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61
061
小尼奥的中文学得很好,因为母亲在莫斯科待了这么久,但她仍然拒绝融入,拒绝学习俄语,她的语言和饮食习惯从始至终都维持得像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以至于他从记事起,就不得不磕磕绊绊地不断学习,才能跟自己的母亲说上话。
他的妈妈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雀鸟闷闷不乐。
小尼奥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妈妈现在并不开心。
他抱着毛绒玩具,爬上妈妈身边的一张红绒毯高脚凳,问妈妈是不是不想要跟自己过生日。
宝石般翠绿的眼瞳里将喜怒哀乐都表现得一览无遗,脆弱到一触即碎。
他还太小了,尚未学会伪装自己的情绪。
如果苏莺此刻回答“是”,那她大概很快就能看到自己的儿子委屈巴巴地掉下眼泪来。
于是苏莺很温柔地抱住他,告诉他,当然不是。
她甚至还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小尼奥欣喜地瞪大了眼睛。
妈妈无法离开庄园,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提前为自己准备礼物。
但无论她给出什么东西,她的任何心意,他都会满满当当地收下来,然后像个绅士一样恭敬地回礼。
苏莺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然后告诉他,如果能用上外公给取的名字,寓意会更好。
“水至清则无鱼,”漂亮的女人即使身处囚室多年,举手投足里,仍旧都是镌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但我想,你在这样的环境里,应该很难满足外公的期望。”
但很容易满足的小尼奥却依旧高兴地欢呼起来,大声告诉她,只要是妈妈给的,寓意就是最好的。
蛋糕被仆人推进房间,然后又被无声地掩上了门。
于所有人看来,这对母子仿佛是庄园里的隐形人。
苏莺握着他的手,教他切蛋糕的时候告诉他,问他是否愿意帮自己一个小忙。
小尼奥用力地点头,满心欢喜地询问妈妈到底想要什么。
苏莺切蛋糕的动作有刹那的迟疑,如果小孩在这个时候回头,也许他就能发现从来不会哭的妈妈,连眼睛都是红红的。
漂亮的女人微笑着提完了自己的要求,小尼奥点头应允,吃着甜甜的蛋糕,告诉自己的妈妈,他一定会在今晚尽快拿到那盒糖果,毕竟,今天是他这几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因为他的妈妈也在祝福他生日快乐。
“小傻瓜,这世上总会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你过生日,且不求回报地希望你快乐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小尼奥本能地眨了眨眼睛,他聪慧地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苗头。
“那妈妈呢?”
妈妈是真心实意为我过生日的吗?
她的妈妈没有回答他。
他的妈妈在第二天就离开了他。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保持现在刻苦且优秀的状态,他的妈妈很快就能从房间里出来,她可以去花园里散心,也可以去马场中骑马,她还可以像安德烈或者爱德华的母亲那样去俄罗斯任何奢侈商店里购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只要他足够努力,她的母亲就能获得自由。
只是苏莺没能等到那一天,她采用了一种更决绝的方式来达成目标,即便欺骗她的儿子也要获得的自由。
而苏致钦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即使他跨出西伯利亚的雪原,他也同样无法拥有真正的自由,权势和声望像一袭华美而沉重的锦袍,他依旧被套上了黄金的枷锁。
他就像那个寓言故事里,日复一日撑船的国王,被一刻不停的洪流所奴役。
在南法的梧桐树下,他为什么会被14岁的乔雾吸引,大概也仅仅只是因为她分花拂叶,踏着日光冲他微笑时,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生命力——像野草蔓藤般肆意疯长的,自由、旺盛、鲜活而强大的生命力。
那是一盆,他费劲了心思,也无法在花盆里栽种出的玫瑰。
绿意浓烈,生机盎然。
跟随蒙德斯基从西伯利亚回到莫斯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随身带走的那个盆栽,从始至终也没有发过芽。
苏致钦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在橱窗百货中常见的抹面蛋糕。
不对,其实并不常见。
因为它长得实在有点丑,与“精致”二字,完全搭不上边。
他能看懂蛋糕表面软塌塌的拉花,是红色的玫瑰,也能看懂歪歪扭扭寄出来的线条,大概率是一条龙。
只是龙的造型对乔雾来说实在是太难了,需要有灵巧的手才能裱出栩栩如生的长着长须的脑袋,需要很耐心才能一片一片用小刀勾出鳞片,还有龙的爪子。
苏致钦失笑了一瞬。
乔雾很聪明,知道将龙的爪子藏进玫瑰里面,这样她就不用单独另外再装饰了。
翠绿色的瞳孔有足足半分钟的失神。
然后,在少女的迟疑和忐忑中,他找到自己的声音。
“是的,我刚刚用完餐。”
乔雾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这时候也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能猜到他的童年多少过得不太快乐,所以庆生这种事大概率也是多此一举。
不然为什么她跟在他身边这一年多来,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习惯?
但是既然苏致钦已经用过餐了,那这个蛋糕他很可能也吃不了。
她正准备说,要不我把它拿去处理掉,却忽然听见他说:“但我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我想,我应该能够吃完它。”
一瞬间从他语声中倾泻出来的温柔之意,几乎要人心头一软,但很快,意志坚定的乔雾女士,就迅速回过了神。
她急着想将能够证明自己愚蠢透顶的证物毁尸灭迹,眼见苏致钦已经拿起了蛋糕的分切刀,乔雾紧急伸出“达咩”的尔康手。
“先生不要勉强!蛋糕不会浪费,实在不行我可以把这个送给拉夫罗夫吃!”
执刀的手就悬在蛋糕表面。
苏致钦动作一顿。
“拉夫罗夫是谁?”
苏致钦抬头的时候,脸色几乎是在瞬间骤冷,乔雾几乎要被他的眼神给冻住,一脚刹车,差点没撞到墙上。
“当然您要是想吃,这一整个都是您的。”
“……”
握着刀柄的手背骨线绷起,随着苏致钦切蛋糕的动作露出衬衣袖口处一截冷白色的腕骨,白皙的皮肤包裹着凸起的骨骼,能看见他手腕上方崩起的青筋。
无论是他的手指还是露出来的腕骨,透着一种很强的力量感和分寸感,也正因为此,才额外染上了一股禁欲的色气感。
等苏致钦慢条斯理地将蛋糕切出一半,在下叉之前,他轻飘飘地又问了一句。
“拉夫罗夫是谁?”
漫不经心,像是毫不在意。
毁尸灭迹的路走不通,乔雾只能接受现实,勇敢地正面迎敌。
只是眼看自己辛苦了几个小时的成果即将被顶级大厨验收,虽然这个大厨从食物味觉上荤素不忌,但她多少还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心血是否值得一个好评。
这时候忍不住就催了一句。
“先生您怎么管这么多。”
“要不你先尝一口试试?”
雪白的奶油夹着树莓的果肉被抿进嘴里,苏致钦缓慢优雅的进食极度消耗着她的耐心。
“好吃吗?”
“拉夫罗夫是谁?”
“这重要吗?!”
你都问了三遍了!
