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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陷阱 栖黛 22820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1

051

维克多开口的第一句话,像一把打开密闭空间的钥匙。

真空的囚室里瞬间灌入空气,凛然的压力解除,所有的畅谈和大笑声在纷纷落下的大雪中,重新降临到了这个地球最北边的小酒馆里。

男人们继续谈论着权力和金钱,而可怜的费迪南德则再无人问津。

蒙德斯基沉默地将还未喝完的伏特加酒瓶放回桌面,看着天空中纷扬飘落的大雪,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十年前。

那天下午,他乘坐专机抵达托尔马切沃机场的时候,天空中也下着这样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

越野车驰过西伯利亚的荒原,窗外的一切都被白雪覆盖,看不清它的本貌,但他知道,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西伯利亚,贫瘠的土壤无法孕育出任何钟灵毓秀的植物,这里所有的景致都乏味到哪怕用“无趣”两个字来形容,都是对它的褒奖——死气沉沉,毫无生命的象征。

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生产力落后,会让呆在这里的人,日复一日地退化成井底之蛙。

人在这样的囚室里待久了,大概也会发疯吧?

更何况,他那个可怜的小侄子刚刚被关起来的时候,也才不满十岁。

正值壮年的蒙德斯基按图索骥,让司机把车停在了一间两层楼高的小木屋外。

深棕色的木屋表面的树皮久经风霜雨打,斑驳老旧,像是风雪吹得用力一些,整栋房子都会被摧枯拉朽。

破旧的木门紧闭,蒙德斯基在天黑之前,终于等到了他风尘仆仆的小侄子——过长的刘海遮住满是戾气的眼睛,只露出窄瘦而精致的下巴,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薄冬衣,棉手套的指头破了好几个洞,露出肉色的指尖,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土豆。

蒙德斯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在对方面无表情的注视中,他以为他是忘了自己的名字,摘下帽子正准备自我介绍,便听见他说:“我知道你。”

反应孤僻到可以用病态来形容的纤瘦少年,目不斜视地越过他,径自推开了那扇破败的木门。

蒙德斯基站在门口,安静地打量着诺大一间空旷到一贫如洗的居室——厨房、客厅、卫生间、卧室都一览无遗,里面的陈设破旧而简陋,但意外的是,很干净,沙发上有被翻烂的书籍,餐桌上还有掉漆的收音机,木板床旁边的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土,蒙德斯基的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很怪诞的想法,兴许等开春了,这盆土里指不定还会长出植物来。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厨房里一应俱全的调味品和烹饪工具,铝制的煮锅底部虽然已经被摔得坑坑洼洼,破旧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样,但整个表面却被洗得干干净净,随着电灯被拧开,光亮充斥整个房间,铝制器皿的外壳竟白得亮眼。

俄罗斯人做事惯来随意马虎,不注重小节,但蒙德斯基却惊叹于这间居所带给他的震撼,这是一间非常整洁的居所,可能它不够舒适,但它足够干净,一尘不染。

唯一的缺点是,他不曾在这里看见家族的信仰。

不见神灵。福音不曾降临这里。

只是,这一切对蒙德斯基来说,已经完美到无可挑剔。

原本以为会遭遇一片狼藉的蒙德斯基为自己之前的肤浅而感到惭愧,连带对他说话的语气都和缓了,也更有耐心了。

他摘下帽子,向他道明来意,告诉他,他的父亲愿意宽恕他的罪孽,他不必再呆在这里了。

可面前的侄子,却并不见欣喜。

他仍旧板着一张没有感情的脸,但蒙德斯基却清楚地在他碧绿色的瞳孔里看到了敌意。

似乎“父亲”这个字眼,在他的词典里是一个禁忌,少年不加掩饰的戾气几乎能够割伤他所有的善意,如冰霜般骇人。

蒙德斯基拘谨地站在餐桌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地想着,今晚是不是要就近找一个酒店,等明天对方气消了再过来游说。

“吃晚饭了吗?”

少年收好土豆,将面包放在餐桌上,举起餐刀的时候,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冷淡又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还,还没有。”

蒙德斯基对他突然释放出来的善意有些受宠若惊,但看着眼前那块干硬得如同板砖一样,也不知道存放了多久的全麦面包,又不禁陷入自己脆弱的肠胃能否消化这种食物的担忧之中。

忐忑的目光对上那双跟堂哥如出一辙的绿眼睛——相比起他内敛寡言的父亲,少年的个子虽然不及他高,但目光里的寒气和压迫感极盛。

“那你带果酱没?”

“啊?”

从错愕里回神,蒙德斯基磕磕绊绊地告诉他,稍等一下,他需要去车里找一找。

但等他走出那间破败的小木屋,却怎么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刚才明明还是一副巴不得他走的样子,忽然之间就画风突变,竟主动邀请他共进晚餐?

他丝毫想不通,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脸不爽的小侄子对他另眼相看。

蒙德斯基的疑惑贯穿整个漫长又难耐的晚餐。

纵使破旧的壁炉里烧着炭火,但漏风的木屋里依旧暖意微薄。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只有餐刀不小心碰到果酱玻璃罐发出的清脆“叮叮”声。

蒙德斯基从出生到现在,也没有咬过这么硬的面包,每咬一口,他都要担心自己新补的牙会不会崩坏,痛苦地吃到最后,他只能选择摆烂,纯粹靠抿掉涂抹在面包上的树莓果酱来假装餐桌礼仪。

但小侄子显然已经具备了在艰难困苦的环境里,自得其乐的能力,他已经摘下了那副千疮百孔的破手套,露出因为冻疮而红肿的指节,每一口食物他都吃缓慢而优雅,只是,这种缓慢到磨人的进食速度,与其说他是在细嚼慢咽地进食,不如说他是在用食物来消磨虚无、枯燥的时间。

蒙德斯基垂着眼帘静静地观察着这个阔别五年的小侄子。

他难以想象对方一个人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独自生活,只是从目之所及的一切当中透露出来的、几近病态的自律细节,仍旧令人叹服。

他已听闻过他的事迹,斯拉夫人敬畏强者,哪怕眼前少年面色不善、拒人千里,但他依旧赢得了蒙德斯基的尊重。

他甚至隐隐开始猜测,这会不会是他迎接过的,最完美的继承人。

二楼的床又开始“咯吱咯吱”有节奏地摇了起来,经过了一轮中场休息的女支女,再入场时,高亢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里面还夹杂着好些不堪入耳的淫词浪语,粗鄙至极。

木质的楼板形同虚设,像是一点儿也隔不了音。

饶是自诩半个艺术家的蒙德斯基混迹了艺术名利场,对于这种露骨的体验,依旧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跟同龄人聊女人是一回事,跟比小自己一大圈的小侄子听女支女的墙根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单从楼上几人的动静来说,蒙德斯基听得头晕目眩,他这把年纪,在某些方面经历得自然不算少,但这时候,照样也在心里大骂“变态”。

就连站在旁边的两个保镖都尴尬到侧目。

而他面前细嚼慢咽的小鬼,却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似的,对周遭的一切都泰然自若。

要不是他今晚跟自己说过三句话,蒙德斯基真的会怀疑他的小侄子是不是个聋子。

在眼睛装了半个小时的忙之后,耳朵在肉//体击打的交响乐里都开始跟着发红发烫,生无可恋的蒙德斯基终于等来了对方的主动开口。

“安德烈和爱德华怎么样?”

