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莫斯科的雪-21
021
这一年的假期时间,被课业割得有些零碎。
圣诞连着新年的假放完,再上两天的课,又是一个一周的假期,所以哪怕以严厉著称的米哈伊尔教授的公开课,学生到课也都稀稀拉拉的,一副懒洋洋打着哈欠等下一个假期的模样,就算偶尔因为被教授点名提问,回答不上来被责骂,也不再有之前那般战战兢兢的害怕。
而乔雾所在的学习小组,也依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的状态——当然,如果讨人厌的德米特亚能够不要不停地暗搓搓地针对她,自以为高明实际上非常拙劣地秀他的白人优越感的话,那这个假期就堪称完美了。
课后,米哈伊尔教授像惯常一样,布置了作业,是让她们回去就欧洲宗教画的演变轨迹去写一篇分析论文,假期之后再交给他。
乔雾松了口气,幸亏留的不是小组讨论作业,否则单凭“欧洲宗教画”这五个关键词就能戳中德米特亚的**,如果听对方高谈阔论上半天白人艺术至上议论,她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给给德米特亚一套艺术公平的正义之拳。
相比乔雾的轻松,伊娃却愁眉苦脸地叹气。
“天呐,特列季亚科夫画廊这两周因为内部维护都不对外开放了,我到底要上哪找论文的切入点!”
作为俄罗斯历史悠久且最负盛名的画廊之一,特列季亚科夫画廊拥有近6万件艺术品,其中包括1万多幅油画,3万多幅水彩画和版画,以及1600多件雕塑,因为参观门票价格低廉,艺术氛围浓烈,一直以来都是国人来莫斯科必打卡的景点之一,同样,对于在莫斯科留学的艺术生而言,这家美术馆因为藏品的丰富和多样,学术研究的价值也很高。
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亚历山大也应了一声,开口的语气都有点丧:“是的,我都快一个学期没去了,这下好了,写不好论文估计又会被教授打C了。”
乔雾倒没有那么焦虑,毕竟她以前给人做地接导游,为了方便搬砖的时候进行讲解,特地对画廊里的一些名画做过功课,不至于像两人一样,临时抱佛脚还找不到方向。
“其实如果你们想找个藏品丰富价值高的美术馆,也不一定非去特列季亚科夫不可。”
德米特亚忽然插进来的话,让伊娃和亚历山大都是眼前一亮,但很快,两人就重新冷静下来。
亚历山大:“总不至于是推荐我们去安德烈鲁勃廖夫美术馆吧?”
伊娃也兴致缺缺:“那里原本是个修道院,里面一万多件艺术品虽然也不少,而且都是正统的东正教义下的宗教画,但我看很多人都打算去那里,且不说这样出来,论文分析内容会很雷同,再者,欧洲宗教画也不单单只有东正教这一个类别,里面的藏品还是片面了一些。”
德米特亚哈哈大笑,告之两人,他家中就有丰富的圣像藏品,囊括旧教新教及一些其他教派,都是市面上不常流通的作品,而就艺术价值而言,才是最高的,当然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文艺复兴时期,神学宗教和世俗行乐激烈对撞的展品。
伊娃和亚历山大知道德米特亚家中就做艺术品交易,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都认为,在特列季亚科夫画廊闭馆期间,这个方案似乎更可行。
德米特亚洋洋得意地转头望向乔雾:“乔雾,你周末也要来我家参观吗?”
考虑到这两天苏致钦都要来找她,乔雾决定不助长对方这种明目张胆炫耀身家的行为,正琢磨着拒绝,德米特亚又得意地补了一句:“宗教画对你们中国来说,应该是舶来品,我好像在你们的国画里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艺术品,也是,如果不是中古时代的印度将这种艺术创作引入中国,估计你们国家应该也不会有这个类别的作品。”
傻逼,你没见过不代表我们没有。
我们早在魏晋时期,就有道教体系里,专门关于神仙和传说中故事场面及神仙形象的绘画了。
德米特亚越想越得意,白人的艺术骄傲感油然而生,他热切地再次开口邀请:“乔雾,要不你也来看看?尤其是文艺复兴的一些名画,这在外面几乎是看不到的,我认为你没见过的,甚至想见的,我家应该都有。”
乔雾:“那请问你家有列奥纳多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的作品吗?”
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术三杰,知名画作甚至可以拍卖出天价。
德米特亚微微一怔,坦白地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乔雾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将书包往肩上一甩:“那你说个屁。”-
次日,苏致钦准时出现在乔雾公寓楼下。
乔雾收拾了自己的电脑和一些写论文会用到的书籍,就坐上了对方的车,眼看着宾利缓缓驰离莫斯科闹市区,往远郊的方向开去。
今晚苏致钦要带她参加一个酒会,考虑到酒会的发起人之一就是卓娅,所以乔雾大概率猜测,这八成又是一个她需要上前线的派对——她需要完美承担“挡箭牌”的角色,保护他被性别不明的竞争对手所染指,同时也避免因为自己的失责而让自己提前下岗。
但由于之前已经有过莎娃小美人的演练,乔雾对晚上可能发生的情况倒不太担心。
因为她坚定地相信,只要自己能够走好“真诚的绿茶”这种人设,那么她永远都可以走自己的路,并让别人无路可走。
所以相比起今晚可能会突发的情况,她反而更担心自己的论文。
毕竟,万一她的论文写得不如德米特亚,她就必然会被迫代表中国艺术界在对方面前蒙羞——就算乔雾能受得了这种委屈,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老祖宗们也受不了这种羞辱。
汽车平稳地在道路上飞驰,她开始凭借之前做导游的记忆,去网上搜海量的资料去作证自己的观点,但奈何俄罗斯的公共网速实在慢到令人发指,等待页面刷新的空隙,简直又无聊又令人焦虑。
……这种上网冲浪的速度堪比在沙滩上散步。
“乔雾,你就这么喜欢在车里学习吗?”
也许是“好学生”乔雾先前几次掏出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做笔记的模样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苏致钦盯着她正儿八经在电脑上敲敲打打,颇有些不适应。
“倒也不是……”乔雾恹恹地从笔记本上抬起头:“主要是这个教授比较严格。”
苏致钦弯了弯唇,他今天心情不错,主动向她了解情况,并询问是否有他可以帮忙的地方。
横竖等网页刷开的空档没什么事情干,乔雾跟他大致讲了自己论文的切入点和逻辑框架,苏致钦认真倾听的同时也会给出他的见解和认知,竟意外地,也能给她提供一些全新的思路。
对于没办法线下实地参观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她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毕竟这在她看来,并不是完成论文不可或缺的条件。
乔雾认为,如果要研究宗教画,那她必须提前把几大宗教提前做一下区分,她之前做导游的时候,只大致研究过莫斯科的一些知名的宗教建筑的历史故事,对更深层的宗教文化,确实没下过太多的功夫——毕竟现在会选择找地接的自由行旅客多半都比较年轻,更喜欢沉浸式地去游逛景点,她在旁边讲解太多,反而显得聒噪。
网页终于刷开,页面里是一名曾经修复过喀山大教堂的艺术家写的手记,手记里贴了很多圣像画的参考例图,不同的教义和教派之间的绘画细节都有区别,细看之下,简直像在玩“大家来找茬”,乔雾看得头大如斗,吐槽同是宗教,为什么细分差异会有那么大、那么琐碎。
冬日渐冷,莫斯科的早晨刚刚结束一场小型的暴风雪,道路两旁积着厚厚的一层雪。
空中疏疏落落的雨丝里还夹着雪粒,路上行人寥寥,临街的店铺紧闭着橱门,十有八九都挂着暂停休业的标牌——毕竟这么冷的天,压根也不会有人想要出门。
饶是车里开着暖气,也带着一丝午间雨雪的凉意。
苏致钦带着一双薄羊皮的黑手套,定制的高级软羊皮手套严丝合缝包裹着他骨线崩起的手背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与衬衣衣袖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一种禁欲的色气。
他单手支腮,肘弯抵在宾利后座的皮扶手上,说得漫不经心。
“宗教,在信徒的眼中,就是联接现实世界和超自然的纽带,那些神圣化的仪式、经文、物品,如圣餐、圣经、圣火……只要是你肉眼可见的所有东西,都会不同。”
“其实理解起来并不复杂,你们中国人常说的基督教,一般都是新教。”
乔雾消化了一下,好奇道:“先生,您也信教吗?”