乔雾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致钦消耗完1/6块蛋糕,抬起眼帘,一板一眼地认真道:“我需要评估你是不是在平安夜的当晚破坏了我们彼此的约定。”
乔雾:?
我破坏了什么约定?
我一个努力讨老板欢心的打工人,我能有什么坏心眼!
但见乔雾一脸“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要管”的荒谬表情,苏致钦只觉得口舌间那股香腻的淡奶味都变得如同嚼蜡。
他不知道她在奶油里调了什么口味的果酱,居然会有一股雪蟹的酸味。
你跟那个男人说了多久的话,是不是也对他露出对我一样的笑,会不会也用你惯用的狡猾,去逗他开心。
苏致钦敛眸,鸦羽似的睫毛盖住绿瞳,他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乔雾,在这个方面,你有义务向我坦诚。”
乔雾:“……”
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小心眼”,却想不通他语声里的惆怅从何而来。
“是酒店里的西点主厨,他教我做了这个蛋糕,”乔雾垂头丧气,“先生,您应该知道我的水平。”
“这么复杂的流程,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我一个人根本完不成的。”
味蕾上酸涩的苦味随着又被送进来的一口奶油所冲淡。
树莓果酱里还有果茸原本的细微颗粒感,咬开颗粒,舌尖有酸意绽开,苏致钦却并不觉得苦,反而有尝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甜意。
乔雾将奶油的口感调得很好。
奶油里没有劣质的甜味,却有一种很清透的回甘。
整个蛋糕的甜味主要来源于果酱和水果夹心。
虽然造型上勉强能看,但味道确实不错。
苏致钦握着叉子的手指,忽然紧了紧。
原本味蕾上已经开始消化的甜意慢悠悠地泛出了一丝酸来。
这大概就是那个拉夫罗夫的配方。
毕竟乔雾做蛋炒饭连盐跟味精都分不清。
乔雾原本忐忐忑忑地等待用户的好评,却不知道为什么,苏致钦周围的气压忽然又低了不少。
乔雾被他起起伏伏的情绪弄到不明所以:┌(。Д。)┐
是吃到头发了吗!
她明明已经带了一次性发套了啊!
乔雾一颗心被吊得七上八下,眼见苏致钦已经快消灭掉第二个1/6,危机大概率已经解除了一半,乔雾也不禁对自己的手艺好奇,就不客气地用小叉子挖了一块。
结果一口下去,就差没把自己的眼泪感动出来。
太!他!妈!好!吃!了!
我!是!什!么!神!仙!
食物跟人都是一样的!
绝对不可以以貌取人!
但乔厨房杀手烹饪废物雾到底还是忍不住,捧着餐盘里的一小块蛋糕,满意地叹了一口长气。
“我真的是个烘焙界的天才。”
“还不错。”
苏致钦被她洋洋得意的口吻逗到,可唇角才弯到一半,又微不可查地沉了一下,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可想而知,拉夫罗夫肯定教了她很多。
乔雾并没有闻到弥漫在房间里的酸味,但她在确认苏致钦没有拐着弯子说反话之后,骄傲地只差没叉腰了。
“那可不是。”
学渣乔雾在烹饪方面经不起夸,她今晚颇有种一雪前耻的扬眉吐气。
苏致钦先前在捷里别尔卡的时候,还嘲笑她,说她只能在火锅汤里,确保食物的口味。
看看,我今晚就告诉你,什么叫天赋异禀!
不知道为什么,苏致钦的“还不错”,让她没来由地地有点飘。
“先生,我觉得,我要是真打算在这方面潜心苦练,那基本就没米其林主厨什么事儿。”
她以前自己给自己做饭,就是把食物瞎鸡儿往锅里一倒,确保东西煮熟吃完不会拉肚子就万事大吉。
这回难得认认真真做一次,没想到超出预期这么多,由此可见,她就是那种“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烹饪人才。
苏致钦微笑着放下蛋糕叉。
“是的,可惜鉴于你进一次厨房就能伤一个手指头来看,你还剩九次机会。”
乔雾脸上再多的洋洋得意都哑了火,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左手,本能地蜷了一下。
苏致钦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过来,让我看一看。”
乔雾撇了撇嘴,知道瞒不过他,干脆大大方方地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他面前。
左手食指指腹有割开的小口,她用酒精棉简单消了一下毒,拉夫罗夫本来已经给她递了创可贴,但乔雾记得陈鸽跟她说过,她疑似乳胶过敏,所以创可贴的粘胶部分,可能就会导致她的指尖红肿。
乔雾便以贴了创可贴做事情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他。
也幸亏伤口小,在不沾水的情况下,没多久血就止住了。
“是快结束的时候嘛,本来要清洗抹刀的,但我不小心拿到了流理台上的水果刀。”
乔雾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很完美的一次厨房演习,要不是她最后粗心大意,也不至于挂这种彩。
苏致钦:“……”
这种裱花过程中的低级错误,就跟让人买西瓜,结果买成葡萄没什么两样。
但想想,这好像也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乔雾在厨房里的反应根本不能拿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揣测。
苏致钦将她潦草包在手指头上的纸巾揭开,所幸伤口不大,已经停止出血,但从纸巾上斑驳凌乱的血迹来看,当时的场面应该很鸡飞狗跳。
他叹了口气。
“所以你今晚还是违背了约定?”
乔雾当场噎住——苏致钦要求她照顾好自己,不能轻易受伤。
虽然不知道给她定这个要求,到底是他临时起意,还是蓄意为之,但她现在满脑袋里都是一句吐槽——狗逼你可真容易翻账记仇啊。
“情有可原,先生。”
她丝毫不慌,甚至还白了他一眼,试图将手抽回,他没让。
“疼不疼?”
苏致钦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那一截刀口上。
声音里罕见的温柔,让乔雾甚至有种冲动,回到30秒之前,去删掉脑袋里那串弹幕。
她坐在沙发上,男人认真地低着头,正仔细检查着她已经止住血的伤口。
他立体的骨相长得实在很优秀,眉骨高,眼廓深,鼻梁又很挺,额前有碎发搭在他的眼皮上,鸦羽似纤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下眼睑处落下蒲扇似的疏影,如蝶翼般轻轻抖动。
如果不需要跟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压迫感和攻击性很强的绿瞳对视的话,从她现在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五官棱角里,甚至还有一种清冷的、不可亵玩的疏离感。
呼吸间,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饱满的指腹,像毛茸茸的却没有什么实质的羽毛,轻轻扫过的她指尖的薄茧,有一种让人心颤的麻痒。
套房里暖气的温度似乎开得有点高了,她明明已经脱掉了厚重的面包羽绒服,哪怕只穿了一件针织衫,仍然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热乎乎黏哒哒的。
随着苏致钦偏头认真打量她的动作,男人指腹间传递过来的热意源源不断,竟能顺着她左手食指指尖,徐徐烫过她的腕骨,然后沿着她的胳膊血液,像虫子一样钻进心里,直接熨到她的心脏。
乔雾热得后背发痒,呼吸都有点些乱,连额角都密密麻麻地出了汗。
急促的心跳让人心慌意乱,她急于从这种不适的热意里挣脱,她想从他手里把手指抽出来,对方却没让。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苏致钦胶着在她指尖的目光,居然能够让她产生一种,自己呼吸的空气都被粘稠到了实质化的错觉。
呼吸不畅,她闷得胸口都有点发疼。
她试着转移注意力,挪开目光往旁边放空,结果正好对上路易斯的眼睛。
趴在地上的雪豹一脸嫌弃扭开了脸,转头去舔爪爪。
乔雾:?