蒙德斯基放下面包。

“安德烈在勘察加半岛,受了不小的伤,而爱德华……他过得不好。”

他为这个继承人感到可惜。

蒙德斯基斟酌了一下。

“……他出卖了身体。”

布托洛维奇家族的小孩子,天生一副好皮囊。

只是在这种严苛的选拔方式下,谁也不会想到,曾经出局的孩子,会有重新回到中心的一天。

静戾的小侄子对兄弟的丑闻无动于衷,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涂了大片果酱的面包,一边又林林总总问了其他人,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姓名,以及所在的区域。

直到这一步,蒙德斯基心里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纵使长子安德烈再优秀,也不及面前这个小儿子的十分之一。

过人的体格和早慧的记忆力,不屈的意志和坚定的自律,如果他从小就像其他人一样被养在维克多身边,而不是这样被放任在西伯利亚自生自灭会怎么样?

他是会在顺境里更加优秀,还是会在舒适中变得更平庸?

蒙德斯基无法去猜测这种可能,只是他笃信,纵使两人之间有再多的间隙,自己的堂哥也一定会选择眼前这个孤僻、怪异的小儿子。

离开前,蒙德斯基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回莫斯科,他安安静静地跟他对视,像用对待同龄人一样的慎重态度,询问他的意见。

良久的沉默,却并不让男人忐忑,因为他确定,这个聪明的孩子会选择审时度势,他不会让自己埋没在西伯利亚终年的大雪之中。

这里无趣到,一眼能看到终老和死亡。

这里没有希望,也没有任何生机。

日复一日,也不过行尸走肉的生不如死。

一切果然如他所愿。

只是没想到,小侄子在临走时,居然在他简陋的小屋里带走了两样东西——窗台尚未发芽的植物,以及刚刚拎回来的那一袋土豆。

回忆在劝酒声里戛然而止,蒙德斯基从维克多温和地谈笑风生的脸上移开目光。

转眼已经十一年了,他一直以为那个性格孤僻的小孩已经被彻底留在了西伯利亚的荒原上,但今天晚上,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一切都只是他自欺欺人——野蛮生长的恶魔已经长大。

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完美继承人,不过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疯子。

他与生俱来的戾气,像高加索山脉终年无法化开的积雪,寒冷得依旧能够冻伤所有人的呼吸。

他品尝够了权力这种春//药的魅力,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到显微镜下解读,但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决定战车的方向,就像他已故的父亲。

他将以父之名,也必定,在黄金牢笼里,于高塔瞭望中,永劫无间-

喧闹的露天酒馆,艾伯特发现纵使维克多依旧在跟他聊天,但对方明显心不在焉,直到短信的消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维克多礼貌地表达了歉意,拿起了旁边的手机。

艾伯特正准备招呼了侍应生给两人的空酒杯里倒上伏特加,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他弯起的眼帘。

艾伯特:?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乌云不高兴:[图片]】

是厚厚一叠的筹码圆片凌乱地堆在一起。

【乌云不高兴:先生,我怀疑您又在骗我。】

【s:?】

【乌云不高兴:我刚刚查了一下,捷里别尔卡根本就没有卖玩具的小卖部。】

苏致钦弯了弯唇,施施然地将脚从费迪南德的脸上抬了起来。

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的阿尔瓦人,在确认对方脸上不再如寒霜般的戾气后,才在蒙德斯基的眼神提示中,心惊肉跳地将已经奄奄一息到神智不清的费迪南德给抬了下去。

【s:摩尔曼斯克有,我今晚就可以带你去】

灯火通明的赌场里,乔雾抿着唇,试图跟他讨价还价。

【乌云不高兴:先生,我是想说,动脑子算牌很累的,我想早点休息,能不能把今晚的配额留到明天?】

【s:乔雾,驯服的第一步,是遵守承诺。】

【s:从你赢得筹码的那一刻,我们的约定就开始生效了。】

乔雾单手托着下巴,看着赌桌对面,温柔的阿芙罗拉给抽泣不止的莎娃递纸巾,而活泼好动的莉莉丝,则在自己旁边一惊一乍地以农场为单位清点筹码。

她打了哈欠,“啪啪”地敲字。

【乌云不高兴:我读书少您别骗我】

【乌云不高兴:明明被支配者应该乖乖听支配者的话,而不是试图教支配者做事】

不然我那么努力地算牌!

这么费力地演一个运筹帷幄的赌徒!

有什么意义!

乔雾用她不太广博的知识理解了一下,总的来说,她现在完全有立场做爸爸,而苏致钦,在她面前就得是个弟弟。

但苏致钦总有歪理可以讲,除此之外,他甚至还会用车轱辘威胁她。

——【s:等你拿到鞭//子了,你才是支配者】

——【s:现在,小狐狸需要乖乖听话,才不会被不讲道理的恶龙撞坏家门。】

第52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2

052

乔雾觉得自己就像是职场里想要摆烂的咸鱼,想尽各种法子躺平,但奈何直属领导实在太卷——苏致钦似乎有无限的精力,他可以从早到晚、跨地域地工作,而且中间也可以连轴转,无须休息,彻底将她这条废柴卷到生无可恋。

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朦胧雪景,痛苦地将脑袋搁在了冰凉的车玻璃上。

被苏致钦连夜从捷里别尔卡打包,出发前往摩尔曼斯克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拒绝的。

但奈何苏致钦在遵守承诺上,有一种过分的执着,执着到乔雾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偷偷酝酿着某种恐怖的阴谋。

令人毛骨悚然。

这种不安的感觉持续到她在梦里被人推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在微弱的车内灯中对上苏致钦一双几乎绿到发光的眼睛,乔雾被吓得差点没有尖叫出来。

苏致钦抿着唇,从下巴点了点车窗外,示意她,巷口的那家店里就有她想要的东西。

乔雾:“……”

捏着眉心清醒过来,可临到边了,她反而有点退缩。

好奇害死猫,先前在赌场里的肾上腺素已经退潮,在路上睡了一觉之后,她所有的情绪都懒洋洋的。

总体来说,她现在,好想摆烂啊!!

苏致钦见她瘫在椅子上不动。

“要我陪你去?”

乔雾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不用!”

抓起座位上的外套,开门、跳车、关门一气呵成。

后座的车窗缓缓落下来,对上一双温和微笑着的绿眼睛。

乔雾故作老陈地咳了一声,义正言辞地拒绝他的好意。

“先生,我二十岁了,在某些方面,我也有自己的审美。”-

街角商铺门口挂着浅金色的霓虹灯,朦胧的光线就像面纱后衣衫半褪的维纳斯,有一种暧昧的美感,却并不艳俗。

木质的玻璃门框,推开门的时候能听见门背后叮叮当当的风铃响。

乔雾在国内没进过这种店,没想到在国外却开了眼界。

但在入内之前,还是被漂亮而丰满的店长姐姐检查了证件,已经20岁的乔雾觉得属实有点被冒犯到。

她在门毯处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本来多少都有点拘谨,但考虑到自己是中国人,想着“反正以后也不可能再见面了”的心理,反而坦然了起来。

彻底放下了心理包袱的乔雾大摇大摆地逛进店里,作为一个也是好歹也是画过裸//体模特的艺术生,她在心里逐一给眼见的新奇玩意儿打上“已阅”的标签,还不忘偷偷地对模特架上那些或轻纱抹胸或橡胶的紧身衣品头论足。

店内的光线偏暗,像是在灯罩上蒙了一层丝袜,目之所及都是暧昧和朦胧。

店主姐姐显然非常善于运用光影,结合高低有致的布景,将所有物品的特点和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