从她参加了几次苏致钦的家宴来看,她能确定,无论是阿芙罗拉还是卓娅,亦或者莉莉丝,她们三姐妹显然都是东正教的信徒。
东正教原意是基督教的正统派,全称正统天主教会,随着历史的发展和罗马的分裂,渐渐成为了俄罗斯最主流正统的宗教信仰。
而在俄罗斯,宗教氛围最浓郁的城市并不是首都莫斯科,而是圣彼得堡。
在圣彼得堡,有一座举世闻名的东正教大教堂——滴血大教堂,教堂内部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用佛罗伦萨的宝石镶嵌技术将乌拉尔山脉的宝石装饰在地面和墙壁上,精妙绝伦的马赛克镶嵌画由著名大师弗罗洛娃创作,巨大的教堂穹顶上描绘的,正是东正教《圣经》中的经典篇目。
然而,距离滴血大教堂几公里以外的地方,还有一座喀山大教堂,她之前每次带游客去喀山大教堂,都能看见信徒排队在圣母圣像画前祈祷。
苏致钦掀起眼皮,一副“你看我像吗”的揶揄:“我只信我自己。”
他的语气仍旧是那副标准的、绅士般的从容温和,但言语之外却透着一股嚣张的自信。
乔雾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
这是个离经叛道的无神论者,而且还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唯心主义者。
表面装得谦和有礼,一张面具盖在脸上严丝合缝,但倘若把他切开,估计里面全是黑的。
“那先生,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两张照片的区别在哪里?”
她把电脑频幕往他的方向移了一下。
横竖莫斯科的网速这么慢,有现成的万事通不用就是傻子。
苏致钦淡淡地扫了一眼:“从形而上做的解释,其实理解起来反而困难。”
乔雾:?
苏致钦弯了弯唇:“乔雾,你把手伸出来。”
乔雾将信将疑,倒也听话地坦坦然然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摊开了掌心。
少女长着一双跟她的五官完全不相称的手——
乔雾的五官长得媚态十足,斜着眼打量你、想着坏主意的时候,有一种惑人的烟视媚行,让人几乎是想瞬间将这种娇蛮而张扬的挑逗,折于身下,偏她正眼瞧你的时候,眼神又清澈得像丛林里不谙世事的雏鹿,纯得纤尘不染。
但就是这样一个两极化鲜明却足够明艳的少女,居然长着一双可爱的、圆润的,甚至还有点肉嘟嘟的、幼态感十足的手。
乔雾的手指与修长且纤细的漫画手没有半毛钱关系,相反,她的手指有一种短短的可爱,圆圆的指甲也被修的得有些短,连指缝都是干干净净,手掌细糯软嫩,在车顶柔光灯的照射下,透着细腻的淡粉色,而掌纹里的姻缘线绵延贯穿了整个掌心。
苏致钦记得幼年的时候,母亲清醒时会教他看手相,她在那间阴冷幽暗的囚室里,对他伸出手的时候,能听到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曾在他的掌心里开玩笑似地挠痒痒,也曾在他的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
她还对他摊出过自己的手掌,告诉他哪条是姻缘线、哪条是事业线,哪条又是生命线的时候,他盯着她的掌心,看着她掌面被利刃划开的错落凌乱的疤口,母亲原本绵延的掌纹被割得七零八落,就像她早衰的、无疾而终的人生。
可小狐狸的姻*缘顺遂,不知道以后哪个倒霉蛋会掉进她的陷阱里,甘愿一辈子供她驱使。
她会跟那个倒霉蛋结婚生子,幸福平顺,也许还能白头偕老。
“先生?”
乔雾犹疑地对他眼前挥了挥手。
苏致钦回过神,对上乔雾眼里的疑惑。
“先生,您刚刚在想什么?”
男人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她的掌心,他忽然牵过她的手,并将她柔软而肉感十足的手拢在掌心里——
但至少万幸,她不会嫁给孙少飞那种傻子。
隔着细腻的羊皮手套,她能感受到他掌心里温热的触感,以及被手套包裹着的、分明的指骨中透露出来的力量感。
乔雾任由他牵着,但实在不明所以,忍不住又出声喊了一句“先生”。
苏致钦捏了捏她圆圆的指尖,像是试图要将她的手指拉长一般,他突然遗憾地喟叹一声:“乔雾,你的手指要是再长一点,就不用老是跟我念手酸了。”
乔雾:?
乔雾愣了足足十秒才反应过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将手往回抽了一下,反被苏致钦拉得更紧。
乔正义的化身学习的标兵雾觉得有必要制止他这种突如其来的黄色废料,她正色道:“先生,我在学习,您知道您在干嘛吗?”
苏致钦拉着她的手,捏着她短短的、圆圆的手指尖儿,虚虚地比划了一个圈,他盯着她用食指和大拇指圈出来的直径,隐约觉得还是不对,又皱着眉把圈再放大了一点点。
还是不够。
最后,他满意地看着她用两只手圈出来的直径,弯着眼帘想了三秒,认真地望向她道:“我应该是在教你学习?”
乔雾:“……”
DOI是绕不过去了是吗?
第22章 莫斯科的雪-22
022
苏致钦在乔雾义正言辞的骂骂咧咧中,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并将她软腻的掌心揉开,重新摊平在了皮质的沙发扶手上。
但这次,刚刚才上当受骗的小狐狸颇为警觉,一直警惕地注视着恶龙先生的下一步动作。
苏致钦垂着眼帘,笑着摘下了手套。
虽然不是第一次近距离、认真地观察他的手,但在他摘下来手套的一瞬间,乔雾脑中还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句话——
这副皮手套像是古时候收纳美玉的木匣。
软羊皮的黑手套被随意地丢在了一边,当温热的指尖轻轻点在她掌心的时候,乔雾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骨节分明、纤长细瘦的手指所吸引。
这是一双漫画手,一双充满少年感的手。
半圆的甲面被修剪得圆润而干净,细腻无茧的皮肉裹着指骨,从指跟到指尖,都生得匀称而纤长。
除了指腹上隐隐传过来的、越来越高的温度外,她找不到任何的瑕疵——这是一双完美到想要让人珍藏的手,她被这双手抚摸过,也因这双手而战栗过。
她曾在这双手的教导下,生涩地学着如何取悦他的主人,也曾在这双手的撩拨下,咬着被角,溃不成军,最后也是这双手,在她大汗淋漓、痉挛不止时,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春//潮不止之后的情绪。
“区分教堂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先看十字架,天主教无论是新教还是旧教,都是一横一竖,区别只在于……乔雾?”
“嗯?”