你把脸给我转回来。
你这一脸“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是什么意思?
乔雾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魂穿到了路易斯身上,不然她为什么能从豹豹怪毛茸茸的脸上看到这么一句奇怪的吐槽。
乔雾:“……”
可能从小吃昂贵的鱼子酱长大的宠物,大脑的发育程度就是跟动物园里的不太一样吧。
乔雾隔空对不理人的俄罗斯坏猫咪翻了个白眼,手腕却被人轻轻一扯,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
脸颊压在他锁骨上的时候,苏致钦顺势就抱住了她。
乔雾本来就穿得不多,而苏致钦身上也就只穿了单薄的白衬衫。
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因为他环抱的姿势,而压到他的胸口。
男人被熨帖得宜的衬衫下,胸口是紧实有力的肌肉,有点硬。
热意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传过来。
……救命。
更热了。
乔雾受不了这样熨贴着升高的温度,正准备从他怀里挣开,就听见他的声音顺着她垂落在耳廓的碎发,柔柔地从头顶落了下来。
“以后这种事情不用再做了。”
诶?
乔雾从他怀里仰起脑袋,疑惑地瞪大了眼睛:“是不够好吃吗?”
刚刚是谁跟我说口感不错?
怎么就突然出尔反尔了呢!
苏致钦低眸跟她对视。
翠绿色的瞳孔完完整整倒映着她忪怔不解的脸。
他像是很认真地在看着她,又像是恍恍惚惚地在失神,似乎是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另一个人。
又或者说,他在逡巡着,寻找那个人。
但他的目光太过干净和虔诚,乔雾的脑中的记忆却莫名地闪回到了摩尔曼斯克大街的雪夜长凳上。
他告诉她。
他是她的信徒。
而她最终架不住蛊惑,主动亲吻了他。
在那个夜晚里,幕天席地下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太过荒唐。
乔雾只觉得自己心脏旁边像是放个扩音器,跃如擂鼓的声音震得她头皮发麻,耳朵发热。
苏致钦温柔的目光落在小红狐狸同样红通通的耳朵上,忍不住低头亲了亲。
“很好吃。”
“那——”
乔雾本能地昂头想问他为什么他觉得很好吃却又让自己不要再做了,这不是变相看不起她么。
可话还未说完,扶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又将她的脸重新按回到了他的胸口。
乔雾听见他的心跳。
坚定而有力。
而苏致钦也终于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大概是,不太舍得。”
“……”
“一直以来,都不太舍得。”
第62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62
062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她做的这个蛋糕的卖相,总不至于让人惊艳到舍不得吃的地步吧?
乔雾皱着眉头回忆一下两人吃蛋糕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苏致钦两次拿起蛋糕切刀最后都悻然作罢,要不是她催了两句,估计她这时候应该都已经把蛋糕送给拉夫罗夫了。
乔雾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但是苏致钦给出这个级别的赞誉也未免太高了,理性来说,她受之有愧。
只不过,既然大厨都不吝赞美,那她勉为其难接受一下表扬,也不是不可以哦?
毕竟谁让她!
烘焙的手段,天赋异禀呢!
如果乔雾现在屁股后面要是长着大尾巴的话,尾巴尖尖基本上已经翘到了天花板。
她必须要非常努力地做好表情管理,才不至于在这个当口笑出声来。
还好她之前在厨房里就拍了点照片,等会还能发到群里去收割一波彩虹屁。
给明昭情//欲流里的群友们好好开个眼,对了,也得给晓静看一看,免得她们总是一天天地把她的黑暗料理挂在嘴上。
真一雪前耻。
真扬眉吐气。
乔雾脑补了一下群里的彩虹屁,忍不住开心地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怀里的人有点不太安分。
苏致钦本来今晚确实没有计划,但架不住乔雾热情,暖烘烘地往他怀里拱。
所以,就当是消个食,也合情合理?
“想要?”
乔雾鲜少在这方面主动表达诉求,所以哪怕苏致钦也有片刻意外,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微微暗哑的嗓音沉沉地落进她的耳朵里,乔雾在幻想的彩虹屁里回过神,原本扶在她后背的、温热的手掌已经不疾不徐地开始往她腰间下滑。
乔雾:?
“先生!”
温软的手指警觉地按住了他的手背,阻止了他进一步探进来的动作。
乔雾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往路易斯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企图唤回他的良知。
“您不觉得这里多了一双眼睛吗?”
有一说一,在某些方面,乔雾从心理上实在没办法接受,房间里有其他活着的生物。
已经成年的雪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长着倒刺的舌头伸出来又惬意地卷了回去,然后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蔑视表情,跟乔雾大大方方地来了个对视。
乔雾:“……”
“他又不懂。”
苏致钦抬了一下眉毛,不知道她到底在拒绝什么。
他将乔雾小小的反抗细节顺利地解读成欲拒还迎,便侧眸看了眼仍旧躺在地上犯懒的宠物,从善如流地往卧室的方向吹了个口哨,已经成年的雪豹,知情识趣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摇摇晃晃地甩着他的尾巴,就自顾自地离开了套房的客厅。
诺大的套房里寂寂无声。
乔雾目瞪口呆,严重怀疑,有人魂穿了这只豹豹怪。
苏致钦平直的声线里有一丝无奈。
“现在可以了吗?”
乔雾沉吟了三秒:“我觉得——卧槽!”
整个人从沙发上被抱起来的时候,她惊呼一声,本能地用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后背撞到门板上,乔雾几乎被半托着悬在半空,她怕苏致钦失手摔她,只能手脚并用抱紧他。
“你又要干什么?”
少女柔软香腻的气息拂面而来,苏致钦能感受到她纤细的双腿正有力地缠住他的腰。
挣扎间,有细软的发丝落在他脸上,随着他加重的呼吸而起起落落,挠得人心痒。
碧绿色的瞳孔,眸色由清亮转晦暗。
他右手托着她,腾出的左手还能在她身上不疾不徐地作恶,微笑着告诉她,她的信徒想要供奉神明。
“……”
乔雾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昨晚供奉得还少吗?
想搞我就直说。
但她到底没好意思这么直白,只能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问他,这次又打算供奉多少。
两人无论是从体力还是精力上都相距甚远,乔雾只希望他能明白可持续发展的到底,严格遵守“做五休二”的国际惯例,他要是再继续出尔反尔下去,哪怕她现在食髓知味,也会忍不住想要原地罢工。
苏致钦把脸埋在她的颈项,不疾不徐地亲吻着她,等闻够了她身上甜甜的橙子香,才低低笑了声。
“如果中途不被阻拦的话,那应该有成千上万。”
乔雾:“……”
你怎么不说,运气坏一点,你还能送我一条人命呢!