倘若撇开涩涩的眼光,里面完全就像个新奇物品的艺术展。

乔雾在心里的“嘶哈嘶哈”声里,将自己买东西的行为,想象成进入成人的魔法世界买魔法杖。

摩尔曼斯克少见中国客人,丰满的女店主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纤细干净的女孩子,询问她有什么需求,是否需要推荐。

乔雾正准备拒绝,目光却被摆台最顶端的一条spank吸引,纤细精致的小物件,不过她小臂的长度。握柄处的软皮垫小巧,四周的一圈油边也纳得很平整,十字纹的鞭身细软,韧性十足,顶端的小拍板上是尖尖的倒角小三角,如同恶魔的小尾巴。

下单结账是一个冲动又快速的决定。

漂亮的店主姐姐将打包好的小玩具递给她的时候,不忘在袋子里又塞了点东西。

只打算小小地趴在成人世界的门缝上偷窥一下满足好奇心的乔雾在看清了那件网纱材料的兔兔装之后,简直瞳孔地震。

店主姐姐大方解释道:“反正这件衣服的尺码也小,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客人,我也要下班了,就送给你吧。”

“对了,还有这个……希望你跟你朋友会喜欢,”店主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热情地对她俏皮地抛了个媚眼,“祝你们今夜愉快。”

乔雾再一眼看清被丢进去的第二样东西,疯狂地震的瞳孔,引发了大面积的海啸。

她满脸通红,满脑子密密麻麻飘过的弹幕,充斥得她的舌头都开始不利索起来。

你们做生意这么随意的吗?

这么变态的东西说送就送?

难怪俄罗斯经济不景气!

你们这些个体户都没有盈利意识!

乔雾拎着塑料袋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走出霓虹灯不正经小商店的时候,正想着要怎么找个离小店远一点的地方把袋子里多余的东西给扔掉,四处乱飘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撞进他的眼睛。

马路对边,是一家已经关门的连锁超市,而超市的旁边是一家早已下班的通讯公司,建筑表面的巨大灯带光色柔软,淡黄色暖光剪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男人背光而立,带着红宝石戒指的左手自然下垂,修长的指尖握住一罐被打开的树莓汽水。

苏致钦微笑的目光从她提在手上的袋子慢悠悠地走到她的脸上,在乔雾后知后觉下匆忙将一袋子的坏心思都藏到了身后的时候,他弯了弯唇,喝了口树莓汽水,随意而散漫地吹了个口哨,说:“乔雾,过来。”

“……”

“到我身边来。”-

相比起宛如童话小镇的捷里别尔卡,遍地都是红砖小木屋,摩尔曼斯克则更像一个城市,这里的建筑大多以砖瓦水泥构成,主干道上两侧的楼房与莫斯科临街的商铺很相似,鲜明的俄式建筑风格,墙面的颜色鲜亮,或薄荷绿或柠檬黄,门头高且宽,纵使窗楹屋瓦被大雪覆盖,依旧气派非凡。

只是俄罗斯整体地广人稀,人口主要集中在纬度偏低的大城市,像摩尔曼斯克这种偏远的地方,人口密度稀薄,白天兴许有三两逛街散步的闲人,然而一到了晚上,就人烟稀少,连流浪的猫狗也不多见。

被大雪覆盖的诺大长街,两侧的店门紧闭,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照亮路面,将两人并行的身影拉得朦胧又绵长。

乔雾的耳朵到现在都麻麻痒痒的,她发现她听不得苏致钦对她吹口哨。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莫名其妙的是,他的口哨声会让那天帐篷里他吐在自己耳边的湿热气息重叠。

这就很要命了。

这会让她的记忆消失大法没有那么有效,时不时就得加固一下。

然而更要命的是,当他用那一副老天爷赏饭的皮囊露出一副又懒散又痞坏的吊儿郎当时,总是会让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一切罪恶的开始——捷里别尔卡的木屋小窗台。

乔雾正咬牙暗恨,耳朵忽然被冰凉的汽水罐子冻了一下。

她被冻得得一个哆嗦,惊叫一声,忙往捂住耳朵瞪他。

恶作剧的主人公笑着打量她,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试图藏起来的塑料袋里一扫而过,揶揄道:“到底买了什么,能让你的脸这么红?”

“……”

乔雾撇了撇嘴,心想这是买了什么东西的问题吗?

这是你们俄罗斯人没有经营意识,再这么乱搞下去,俄罗斯的经济迟早要崩盘了!

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中国人来替你们俄罗斯担心!

“……没什么。”

雪地靴踩着雪,乔雾闷闷地回了一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想着要怎么找个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袋子里多余的两样东西给扔掉,最好找个机会跟苏致钦分开行动——

“对了,先生,车呢?”

“路易斯饿了,我让尼基塔先带他回去吃宵夜,”苏致钦将空饮料罐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漫不经心道:“反正酒店离我们也就一公里不到,走过去也不用花太多的时间。”

乔雾:“……”

好嘛,连作案时间都没了。

苏致钦嘴里的酒店,就在五百米开外,再走下去也不过一个红绿灯。

捷里别尔卡的傍晚下了一场雨夹雪,雪地靴踩破积水凝结成的薄冰,能听见清脆的“咔嚓咔嚓”声。

路面有些湿滑,乔雾一方面怕摔,另一方面又是想拖延时间找机会丢东西,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又慢又小心翼翼。

随着酒店顶楼的豪华圆顶建筑越来越清楚,她拎在手里的东西都开始发热发烫,越来越沉。

乔雾苦恼地盯着地面出神,却发现被路灯投在雪面上的、苏致钦的影子似乎有点不对劲?

她站在他的右手边,能看见他的右肩不自然地下沉,右手似乎也很不安分,修长的手指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外探——

难怪她刚才走路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手背总是会被他的指背碰到。

她先前还以为是自己走路摆手的时候干扰到他了,本着礼让的心态,时不时就把手往身后避一下。

呵,原来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

乔雾正琢磨着苏致钦的手是怎么了,结果一个没注意,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她惊呼一声,本能地就往旁边抓了一下,恰好被他一把扶住。

差点摔倒的她惊魂甫定,连连道谢。

苏致钦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看了看被送在掌心里的手腕,皮肤白腻,骨节纤瘦。

手腕往下,才是她细嫩圆幼的手指。

男人的掌心炙烫,源源不断的热意熨帖在她的腕骨处的皮肤上。

乔雾试着从他的掌心里抽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先生?”

乔雾疑惑地抬头,看见苏致钦垂着眼帘盯着她的手腕若有所思,半分钟之后,眼前的好心人忽然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

乔雾:?

发生了什么?

谁惹你不开心啦?

第53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3

053

苏致钦掌心的温度实在烫得她有点不舒服,乔雾花了点力气,才让自己的左手重获自由。

两人沉默着并肩走夜路——为了方便互不干扰,乔雾甚至还非常贴心地跟他拉开了点距离。

苏致钦对她释放出的善意不置可否,但从鼻孔里哼出来的笑意,却有点莫名的凉飕飕的。

乔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眼见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对塑料袋里的烫手山芋也越来越不知所措。

直到是苏致钦先打破了沉默。

“乔雾,你到底买了什么?”

乔雾:“……”

刚才她差点摔倒的时候动静有点大,晃动的袋子里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乔雾耳根一红,眼睛飘在一块广告牌上下不来,她不想跟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好心虚地重申道:“先生,我都说了,我二十岁了,我有自己的审美。”

苏致钦弯了弯唇,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你很懂?”

