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温柔陷阱 栖黛 22820 字 5个月前

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跟他道别。

临行前,莎娃微笑。

“先生,无论如何,我祝您得偿所愿。”

在对方的默不作声里,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愈盛。

“当然我也希望您这辈子,”她顿了顿,忽然目光一凛,就像丛林里狩猎多日的猎人却被愚笨的猎物所愚弄,她空手而归,怨恨地发誓再也不会踏入这片猎场。

“如我一般,爱而不得。”

一字一顿,字句如铁。

说完,她挺直了背脊,扬起矜贵骄傲的下巴,拉开了车门。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耳边纷至沓来的,却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谣言,莎娃从未向阿芙罗拉和卓娅求证过,但零零散散也能拼凑出当年的全貌。

自从那个中国女人自杀后,老维克多先生的身体每况愈下,那那位即将被她永久封存在记忆里的小维克多先生呢?

曾经的悲剧是否会重演?

莎娃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

她回头,看着车后玻璃已经缩成小点的红顶酒店建筑,露天的公园里,那个曾经令她魂牵梦萦的挺拔身影也将彻底消失在自己视野里。

无论如何,他的未来会怎样,都不会再跟自己有任何关系。

伏波耶娃家的女人,不会再将得不到回应的爱,消耗在虚无的光阴里。

她不需要再将一腔热情倾注在一个没有名分的情人位置上了。

终于结束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她闭上眼睛,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是的,她解脱了-

苏致钦从路边缓步踱到公园里的时候,乔雾刚刚与俄罗斯的两小儿完成了辩论,并从他们手中获得了战利品。

只是,还没等她洋洋得意地对他亮出从两个小屁孩手里收缴过来的玩具锡兵,肩膀忽然被凌空而来的雪球擦肩而过。

乔雾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雪球都给整懵了,直到她看见苏致钦胸口的大衣上,也沾了一团雪尘,她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寻找罪魁祸首。

两个不服输的小屁孩用力将手里的雪球捏紧揉实,用俄语向她挑衅,让她敢不敢再来。

乔雾就地取材,一把抓起石桌上她刚刚堆出来的丑猴子,捏了个沙包大的雪球,直击肇事者。

“不准打我的先生!”

七八岁的小孩子灵活地在滑梯和秋千里钻来躲去,但奈何体力不如成人,乔雾感谢今天中午吃的一堆东西,可以让她轻轻松松就把两个小坏蛋痛痛快快地摁在地上摩擦。

苏致钦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她欺凌弱小,并成功用歪理说服两个小鬼做她的小弟,然后他看见乔雾把手机往其中一个个字偏高的小男孩手里一塞,拜托他们帮忙合影。

乔雾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脸期待而热切地问他,还记不记得来摩尔曼斯克之前,答应过自己什么。

苏致钦垂着眼帘,安静地看着乔雾,脑中浮现的却是在莫斯科的小公寓里那张沙发上,她的忐忑、紧张,以及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当然记得。

他也记得为什么会破例答应她。

——我不想一年半之后分别,没有任何念想可以让我回忆先生。

还剩一年零五个月余七天。

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漫不经心地问她:“你不打算在莫斯科继续读研究生吗?”

乔雾皱了皱鼻子,不明所以。

“我以后又不打算搞美术研究,本科学历就够了,莫斯科虽然物价不高,但学艺术总归是费钱的,还不如早点回国早点挣钱。”

苏致钦沉默地看了她了一会。

“那如果我愿意继续资助你呢?”

他顿了一下,垂着眼帘看了会已经被脚印踩乱的雪面。

“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乔雾一怔,仰起脸:“什么名义呢,先生?”

两人这样算什么关系呢?

炮友?