苏致钦左手掰正她的下巴,红宝石面的戒指抵在她的喉结上,乔雾呼吸不畅,本能地张开嘴,他已经重重地吻了上来。
不知道是谁的身体撞到了开关。
“啪嗒”一声,原本亮堂的套房客厅重归黑暗。
静寂无声的室内,除了细碎的亲吻,只剩空气里淡淡的奶油香。
楼下平安夜的街道彩灯折射光亮,遥遥地从落地玻璃窗外透上来,与漏窗而入的皎月交织。
交错的光影里,是她颤抖振翅欲飞的蝴蝶骨,是他被鞭挞后留下来的、没来及结痂的血痕。
在谷欠望当中浇灌爱意。
体温被反反复复地焚烧。
连他抬起的眼帘里,都是湿漉浓润的深情。
目之所及,都是氤氲的热意。
她被抛向云端,又被重重压下。
乔雾闭上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奇怪的瘾。
不应该顺他的意。
也不应该再让他肆意妄为。
任何约定好的规则似乎并不能束缚住他。
或者说,他从来不喜欢遵守规则。
直到听到有人按门铃,叮铃叮铃。
乔雾乔雾,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她浑身湿透,迷迷糊糊里,耳边不断放大的是他的呼吸声和亲吻声,身后压着冰凉的门板,凉意熨帖肌肤,让她勉强地捞回一点神。
“苏致钦。”
扶在他肩上的手下意识推了他一下,示意有人不要乱来,但男人只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埋在她颈项的声音却含含糊糊的。
“你应你的,我做我的,也没什么关系。”
乔雾理解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他显然是在故意为难她。
她气不过,干脆低下头,一口咬在他肩上,又引来男人低笑。
“要不然你就别理他。”
乔雾:“……”
不行,听声音是拉夫罗夫。
但她现在被人一头摁在淋漓尽致的暗潮里,根本做不到一心二用。
背后,门前。
有人疑惑。
“乔雾,你在里面吗?”
胸前,身下。
有人在笑。
“乔雾,你有在听吗?”
她抬手捂住唇,不想让自己在这种场合里失态。
当然在里面,当然有在听。
但她无法开口,极致拉扯的欲//念之火将她整个人反复焚烧。
眼尾已经氲出水汽,下眼睑的睫毛被漫出的眼泪打湿。
苏致钦原本拖住她身体的右手忽然松了一下,乔雾怕摔,吓到惊呼,一惊一乍如在无人的乐园玩过山车。
像是两个不听话的坏小孩跟随父母参加露天酒会。
长辈聚在一起聊天喝酒,畅谈时政经济。
而被毒蛇引诱的孩子们,拿起桌上的红苹果,悄悄地躲进了被白色餐补盖住的长桌底下。
在隐秘的角落里,无人发现,无人察觉。
直到男孩成为亚当,女孩成为夏娃。
直到伊甸园也堕落为失乐园。
直到圣经的福音也被火焰焚烧成灰。
温热的气息顺着耳廓爬进她的耳朵说她要是再这么紧张,他都动不了。
她双手环住他的颈,额际有汗滴在他的肩线上,顺着他凹陷的锁骨,淌过冒血的牙印。
拉夫罗夫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没有开门的动静,隔着阖紧的门扉,只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惊呼声。
“乔雾,我发现你漏了生日蜡烛。”
“你可以告诉他,不需要了。”
衣冠禽兽,游刃有余。
可乔雾却如雾海行船,起起伏伏,抓着桅杆,半个人已经跌进烈火烹油被灼肤拆骨,半个人却挣扎着试图爬上冰岸眼清目明。
因紧张而崩起的蝴蝶骨振翅欲飞,却在他手下,像悬了线的风筝,插翅难逃。
拉夫罗夫终于听见了她的应答,眼前套房的乌金木门有轻微震动,像有人就在门后,却仍旧不见开门。
“你已经尝过蛋糕的味道了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
“很好吃,谢谢。”
少女开口的声线平稳,但尾音的微颤,像是叠高的积木因为桌子的震动,轻而易举,全军覆没。
拉夫罗夫没未听出异样,欣慰地“啊”了一声,彻底放下心来。
乔雾学做蛋糕学得极其费力,他在整个过程中无数次自我怀疑,到底是他的配方不行,还是他抹面窍门不行。
“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抹面的时候太久,奶油粗糙了会很影响口感。”
“里面的果茸不甜吧?”
“刚,刚刚好,谢谢。”
“那你裱好的那条龙,它有从玫瑰上掉下来吗?”
“……没有,谢谢。”
不愿意开门的乔雾,礼貌到过分。
这跟拉夫罗夫在几个小时前认识的活泼且话多的少女似乎有些不一样,但他来不及细究,想到在厨房门口分别时,乔雾尚未讲完的那个笑话,絮絮叨叨地求证一个后续。
“对了,乔雾,你在厨房里跟我讲的那个笑话,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从你那严格的老师那里逃避处罚的,你的经历太有意思了,我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给我的朋友。”
乔雾被卷入雾海的风暴里,只想开口让身前和门前的两个人闭嘴,但她捂着唇,掌心里濡满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高高地往上抛了一下,而后又重重地落了下来。
苏致钦沁着汗的鼻尖就压在她耳侧,偏长的刘海发梢濡湿,有汗微不可察地滑落。
但他手里的动作一举一动都野蛮得像被圈紧的兽,眼尾泛着压抑的红。
——“让、他、滚。”
后背离开坚硬的门板,重新陷进柔软床铺的时候,乔雾只觉得眼前头顶的天花板都在摇晃,娇樱擦过他挺括的白衬衣,痛且痒。
有汗顺着男人收窄的下巴滴下来。
沿着他肌肉的肌理蜿蜒作画。
漂亮的小狐狸被摊开,又被折起来。
乔雾第一次知道,原来膝盖弯触碰到肩骨,会有这样的、难以描述的、轻微的痛感。
刚刚吃进去的蛋糕,都会被弄到消化不良。
她忽然有点想吐。
日深。
月落。
潮汐汹涌。
倾覆热意。
她就这样被无情地推进地狱,又在转瞬被人送入天堂。
小舟夜航,在风暴里倾覆,她如溺水的旅人,张唇喘息。
却被海神波塞冬摁住了喉咙。
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于神庙高台,俯瞰欲海。
细弱白嫩的天鹅颈,他只稍再用力一点点,就能轻而易举地折断她。
但他此时此刻,又无比清晰知道,他已被彻底套上枷锁,在未来,将与她共享生命。
身下的真丝床单已被揉皱抓碎。
她被上下夹击,根本无暇分神推开他握在颈上的手。
眼泪呛进喉管里,极度的缺氧下,濒死的前夕,几近窒息的乔雾,大脑的求生意志被激发,竟奇异地开始分泌内啡肽和多巴胺,巨大而强烈的生理冲击下,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在迷迷糊糊的意识里开始重影。
有他烧红的绿瞳。
有他湿透的刘海。
有他滴落的汗。
有颈间崩起的青筋。
有滑动的喉结。
每一次的莽撞,都是她的退让。
流泪的时候,才发现,她在亲吻月亮。
挣扎间,乔雾终于能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腕,她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想要推开他,却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就在乔雾以为自己要窒息至死的时候,颈上的力道一松,她终获大赦。
她大口换气,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乔雾。”
“……”
“我要你的目光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在无可遏制的幽窄痉挛里,苏致钦深陷于潮热,宝石般翠绿的瞳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亲吻了她受伤的手指,然后,他强硬地掐正她的下巴,吻住她。
“我要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拉上的窗帘如帷幕缓缓盖住月光。
雪国的歌谣终于在黎明破晓前开始在街头巷尾,被孩童口口相传。
恶龙服役于高塔。
被庇佑的人啊。
不会期望他的头颅被套入绞刑架。
狡猾的王子,靠在窗台作画。
编织幻境和假话。
花园里种下的温柔玫瑰,也不过是朵食人花。
掉进陷阱的旅人,活该做傻瓜。
他让相爱的国王和皇后自相残杀。
就连兔子先生也开始咀嚼带血的长发。
直到——
他终被屠龙的少女献祭于圣以撒。
他的身体从高塔落下。
自由的灵魂却再次被套上锁枷。
他欺骗过死神,盘旋于娇花。
从今以后,就以她的名字,作为家。
在被烈火焚毁的旧约福音里。
他用残骸向新约的神明——
求得宽恕。
第63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63
063
吃早餐的时候,乔雾还在餐桌前恍惚。
就连表皮被烤的脆脆的拇指小包子,都让她提不起劲。
所以昨晚,为什么又那么变态?