乔雾白了他一眼。

“现学现用总不难。”

再不济,她还可以上网冲浪。

苏致钦低低笑了声,问:“那你希望我称呼你什么?”

这是要跟她认真探讨,还是只是单纯地试探她的知识储备?

但这部分确实是乔雾的知识盲区,所以她想都没想,只想翻身农奴把歌唱。

“爸爸!”

苏致钦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你确定?”

“……”

重新回归理智的乔雾撇了撇嘴,“爸爸”这个称呼,在她的人生里不是什么好词,只好含含糊糊道:“我再……想想。”

“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安全词?”

“乔雾。”

苏致钦叫了声她的名字,神态从容随意,他垂下眼帘,跟只到他肩膀的少女对视,又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她纤瘦的身量,微笑道:“我不需要安全词。”

乔雾愤愤不平:“……”

……少看不起人。

所以你是觉得我这小身板根本伤害不到你对吧?

有汽车路灯从斜后方照过来,又无声地飞驰而过。

宽敞的长街无人。

乔雾的目光恨恨地落在两人被灯影拉得长长的影子上。

她忽然福至心灵,踮起脚尖,把手举高过头顶,确保让自己的绝对高度超过苏致钦。

苏致钦揶揄地眄她一眼,像是在问她“又怎么了”。

“先生,我想好了。”

“嗯?”

“我想好称呼了!”

乔雾挺起胸膛,神神在在地背着手,倒着走路。

她看着苏致钦,气沉丹田,用一种非常中二的口吻对他说:“我是你的神明大人。”

“而你嘛,”她抿着唇想了想,目光灼灼,意气风发,“你就做我的信徒!”

记得一年多以前,他带她去艺术酒会的路上,他不是说自己没有信仰么?

他说他只信自己,那今天,她就偏要另辟蹊径。

“……”

“……”

有夜风卷起雪尘,凉寒的寂夜里无人应答,给对视的气氛平添了一丝尴尬。

苏致钦意味深长地掀高了一侧的唇角,似笑非笑,却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表态。

“……”

乔雾自编自导的独角戏显然不被观众认可,只是,不认可就算了,她从对方那微微眯起眼睛里,从他未置可否的表情中,品出了三个字——“省省吧”。

……属实有点看不起人了。

但奈何苏致钦无论从体型还是力量上,都与自己相距甚远,打又打不过,乔雾一腔的怒气,也只能默默地咽回肚子里消化。

她今晚一定是被套路了,说什么赢了鞭子就归她,结果等她真买到鞭子了,他也没见乖乖听话。

看吧,最终解释权还不是归主办方所有。

认清现实的乔雾垂着脑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好几个白眼,忿忿的目光最终落在两人投在雪地的影子上。

气不打一处来,她抬起脚,只能重重踩了一脚他的影子来泄愤。

“乔雾,你在干什么?”

苏致钦右肩影子的地方白厚的雪面下陷,乔雾仍觉不解气,恨恨地在他右侧的胸口处又补了一脚,这才抬起头,没好气地哼哼道:“被踩影子的人就会长不高,我看看先生到底要被踩几脚,才不会拿鼻孔看人。”

拐着弯子谴责他的傲慢。

乔雾的脾气来得莫名又突然。

但苏致钦挑高了一侧眉,显然被这种新奇的说法激发了兴趣点,本着探索出实践的想法,二话不出,长腿一迈,重重踩了一脚乔雾的影子——而且还是脑袋的位置。

被突然踩矮十公分的乔雾:“……”

路边的积雪在傍晚已经被人清扫过,所以也不过到人脚踝的高度,但她无语地看着自己影子上瘪下去的脑袋,心想这个狗男人可真幼稚啊。

但乔雾绝不是这么容易就会向恶势力低头的人,她还有19%的电可以挥霍,于是她奋力反击,疯狂回踩。

然后她就发现了,苏致钦这个混蛋,一旦开始玩游戏,就根本没有“女士优先”的绅士意识,他踩得比谁都开心。

平整的雪面因为两人突如其来的玩闹,遍地的脚印杂沓而凌乱。

乔雾到最后没办法,只能抱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移动,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影子被踩成筛子。

苏致钦说她输不起就喜欢耍赖。

乔雾骂骂咧咧却又理直气壮说又不是踢足球为什么不能动手。

拉拉扯扯间,她的后脚跟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台阶一绊,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手里的塑料袋也重重地摔了出去。

塑料袋里的手铐清脆地磕在台阶上的时候,在水泥面上蹦了好几下,才闷声砸在了雪面上,张开的锁铐勾住兔兔毛茸茸的尾巴球——冰冷的银质手铐躺在黑色的丝绒连体衣上,软的绒布裹住硬的金属,黑白分明。

乔雾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接从屁股处收疼痛,她的脑子已经因为接受到眼前的画面而提前一秒智熄。

她想将这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藏好丢进垃圾桶,但意识已经无法驱动不了四肢,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的意识开始神游天外,但她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直愣愣地盯着雪地里的银色手铐、兔耳朵发箍、铃铛颈环,以及那件丝绒连体衣屁股上的毛茸茸兔尾巴小装饰。

乔雾满脸通红,艰难地转动脖子,能听到骨头跟骨头之间发出机械齿轮地“咔咔”声,直到她抬起头,痛苦面具对上一双温和的碧绿色眼睛。

苏致钦从最开始的意外惊诧到意味深长,也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

但也就是这几秒,让乔雾从祈祷到侥幸,从最开始的天崩地裂大祸临头,到瞳孔地震完的万念俱灰——她经历了大风大浪,只想一死了之。

是的,杀人灭口行不通。

她打不过他。

她只能去找个没人的角落,痛苦地抱住脑袋,给自己施加一套记忆消失大法。

足足三分钟的对视,她终于找到自己已经机械的、僵硬得如同锈掉般的声音。

“先生,如果我说,是店长姐姐把库存硬塞给我的,我贪小便宜才收下来的,您信吗?”

苏致钦像是听见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般,漂亮的眼睛眯起来,祖母绿般透亮的绿色瞳孔里,是比月光还要清亮的笑意,左脸颊上那颗像是被素描点上去的小痣都随着他弯起的唇角,生动起来,似笑非笑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因为尴尬而石化的当事人身上。

他温柔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乔雾闭上眼睛,只觉得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即将砍下她羞耻到爆炸的头颅。

苏致钦温润的笑意有些沉,他沉吟了几秒,似在斟酌用词。

“原本我也不想做你的信徒。”

“……”

“只是没想到,”男人的目光在银质手铐和兔尾巴球球上一扫而过,笑着说:“原来神明大人能给这么多。”

我不是我没有!