视线撞上男人荧绿的瞳孔,促狭的揶揄笑意在他的眼底徐徐蔓开。
乔雾挑了一下眉,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刚刚有很认真地在听。
“先生,您继续。”
男人垂下眼帘,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
落在她掌心的指尖,重新开始示例。
饱满的指腹从她的姻缘线的起始点,不疾不徐地横向滑动。
他手背清瘦,骨线随着指尖起落的动作崩起。
“东正教的十字架,是三横一竖,第一条平行短横,是耶稣受死刑时用来书写死刑罪犯名字的,第二条长横,又叫刑木横梁,耶稣的双手被钉在这条横梁上,左右可见日月,第三条短横,是主放脚的地方,由于东正教教义中,认为人死后会根据灵魂之称来量出人灵魂的重量,灵魂轻者上天堂,灵魂重者下地狱,所以在造型上左高右低,形如称量。”
从十字架的构成不同到教派的分裂史,从不同的教派分支到神学宗教画,从不同教堂的造址和内设,乔雾一度怀疑,眼前的男人像个主修神学的大学生,她真心实意地发出感慨的同时,不忘掏出备忘录,疯狂做小抄。
男人用温柔而稀疏平常的口吻回应着乔雾的赞美和崇拜。
“乔雾,这是看一遍就能背的东西,你这样的夸奖,会让我受之有愧。”
乔雾:“……”
可恶,有被凡尔赛到-
莫斯科晚上七点。
近郊的私人小庄园,隔着栏栅围墙,远看宛若一座中世纪的俄式宫廷,颇有历史感的外形,却在细节上有奢华的落笔——白色外墙上嵌着哥特式的拱形高窗,就连白玉廊柱上都是十七世纪特有的精致雕刻。
俄罗斯人惯来在细节打理上不太用心,但面前的这个庄园,临湖而建,定时有人清理枯叶杂枝,倒是让原本开阔的视野,别有一番冬日肃然的大气观景。
苏致钦在进入宴厅之前告诉她,这是莫斯科国立大学某位退休的荣誉校长的私人宅邸,老校长无论是在政治还是文艺界都交友甚广,所以哪怕在宴会上遇见中国外交部的官员,也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乔雾心道我就算遇见了也不认识他们,所以比起这个,她反而更关心今晚的工作压力——
毕竟这是卓娅举办的派对,按她对卓娅的理解,这里多半会有各种竞争候选人。
“那我会在这里遇见您的各种爱慕者……比如莎娃、诺娃、芙娃这些俄罗斯套娃小美人吗?”
苏致钦被“俄罗斯套娃”这个形容词给逗笑,他弯了弯唇,抬手捏了捏化妆师给她做的丸子发型:“这里没有俄罗斯套娃,只有中国娃娃。”
他微笑着眯起眼睛看她的时候,碧绿色的瞳孔里,确实只倒映着她的脸。
自打苏致钦进入宴厅以后,前来搭讪、奉承的宾客便络绎不绝。
他就像一块行走的移动招牌,引人驻足、流连。
乔雾牢牢遵守着两人之间的协议约定——不去刻意打听苏致钦的身家背景,但从男人们聊天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大概得出结论,对方的家族,似乎在俄罗斯做的是对外的军火生意。
听上去危险而神秘。
然而,这些信息,跟恐袭那天,接她和晓静回莫斯科的中国官员说的,如出一辙。
盘根错节的寡头家族,享有巨额财富的同时,被选中的继承人也需要在纷杂的环境中八面玲珑、如履薄冰。
端着鸡尾酒的俄罗斯男人笑盈盈地走上来,聊天的时候不忘夸赞乔雾的眼睛漂亮,苏致钦笑着用手搂住她的腰,跟对方介绍她的身份,而乔雾则乖巧地半靠在他的身上,扮演着一个贴心懂事的女伴,露出礼貌而友善的假笑的同时,不忘用俄语向对方问好。
苏致钦在待人接物上几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对待夸夸其谈的宾客,他能做到滴水不漏的温文尔雅、游刃有余,即使面对搬着笨重乐器匆忙间不小心撞上来的大提琴手,他也会绅士地帮忙,并礼貌地让开路。
家世良好,教养得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完美到极致的继承人。
乔雾默默地喝着v形杯里的轻度酒精果汁,如果不带任何偏见的情感色彩来看待苏致钦,不得不说,从她有限的前20年人生里,她找不出第二个,能比他更优秀、更聪慧、更完美的异性。
同样,从阶层立场上而言,也是最高不可攀的一个异性。
“乔雾,你可以先去书房休息,我聊完了就过来找你。”
苏致钦忽然拍了拍她的肩,用下巴点了点二楼近楼梯拐角的第一个房间。
乔雾心下了然,知道接下来的话题她不适合听,便对面前这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扯了个笑,在对方赞许的目光中,听话地提起了裙摆,往舞池的边缘走去。
这个酒会跟乔雾预想当中需要上场工作的场面不太一样,这里更放松也更随意,她觉得有点奇怪,理论上说,没有莺莺燕燕的酒会,苏致钦应该不需要她才对。
她不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
她还来不及细想,八卦的小耳朵已经伴着身后华服淑女的窃窃私语笔直地竖了起来。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布托洛维奇家族的继承人?”
“你是说那位维克多先生吗?”
乔雾冷不防听见苏致钦的名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的,没想到他会来,天呐,不是说他从来不喜欢参加这种艺术酒会的吗?”
乔雾:?
艺术酒会?
来的路上不是说了,这是个正正经经的商务聚会吗?
乔雾不理解。
乔雾没想通。
“是啊,我记得前不久还有人试图通过阿芙罗拉想邀请过他,参加舒尔吉福家的酒会,却被他婉拒了。”
“还有伊万诺夫和巴索罗都曾经邀请过他,但他从来都没去参加过任何这样的酒会,毕竟这种酒会,大家除了聊艺术聊历史聊宗教以外,哪怕透出一点儿的铜臭味都会被鄙夷。”
“那他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乔雾在旁边已经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始联系来之前的上下文,总觉得这三个女孩子说的东西,跟苏致钦在车上给她的信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谁知道呢,毕竟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与其来这种没有收益的艺术酒会,不如多参加几个议员的家宴,或者寡头的酒会,那样的社交效意明显会更高。”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布托洛维奇’家族的继承人。”
“也难怪莎娃会被迷得神魂颠倒,换我我都会心动。”
乔雾在旁边听得露出了地铁老爷爷的脸,只想像只老母鸡一样把苏致钦护在身后,对着他咯咯咯咯一顿输出——以后出门带好口罩、帽子、手套、墨镜!停止在宴会场合释放自己的魅力!不要给打工人增加新的工作压力!
但这种呵斥的画面,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不得不说,赚钱好难,竞争上岗的压力好大。
“但是,最令人意外的,不应该是他带过来的那位女伴吗?我可从来没听说,他之前会带任何女伴出席酒会的场合。”
“哎,还是莎娃最可怜。”
“啊对!在入口的时候,我远远看到过,矮矮小小的一位。”
乔雾:……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宽大得能够遮住脚的裙子。
被“矮矮小小”四个字深深伤害了。
乔雾自认在国内,她这个身高也不算矮,但跟俄罗斯个高腿长的毛妹一比,只能把“矮矮小小”的苦往肚子里咽。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就是站在维克多先生旁边,未免也太——”
“但你不觉得,这个体型差,也许就是那位先生的性癖呢?”
乔雾没想到有一天这吃瓜能吃到自己身上。
差点被果汁呛到。
她躲在角落里捂着嘴咳嗽,只隐隐觉得这车开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对。
“也对哦,我母亲跟我说,上流社会大多数继承人的成长环境都在放纵而扭曲的,有这种奇怪的兴趣爱好,也是人之常情。”
乔雾:……
……奇怪的兴趣爱好。
男菩萨喜欢待在儿童游乐场算吗?