继盥洗室之后,她的三观再次被刷新了。
她需要反思一下。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对于正常亲密的认知。
要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苏致钦这些变态的xp,她估计压根也不会答应跟他在一起的条件。
所以换言之,也许,从两人最初的见面开始,他为了达到目的,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玻璃花房里的第一次相遇,到恐袭,到克林姆林宫的见面,他带她去钻石宫,用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加冕皇冠对她抛出诱饵。
他披着绅士的外衣,用彬彬有礼的付出和直白大方的坦诚向她释放善意,在那个时候,的确让她对这位俄国上流社会的贵公子印象极好。
然后,两人达成协议,他们约法三章。
她被邀请至庄园做客,他愿意给她安排单独的房间,并告诉她,他会遵守约定,只要她不主动越界,她就可以一直待在安全区搁浅。
至此,她能感受到,苏致钦给她的尊重。
于是,尝到甜头的她,自以为手握主动权,她开始信任他,并对他放松警惕。
而转折点,出现在两人一个月之后的见面。
在莫斯科的小公寓门口,他趁她松懈,引诱她说出思念,于是,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寸进尺。
而基于一开始的信任基础,以及他在阮笠网曝她时所做的一举一动,乔雾放任了自己对于成人世界的好奇心。
苏致钦是一个狩猎的好手,或者说,他确实擅长钓鱼。
他擅长蛰伏在雪地里,静静地等待猎物自己放松警惕。
他非常耐心地懂得什么时候放线,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拉弦。
乔雾想到这里,缓缓地吐了一口郁气。
她都快忘了,他向来读心术满分——能够准确猜中她的心思,并且提前预判她的预判。
这种令人恐惧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第二次的转折出现在盥洗室。
在那个拥有彩绘瓷砖的洗手间里,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病态和偏执。
就在乔雾打算退缩的时候,苏致钦却拿出妈妈的油画,真诚地道歉。
然后,在圣彼得堡的游轮上,她再次放松了警惕。
那天晚上,他的服务实在是太过尽心尽力。
他甚至尽心尽力到,让乔雾都忍不住觉得,在两人的关系里,她才是应该付钱的那个人。
虽然中间偶尔也会露馅,比如说,他会答应她“我下次不这样了”,来让她犹豫、迟疑。
但再次绑上手的领带和落在屁股上的皮带,可又完完全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只是这些小打小闹的情\\\\趣,尚在她的接受范围以内。
但换个角度看,他其实是在这个过程里一点一点试探她的阈值,了解她的接受程度。
毕竟,她在庄园过夜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向他表达过,自己不愿意被驯化。
而他当时居然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懂”的纯良表情。
可是,他明明!
什!么!都!懂!
他不止懂!
就昨晚他娴熟的、收放自如的操作来看,他他妈还相当精于此道!
乔雾:……
乔雾此刻心里的无语程度,以几何比例在她的世界观里爆炸性增长。
要不是美俄关系不好,在意识形态领域相互对立,不然奥斯卡都绝对该给苏致钦颁一个小金人。
她在他面前,简直甘拜下风。
最后回到捷里别尔卡的赌场,为了给她的好奇心下足够的诱饵,让她愿意主动迎击莎娃的挑衅,苏致钦居然提出在那方面向她让渡主动权。
这对好奇心重的她来说,是个极大的甜头。
只是这到底是他被迫让渡给她的,还是他单纯想在立场上换换口味,乔雾现在分析起来,她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如果苏致钦无缘无故就问乔雾“你要不要试试单方面凌虐一下我”,她很容易就能发现他在xp上的变态之处。
她用赌场里的漫不经心不在意,推三阻四,实际上她确实试图从他身上捞好处,但苏致钦却摆出一副割地赔款的样子,诱她上钩。
她想做捕蝉的螳螂,却没想到,黄雀也能变成蝉。
乔雾想到这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晓静有一句话没说错,像苏致钦这种男人,无论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都让人非得想想。
他的面具带得实在太过坦诚,坦诚到她仿佛只能看见冰山一角,而看不见底下巨大的浮冰。
半猜半凑,结合出他完整的生长轨迹,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人的xp的确变态。
绝对的控制欲和受虐,会让他产生极大的快//感。
回到最初,苏致钦在约法三章里,表示并不希望她去探究他。
乔傻白甜雾还以为是职场应该遵守的保密协议。
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她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会有昨晚这种事情发生!
她压根就不会上他这条贼船!
与之前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花样不同,至少昨晚被禁锢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乔雾是真的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因为性//窒//息至死。
乔雾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严重,她打算跟对方好好谈一谈,至少不能不经过自己的允许,就玩这些可能会危害生命的事情,如果谈不拢,或者再有下次,她会选择离开。
毕竟,退一万步说,她充其量是个打工人,不是来送命的。
乔雾将餐桌上的豆浆一口闷,盯着眼前的脆皮拇指包子酝酿独立宣言的腹稿。
坐在餐桌对面的男人用银质的刀叉切开细腻香嫩的鳕鱼肉,连头也没抬,就漫不经心地问她:“是不是昨晚不舒服?”
正准备开口演讲的乔雾:“……”
你有脸提昨晚?
你还有脸问我舒服不舒服?