“……”

乔雾深吸一口气,选择自尽。

……算了,给个痛快吧。

苏致钦笑着看着乔雾脸上的红晕从她细白幼嫩的脖颈,一路烧到可爱圆润的指尖,少女原本白皙的皮肤被镀上一层诱人的淡粉色,看得人喉间生出一股莫名的渴意。

他蹲下身,跟坐在地上已经自暴自弃的少女对视。

冷薄荷香的温热气息骤然逼近。

男人的五官棱角分明,有细碎的刘海随意地搭在眼皮上,东欧人的眼廓深,纤浓的眼睫里,如同宝石般通透的碧绿色瞳孔映出她一张仓惶懊悔的脸。

好奇害死猫,她今晚就不该上他的当,不该耍小聪明还妄图占他便宜。

怪不了别人,她翻车也是迟早的事。

她不知道要如何跟他解释这些东西并不在自己20岁审美的产物,但显然,苏致钦眼里揶揄的笑意压根不会相信她。

不想这样被人明晃晃地看笑话,乔雾干脆恶狠狠地瞪他,但奈何先前因为极度的尴尬和委屈,让她的眼尾泛红,眼眶里充盈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哪怕龇牙咧嘴地瞪人,也丝毫没有半点威慑力。

苏致钦抿着唇,目光微沉,喉结滚了两遍。

乔雾很快就发现自己瞪人瞪得极其失败,跟奶猫伸爪子挠人没什么两样,这么一想,就更气了。

接受现实的乔雾干脆破罐子破摔,她重重哼了一声,扭开脸不想再看他。

直到下巴被十字鞭尖端的恶魔尖角挑起,温润细腻的牛皮顶沾着清凌凌的一点细雪,冰冷的雪粒在她颈间融化。

“亲爱的神明大人。”

浓稠夜色下,男人温润的声音像水一样浸润耳膜。

明明很中二的台词,在他微哑的声线里,竟充满风月感的涩欲。

苏致钦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少女的脸颊纵使在冬夜里被冻得有些发凉,但依旧如同拨了鸡蛋壳一样,幼嫩滑腻,手感很好。

喉间的渴意渐甚,心里蠢蠢欲动的声音也像是下一秒就能挣开囚笼。

“您现在就可以款待您的信徒了。”

苏致钦笑着将十字纹的软鞭放进她的手里,然后在她的茫然里起身,他脱下熨帖笔挺的柴斯特大衣,露出西装下劲瘦有力的身躯,剪裁得体的布料包裹出他匀称的肌肉。

他松开领带,解开衬衣领口前面的两颗扣子,露出干净的锁骨。

依旧西装革履的男人,施施然地往长凳上一坐,在乔雾不可思议的忪怔中,微笑着将两个手腕碰在一起敲了敲,做出一个被手铐铐住的手势。

然后他将“被铐住”的双手背到身后,弯曲的双手虚虚地垂下,像是真的被困缚住般。

因为手背向身后,反而更显得他衬衣底下的胸肌宽大有力。

他的脸上仍旧是一贯以来的从容、温和以及宽容,但在弯起眼睛里,在那双碧绿色的瞳孔里,有摇碎的星光,笑意如同在迷雾森林的幽湖里荡开的涟漪,却又深不见底。

温柔蛊里开出恶之花。

经历过大风大浪好不容易从深坑里爬起来的乔雾,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苏致钦的意图,彻底反应过来之后,啪叽一下又摔回了坑里,再次瞳孔地震。

她不能置信地张了张唇。

被无形捆缚的男人冲她不紧不慢地挑了一下眉,如同无声的邀请。

他像是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病态的世界里,根本不在意头顶昭然的月光。

“为了确保神明大人在今晚可以得到信徒最多的信仰。”

“……”

“我们现在就可以在这里先演习一下。”

“……”

他顿了顿,掀起眼帘,颓唐放荡的气息,并不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反而更像是来自黑暗不知名位面的魅魔。

“不用担心。”

自诩信徒的魅魔弯了弯唇。

“只要神明愿意分享贡品,无论是兔兔还是乔乔,您的信徒——”

“他全部都吃得下。”

第54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4

054

好奇心重的小狐狸第一次踏入黑暗森林,她笨拙而好奇地想要窥探森林的法则,却又掌握不好十字鞭的韧性。

恶魔的小尾巴尖落在龙先生的脸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只是也就这一下而已,已经足够让小狐狸为自己的失误而害怕,但黑暗森林的主宰者,却好心且大方地鼓励她。

男人微笑着缓缓掀起眼皮,暗色的绿瞳一瞬不瞬地落进她的眼里,像燎原星野里数不尽的萤火,又像是幽湖碧波中倒映的月光。

绿瞳里浓稠的情绪,如同黑暗森林里的蔓藤,像是被赋予了神奇的生命力,无声地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绕着盘上她的双足,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直至拖入深渊。

乔雾愣愣地看着他,执鞭的手颓然地垂下。

她望着这双盈满星光的迷人瞳孔,从角色里抽离,认命般地低叹了一口气,语声喃喃。

“先生,您大概就是上帝引以为傲的毕业作品吧。”

到底怎么样的父母,能够生出这样的大美人?

苏致钦的双手仍老老实实地被镣铐捆缚在身后,他被她的比喻逗得低笑,胸膛震颤,能见喉结滑滚,锁骨起伏。

她甚至能听见他身后细锁随着身体的动作而发出的叮叮脆响。

“那你呢?”

他歪了歪脑袋,轻飘飘地扫向她,氤氲的双瞳似是一条无形的深渊,无法挣脱。

“你站在上帝的哪一边?”

“……”

嗓音低沉暗哑,酥得像有人捻了把细沙,撒在她的耳膜上,慢条斯理地细细地研磨。

“是打算堕我入地狱,还是引我进天堂?”

“……”

“是要毁掉我,还是驯养我?”

乔雾困在他的眼睛里,像陷入了丛林迷障,恍惚间,竟能听见悬空寺里的暮鼓晨钟。

和尚诵经。

色即是空。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她发现——

她从高崖跌落,追一轮明火,却看见飞蛾扑火。

她入丛山万座,找一支筐箩,却遇见迷兔投笼。

她记得老师曾与人宝殿辩经。

“为什么佛祖会割人耳朵?”

——“因为痴人盗耳妄盗铃。”

“那为什么佛祖会圈人绳索?”

——“因为春蚕求裹茧自缚。”

雪夜长街里。

是谁在掩耳盗铃。

是谁在作茧自缚。

她无声地张了张唇,挣扎间,只觉得喉间梗塞,呼吸困难。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醒、理智、冷静,从他的眼瞳里抽离。

停下来。

停下来。

她不想玩了。

苏致钦在犯规。

他不可以,也不应该用这种深情的目光看着她。

他不可以,让她意识到,她能够占满他所有的注意力。

因为此刻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而是来自阿鼻地狱的魅魔。

道不同,她做不了他的神明。

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她不可能在这里泥足深陷。

老师跟她说过,要她结束学业,就早早归家。

关心她的长辈,照顾她的朋友都不在这里。

俄罗斯不是久留之地。

就连空涧法师都告诉她——

温柔乡里阴阳路,黄金冢内相思骨。

不动莲台不动水,自在菩萨自在身。

但在雪夜猎场里离家出走的好孩子却趴在窗户上对着她喋喋不休。

乔雾乔雾。

就一个晚上。

就一个晚上。

让不动莲台开一支合欢花。

让自在菩萨修一次欢喜禅。

就让她趁长辈不注意,偷偷吃一口冰激凌,哪怕有一天腹痛难当,也不过一次而已。

就一个晚上。

她居高临下跟他对视。

他抬起头,于低微处,虔诚地仰视她。

无限缱绻和深情。

他的眼里真的只有她。

乔雾丢开十字鞭,单膝跪在他腿间的长凳上,捧住他的脸,用力亲吻了下去。

长街灯影,三千世界微尘里,每一粒细雪都带着一触即化的热度。

黏腻的蛛丝密密麻麻地捆缚住他们。

她在眼底氤氲的雾气里,想从梦里抽身而退,想叫他先生。

只是话还未出口,唇又被他堵住。

细细密密的亲吻里,她听见他说——

“请让我做您的信徒。”

“请宽恕我。”-

记忆是凌乱的,所有的画面都被喘息声割碎。

身下柔软,是床。

腿上滑痒,是指。

有人在她耳边虔诚呓语,说愿意侍奉神明。

——怎么侍奉?