眼见这几位八卦的淑女已经开始根据她跟苏致钦的体型差,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他们常用的几种姿势,甚至还从技术层面批判男方从生理结构上可能会伤害到女方。
当事人乔雾浑身僵硬地在旁边听了两分钟的俄语po文之后,彻底听不下去了。
舞池边缘光影昏暗,她满脸通红地绕开了这三个人人,站在另一角的窗台边透气。
乔雾:……
我受了这个酒会里不该受的苦。
乔雾在喝完了一杯低酒精浓度的果汁后,终于调整完了心情。
她现在离苏致钦所说二楼书房的楼梯口有点距离,需要再穿过一个小舞池,只是舞池刚刚开场,她只能在旁边静静看着,等待舞曲结束。
小型的酒会,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古典弦乐在酒廊旁拉响,耳边聊天的俄语错落有致,随着钢琴师敲下琴键,人群中传出低低的笑声,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相约组队,重新旋进了舞池里。
周围的灯光逐渐变暗,原本礼貌的相拥也逐渐开始变得暧昧。
舞池中央,长得最显眼的一位金发碧眼的绅士将扶在淑女肩侧的手微微下滑,在唇红齿白的嘤咛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饱满肉球的下缘,点到即止的性暗示,却又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招摇。
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对年轻男女就从舞池边缘悄无声息地退了开,二楼客居卧房的门被虚虚掩上,所有意乱情迷的声响都被淹没在了骤然起调的乐声当中。
而有个寂寥的身影,却坐在舞池边缘的长凳上,炙热的目光起先一瞬不瞬地追着舞池中的绅士,最后淡蓝色玻璃珠似的瞳孔里的星火却随着二楼卧室虚掩的门,悄无声息地熄灭。
长凳上的少女明明那么年轻,但乔雾却在她骤然的绝望里,看到了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老态,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耳边有两个喝着鸡尾酒的在女宾窃窃私语,八卦的声音里不乏落井下石的嘲弄。
“瞧瞧爱莎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以前仗着阿维德的宠爱,那么无法无天,现在阿维德对她的新鲜劲过去了,居然还腆着脸来参加这种宴会,这里根本没人邀请她。”
“也许人家是在期待曾经的情郎回心转意呢?”
“怎么可能?一个乡下来的水果妹,她已经兜售完了青春,注定一无所有。”
“但她曾经将自己卖过一个好价钱,不是么?”
“真可怜,她之前被养得那样好,这叫她以后怎么过回以前的日子?”
丝屡的冷风从窗隙里吹进来,乔雾穿着露背的礼服,后背被这猝不及防的冷意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她的嘴里还品尝着一颗价格昂贵、造型精巧的葡萄形状的甜点。
身旁的女宾仍在肆无忌惮地幸灾乐祸,而长凳上的爱莎,纵然穿着漂亮的礼服,编好的发髻上也插着新鲜的玫瑰花。可明明那么光鲜亮丽的一个少女,从头到脚,却只让人看到了“落魄”二字。
她曾将自己的青春明码标价,但她旺盛的花期于恩客而言,却早早地过了季,她被毫不留情地丢在花园里,任人践踏。
她失足跌入深渊,必将永世万劫不复。
乔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空气有烈性酒精的味道,女性馥郁诱人的香水味也夹杂其中,而金发碧眼的歌女则在弦乐旁低吟浅唱。
眼前的这一切,在宫殿般奢华的内饰里,随着交错变暗的顶灯,有一种光怪陆离的奢靡,几乎要令人忘乎所以,但她的耳边,却清晰地听到有一个声音——“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驰。”
社会主义的历史课本没有骗她。
这个道理,无论古今中外,都是通用的常识而已,并不会因为地域、人种而发生任何变化。
她绝对不应该对这条定律有任何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舞池顶端交错的灯光微闪,乔雾用力咬碎葡萄甜点里的巧克力,从侍应生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鸡尾酒,就着碎冰将莫名其妙郁在心里的闷气一口咽了下去-
“维克多,我是第一次见你带女伴来参加这种文艺酒会。”
顺着男宾艾伯特的视线,苏致钦的目光缓缓投向舞池对面——乔雾正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巴掌大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
她今天穿了一件款式古典的、镶着珍珠的大方领宝蓝色丝绒长裙,露出大片光裸细腻的后背,大裙摆蓬松华丽,可裙摆左侧却若隐若现开着一条高衩,提着裙摆走路时身姿摇曳,能看见她白皙修长的腿。
一头乌发被虚虚拢到脑后,发髻上斜插了一个晶莹剔透的钻石皇冠,俏皮又灵动。
“我原本以为我今天见不到你了,毕竟刚才碰见阿芙罗拉的时候,她告诉我,你今晚本来要去西郊的。”
苏致钦笑着抿了口伏特加,并没有否认他临时修改行程的行为。
“听说卓娅今晚办了新年派对,特地想要就之前的事情跟你道歉?你这样爽约,没问题吧?”
苏致钦对卓娅的行为不置可否,对他无故爽约可能造成的后果也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淡淡应了句“之后还有机会”。
“哎,看到你的女伴,我就想到我以前的那个中国情人了,我喜欢抚摸她的头发,她们东方人的头发丝滑得就跟锦缎一样,我原本以为我跟她的相处,也会跟她的头发一样平顺轻松,哪想到她们东方人的脾气,我压根就捉摸不透,她们总是莫名其妙地就闹别扭……我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她就会生我的气不理我……”
身侧的艾伯特触景生情,就酒杯里的鸡尾酒一饮而尽,陷入苦恼的回忆中。
“我那段时间真的很喜欢她,但确实又无法理解她的脾气,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分开了,维克多,是不是我运气很糟糕,才会碰见这样令人难忘的爱侣?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是庄园里的园丁不小心把她喜欢的郁金香花盆调换了个位置,她都会将气撒在我的头上……上帝啊,你的情人也是这样动不动就生气的吗?”
乔雾很聪明、懂事、听话、上进,还富有旺盛的生命力,他在她身上找不到其他的缺点,倘若硬要鸡蛋里挑石头,她只是坏心眼多了一些、记性稍微差了一些、做饭的水准有点异于常人,仅此而已。
苏致钦将口腔里的酒精咽入腹中,弯了弯唇,温和地在对方的心上插了把刀:“是的,就只有你的情人是这样的。”
隔着不大的小型舞池,他看见乔雾缓缓叹了口气,茫然地抬起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踟蹰着、犹豫着,至今也没有走上楼梯。
酒杯里的伏特加见了底,浓烈的酒精在巨大的冰块里,烧得人喉咙辣而干涩,他竟莫名地有些口渴。
他忽然想到跟乔雾接吻时,从她唇齿间尝到的甜意,那一股很解渴的清甘。
苏致钦将喝完的酒杯放回侍应生的托盘上,心想,如果乔雾不习惯这种场合,不习惯跟二楼书房里那帮人画廊里的老家伙应酬,那由他带她入局,也不是不可以。
可乔雾却忽然如同壮士扼腕般一口闷掉了手里冰冷的鸡尾酒,蓦地抬头时,猝不及防就撞上了他的眼睛。
苏致钦冲她弯了弯唇,正准备招手示意她回到自己身边,可原本还在人前装模作样乖巧可人的小狐狸,忽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少女骄傲地把下巴一抬,脖子一扭,像是压根把他当成个隐形人一般,提着裙摆气哼哼就地上了二楼。 ?
苏致钦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脑海里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艾伯特在他旁边,依旧喋喋不休。
“说真的,维克多,我真羡慕你拥有这样一个乖巧的情人,其实自从跟那个中国情人分手后,我对女人一直都提不起太多兴趣,我有太多的问题没有想通了,但身边的朋友又没有找中国情人的经历,我就算想找人诉苦都难——”余光瞥见维克多越来越沉的脸色,艾伯特猛地就反应过来,充满歉意地止住话题:“抱歉,我不该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浪费彼此的时间,你肯定对这种话题没兴趣,让我们还是回到生意上去吧。”
“对了,你是不是已经看过那份报告了,我父亲说的没错,你的判断一直都是对的,武器可以出口到伊朗,也可以扶持也门胡塞武装,通过制衡沙特,就能让欧洲重新购买我们的石油,这样卢布的汇率就可以——”
“艾伯特,”苏致钦忽然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我有兴趣听,劳烦你仔细讲一讲你跟你的情人之间闹过的那些别扭。”
艾伯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猛地后退了一步,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苏致钦不悦地拧了一下眉,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重新调整好脸上表情的各种弧度,微笑着找了一个靠墙的座位,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耐着性子,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循循善诱着试图窥探他人的前车之鉴——
“我说,我非常乐意跟你一起分析一下你曾经的那位情人的古怪举动。”
第23章 莫斯科的雪-23
023
乔雾走到二楼的书房,推开门的时候,竟意外地发现里面早就坐了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华服少女的突然闯入显然让三个人都非常意外,男人们面面相觑,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靠在窗边的男人叼着烟斗,秃顶得厉害,露着大半个光溜溜的后脑勺像个巨大而显眼的地中海,皱着眉挥手示意她出去,他用俄语告诉她,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可坐在门口穿着英伦西装的绅士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转头冲坐在书桌后喝酒的男人介绍道:“这是维克多的女伴。”
窗边的“地中海”微微一怔。
书桌后握着酒杯的男人留着历史课本上跟恩格斯一样的大胡子,他的坐姿泰然放松,气度不凡,看了乔雾一会儿,捏了捏眉心,用目光示意她跟英伦绅士一起,坐到门边靠墙的高脚凳上。
乔雾提着裙子用俄语低声道了谢,像个乖学生一样,安安分分地坐了下去。
从三人短暂的对谈中,她基本已经能够确定,坐在书桌背后喝酒的大胡子“恩格斯”,就是这三人当中地位最高的绅士,窗边的“地中海”次之,最后才是坐在门口的“英伦哥”。
但听着“恩格斯”和“地中海”的高谈阔论,“英伦哥”偶尔加入辩论的战局,乔雾的眼睛却越听越亮——
她不知道这三人是什么样的身份背景,但他们口中对于欧洲宗教和艺术的见解,却比她听过的任何公开课论点都要新鲜,论脚也更为深刻。
“恩格斯”对各种油画作品和派别如数家珍,“地中海”则对艺术演变理论信手拈来,就连不怎么说话的“英伦哥”也会提及一些欧洲教皇的迷辛用以作证两人的见闻。
乔雾:“……”
这是什么?