乔雾一把扯下冗长的开场白,义正言辞地警告道:“下次不可以这么玩!”
苏致钦切鱼肉的手一顿,迟疑地抬起眼帘,碧绿色的瞳孔里有一瞬的不解。
“但你的反应告诉我,掌握好尺度的话,你的身体完全可以接受这些东西。”
乔雾一想到昨晚那些无可遏制的状态下,她的声音、颤抖和战栗,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汩汩地往脑门涌,她全身潮热,抠着桌布,满脸通红。
苏致钦抱她去洗澡的时候,还能听到客房服务员在换床单的动静,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忍不住想把面前一整盘的拇指包子往他脸上扣。
“接受个屁!”
乔雾连脏话都蹦出来了。
就算我的身体能接受,我的心理也接受不了!
她抿了抿唇,想跟对方诉说一下,窒息那一瞬间的难受,但没想到,一个晚上过去了,她只记得在巨大的快//感下,身体潮//涌的痉挛,可喉管处窒息的难受,她竟然已经对此毫无印象了。
乔雾:“……”
欲哭无泪。
……看来我已经不对劲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前二十多年,乔雾一直以为自己的xp是正常人,但也就短短几天的工夫,她就发现以前的自己,可能有点太天真了。
她的身体似乎被解锁了某种奇怪的属性。
救命!
她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她。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失控,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对着深渊穿好自己的苦茶子,并希望深渊也可以牢牢地系紧他的裤腰带。
“你要是没办法接受的话,”苏致钦忽然抬了一下眉毛,宝石般的眼瞳里暗闪幽光,“或许我可以让你试一下?”
如果乔雾没有经历过捷里别尔卡的赌场,她或许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对他的提议跃跃欲试。
但乔雾现在自认为已经对他抛出来的诱饵,具备一定的免疫力,这时候也只剩下了冷笑。
“先生,您当这是玩游戏吗,你一次我一次?”
变态、神经病、狗逼!
傻瓜才上你的当!
苏致钦看懂了她眼睛里的谴责,但他不仅不为所动,甚至还理所当然地反问了一句:“这可不比玩游戏更让人快乐?”
乔雾:“……”
她想到了这人在雪地里跟她玩踩影子,也有无穷无尽的胜负欲,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他的话。
跟变态没什么好理论的。
没关系,她还有最后的底牌,大不了一拍两散。
乔雾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告诉他,自己跟他xp不一致,没办法跟他再继续相处下去,没想到,桌子另一头的男人忽然像是妥协了一样,充满歉意地说了一句——
“那下次不会了。”
乔雾:“……”
你知道你在七个小时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么?
结果呢!
她在浴缸里又被摁着弄了一次。
虽然过程不变态,但当时的乔雾,确实觉得自己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了。
开荤了就可以这么乱来的吗?
所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撒谎撒得毫无负担吗?
哦,好像我也曾经是其中一员。
乔雾:“……”
乔雾觉得自己像是终年打雁结果没想到被大雁啄了眼——一百个个孙少飞加起来也不如十分之一个苏致钦。
“我是认真的,乔雾,在这条上,我答应你,我说到做到。”
“以后,无论你有任何愿望,我都可以满足你。”
隔着桌子,男人翠绿色的眼瞳里静静映照着她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
“任何心愿?”
乔雾的注意力被带偏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反应回来——
约法三章的时候你可以不是这么说的,别忘了,当初你还说过,不允许我拒绝你任何的要求。
乔雾白了他一眼,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嘴了一句:我今晚的心愿就是想一个人睡。
但她知道,这种话说多了也矫情,便扭开头,冷冷地哼了一声,表达了自己对他昨晚行径的不满。
“先生,我很认真地告诉您,真的真的,下不为例。”
她板起脸,希望他能够弄清楚,哪些事情是她的底线,绝对绝对不可以再试!
苏致钦微笑着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是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说。”
乔雾一口气没提上来。
“需要个屁!”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变态!
乔雾气不过,干脆化悲愤为食欲,一怒之下,一筷子夹走了苏致钦餐盘里的醋煎白鳕鱼,一边吃还一边挑衅地对着他哼哼唧唧。
苏致钦挑着眉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餐盘,只剩下摆盘装饰用的绿笋孤零零落在碗沿。
早餐是他难得不需要去思考工作的休闲时间,他可以不紧不慢地享受美食,也可以安安静静地跟乔雾独处。
他不想被别人打扰这样难得的时间段,自然也无意让厨房再准备其他的蛋白质鱼肉。
他用筷子替换掉手边的刀叉,慢条斯理地夹了乔雾面前的脆皮包子蘸甜醋吃。
鲜肉馅的包子汁水四溢,包子表皮撒了芝麻,咬在嘴里有很浓的芝麻香。
但蘸了甜醋的包子,总觉得味道有点怪。
苏致钦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所以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一点一点慢慢地想。
跟眼前的乔雾相比,十四岁的乔雾太乖了,至少在吃他的东西之前,都会先征得他的同意。
“大哥哥,我能小小地尝一口你的玫瑰荔枝蛋糕吗?”
“不行。”
干脆利落的拒绝,让桌子对面的小少女顿时沮丧得像被冰雹打*坏的玫瑰。
苏致钦不是没有上过她的当。
每次乔雾挥舞着她小小的叉子说“一小口,就一小口”的时候,最后留给他的,永远都只剩下1/3。
乔雾在这方面每次都言而无言,所以他现在也不过是对她当年的欺骗小小的惩戒而已。
她大概又会怪他记仇,也或许会对他的记仇判定范围匪夷所思。
只是,在他看来,食欲跟性//欲两者是等同的,都是他在孤寂的西伯利亚里,唯二可以慰藉灵魂、打发时间的东西。
至少腹中的饥饿,和身体里涌动的血液,是为数不多,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穿着海军蓝背心裙的小少女并不死心,咬着叉子对他撒娇。
“这次我绝对不骗你,大哥哥,一小口,就一小口。”
馋嘴的狐狸已经狼吞虎咽般吃完了属于她的红茶千层,狡猾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的点心上。
银质的叉子就压在她饱满湿润的下唇上,压出比玫瑰奶油还要诱人的淡粉色色泽。
傍晚的阳光给晚霞也镀上一层玫红色的、艳丽的镶边。
比晚霞更柔润的,是她支在圆桌上、嫩白的手肘,纤细而脆弱。
咖啡馆里的甜品每天都限量供应,他们今天来得迟,现做的蛋糕只剩最后一块。
也许是因为幼年挨饿的记忆太过深刻,他并没有跟人分享食物的习惯。
但也许是乔雾撒娇的口气太粘人,也许是她不经意间在晃动小腿时,桌子底下的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他。
苏致钦用自己的叉子切了剩下的1/2,问她:“要不要?”
