。
乔雾抱着路易斯,单手拉开餐椅的时候,都不忘快乐地哼着小曲儿。
“乔雾,你似乎很开心?”
路易斯一直拿脑袋蹭她下巴,已经长开的一只小豹子,挡住她的视线,都让她没办法掀开甜粥的盅盖。
当在路易斯第二次试图把鼻子拱到她的午饭上的时候,乔雾忍不了了。
雪豹的爪子依依不舍地扒拉着她的衣服,最后还是被无情地放到了地上。
乔雾把路易斯放到地上之后,不忘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些,不要捣乱。
所以回答他的问题时,她放松得连头也没抬。
“当然啦。”
“为什么?”
乔雾刚才在无形当中打了一场意义巨大的胜仗,纯粹的躺赢,让她的心情极为愉悦,这时候也非常乐意将快乐分享给对方:“因为我发现,自从我遇见了先生,糟糕的运气就开始变好了。”
苏致钦挑了一下眉,漂亮的祖母绿眼瞳里流出笑意。
“那乔雾,你是否愿意大方地将你的好运分享一部分给我?”
正在对俄罗斯大猫进行道德教育的乔雾,手指一顿:?
苏致钦单手支腮,像半开玩笑似地,另一只手抬指按了按自己的脸颊。
弯起的和煦眉眼里,清澈见底的笑意,尽数都是温和、友善、彬彬有礼。
哪怕漫不经心的动作,也随意得人畜无害。
但这次,狡猾的狐狸小姐显然不会轻易上当。
乔雾施施然地向椅背后一靠,冲他挑衅般地抬了一下眉毛,像个一眼就能看穿老流氓的智者,吹了个轻飘飘的口哨。
“先生,您不应该在一大早,就引诱一个刚刚成年的淑女,再次越界。”
第17章 莫斯科的雪-17
乔雾双手交叉,做了个“达咩”的手势,用眼神再次谴责他:“先生,吃饭的时候不可以涩涩。”
苏致钦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弯了弯唇,招手示意路易斯到自己身边来。
小豹子打着呼噜,甩着毛毛的长尾巴,开开心心地凑到了自己的三个大饭盆前。
两个白瓷皿里分别放着新鲜的、大块被切好的牛肉和暗红色的鸵鸟肉,鲜艳的血水铺了薄薄一层,另一个偏小一点的平底器皿里放着好几条已经剥好的北极甜虾,嫩白的虾肉上,还有一勺橙透的鱼子酱。
乔雾:“……”
不愧是阔佬养的宠物,伙食真好。
路易斯已经蹲到一旁埋头干饭,乔雾掀开盅盖,浓郁而清甜的桂花香扑鼻而来。
桂花赤豆甜粥,非常中式的做法。
一般情况下,红豆跟粥会分开煮,等粥熬好后,再浇上豆沙,撒上干桂花,虽然叫粥,但这其实反而更像是广南街巷小弄里的甜品。
甜粥旁边还有两个盖了瓷盖的小碟子,左边的瓷碟里是水晶肉冻,肉冻剔透,香气诱人,右边的瓷碟里是已经剥好的莲子,新鲜的莲子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沾着露水的清甜。
俄罗斯地处高纬,这里的气候和土壤水分,不可能会有莲蓬种植,她待在莫斯科这么久以来,几乎从未见过这里有如此具备国内南方特色、新鲜带露的食材。
这些在应景的季节是最寻常不过的普通食材,但现在,她知道,眼前的每一口,都是金钱的味道。
水晶冻肉,肉冻Q弹,入口即化,肉丝沉在冻底,绵软香浓,又有嚼劲,香气和化开的肉汁在舌尖上甜韧度都刚好。
莲子被去了苦芯,嫩脆而爽口,鲜甜的汁水在唇齿里蔓延。
但更令人意外的,是桂花赤豆粥。
赤豆被炖烂了,淡黄的桂花瓣洒在深红色的赤豆泥上,铺成在雪白的粥面上,有种浓墨重彩般油画的艺术美,色香味俱全。
乔雾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粥的具体口感,但是第一勺入口的时候,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直冲味蕾。
妈妈以前参加画展的时候,会中途回几趟国,而她每次从广南那边转机回来时,都会带上那里特有的农家干赤豆,做赤豆的老奶奶还会附带送她一包自己收集的干桂花。
妈妈会用在国内处理好的食材,在南法的午间,给睡到中午的她做早午餐。
而她以前最喜欢吃的,就是桂花赤豆粥。
熬好的香粥里没有放糖,由微甜的赤豆调和糖分,长粒香米自带的清甘,也被细腻地熬煮了出来。
她不能置信地又吃了好几口,直到喉间被酸胀的感觉彻底哽咽住。
甜粥里砸进眼泪,她现在一口都吃不了了。
苏致钦原本在看文件,只听见桌子对面有低低的啜泣声。 ?
他微微皱了皱眉,曲着手指敲了敲桌子:“不合胃口?”
乔雾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巴巴地吸鼻子。
“先生,我想见一见做这顿粥的厨师姐姐,可以吗?”