没见过炮友一有时间就睡一起的,还会一起度假打猎,一起深夜看星星。

哪怕所有人都误会他们是情侣,但乔雾很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没有任何的情侣,是以分开为最终目的来缔结爱意的。

她其实并不爱财,之所以现在还待在他身边履行承诺,主要还是因为她欠他太多。

“我的朋友都不这里。”

换言之,她等时间一到,一定会选择离开。

苏致钦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少女垂着脑袋深深吸了口气,又闷闷不乐地踢了踢从雪地里伸出来的一小节枯枝。

然后,她像是调整好心情似的,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而且啊,先生,其实您已经帮过我很多了。”

她不想再接受他的资助了。

他帮她在论坛里出头,让阮笠气急败坏地跳脚。

他带她去参加艺术酒会,让她能够认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总经理,顺利完成美术作业。

以及,在她无力竞价的时候,帮她拍下妈妈的油画。

乔雾知道,虽然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举手之劳,但这却是她在五年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他这一切的付出,都几乎无法用金钱去计算价值。

乔雾真诚而认真地感激他:“我怕您再这么帮下去,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还了。”

少女坦然的目光灼灼如华,一眼就能烫到人心里。

但这双眼睛不能细看,只稍细看、细想,他就能得出一个结论,她之所以还留在自己身边,也许仅仅只是为了报恩。

这虽然跟两人一开始缔结关系的初衷无误,但乔雾显然不喜欢欠他的人情。

苏致钦撇开脸,皱着眉看远方:“我没让你还。”

乔雾被他干脆利落的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来这茬,只能看着他干净绷紧的下颚线嘀咕。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总不能老指望别人替我安排好一切吧?”

苏致钦倏地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比结霜的雪还要冷,硬邦邦地反问她:“我是别人?”

乔雾心想,你这抓重点的能力很奇怪啊。

但很快她回过味来,啧,不对劲。

……很不对劲。

“先生,怎么您跟莎娃道完别就跟吃了炮仗一样,”乔雾心痛地捂住胸口,不能置信地后退了两步,“天呐,先生!您要是去追妻火葬场了我可怎么办!三年的时间还没到呢!”

苏致钦:“……”

乔雾的表情演绎得相当夸张,就像卓别林的黑白默声电影,夸张到,几乎像是故意为之。

好不容易消化掉的雪蟹肉的那股甜醋的酸味,直接从胃里冲到心脏,苏致钦几乎是强摁着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她拽到了身边。

乔雾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这时候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像是鹌鹑似地站在他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两个小男孩人小鬼大,专心地看着手机频幕里的人影,

矮个子:“你们俩隔这么开干什么呀?中间都能再站两个我了!”

高个子:“就是,你们两个一个相机镜头都装不下。”

矮个子:“姐姐,叫你男朋友笑一下,他怎么这么不高兴啊?”

高个子:“哎,这个表情可以了,姐姐你,对,你,你往你男朋友身边再靠一点嘛。”

乔雾听见“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忙惊恐地回头跟他解释:“先生,我绝对没有跟他们说过我们是这种关系!”

苏致钦如何看待她是一回事,她自己如何主观认定这段关系又是另一回事。

实际做到哪一步是一回事,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乔雾不至于在这方面没脸没皮、自作多情。

为了防止苏致钦误会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乔雾当机立断决定阻止自己的小弟把车头往阴沟里带。

“先生,您等一下,我现在就跟他们讲清楚我们的关系。”

乔雾气沉丹田,正准备告诉自己的两个小弟不要随便给你们的老大乱认对象,衣领却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没事,”原本沉在脸上的阴霾竟意外地已经烟消云散,男人祖母绿的琉璃瞳孔,积厚的皑雪融化,眉心展开,他温和地弯着眼睛,顿了顿,“毕竟你前男友没对你做的事,我全做了。”

乔雾:“……”

这人都过去多少集了,你怎么还搁这儿提呢?