——用手指蘸取拥有淡海盐味的果汁,好东西要先喂给贪玩又嘴馋的神明大人。

没有狭小帐篷的遮蔽,不似在黑暗中生涩地探索,她分不清眼光的光晕到底是月还是灯。

只知道石佛落纱,莲蒲起火。

西湖边白蛇施法落雨,金山寺里法海生出心魔。

芭蕉开花,春雨如注。

隔岸有旧情,姑苏听晚钟。

挣开束缚的信徒急着想入神庙,他太过渴望温暖的庇护。

可乔雾却因为长时间的缺氧,蒙着水雾的眼睛目光迷离,茫然地看着他的时候,少女缱绻无助的情愫像柔韧的百炼钢,织成一张囚网,他的理智被困缚其中。

困兽红着眼睛挣不开,只好放任欲望在心底作恶。

——神明大人希望我亲吻哪里?

——глаза,губы,ея,ключица,плечо,грудь,брюко,пупок,бедро,или……болееособоемесо

每一个压低的舌音都不轻不重弹在她的心上。

苏致钦在这个时候,声线会偏沉,偏哑,偏暗,像是跳在心上吸血的蛊虫。

乔雾的意识在酒精的蒸腾里,在身体适应了巨大的热意之后,彻底迷失游离。

“不说话的话,”自诩信徒的魅魔举高临下,扣住少女神明的下巴,“我只能一个一个尝试。”

在男人的亲吻落下来之前,她如死海溺水,认命地闭上眼睛-

乔雾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荒唐的两天。

是的,荒唐的,两天。

她趴在枕头上,懊悔地捂住脸,试图将那些凌乱的、不正经的画面一一驱逐出脑海。

可是,灰色的绒布地毯上,每一件作案工具,都在提醒她这两天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个被人扯断的、可怜巴巴地被丢在沙发上的兔尾巴球球。

乔雾:“……”

不应该这样的,她一定是被人下了蛊,才会做出那些荒唐的、不可思议的、颠覆她人设的举动。

但不得不说,这好像就是成年人的快乐?

凤凰以前会在群里跟她们开车,细数她经历的风花雪月,乔雾虽然每次都会嘶哈嘶哈在群里找苦茶子,但她心里想的却总是“不至于不至于”。

但她现在知道了——

是!自!己!太!年!轻!了!

跟那天在雪地帐篷里的疼痛和不适完全不一样——那天晚上,她又困又累,状态也不好,而苏致钦控制不好力道,让她平白无故吃了好些苦头。

但自从学霸苏致钦熟练掌握要领之后,一切都变了。

乔雾眯着眼睛,忍不住又细品了一下这两天里发生的一切,不得不说,确实比之前那种隔靴搔痒的体验要更舒服一些,如果每一次的时间能再短一点,就完美了。

诺大的套房里,能听见盥洗室里洗澡的水声。

她趴在床上微微喘息,理智随着复原的力气,也跟着开始一点点回笼。

酒店的高楼外早已暮色灰沉,从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能看见地球最北的麦当劳,红色的餐饮内饰将往来食客的食欲一一装点入盘,视线再往结冰的河岸边走,是一艘停靠着苏联时期的核潜艇,因为现代化装备的升级迭代,目前那艘沉默的暗色船身已经成为了摩尔曼斯克的一个地标性旅游景点。

盥洗室的玻璃门被打开,她听见苏致钦给尼基塔打电话,安排人送餐。

身侧的床铺随着男人落坐的姿势而下陷,热源靠近,带着冷薄荷香的气息将她包围。

他在她身后侧卧,左手撑肘在她枕头上。

乔雾因为脱力而失焦的视线,慢慢聚焦到眼前那条肤色白皙的手臂上——修长的食指上带着那枚鲜艳如血的红宝石戒指,指根处有牙齿的咬痕,腕骨上有锁铐的红痕,内腕侧有被勒出来的细长伤口,就连紧绷的小臂上都有明显的鞭痕。

所有的伤痕都触目惊心。

平时连只仓鼠都没虐待过的乔雾只觉得从天而降几道天雷,把她劈得哑口无言,心如死灰。

“……”

小场面,稳住。

只是被人夺个舍而已。

“怎么样?”

男人的手掌从她枕上往下滑,环在她的腰上,用一种幼儿抱毛绒小熊的姿势将她揽在怀里。

乔雾当然知道他的“怎么样”是问的什么意思。

她背着他翻了个白眼,挑剔地叹了口气,嘴硬地做了相对保守的评价。

“先生,也就……那样吧。”

扶在她腰上的手伸过来,肩膀被掰了过去,苏致钦挑着眉,跟着上挑的“嗯”声尾音里,似乎在相当虚心地请教他是否有值得进一步改进的地方。

在这方面,理性地说,苏致钦是个很懂得aftercare的男人,除了不太愉快的第一次以外,掌握了要领的他,不仅在过程中很照顾她的感受,哪怕在结束后,也会谦逊地做个用户回访。

所以换言之,跟他的这段关系,她并不是吃亏的一方。

因为对方在这些方面的绅士,她甚至相当享受这些过程。

乔雾的余光心惊肉跳在他胸口和腰侧的痕迹上走了一圈,苏致钦偏白的肤色让那些不可描述的痕迹更加显眼。

“……”

深呼吸。

她就不该上莫斯科蛊王的当!

她心虚地闭上眼睛,轻咳了两声,但依旧硬着头皮打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只小学鸡。

“就是那个,跟晓静之前给我看过的片子,还是有点距离。”

等等,这么说好像也不对,这摆明了就是要他再接再厉,那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她自己?

但是如果肯定他,那岂不会显得自己很没面子?

所以雾雾子啊!你刚才装死就好了啊!

回答个屁哦!

……哎,已死,勿Cue。

“怎么样的片子?”

“……”

乔雾不理人了。

苏致钦见乔雾又开始闭着眼睛不断调整呼吸,好笑得戳了戳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结果把乔河豚雾吸到一半的气给戳了个穿。

乔雾气呼呼地睁眼:“先生!”

苏致钦支肘靠在枕上,笑着凑过来亲她的眼睛,漫不经心玩她散在枕上的头发,“亲爱的神明大人,太可爱是会被超市的。”

“……”

乔雾心想她翻遍整个俄罗斯也找不到这样一个胆大包天、以下犯上的信徒,但又拉不下脸跟他对黄腔,只好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转脸不看他。

苏致钦忍不住又拿手戳她脸,不让她清静,乔雾被弄烦了,气得一把抓过他戳在脸上的手指,又重重地咬了一口。

男人不躲反笑,又低头亲她耳朵,温温热热的湿气去喷在她耳廓,低低沉沉的痒意顺着耳道不紧不慢地爬上来。

“知道我喜欢这些,就别老拿这个逗我。”

乔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把苦茶子穿起来!

他妈的流氓都让你耍完了!

套房的客厅里叮叮当当有餐车推进来,然后又有服务生安静地关门离开。

窗外薄云墨夜,乔雾盯着天花板,没好气地开始赶客。

“先生,等会吃完您今晚能回自己的房间吗?”