她来莫斯科已有一年多,这是她吃过的,最正统的一顿中餐——当然,如果把那晚面疙瘩也算上的,这是第二顿。
可见恶龙先生的藏宝洞里能人异士太多了,居然能一比一复制妈妈的味道。
苏致钦:“……”
对视的气氛凝固,苏致钦脸上表情古怪。
但见他抿着唇迟迟不说话,长久的沉默,久到她觉得他压根也不会回应她的问题的时候,男人很生硬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乔雾又抽了一下鼻子,告诉他,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品尝过味道这么好的桂花红豆粥了。
“更重要的是,厨师姐姐做的味道,跟妈妈的实在是太像了。”
“她甚至,还把炒过的小米泡进了白粥里。”
这不是桂花赤豆粥常见的做法,反而更像是妈妈乔芝瑜的私房菜。
“妈妈以前教过我好几遍,但我总是学不好,不是把粥做糊了,就是把豆沙熬苦了。”
苏致钦非常宽容且温和地对她微笑:“乔雾,并不是每一个王者峡谷的MVP,都能像蹲草丛开团一样,在厨房里游刃有余,做不好是正常的。”
乔雾正想感谢对方的安慰,并称赞他对事物高超的学习和理解能力——
“虽然这确实是看一遍就能学会的东西。”
“……”
乔魔仙堡黑暗料理女王雾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她重新把话题扭上正轨。
“是的,那厨师姐姐是真的很厉害呢。”
苏致钦:“……”
在骤冷的气氛里,前脚还笑眯眯的苏致钦忽然沉下脸:“乔雾,你如果再不闭嘴,你永远都不可能再吃到这个味道的粥了。”
乔雾连忙闭起嘴巴,在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她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里透了半张嘴出来:“那我以后怎么样才能再见到那个神仙一样的厨师姐姐?”
苏致钦无奈地捏了一下鼻根,不想跟她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再纠缠下去。
“不行,”顿了顿,又特地抿紧了唇说了句“下不为例”。
乔雾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到了他,但她不会轻易在食物上让步,正琢磨要怎么让他改口。
已经餮足的路易斯,甩着尾巴蹲在男人脚边,打着呼噜把脑袋搁到他的腿上,不停地用鼻子去拱他的手,乖巧地讨撸。
苏致钦被它温顺的动作所取悦,微笑地伸手轻轻揉过小雪豹毛茸茸的头顶,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浓密的小兽皮毛上不紧不慢地摩挲而过。
路易斯用脸颊蹭着苏致钦的手,幼兽墨玉似的眼睛却若有似无地、不停地在瞟她。
乔雾在奶呼呼的小豹子身上得到了启发。
味蕾对于妈妈过往的记忆实在太深刻,连带着讨好也几乎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亲亲你呢?”
所以当她半跪在男人身前,挡住他身侧的光线的时候,她脑子里回忆的,是那天晚上,在他的别墅里,他吻她的样子。
她抬头仰视他——虽然担心越界会被魔法反噬,但既然苏致钦是一个愿意在最后关头选择信守承诺的好绅士,那么她稍稍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一下,也不是一定不行。
当然,她会试着拿*捏好尺度。
琉璃色的眼瞳里,有狡黠,亦忐忑,大胆的张扬里,却藏着怯。
不等乔雾探颈去亲吻他,苏致钦已经先握着她后颈的头发,低头吻了下来。
两人本就贴得近,苏致钦身上有好闻的淡薄荷香,干干净净的气味一点一点沁入心脾。
在交缠的鼻息下,先是蜻蜓点水般的唇珠相触,直到彼此的气息完全交缠在一起,然后就可以利用尝试着去描摹他的唇形。
她将步骤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能做到,在能唇峰轻触时,偷偷换气。
但她要是离开换气的时间久了,又会被男人重新抓回去,细细亲吻。
莫斯科下了一夜的雨,午间漏窗而入的阳光里,都带着初夏雨后的一丝闷热的潮意。
她抱着他的脖子,摸到他后颈一丝潮热的汗意。
他握着她的腰,只觉得隔着睡衣的掌心下,皮肤也跟着发烫。
寂静的室内,有呼吸一急一缓地交融着,到最后也分不清是谁先越了界。
也许是有人心怀鬼胎的放肆让整个场面不受控制地开始擦枪走火。
也许是因为有人早上过来的时候就没按好心。
伴随着男人加重的呼吸声,锁在乔雾腰上的手已经越来越紧。
两人胸腔之间原本的安全空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殆尽,她被牢牢地禁锢在了他的胸前。
他抱得太紧,隔着她的睡衣和他的白色衬衣,她也能感受到他热得发烫的体温,以及跃如擂鼓的心跳。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眼前蒙着一层微弱的水汽,视野里的一切都晕染出了叠影,迷离得让人看不清。
唯有男人那双近在咫尺的、碧绿色的瞳孔,燃烧着绿焰的眼眸点燃着她发烫的耳根。
停下来。
再不停下来,又要翻车了。
但苏致钦压根没给她怯场的机会,异性过于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住她的呼吸,男人的手掌就扣着她的后脑,凶悍而霸道地蚕食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