第57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7

057

明天晚上就是平安夜,圣诞即将来临,就算是人烟稀少的摩尔曼斯克,临街两边稀稀拉拉开张的店铺门口都结着各种琳琅满目的圣诞元素。

从套房的落地玻璃窗往下看,路灯都被装点上红色的丝带,沿街的居民楼里,暖黄色的灯光里也透着节日的温馨。

酒店内外虽然也张灯结彩,但兴许是因为被包场的缘故,诺大酒店也没其他的客人,导致平时人来人往的高级酒店,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过分寥落。

路易斯吃饱了晚饭,趴在沙发上眯眼休息。

苏致钦晚上另有安排,乔雾一个人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有一说一,可能是摩尔曼斯克的人真的太少了,前置的圣诞预热竟还不如她朋友圈热闹——陈鸽她们所在的科室已经在准备包苹果订鲜花,而骄奢淫逸惯了的凤凰也在选择平安夜去哪个酒店楼上吃旋转餐厅,就连垃圾街的几位叔叔婶婶,都开始为平安夜的生意提前摩拳擦掌地吆喝。

乔雾给好友和长辈们的动态挨个点了赞。

很快,凤凰的消息就进来了。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你男朋友照片呢?】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怎么还不发,你到底谈没谈啊?】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别一牡丹还搞这种虚的,逼我们看不起你】

【乌云不高兴:[鸭鸭问号.jpg]】

【乌云不高兴:你还不睡,你现在到底在使用哪个时区的时间?】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东八区,凌晨三点】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我们有男朋友的人这不是就学习到现在了嘛,哪像有的单身狗,平安夜前也只能在朋友圈里找存在感】

乔雾低头看了眼从国内遥远射过来、精准扎在自己膝盖上的箭,相当莫名。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我饿了,等烧烤呢】

【乌云不高兴:想吃】

虽然前天晚上刚刚吃过,但这不妨碍一个中国人对地摊小吃的喜爱。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有种过年的时候就把你男朋友带回来,我请你们俩把祝婶店吃个底朝天】

【乌云不高兴:……】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行了,不跟你说了,学霸拿到外卖了,我要穿衣服了】

乔雾本来临睡前有点困意,被她这么一通输出,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翻出相册里的三张照片,白天两个人小鬼大的小孩子指挥他们好一通摆弄,苏致钦居然耐着性子也没有生气。

乔雾把三张照片左右来回滑,只有一张,他们两个人都笑着看了镜头——苏致钦的左手揽住她的肩膀,而她则在小个子小孩子的指挥下,将脑袋往他肩膀的方向稍稍偏靠了一点角度。

照片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恰到好处地落在两人弯起的眼角眉梢上,俄罗斯遍地可见的雪景,周遭推着婴儿车、结伴而过的路人,不太热闹却又不清冷的街道,他们并肩站在冰雕滑梯的旁边,真的就像这世上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情侣。

至于另外两张照片,就被抓拍得很不是时机——两人各自都没看镜头。

一张是她怕他拍烦了没耐心,偷偷打量他反应,她没看镜头,反倒是苏致钦笑得很温和,碧绿色的瞳孔里,眸光似水温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另一张则是他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她则咧嘴笑得没心没肺,连眼睛都笑弯了,十足像个地主家的傻闺女。

乔雾动了动手指,将这两张废片勾了删除,她打算等明天睡醒了,国内正好是下午,再把好的那张给老师发过去交差。

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正准备按灯睡觉,可伸到一半的手却顿了顿。

乔雾皱着眉,鬼使神差地点开相册里的“已删除”文件夹。

苏致钦明明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的余光就应当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迟疑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将这张照片恢复到了相册里。

长吁一口气。

熄灯、躺平。

五分钟之后。

黑暗中有被子窸窸窣窣的翻动声,手机屏幕再次被点亮。

白嫩的手指灵活地输密码解锁,点开相册的垃圾箱,恢复。

从善如流地做完了这一切。

乔雾气恼地将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用力地锤了一下枕头,愤怒地在被子里蹬了两下腿,最后,懊恼地长叹了一口气,惆怅地拉高了被子-

也许是一开始有些失眠,乔雾一整个晚上都睡得不太踏实,等第二天睁开眼,已经是中午。

旁边的枕头有被躺靠的痕迹,她后半夜终于睡死,也不知道苏致钦是几点回来的——昼伏夜出还不用休息,吸血*鬼始祖都没他这过人的精力。

套房的客厅里,有人聊天。

乔雾穿好衣服推开门,莉莉丝率先扑进了她的怀里。

“乔雾,平安夜我们去极光酒吧吗?”漂亮的棕发少女在她怀里仰起热切的脸,摇着她的胳膊催她快点答应,“那里到零点的时候,会有胸像足球那么大的舞娘跳脱衣舞!”