两天了,她真的累了,彻底干不动了。*

苏致钦惬意而放松地躺下来,侧身将她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英挺的鼻尖微凉,轻轻蹭在她的脸颊上。

乔雾不知怎地,居然想到米哈伊尔教授养的那种毛茸茸的西伯利亚森林猫,黏糊糊的亲人,动不动就拿鼻子跟人打招呼。

苏致钦在耳边问她:“今晚不能在你这里休息?”

乔雾拒绝得很干脆。

“不行。”

“那今晚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不过你行吗?”

乔雾的脑子慢悠悠地拐过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弯道上翻了车。

我的不行,是不能待在这里,滚回你的房间。

你的不行,是试图赖在这里,还他妈打算晚上不休息。

“……”

行啊兄弟,给我玩文字游戏?

打工人乔雾人工给自己降完血压,在被子里用力地踹了他两脚,逐字逐句解释了自己的诉求。

苏致钦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她抱得更紧,笑道:“合格的神明大人应该用她的神庙在深夜来临的时候容纳她的信徒,而不是将他无情地赶出温暖的房间,让他跟一只臭烘烘的毛绒玩具睡在一起。”

乔雾:“……”

狗东西。

第55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5

055

阿芙罗拉和莎娃在两天之后的中午抵达摩尔曼斯克,苏致钦和乔雾正在套房的客厅里吃早餐。

原本以为在偏远的俄罗斯北部,早餐不是面包就是煎蛋,或者再搭配一碗燕麦酸奶,厨房要是再细心一点,会额外准备柠檬雪蟹刺身,但她没想到居然还有厚皮的小煎包、煎饺和豆浆。

被烤得外脆里香的小笼包显然不是冷冻的,从肉馅的口感来判断,是新鲜剁的肉泥,而饺子的馅更神奇,肥瘦相宜的馅料里还放了爽口脆嫩的碎马蹄,饺子是在国内常见的大铁盘里被煎出来的,就连饺子尖儿都是脆脆的,泛着薄薄的油光。

乔雾是咸口,最喜欢在饺子面儿上浇上香咸的豆瓣红油,再用饺子尖儿勾一小口辣椒泥,搭配豆浆——

中国的美食文化博大精深,街头巷尾的小吃一代一代传承,最接地气的饮食习惯镌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食道记忆里。

乔雾虽然吃着包子,但她愣是从包子馅里尝到了杨贵妃牌的荔枝。

只是,这样的代入未免有点自作多情,所以乔雾用一种非常理性的心态心知肚明,也用一种同样理性的心态装傻充愣。

苏致钦将甜醋汁浇在雪蟹肉酱沙拉上,刀叉触盘,也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与乔雾眉飞色舞的大快朵颐完全不同,对面的绅士饮食习惯良好,从容优雅的进食方式,像一部赏心悦目的法国浪漫电影。

乔雾的嘴巴里还塞着煎饺,盯着蒸笼里最后一个小笼包犹豫,问:“先生,您不吃吗?”

苏致钦摇头,说他并不习惯早午餐吃得太油腻。

乔雾认真回忆了一下两人这几年来吃的几顿罕见的早午餐,似乎他真的很少在这个时间段摄入太多的碳水,多以鱼类蛋白质居多。

但她就不同了,她没有这样自律的忌口,而且自从她不再需要自己进厨房倒腾吃食之后,她就决定,不会再在食物上虐待自己可怜脆弱的胃。

“那真的太可惜啦,这么好吃的东西,”白色的象牙筷在小笼包的尖尖上虚虚画了个圈,乔雾有一塔没一塔地跟他聊天,语气漫不经心,“您知道吗?在我们那边,几乎每一位妈妈都会包出很好吃的包子,所以呢一般情况下,外地女婿第一次登门拜访丈母娘家,丈母娘要是喜欢这个女婿呢,就会在中午居家的那一顿里,做自己最拿手的包子,也就是金玉满堂的寓意,女儿是玉,女婿是金,象征着金玉满堂齐还家。”

“不过先生要是有这种忌口的话,估计丈母娘知道了都要伤心。”

乔雾话音刚落,就见隔桌伸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叉子,精准地叉走了她的煎包。

乔雾:?

喵喵喵?

苏致钦夹着煎包蘸了甜醋,当着乔雾气急败坏瞪大的眼睛,呼着热气小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我也不是不能吃。”

乔雾:……

最后一个小笼包!

你明明不喜欢又干嘛勉强!

乔雾忍着掀桌子的冲动,趁对方不注意,护食地将煎饺盘往自己面前推了推。

手机铃声响起。

苏致钦当着乔雾的面,接起了阿芙罗拉的电话。

也许是这几天运动量实在太大,加上又难得吃到西渝口味的小吃,乔雾干饭的胃口很好,喝完一袋小吃街街头自制的、包装简陋的咸豆浆,还能再消灭三盘煎饺。

电话那头的阿芙罗拉似乎屡屡提到莎娃,乔雾从两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这通电话的全貌——莎娃似乎即将起程去圣彼得堡结婚,临行前有话想跟他说,而阿芙罗拉则让他看在两家相识多年的份上,希望他于情于理都见她一面。

苏致钦从始至终也没有答应,只是临挂电话,也不知最后阿芙罗拉说了什么,苏致钦点头应允,告诉她,自己会在半小时左右下楼。

通话结束。

他将手机丢到旁边,往高脚杯里搞上白葡萄酒,醇香的液体顺着杯壁如浪滑下,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看向乔雾——少女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用餐刀去挖辣椒酱罐里的辣椒,她将餐刀表面的辣酱在酱碟边缘抹平,闻着带着咸香味的蘸酱,一脸的幸福和满足。

她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一叠不起眼的、廉价的调味品上。

蘸了甜醋的雪蟹口感鲜香,但他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也许是刚才那个煎包的口味太重,也许是尼基塔带过来的白葡萄酒不够好,影响了口腔里其他食物的口感,也许是——

“乔雾,莎娃说她想见我。”

苏致钦垂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雪蟹肉上又洒了点甜醋。

乔雾咬着筷子点了点头:“我知道呀。”

苏致钦:“我答应了。”

乔雾茫然眨眼:“我听到了呀。”

隔了五秒,少女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惊声反应过来,警觉地问:“先生,您是不想见她,所以您又打算让我出面吗?”

雪蟹依旧没什么味道,连带着他嘴里的白葡萄酒都寡淡如水。

但这次,乔雾并没有立刻进入打工人的高昂状态,她只是有些为难,她甚至觉得,如果苏致钦要在这个时候让她去欺负莎娃,那未免有失绅士的风度,所以她大着胆子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希望他不要轻易颠覆自己的温柔人设,哪怕这层人设,只是他批的一张外皮。

“先生,我不是想对您安排的工作说‘不’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她毕竟马上就要结婚了,对您的清白……”乔雾谨慎地斟酌用词,“应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吧?”

男人似乎对她的疑问充耳未闻。

透明的高脚酒杯,映出苏致钦微微上抿的嘴角,男人的唇边温和的笑意已经消失,他第三次将甜醋加进雪蟹沙拉里,直到餐盘里白色细腻的蟹丝已经彻底被深褐色的甜醋酱浸没泡染,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不吃醋吗?”