狡猾的小瓶盖笑逐颜开,也不伸手,笑嘻嘻地张嘴等着他喂。
她被自己的母亲保护得太好,好到对陌生男人也缺乏边界感。
又或许,她只是单方面相信他。
苏致钦想到这里,不动神色地弯了一下唇。
但霞光里的晚风似乎有一股天然的、燥郁的热意,刚刚成年的少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唇角的奶油渍上,喉结滚了两下。
他将手边冒着凉气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并且,他沉默着,将剩下的半块蛋糕推到了她的面前。
乔雾欣喜地瞪大了眼睛。
“大哥哥,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
他的胃现在一点也不饿,现在开始饥饿的,是他的身体。
然后,苏致钦别开眼,在落地玻璃窗的映照下,看见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偏长的棕发落在他的颈侧,而垂在两颊两侧的刘海,恰好能盖住他左眼上三道虬髯的疤痕。
他其实不太喜欢那帮煞有其事联邦安全局探员在自己脸上弄的这块疤,这样让他看上去,跟爱德华那个蠢货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他的脸。
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他花了点时间骗过那些人,才获准多逗留了几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召回莫斯科,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点想要带走她。
这是一个有趣而鲜活的生命,哪怕放在眼前什么都不做,就算是拿来解闷无聊、乏味的时间,都会令人欣喜。
她可比莫斯科庄园里,那个小型的生态园里的东西要有意思得多。
他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就在昨天,他向她的母亲开过价,想要买下她,却被对方直截了当地拒绝。
苏致钦的确不明白,为什么加里曼丹附近的小岛,亦或者欧洲的某个小国家,也不能让乔芝瑜松口。
那位温柔而坚定的母亲告诉他,他看中的小女儿是自己的无价之宝,不管出多少钱都不卖,同时,她还问了他一个他听不太懂的问题——
“这位先生,你知道在我们中国,买卖人口是犯法的吗?尤其是,我女儿她还是个未成年人。”
苏致钦愣了一下,他花了点时间,才让自己维持住一个正常绅士该有的反应。
“抱歉,我以前的确不知道,但之后,我会去了解一下。”
这回轮到乔芝瑜愣住了。
尴尬的话题在那桩红砖小洋房的客厅里戛然而止。
乔芝瑜试图通过做桂花赤豆粥,来掩盖自己此刻的紧张。
趁米在锅里烹煮的间隙,她看着面前这个英俊到宛若希腊神话里的克里特美少年,轻咳了一声。
她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明白孩子青春期的一些情愫,堵不如疏——她最近在乔雾嘴里太多次听见“大哥哥”、“好心的大哥哥”、“长得很好看的哥哥”这种话了,她很担心。
她确实害怕自己的女儿误入歧途,却也不敢不问青红皂白就去伤害她。
但眼前这个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美少年,以及他腰间只露出一个小小角的、黑色的枪……袋?
是个枪袋对吧?
无法无天的臭小孩到底惹上了个什么东西啊!
乔芝瑜的眼皮开始抽搐的同时,脑海里闪过的,是从戴高乐机场回国的航班信息。
但她并不敢打草惊蛇,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想解决办法。
“先生,您是……喜欢言言吗?”
美少年回答得相当坦然。
“是的,她很有趣,富有生命力。”
“那你爱她吗?”
美少年英俊的脸上露出疑惑、不解。
像是根本不知道她问的这两个问题,到底有什么区别一样。
乔芝瑜叹了口气。
“或者我换个说法,就是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愿意陪在她身边吗?”
“哪怕她变得无趣、乏味沉闷,失去鲜活的生命力。”
“她会因为时间而衰老,不再活奔乱跳的时候,你仍旧喜欢她吗?”
坐在她面前的少年,陷入了沉默,但很明显,沉默就代表着拒绝。
乔芝瑜缓缓舒了口气。
“先生,我愿意。”
她冲他微笑,轻松而毫无负担地耸了耸肩。
“你看,这就是爱,爱是无价的,它无法用一座小岛或者一个国家来衡量,她是我的唯一,是我的掌上明珠,就算你把全世界的财富给我,我也不会愿意将监护权让渡给你。”
乔芝瑜并不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出生于何种家庭里,她只知道,自己是乔雾的母亲,她有必要保护她的女儿。
“先生,如果你真的爱她,你至少应该用一个正常的男人的方式去爱她。”
“怎么样算正常?”
“她在我身边,会有吃不完的冰激凌和糖果,而在你身边,她只有把油画画到你满意了,你才会给她零花钱。”
苏致钦知道,为了他人的肯定而自我苛求,这种生活并不快乐,他体验了太多年。
乔芝瑜:“……”
她只想把乔雾拎回家暴打一顿,要不是这个小坏蛋总是各种偷懒磨洋工,她用得着克扣她的零花钱么?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掰扯,只好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正常的方式,应该就是指绅士追求淑女的方式。”
乔芝瑜面对眼前的美少年,真是越想越心堵,就差没掏出手机查回国的航班了。
“你好歹也至少要等她成年了,才能尝她手里的冰激凌吧!!”
短暂的回忆在霞光四散的咖啡厅里戛然而止。
富有而大方的美少年侧过目光,眼前的小饕餮仍在不知疲倦地大快朵颐。
“小瓶盖。”
他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忽然叫了一下她的外号,伸出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你这里,有奶油。”
坐在对面的小少女胡乱地用手背在嘴角抹了抹,非但没把堆叠的奶渍擦干净,反而涂开的面积更大。
“现在呢,擦干净了吗?”
她按着桌子往前探身,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用英语絮絮叨叨地担心:“大哥哥,你帮我看一看,要不然我回家被妈妈发现又得被骂。”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忪怔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张阖不停的唇上,然后停在她唇边的奶渍上失神。
喧闹的十字街口,他却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路口有喇叭按响,将他从某种危险的遐想里拉回。
苏致钦垂下眼帘,抽出压在餐具下的纸巾,一手摁住她的脑袋,一手捏着纸巾擦净奶渍。
规规矩矩的动作,连肢体都未有任何亲密的触碰,克制得丝毫也不逾矩。
乔雾得偿所愿,欣然落座。
他却将纸巾平平整整地叠好,然后,在她低头吃蛋糕的时候,不动神色地将它叠进口袋里。
他大概会在夜晚来临的时候,需要它。
乔雾的蛋糕吃到一半。
“对了,大哥哥,我后天就要回国啦,妈妈说要带我在开学前上个补习班,提前准备一下。”
其实妈妈今天禁了她的足,她佯装要午睡,趁妈妈不注意,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
“……”
苏致钦不知道这种难以描述的失落感从何而来。
他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明天下午我们可以再吃一顿,换我请你?”
她对分别没有丝毫感触。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对自己并无留恋。
“好。”
“照样是下午两点,许愿喷水池旁边?”
他欣然应允。
“对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苏致钦垂着眼帘想了想,微笑着摇头:“应该不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终于如愿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怅然和失落。
如果这时候有人将注意力放到那面玻璃窗上,就能看见美少年带疤的侧脸上着一张擅长愚弄人心的恶魔脸,就连悲悯的上帝都会愤怒地转过脸去。
“是的,应该不会了。”
当然会。
她脸上的遗憾开始加深,却意外成为了让他心底快乐起来的养分——
你也会像我舍不得你一样,舍不得我吗?