酒吧、脱衣舞——只要这两个关键词,就已经足够能让乔雾上钩。

乔雾下意识地用目光去征询苏致钦的意见。

阿芙罗拉坐在沙发上,笑着让活泼好玩的莉莉丝安安静静地坐回来,将咖啡杯放到桌几上。

“乔雾,今晚是平安夜,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她说话的时候,时不时会拿余光去看苏致钦的反应。

乔雾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阿芙罗拉这种举动实在有些古怪,毕竟在她的印象里,眼前这个长姐在面对苏致钦时一直都是温和、包容的稳重,堪称淑女的楷模,她是第一次见她在这么随意的一个话题上谨小慎微。

但既然阿芙罗拉会主动开口邀请她,那言下之意就是苏致钦今晚有事情。

乔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对这个有脱衣舞表演的酒吧不好奇是假的,之前伊娃跟她说过,同组的弗朗西斯组织人办party就在一个有涩涩表演的地下酒吧里,而由于她那天恰好被苏致钦带回了庄园,无缘猎奇,没想到有一天竟能在摩尔曼斯克把这个遗憾给补上。

她笑着点头应允阿芙罗拉的好意,同时也收获了莉莉丝的一阵欢呼。

“不过——”

苏致钦弯起的眉眼笑意温和。

“不能让乔雾喝太多酒——有树莓汽水或者橘子汽水就最好了。”

对成人世界跃跃欲试的乔雾:“……”

……你管得还挺严-

所谓的极光酒吧其实就坐落在酒店的对面,就连外墙也没有悬挂什么标志性的展示灯箱,只有俄式特有的高拱门刷了灰白色的旧漆,与周遭的建筑的艳丽格格不入。

莉莉丝虽然未满18周岁,但阿芙罗拉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照样在保镖的护送下,将妹妹带进了酒吧里。

乔雾无法想象这个家族里,其他女性的成长环境,但从莉莉丝的好奇中,她大概率猜测,对方兴许也是第一次进入酒吧。

活泼可爱的青春期少女,一改原先在捷里别尔卡里的负能量和丧气,从坐到卡座的东张西望,到熟练热络地招呼侍应生递上酒水的菜单,也不过就几分钟的适应时间而已。

乔雾原本以为摩尔曼斯克常住人口稀少,但没想到这极光酒吧里装进来的客人,居然比她这两天在街上看到的人数总和还要多。

一楼的卡座满满当当地挤着膀大腰圆的俄罗斯男人,各个都生猛地能去地下拳场打//黑//拳、摔跤。

然而,不同于一楼全敞开放的卡座,她们所在的二楼更像是私人包厢,整层二楼都已经被提前包了下来,她们霸占着整个楼层最好的观景位,正前下方,就是脱衣舞的主舞台。

当两侧的焰火在激昂的音乐里喷出,全场的呼声都震耳欲聋,随着厚重华丽的红丝绒帷幕往两侧缓缓拉开,高脚杯形状的舞台道具也跟着从升降舞台底下徐徐升上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里都是男人的狂热。

披着羽毛斗篷的脱衣舞娘在灯光舞美的照射下,娇俏的一举一动都风情万种。

在舞台两侧喷射出的白色干冰烟雾中,白色的羽毛斗篷旖旎落地,舞娘身着一件镶着水晶的露肩紧身礼服长裙,闪闪发光的钻石勾勒出她丰满却诱人的身体轮廓。

束身衣下,圆胸蜂腰,伴着爵士乐特有的悠扬萨克斯,扭动的舞姿丝毫也不做作,媚而不淫。

莉莉丝趴在二楼栏杆上,也学着底下男人的热情对着她吹了个口哨。

舞娘烟视媚行,抬起精致的下巴,冲莉莉丝吹了个飞吻。

阿芙罗拉无奈地跟乔雾对视了一眼,为莉莉丝大胆的举止而不好意思。

她笑着让自己不安分的妹妹注意安全,不要太过招摇,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莉莉丝却不屑地撇了撇嘴,用俄语反驳道:“哥哥都在这里,有谁敢来惹我们不高兴?”