这跟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有什么区别?
这可不比她刷俄罗斯该死的2G网速快?
这可不比她去逛特列季亚科夫画廊要更容易产生灵感?
米哈伊尔教授的论文她都能写十篇!
乔雾不好意思当着这三人的面掏出手机做笔记,只好集中全部注意力竖起耳朵疯狂听课。
渐渐地,在三人聊天的间隙,“英伦哥”会在一些简单的话题上给乔雾递话,由于先前苏致钦就在车上针对宗教史给她进行过一轮突击补课,她也试着磕磕绊绊讲述自己的观点。
但考虑到欧洲的艺术史并不是她的擅长面,乔雾耍了点小心眼,在不知不觉间,将话题带到了中国的艺术史上。
其实这是一种很取巧的人际沟通方法,当你在某块领域很陌生的时候,千万不能在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将别人圈入你的擅长领域,不仅更容易掌握话语权,同时,还很容易建立他人对你的钦佩。
乔雾在认同早期宗教木版画通过用圣光模糊上帝的面容这种图像崇拜之后,她便开始跟他们介绍敦煌的壁画,在古老而神秘的东方洞窟中,也有这种类似的图腾崇拜,只是在绘画技法上更加细腻、丰富。
对真正的艺术家来说,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他们不会狭隘地厚此薄彼,他们更容易用历史唯物辩证法去看待时代变迁所留下的文明产物。
乔雾大胆表达了自己对中西方的艺术认知,就连靠在窗边吸烟斗的“地中海”都赞赏地微笑点头。
讨论的话题中场休息,“恩格斯”喝了一口伏特加,询问了乔雾的名字,热情地招呼少女从门口坐在他对面。
离得近了,能更仔细地看清“恩格斯”和“地中海”的面容,乔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两个人似乎曾经出现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校史档案上的人物?
她不敢确定,毕竟大部分东方人都不擅长分辨西方人的长相。
“乔雾。”
“恩格斯”认真地就着她的中文名艰难地发了音。
“既然你看过这么多的信仰崇拜,那么我有一个问题。”
乔雾恭敬地朝对方欠了欠身:“先生请讲。”
“你说,神,真的是全知全能的吗?”
乔雾愣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说得太多了,翻车的陷阱此刻就近在眼前——神,是否真的全知全能?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同时,对她而言,也是个死亡问题。
她不能简单粗暴地用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的逻辑去否定这个假设,同样,在她无法判断“恩格斯”的信仰前,她也不能一味趋炎附势地认可神的全能。
毕竟这个房间里,除了“恩格斯”以外,还有“地中海”和“英伦哥”,她任何的正面回答,都有可能会得罪其他人——因为教徒跟非教徒,在看待信仰上的差异会很大。
针对这个问题任何的草率应对,都会对一些疑似的极端教徒,造成一种致命的冒犯。
她是一个无神论者,但她尊重有神论者的信仰。
乔雾疯狂想着曲线救国的回答方式,放在膝上的拳头都开始不自觉地收紧,直到——
“任何全知全能的神,都无法创造一块他自己也搬不起的石头。”
身后响起的清沉嗓音,如同泉水一样浸润她的耳膜,而声音的主人,也用最完美的悖论,解答了“恩格斯”抛给她的难题,将她彻底从困境中解救。
白色的餐盘被轻轻放到她面前的桌上,瓷盘跟胡桃木质的桌子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造型精巧的年轮熔岩巧克力被银质的叉子刮开了一道口子,深褐色的香浓巧克力酱从糕体内缓缓流出,浓郁的黑巧克力香味窜进她的鼻子里,有一股难以言说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顺着握在餐盘边沿的手,乔雾缓缓抬头,毫不意外地撞上苏致钦含笑着的、微微弯起的眼睛。
“维克多,你从不喜欢出席这种没有经济收益的场合。”
在“恩格斯”的意外中,苏致钦笑着不置可否。
他赞赏地揉了一下乔雾的头发,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和地对着她介绍:“乔雾,这位就是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总经理,俄罗斯美术研究院通讯院士科林阿列克谢耶维奇亚里佐奥诺夫先生。”
乔雾不能置信,“嚯”地一下撑圆了眼睛。
科林冲她露了一个友善的笑:“乔雾,我非常欣赏你对艺术的见解和认知。”
乔雾忙不迭道谢。
“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在任何时候都欢迎你,”他顿了顿,将名片从桌上推过来,“任何时候,乔雾,只要你想去,都可以打这个电话,我非常乐意在办公室里跟你再做一场艺术辩论。”
乔雾的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抖:“哪怕我想在休馆的时候过来也可以吗?”
“是的。”
她想到了同组为了论文而苦苦煎熬的伊娃和亚历山大,“那我带朋友来,也,也是可以的吗?”
科林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在所有人都苦恼为了论文而去不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时候,乔雾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得到了官方的直接邀请。
乔雾跟着苏致钦在二楼的露天玻璃顶的花坛里透气的时候,还没办法彻底从这种惊喜中反应过来。
直到苏致钦再次将甜品盘递到她面前。
“乔雾,这是阿芙罗拉的厨师最拿手的熔岩巧克力蛋糕,应该是你最喜欢的味道。”
相较于室内暖融融的、不输于夏天的温度,花园的玻璃顶上落着薄薄的积*雪,雪融时带着冷意,让在降低了室温的同时,也带来了一股舒适的湿润度。
乔雾身上披着苏致钦的西装,视线慢悠悠地从泛着香气的蛋糕,挪到了苏致钦温和的脸上。
乔雾:“……”
什么叫我最喜欢的味道?
明明是你最喜欢的味道吧?
乔雾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苏致钦这人鸡贼得很,雇佣她这个行为,简直跟一鱼多吃没什么两样,毕竟有她这个女伴的身份在,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把锅甩到她的头上。
她当初真是傻了吧唧,签合同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还有这种陷阱,居然没收他双份的雇佣金,真是血亏。
这样一想,她这三年待在他身边,跟搞慈善有什么两样?