乔雾“啊”了一声,茫然地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那瓶甜醋汁,追着他微凉的视线落在餐盘里最后一枚饺子上,对食物的本能占有欲,让她心里的警铃大作。

经过煎包的教训,乔雾明白,这时候的筷子远不如叉子好使。

她敏捷地捡起旁边银质的叉子,用力地把饺子戳了个对穿,像凯旋归城的士兵一样,耀武扬威地对他举起被串起来的饺子,宣誓出她的美食宣言。

“我不吃醋。”

她顿了顿,一口把蘸满了辣椒的饺子塞进嘴里。

像一只贪嘴的仓鼠进食,乔雾的左脸颊上鼓出一个圆圆的包,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忘一板一眼地告诉他:“我们西渝人最讨厌吃醋!”

苏致钦:“……”-

虽然乔雾不吃醋,但在吃了十个煎包、两盘煎饺、半个烤肉粽之后,她依旧被人以消食的名义强行地拎下了楼。

摩尔曼斯克没有大型的商场,酒店旁边的综合性超市已经算得上是当地最大的购物中心,这个城市最繁华、热闹的设置都以酒店为圆心,聚集在周围,而酒店的门前,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公园,有用冰雕冻成的滑梯,也有矮矮的儿童秋千,摩尔曼斯克人口稀少,高级酒店的公园上,门可罗雀,只有几个金发的俄罗斯孩童互相追赶着,在雪地里玩闹着互打雪球。

路边的黑色劳斯莱斯旁,莎娃穿着一件雪白的过膝貂绒大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维克多的出现,令她欣喜,但莎娃在看见对方身后跟着的小尾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明显地受伤了一下。

乔雾识趣,反手指了指身后的公园,用俄语告诉她,她就是下来消个食,无意打扰。

说完,不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她转身就蹦蹦跳跳跑到了公园里的孩子堆里,看他们滚雪球堆雪人。

莎娃松了口气,温柔而深情的目光转向眼前的男人,却见维克多失神地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主动开口,礼貌地跟他道歉,告诉他,自己那天晚上不应该将他的时间作为赌注。

维克多回过神,冲莎娃温和地弯了一下唇,宽慰她不必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并祝她接下来的旅途顺利、平安。当然,如果她不急着抵达圣彼得堡,那也可以考虑在婚前多多游玩,但俄罗斯的中部目前不太安全,如果出行的话,务必要多带几个保镖。倘若在未来碰到什么问题,也尽可以给阿芙罗拉打电话,他会尽力帮忙。

他似乎是在关心她,但莎娃知道,这不过就只是口头的客套而已。

就像三年前的夏夜,刚刚从英国回来的她在宴会里被继姐欺负,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在花园里揪着玫瑰撒气,他漫步至花园里,礼貌地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月色下,他温柔的目光太具有欺骗性,彬彬有礼的绅士口吻,恰到好处的克制让她心生好感。

这样干净的一个继承人,在及时行乐的俄罗斯上流社会里并不多见。

而她从小就生活在肉弱强食的大家族里面,慕强对她而言,是一种天性和本能。

但今天,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他了。

他不喜欢她,也注定连一丝一毫都吝啬属于她。

她的一腔热情,在他滴水不漏的优雅里,只能如沉默的冬雪,等待命中注定的融化。

莎娃叹了口气,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这个面前这个温和而礼貌的男人。

碧绿色的眼瞳里,依旧如她三年前初见他时,那般的温柔莫测,她也终于承认,他对她所有的温柔只来源于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关心,不在意。

他永远都不会对自己露出,像对乔雾那样的笑。

莎娃的目光怅然若失地追着那个在雪地里握着雪球奔跑的少女,哪怕鼻子被冻得通红,也仍旧哈哈大笑着,跟雪地里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他到底喜欢乔雾什么呢?

莎娃的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用黑色的鞋尖踢了踢已经结实的的冻雪。

“维克多,真不公平,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她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但无论如何,她都不甘心。

“我确实不能在乔雾身上发现什么闪光点,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是不如她,所以……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顺着莎娃的目光,苏致钦看见乔雾懒洋洋地趴在石桌上,跟旁边一个半大的小孩子,大声争论到底是谁堆的可达鸭更逼真。

实际上,作为一个艺术学院的学生,哪怕她正儿八经地学过雕塑结构,但她堆得并不好,只是她更擅长耍赖,擅长争辩,擅长指鹿为马——哪怕她堆的并不是可达鸭而是一只尖嘴的猴子,但她骗那些小孩子,说这才是漫画家最开始的构思。

就像她曾经硬指着“再来一瓶”的瓶盖,以为他看不懂中文,一本正经地骗他,指鹿为马着说,这个瓶盖里印了“再来两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此时此刻也终于能完完整整地消化雪蟹里那股酸涩到令人发苦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是的,先来后到。”

莎娃原本黯淡的瞳孔忽然被点亮,被彻底掩埋的希望,也在他简短的认可中,如魔豆般疯狂滋长,只是很快,她所有的希望,都在男人落下的一字一句里,都在她熟悉的温柔声音里,碎裂得荡然无存。

“如果你也知道先来后到这个词的意思,那你就不应该当着乔雾的面,跟我说什么先来后到。”

第56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6

056

莎娃像是听见一个天大的秘密,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半响都说不出话。

不可思议的目光,从乔雾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的背影,最终落到苏致钦弧度柔和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

她颓然地垮下肩膀,终于彻底让自己接受了现实。

她庆幸自己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哭不出来,但很快,她便觉得荒唐的可笑,为了自己这几年多以来,无望的、孤注一掷的单相思。

她笑出了声来。

“维克多,你爱她吗?”

“你会娶她吗?”

她尽力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再用以前仰视的态度去面对他,学着自己的哥哥,像个谈判桌上老练和娴熟的商人,三言两语、轻轻松松便能拿捏到对方的软肋。

她揉了一把积在车顶的薄雪,在掌心吹开。

“或者说,她愿意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吗?”

苏致钦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莎娃的目光追着又开始打雪仗的乔雾,记忆却倏然回到了赌场——漂亮的中国娃娃举手投足间,都是懒散的狡猾,像一只胸有成竹的狐狸,满肚子坏水地盘算着所有人,而她聪明地知道,要如何装模作样地欺骗她,逼她跟注,最后事不关己地看她一败涂地。

所以,两天前的乔雾,真的是个德州的新手吗?

她真的需要在菜鸟莉莉丝的指点下,有模有样地学习德州的规则吗?

彻底冷静下来的莎娃并不赞同这个观点。

虽然乔雾的确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莉莉丝问出了好几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但在实际博弈过程中,她对规则的娴熟理解,以及在检牌、跟注时的表情表现,老练、稳重得压根不像个新手。

兴许乔雾一开始就打算骗她,让她放松警惕,而真正击垮她的,是维克多给出的那枚戒指。

莎娃的视线在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指根一扫而过。

她仍旧觉得可笑,便真的笑出了声。

苏致钦微微皱了皱,见对方起先一副要哭不哭,现在又一副莫名其妙发笑的模样实在无趣至极,他心生不耐,但想着阿芙罗拉的嘱托,便微笑着绅士地问她还有什么事。

莎娃侧眸望向他,越想便越觉得有趣。

脑海里的画面,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乔雾的时候——当时一袭绿裙的乔雾,从容大方的一言一行都顾盼生辉,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可唯独望向维克多的目光中,没有爱慕,只有清醒和冷静。

哪怕就在刚才,乔雾嘻嘻哈哈地离开,她看向男人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一丝迷恋也无。

她想明白了这一切,觉得自己这几年来,过得真的像个笑话。

彻头彻尾的可笑。

所以一直以来,是她当局者迷,是她关心则乱。

她长舒一口气,彻底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