“别这么说嘛,人要往好的方向看,万一我们又见面了呢?”也许是她所谓的“好的方向”给了她希望,琥铂色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如果我们再见面,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请我吃东西吗?”
“会。”
当然不会。
我答应你的母亲,我将如她所愿,等你长大。
我会假装不认识你,这样我就不再需要受道德的煎熬和世俗的枷锁。
我可以做,这世上,我能在你身上做的,所有的事情。
我会在日间宠爱你,也会在夜晚破坏你。
我将不再需要困囿于偷窃的纸巾和不真实的梦境。
我会用糖果、用瓶盖来提醒你——
聪明的小狐狸,你现在就在龙的陷阱里。
即便你发现,也不可能逃离。
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镣铐。
让我能在日日夜夜,浇灌你。
第64章 马哈奇卡拉的云-64
064
摩尔曼斯克的旅程第二天下午彻底结束,而乔雾即将在五天之后,结束她的假期,回学校报道。
根据尼基塔给的消息,蒙德斯基已经安排专机将她需要的展品提前空运到了莫斯科。
乔雾为这项期末作业彻底松了口气,整理东西的时候,心情都轻松不少。
她给伊娃发了消息,告诉对方,别再为策展的内容担心。
伊娃回复她,谢天谢地,不然弗朗西斯和亚历山大已经打算去向德米特亚求助,这样的话,就实在有点丢人。
乔雾露出地铁老爷爷的脸,就算没有蒙德斯基的油画,好歹还有李东树这个备胎,这帮人未免太过心急。
她开开心心坐上返程的车时,却意外地发现车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苏致钦垂着眼帘正低头刷报告,而坐在他对面的,除了阿芙罗拉以外,还有一个穿着灰旧棒球棉服的少年,桀骜不逊的表情里,有股鼻孔上天的拽里拽气。
乔雾待在苏致钦身边这两年的时间里,也没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做拽王。
阿芙罗拉起初是先看了一眼乔雾,见自己的弟弟也没有让她回避的意思,便叹了口气。
“他说这个小孩子待在他身边也不安全。”
苏致钦连头也没抬:“待在我这里也未必安全。”
声线平直,但语声里的嫌弃却相当明显。
两人纯纯地在打哑谜,乔雾坐在旁边也听不太懂,不知道这对姐弟口中的“他”到底是谁,她跟坐在自己对面、拽王附体的臭小孩对视了一会儿,隐约觉得这人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的左眉上有刀疤,断了半截的眉毛有一种野性难驯的桀骜感。
俄罗斯的美少年,天生带着一种冰霜的锐气。
在乔雾有限的认知里,苏致钦的直系兄妹在人均美人的俄罗斯,五官长相也极为优越。
能跟阿芙罗拉这样亲密地并肩坐在一起,还受她这样的语言上的照顾,大概率两人的关系并不会相隔太远。
很快,安静如鸡的乔雾就在两人的对话里,敏锐地抓到了“小安德烈”这个关键词。
——“他的哥哥安德烈捂住他的眼睛,跟他说,不要看,你的妈妈还在睡觉,不要说话,不然就会打扰到她。”
耳边响起的,是爱德华像是被烟熏过的沙哑的嗓音。
在极光酒吧里获得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她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句都掰开揉碎了理解,隐隐约约就能窥见一部血色斑斓的家族史。
乔雾抬了一下眉毛,她想,她大概已经能够猜到这个拽王臭屁到底是谁。
也不知道是乔雾打量的时间太久,还是对方坐在对面纯粹的无聊,少年冷嗤了一声,忽然用俄语吊儿郎当地对着乔雾充满挑衅地来了一句——
“如果我有一天做首领,我也要跟像你一样好看的女人做//爱。”
乔雾:?
有一瞬间,乔雾怀疑自己听不懂俄语。
小朋友,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原本还在跟苏致钦讨价还价试图将小安德烈留下来的阿芙罗拉顿时脸色都变了,她不是不知道捷里别尔卡赌场里的闹剧,也不是不记得费迪南德被抬出去的惨状,她更记得之前父亲训练他们时的那些手段。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捂住少年的嘴。
但已经有手,先她一步,按在了少年的断眉上。
苏致钦微笑着将拇指摁在小安德烈的眉骨上,温柔地告诉他:“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尤其是,你还这样弱小。”
清沉的嗓音,耐心而温和,如果小安德烈的左眼没有充血到眼球暴起,或许在场所有人都只会将苏致钦这句话理解成一位友善的、富有阅历的叔叔对桀骜不逊、毫无礼貌的侄子的温声劝诫。
乔雾还没反应过来,阿芙罗拉已经捂着嘴噤若寒蝉。
臭屁的拽王疼得皱起眉头,下意识就想抬手推开他。
但苏致钦却像是先一步知道他的反应,微笑着又提醒了一句:“希望你还记得你父亲的死状。”
他的表情太过温柔,温柔到好像他口中的那位“父亲”,跟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用一种悲悯的表情,提起了一名不那么相干的路人。
而小安德烈却迅速地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如果他敢触碰他,他就会像他的父亲,被人砍去双手。
他在一个废弃的战壕里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满是血痕的双手,他的父亲临死前都在拼命挣扎,虎口处直割到骨头的伤痕触目惊心。
小安德烈置在膝上的手,本能地收紧、握拳,缩瑟着不敢动。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不怒自威,骤然压在他情绪上的势压挤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按在了哪里,只觉得左眼的视线都开始模糊,就连耳边都开始嗡嗡作响。
头痛欲裂。
苏致钦微微蹙着眉心,在心里嗤了声差劲。
正准备告诉阿芙罗拉,这人从哪里捡来就从哪里丢回去,却不料,垂在身侧的手臂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
苏致钦侧眸,对上一双漂亮的琉璃瞳。
“怎么了?”
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车内,乔雾看了看忧心忡忡的阿芙罗拉,又看了看已经满脸通红,就连眼圈都充血泛红的小安德烈,理直气壮地用中文告诉他。
“我肚子又饿了。”
随着苏致钦撤回的手,阿芙罗拉紧张地将小安德里一把拉进了怀里,她伸手去揉他本来就有旧伤的眉骨,用俄语低声问他怎么样。
苏致钦打量她:“乔雾,二十个拇指包、一整块银鳕鱼,你一个早上到底要吃多少东西?”
乔雾:“……”
我有吃这么多吗?
……淦,好像是的。
只是拇指包一口一个,她吃二十个,也不算过分吧?
乔雾正准备为自己狡辩一下,苏致钦却像是已经提前看穿了她的想法,抬了一下眉毛,问她想吃什么。
她现在确实也挺饱的,一时半会儿竟也想不到能吃什么,皱着眉头沉吟了三秒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先生,您兜里还有mm豆吗?”
苏致钦:“……”
男人的余光往坐在对面不明所以的阿芙罗拉和小安德烈脸上走了一圈。
意思是,等这两个人下车了再说。
乔雾像窥到了他的小小秘密,心领神会,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