庄园里派对的人流涌动,中场时分,一个宽敞的休息花房里,有不少人在喝咖啡聊天,但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男性都以喝酒、抽雪茄居多,而至于吃甜品的……只有女士和半大的小孩。
观察到这里,乔雾对于苏致钦这种幼稚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毕竟像这种家大业大的家族,钦定的继承人理所应当应该有他自己靠谱的人设。
乔雾用叉子刮开一小块蘸了巧克力酱的蛋糕,在苏致钦越来越亮的绿眼睛里,微笑着喂了上去。
非常寻常的举动,却足够能吸引花房里其他好事者的目光,在一众“维克多先生似乎真的很宠爱他的女伴”的歆羡中,乔工具人慈善家雾心累地叹了口气。
资本家一脸幸福、满足地品尝齁甜的巧克力蛋糕的时候,清醒的无产阶级开始在心里痛骂——
情感诈骗犯、莫斯科蛊王。
熔岩巧克力蛋糕确实好吃,但乔雾只要想到爱莎和阿维德,顿时就没了胃口。
苏致钦吃蛋糕的时候一直在注意她的情绪,他确实发现乔雾似乎对一切都兴致缺缺,哪怕获得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永久通行证,带给她的快乐,也是短暂的。
这大概就是艾伯特说的、属于东方情人特有的别扭。
因为园丁不小心将郁金香花盆挪错了位置,她们会不开心。
因为酒保在鸡尾酒里多加了一块冰,她们会不开心。
因为同行的女宾裙子太大,挡住了前行的楼梯,她们会不开心。
甚至因为某个厨师做了一道味道可口的家乡菜,她们也会触景生情地伤心。
而所有的不开心,都会莫名其妙地迁怒到他们身上。
漂亮的中国娃娃,坐在鹅绒靠椅上,穿着华丽的宝蓝色丝绒长裙,带着精巧的钻石皇冠,明明应该是明艳动人的样子,可乔雾却低垂着雪白的天鹅颈,饱含心事、郁郁寡欢。
苏致钦伸手替她将几缕被拢在西装领口的碎发勾出来,他缓缓地在她面前蹲下身,耐着性子温和地询问道:“乔雾,你愿意告诉我,到底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乔雾:“?”
在苏致钦好心的提醒下,乔雾终于慢悠悠地反应过来,他指的“不高兴”似乎就是乔雾在获悉爱莎被阿维德无情抛弃的时刻——她推己及人,忍不住代入共情了一下。
苏致钦见她目光微动,知道自己多半没有猜错——她果然是因为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而将情绪迁怒给了他。
虽然这种突如其来的小性子并没有让他不耐烦,但他依旧觉得,他们之间应该解决掉这些可能会破坏彼此关系的小荆棘刺。
毕竟艾伯特用他的前车之鉴告诉过他,他之所以跟那位令人难忘的东方情人分开,就是因为彼此之间存在太多文化、生活习惯上的差异,最后各种细碎的小问题,导致两人的关系提前宣告了破裂。
而现在,苏致钦并不想去假设这个场面的到来。
他轻轻捏了一下乔雾放在膝上的手。
少女的手掌温软,入手的肌肤细腻似玉。
苏致钦弯了弯唇,用一种强大而令人信服的自信语气向她保证:“我愿意替你出头。”
乔雾微微挑高了一侧眉:“……”
哦豁?
所以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揍你自己?
第24章 莫斯科的雪-24
024
当然,乔雾没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放肆。
她只是垂着眼帘,露出脆弱的、无助的模样,为难地扭开了脸,似乎并不愿意将自己的心事向外人吐露。
但乔雾这副忸怩、痛苦的样子,在苏致钦眼里,显然坐实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这个派对上,确实有人欺负了她。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真诚地安慰道:“乔雾,你不用担心,我只会对那个人施以小小的惩戒,他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乔越演越投入目标冲击奥斯卡雾:“?”
有一瞬,她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你还想怎么样?
想闹出人命?
不至于不至于。
没必要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乔雾非常戏剧性地将头扭到一边,用莎士比亚的翻译腔回应道:“哦不,先生,我不想麻烦到您,就让那个该死的人,活在我们的唾弃当中吧。”
她的声音因为控制不住的憋笑而颤抖,落在他耳里,却是又隐忍又压抑。
她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手,痛苦不堪地捂住脸,实际上,她因为憋笑,已经快要憋出了腹肌。
她将脸埋在掌心里笑得快要喘不上气。
温软而富有肉感的手指,从他掌中抽离的时候,苏致钦只觉得心中有一脚踩空般的失重感。
他敛眸想了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少女穿着宝蓝色的丝绒长裙,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宽松的外套罩在她纤瘦的肩膀上,有一种易折的破碎感。
乔雾的肩膀颤动不停,显然是难受得厉害。
苏致钦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手掌被拉开的瞬间,乔雾已经在一秒钟里重新调整好脸色的痛苦面具。
她因为憋笑而憋出来的眼泪,恰到好处地将她的眼眶染红,同时,也将她下眼睑的睫毛打湿。
他未曾见过她这样脆弱无助的模样。
即使很多年前也不曾见。
苏致钦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一紧,良久,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乔雾,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乔雾:“……”
你不是挺聪明的嘛,不然你猜猜?
“我需要让这个人知道,他不能够随意伤害到你,哪怕他是无心之失。”
“……”
乔雾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这才有些后知后觉起来——好像有点过了?
他安静而认真地跟她对视。
乔雾对上他瞳孔里碧绿色的流光,恰好倒映出她懵懂、无措而委屈的脸——
乔雾只恨不能将自己投入的表演录出一段vcr,她没有进军内娱,绝对是内娱的一大损失。
在乔雾的顾影自怜中,她忽然听到苏致钦用一种近乎于对信仰宣誓的郑重口吻,对她说——
“Даювамслово。”
他说,我向你保证。
实际上,这句话倘若用中文翻译起来,远不如俄语那般有分量,那般的慎重。
毕竟从印欧斯拉夫语系到汉语系,这中间跨域的语系种类太多,语言的翻译跳转,情绪失真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用最贴切的、通用的语言来解释这种意向,应该是英语里的——“youhavemywords。”
我向你保证。
他半跪在她身前,仰面认真地看着她,向她保证,会替她出头,会帮她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不长眼的傻瓜。
男人脸侧的线条清冷又干净,因为肤色白皙,映着玻璃吊顶上的迷离灯景,如同霓虹夜里的白露凝霜,透着一股清贵的疏离感,而眼前这位贵公子,却在诚恳地向她讨要一个名字。
乔雾觉得自己此刻虽然已经骑虎难下,但她难得将他戏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她还是想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几下。
小时候妈妈带她去乡间采风,她闲来无事会与人捉迷藏,总能将那帮半大的孩子骗到团团转。
她看着玩伴捂着眼睛从十倒数至一,看着那些同龄的孩子躲进草垛,躲进水缸,躲进厕所,躲进木篱笆下。
可她却搬了把凳子就坐在戏台的正对面。
绝对不会有人找到她,所有人都会忽略她。
因为她躲在最热闹、最显眼的地方。
久违的、恶作剧般的快乐,在苏致钦堪称虔诚的目光里,像汲上了水的枯井,有甘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乔雾垂着眼帘,为难地踟蹰了半分钟,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咬了咬下唇,试探地询问道:“无论是谁,先生都会替我做主吗?”
如果不是有爱莎这个前车之鉴,她都觉得自己会爱上苏致钦此刻的真诚。
苏致钦见她态度松动,弯了弯唇:“当然。”
乔雾狡黠的琉璃眼珠子转了一下:“先生,您要找的那个人,就在二楼的盥洗室里。”-
苏致钦从保镖手里接过银质的绅士鹰头手杖。
他从二楼东边的玻璃花房不疾不徐地走向西侧的盥洗室,沿途遇见好几个试图跟他搭讪聊天的男宾,他微笑着婉拒他们喝一杯的邀请,在众人的不解中,步入正立着“维修中”木牌的盥洗室。
兴许是正在维修,盥洗室里似乎并没有人,地面和墙上的瓷砖都被擦拭得干净如新。
倘若他没记错,阿芙罗拉说过,因为这个盥洗室的设计令主人不喜欢,所以迄今也未投入过使用。
鹰头手杖轻击玻璃瓷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出声询问里面是否有人,他想等那个倒霉蛋自投罗网,却在不大的盥洗室里,听见了自己的回声。
他像一个老练的猎人,耐着性子,用鹰头手杖击开一扇一扇的木门,他打算亲自替乔雾小小惩戒一下艾伯特口中的某个园丁、某个酒保、某个厨师、某个宾客、某个侍应生。
直到——
他发现,整个盥洗室里空空如也。
除了镜子里那一张阴沉着的、满是不悦的、失魂落魄的脸——
盥洗室里只有苏致钦。
他看着镜中的苏致钦。
二楼的盥洗室。
镜子里的苏致钦。
这是乔雾给他的答案,而他也终于认出来,原来他就是那个毫无主见的没头苍蝇,没有脑子的愣头青。
他被贪玩的恶童轻而易举地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分明警惕地凝视着深渊,却仍旧不慎滑入深渊。
苏致钦在盥洗室的玫瑰香氛深吸了一口气,他单手拄着鹰头手杖,闭了闭眼,他抬手按住了被额角的青筋跳得发疼的太阳穴。
耳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地跑过来,伴着少女气息不稳的喘气声。
乔雾完全没想到自己不过开的一个玩笑,他会这样当真,就连苏致钦的两个保镖,都已经在盥洗室门口给枪上了膛。
乔雾:?
俄罗斯虽然持枪合法,但你们这样……不至于不至于。
她虽然笃信盥洗室里不会有人,但万一真有人倒霉进去了怎么办?
所以当她提着裙子追上来的时候,看着无人的盥洗室,还是小小地松了口气,她扯了个笑,故作镇定地跟镜子里的苏致钦对上了视线。
“先生?”
她试探地叫了他一下,而镜子里的男人则对她温柔地扯了一个笑。
乔雾:“……”
幸好,他应该没有发现自己在捉弄他。
乔雾心里稍安,她大着胆子,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善解人意地提出建议:“我现在心情已经好了,先生,我们要下楼喝酒吗,或者再吃一块熔岩巧克力蛋糕也可以。”
“乔雾。”
苏致钦忽然垂下眼帘,盥洗室里琉璃顶灯折出碎光,他的眉骨高,眼廓又深,垂眸时,纤浓的眼睫在下眼睑落下一片疏影。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温润如水,开口问她的语调里甚至有一种彬彬有礼的谦和。
温柔的绅士,像是真的诚心诚意地在提问,并希望从她的反馈中,获得真诚的建议。
乔雾在心里仔细拆解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自觉危机解除,便得意地弯了弯唇,扬起笑脸,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恭维道:“先生,您是个好人。”
苏致钦的目光落在她从裙摆的开衩处。
他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公共的场合打量她。
白皙修长的腿,纤瘦光洁的肩。
细腻滑软的天鹅颈。
小巧的骨架,甚至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折进身体里。
视线不加掩饰,连情绪都无需在这里克制。
空旷而安静的盥洗室里,乔雾听到了他惯常的低低的轻笑声。
“所以,可以被你这样戏耍捉弄?”
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抬眸看她,弯着眼帘,仍然在笑。
温和的微笑,是善意的、礼貌的,几乎挑不出一丝毛病。
乔雾有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摁住了喉颈,呼吸不能,直到胸口的闷痛令她回神。
脑中因短暂的缺氧所带来的巨大晕眩感,趋利避害的本能脱口而出。
“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男人的下颌线绷紧,凸起的喉结滑了一下,他伸手扯松了领带口的同时,领口的衣扣也跟着被解开了两颗,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将扯开的领带随手丢在盥洗室的洗手台上,再抬眼时,碧绿色的瞳孔中,她熟悉的温和、从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逼近失控边缘的危险和轻挑。
他微微抬着下巴,几乎是在用倨傲的态度打量着她,可出口的语调却依旧是养尊处优多年的不紧不慢:“我刚刚在反思,这段时间是否对你过于纵容。”
乔雾蓦地瞪大了眼睛,耳边“嗡”地一下,有什么东西炸了开,她张了张唇,光裸的后背忽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拿着我开玩笑。”
那你以前捉弄我算什么呢?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饶是乔雾心里警铃大作,但她心里该吐的槽一句也没停。
鹰头手杖被他懒散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在手里,他一步一步逼近,当着她的面,一层一层地脱下面具——温和的面具、从容的面具、疏离的面具、边界的面具、处惊不乱的面具、养尊处优的面具、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面具、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面具,然后他露出了最恶劣的一面。
锱铢必较的、记仇的、偏执的、疯狂的、野心勃勃的,这是他最本原的模样。
这是一个失控的、没有道德感的变态。
但是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就像是嵌在脸上的面具剥不下来,无论碧绿色的眼瞳里的暗色有多么深浓、狂热,但他一直在微笑,真诚温柔的微笑。
巨大的精分般的诡异几乎让乔雾毛骨悚然。
她反应回神,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转头就想跑,但去路却被蓦地横在眼前的鹰头手杖挡住。
乔雾:!
修长而温热的手指忽然从后插入她的发包当中,五指在她的乌发里虚虚地抓了几下,随着她被扯开的头发,被松动的钻石小皇冠从她的头顶掉落。
乔雾只觉得头皮被扯得有些疼,下一瞬,身体就被扯进了一个炙热的胸膛里。
锁在腰上的手她挣不开。
男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略沉的嗓音暗哑,像有人抓了一把细沙,慢条斯理地在她耳膜上研磨:“乔雾,你要是真有本事……”
“……”
他闭上眼睛,缓慢而病态地闻了一下她头发里的橙子甜香。
“就自己来折磨我。”-
珠宝背链被扯断,珍珠砸在白色的瓷砖上,噼里啪啦的一阵杂音,刚好盖住礼服拉链被扯破的声音。
宝蓝色的丝绒长裙像夜色里退开的潮汐,轰轰烈烈地缓缓迤逦于地。
乔雾被托上洗手台。
后背抵在冰冷的镜面上,她冷得本能地抱住身前的热源。
苏致钦重重地咬了一口送上来的温香,隔着镜子,眯着眼睛看着她微耸的肩胛骨,他忽然摁住她的肩强迫她对镜自照,右手强硬地托着她的下巴,防止她扭开脸。
她被折辱到了,用最后的理智用中文大骂他是变态、疯子、神经病。
虚掩的门扉外,还有聊天的宾客在外廊走动。
夸夸其谈、放声大笑。
门内,镜前。
衣冠楚楚、大汗淋漓。
乔雾克制地咬紧牙关,他径直将食指蛮狠地探进她的嘴里,压在她的舌上,冰凉的宝石饰面抵在她的牙关,撞得她齿根发酸。
先前压抑着、未宣之于口的声音都被楼下的大提琴声割得破碎凌乱。
盥洗室里琉璃灯的碎光白亮,对着镜子,两人都能清楚地将对方失控的模样一览无遗。
挣扎间,有人拨开了水龙头。
水声,泥泞。
黏腻,咸湿。
她唇齿间有血液的咸腥味,但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
乔雾干脆闭上眼睛,但她的后腰皮肤仍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腰上皮带扣的形状。
她记得手杖敲在屁股上的痛感,只等一切惩罚结束。
但男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苏致钦用手指蘸取汁液,在镜上写字,但奈何字母太长,才起了开头便写不下去。
于是指尖被冰冷的镜面熨帖完,又重新回到乔雾的身下。
小狐狸本能地就想将门户关紧,却忽略了恶龙先生要好好教训她的决心。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伏在他怀里哭泣、告饶。
她发誓她下次再也不敢这样捉弄他了。
崩坏的理智在最后一刻灵魂附体,他亲吻掉她的眼泪。
拥抱她,安抚她。
却仍旧不肯放过她。
管风琴欢快的声音被拉响,乔雾支离破碎的声音被楼下的欢呼声所掩盖。
但等他分神抬眼看镜前。
却发现,镜中似有深渊。
他似在镜里梦游。
明明作壁上观,却不知被谁一头推入镜中,挣扎溺水。
耳边忽远忽近,有酸迂诗人聊文学。
Lightofmylife。
Fireofmyloins。
Mysin,mysoul。
任凭——
肆意妄为的生//命//之//光如星火点亮。
“соуч——”
任凭——
旁若无人的欲//念之火也被浇油烧透。
“——ас”
任凭——
罪恶和灵魂于黑暗之中,在汗水和津液里交织。
“——н”
在密集的鼓点声里,苏致钦修长的手指,终于在镜中彼此迷离的脸上,从容地、完完整整地盖上了一个单词——
соучасник
共犯。
第25章 莫斯科的雪-25
025
乔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想再理苏致钦。
巧合的是,对方似乎跟她想的一样,两人回到庄园后,都极有默契地没再提艺术派对里这件事,他们沉默着各自回房,也没有互道晚安——苏致钦估计不愿意去回忆他像个小丑一样被她捉弄,但同样,乔雾也觉得盥洗室里的一切不堪回首。
凌晨两点,乔雾躺在床上,隔着淡粉色的纱幔看天花板,却烦躁得睡不着。
脑中不断闪现的,都是镜子里苏致钦失控到泛红的眼尾,碧绿色的眼眸里有着几乎病态般的矛盾。
也正是这些不断闪回的画面,让乔雾清醒地认知到,现在正睡在她隔壁房间的男人,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绅士和克制,当她侵犯到他的边界线时,他就是个野蛮的偏执狂。
而她先前在两性关系上给予他的信任,也在盥洗室的镜子里,被彻底打碎。
她自以为对他的面具了若指掌,但实际上,她从始至终都不了解他——她不知道他确切的身家背景,社会关系,以及成长经历,就连最真实的性格,也只是初窥端倪。
她对苏致钦而言,清晰干净得像张白纸。
但苏致钦对她来说,全身上下都是谜团。
这种关系本事就不是对等的。
而且他甚至禁止她去探究他。
这太奇怪了。
乔雾越想越不对劲。
几缕月光透过厚实的窗幔落在白羊绒线织就的地毯上,她抬手捂住眼睛,开始冷静地思考分开的可行性。
当然,在妈妈的油画还没被拍到手之前,提前离开会存在风险。
如果真要虚与委蛇,她只能自我催眠,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乔雾:“……”
救命。
这真的太考验演技和心态了。
乔雾破天荒地失眠,但等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磨磨唧唧下楼的时候,管家索菲亚却告之苏致钦已经提前离开了庄园,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回来了。
乔雾:“……”
还有这等好事?
乔雾也没多想,她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小公寓,开始肝论文。
由于之前听了“恩格斯”、“地中海”和“英伦哥”三人的现场讲座,如有神助,她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论文给写完了,至于假期后面的大部分时间,旅行社要是来单了,她白天就会去做地接,而晚上一个人回到了小公寓里,就会泡进“青城情//欲流”里跟陈鸽她们一起打游戏,过得相当充实。
然而,假期结束的倒数第三天,她居然接到了伊娃的电话,伊娃想要问她借论文参考,乔雾不解,便询问她是否是德米特亚家里的艺术画廊参观效果不佳。
伊娃吐槽道:“别提了,油画的总数是不少,但类别比较单一,后现代主义的画作居多,我跟亚历山大逛完都不知道论文该如何下笔。”
作为油画当中一个知名大类,后现代主义以解构形式居多,但倘若从艺术理解层面而言,仍旧以文艺复兴时期的主流作品做论文切入点最简单。
乔雾想到了科林给她的特权,便简单跟伊娃提了一嘴,问她要不要再去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看一眼。
伊娃喜出望外:“谢天谢地!早知道你有这样的关系,我就不用发愁这么久了,请等一等,我问问亚历山大要不要一起来!”
次日清晨,乔雾在科林先生安排的工作人员的热情接待下,带着伊娃和亚历山大进入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撇开底部正在翻修的几个展览厅,其余三层展厅的画作种类丰富多样,不像平常开放日那样游客络绎不绝,少见的闭馆内观,更是让三人享受着如同vip一样的待遇,展厅里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到回声。
亚历山大好奇地向乔雾打听,她是如何认识画廊的总经理,乔雾含糊地应付了过去,但她转瞬就想到了苏致钦——
这是她第二次被无声无息地闲置这么久,中间没有任何的音讯和消息。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上来,就被乔雾一巴掌拍回了土里。
这是什么?
这就是PUA的自我暗示!
苏致钦“一见钟情”这个逻辑,是否真实成立,还有待商榷。
乔雾并不认为,一个像他这样聪明的人,会愚蠢地被情感牵绊。
但哪怕他确实对她见色起意,而现在对她若即若离,也绝对是薛定谔的把妹大法。
她一旦开始患得患失,就说明她离被PUA和驯化不远了。
乔雾理智地想到这里,清醒地哼出一声冷笑。
伊娃热情地挽着乔雾的手逛展,不忘跟她疯狂吐槽德米特亚:“我早该信你的,我就不该把砝码都压在德米特亚身上,他三天前他邀请我们去他们家,恰好他们家族在举办宴会……啧,我觉得他纯粹就是想要炫富。”
亚历山大走在前面补充:“是的,宴会的声势弄得很大,邀请了很多人,好几个我都在电视上见过。”
乔雾:“那你们俩呢?”
亚历山大两手一摊:“我跟伊娃在旁边吃东西,反正宴会里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认识。”
“是的,德米特亚也根本顾不过我们,”伊娃皱着眉头想了想,“他那天晚上好像在追求一位淑女,长得可漂亮了,洋娃娃一样。”
亚历山大:“是的,我听那些人叫她莎娃,好像莎娃的家族垄断了俄罗斯50%以上的咖啡豆的生意。”
乔雾在听见“莎娃”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有一瞬的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伊娃耸了耸肩:“结果人家莎娃根本看不上德米特亚,洋娃娃的一双眼睛就直勾勾地落在另一位绅士身上。”
亚历山大笑道:“是的,但不得不说,跟德米特亚比起来,莎娃与那位绅士站在一起真的太般配了,说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也不过分。”
伊娃也跟着感慨道:“上帝啊,那位绅士长得实在是太完美了,尤其是他的绿眼睛——”
乔雾敏锐地抓到了关键词,打断道:“绿眼睛?”
伊娃:“是的,因为在俄罗斯,这种瞳色也太少见了,主要是那位先生无论是从长相和仪态上来说,都让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所以,你别跟我说,那位绅士待人接物温和有理,对谁都是笑眯眯,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的左手食指还带着一枚漂亮的红宝石戒指。”
乔雾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发现伊娃没跟上来,回头的时候,恰好对上伊娃诧异的眼光。
伊娃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乔雾,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在我身上安装了什么摄像头吗?”
乔雾:“……”
她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没什么感情地扯了一下唇,轻飘飘地应了一句:“猜的。”
德米特亚所在的家族如果置办酒会,那大概率也是场文艺局。
而就她上次的听闻可见,苏致钦并没有参与这种酒会的习惯。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可能性就有很多了。
伊娃快步走上来,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洋娃娃在宴会中途就离场了,然后就是那位绿眼睛的绅士送她走的,洋娃娃别提多高兴了,相比起来,德米特亚可就没那么高兴了,我真想你也在现场,看他一脸不爽的样子还真得挺爽的。”
乔雾心想,我要是在现场,估计会把苏致钦拖进盥洗室里暴揍一顿。
她捏了捏眉心,计算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的同时,顺便也倒数了一下拍卖的剩余日期,最后,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半个月的假期转瞬即逝,而乔雾的论文理所当然地收到了米哈伊尔教授的表扬。
德米特亚不知道乔雾哪来的神通,能跟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总经理科林先生搭上线,还能带着伊娃和亚历山大去参观不对外开放的画廊,他心里实在愤愤不平,尤其是当他看到教授对自己的论文评价,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越发显得先前夸夸其谈的自己,像个傻逼。
他找了个借口,向米哈伊尔提出申请更换学习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