乔雾的脑中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他今晚不是有安排么?

为什么会单独来这里?

但很快,乔雾就发现了,莉莉丝并没有说谎——

苏致钦就坐在一楼靠近安全通道的一个隐秘的卡座里,而且,他还搂着一个胸有足球那么大的金发小姑娘,从对方的耳垂一路亲到她修长的脖颈,就连扶在她大腿上的手,都在黑暗的掩护下,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她的裙底钻。

乔雾看得眼睛都直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成何体统!

你们考虑过旁边那个单身大哥的感受吗?

第58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8

058

乔雾猛地从座椅上直起身的时候,动静大得差点撞翻桌子上的饮料。

就连莉莉丝都被惊得回头问她发生了什么。

开场的脱衣舞作为狂欢的前奏鸡尾酒已经结束了,舞台空场,表演人员中场休息。

一楼的男人聊天谈笑的声音嘈杂而喧闹,诺大的酒吧人来人往,而临近安全通道的那个隐秘的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

乔雾冲两人扯了个笑。

“我去上个洗手间。”

凭直接摸准方向,乔雾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穿过一楼攒动拥挤的人流,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

所以难怪要支开她,大概是他在摩尔曼斯克有什么相好,于是不远千里来相会?

但他要是真藏了这么个人,大大方方说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

安全通道的楼梯拐角没有灯,只露了半扇窗透出皎淡的月光。

乔雾怔怔地盯着地上自己投落的虚影。

楼梯上方的平台,情到浓时的男女亲吻声绵密而湿润,像浸了热水的海绵擦在耳朵上,熨帖得人耳廓发烫,要烧起来似得热。

男女迫不及待的呼吸声里,夹着着女人压抑的口申//口今。

她就算把耳朵捂住,也知道,有人在黑暗中,向来有很优秀的探索技巧,且乐于实践,花样还多。

耳边嗡嗡作响,伴着内厅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她什么也听不了了。

乔雾往黑暗中退了一步,藏住自己的身影。

她明明躲得很好,但楼梯走道幽冷的穿堂风却依旧能抓到这个落单的小可怜,将她吹得四肢发冷。

乔雾的胃开始隐隐作痛,腹部的痛楚几乎让她站不稳。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像是在冬夜里起了一层雾,揉了揉眼睛,视线才恢复如旧。

她听着楼梯拐角的动静,耳边像是有个冷静而清醒的声音在告诉她——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我会对你保有绝对的忠诚。

黑暗中,乔雾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

她并不具有太强的立场去质问苏致钦为什么言而无信,所以在她看来,这段关系无论如何,都需要提前终止。

她必须在没有太多投入之前,止损。

是的,及时止损。

在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乔雾终于调整好了情绪,她下定了决心,同时,她还打好了谈判的腹稿,要如何声情并茂、言之凿凿地跟苏致钦表达自己想要离开的诉求。

她愿意放弃从他身上获得的所有金钱方便的所得,唯一只有一个要求,她必须带走妈妈的油画。

她会将在他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逐一清空记忆,就当是她从来也没有认识过他。

乔雾想到这里,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耳边一声接过一声的暧昧仍旧没停,她这时候也无意断人春宵,干脆原路折返,可下了半层楼梯,却发现安全通道门不知道被谁从外边给锁住了,她试图拨锁扣,紧闭的门扉却纹丝不动。

想打电话找人求救,可来时太匆忙,她居然没带手机。

门的另一头就是热闹嘈杂的酒吧,隔着厚实的木门也能听见里面巨大的乐声和欢呼声,她微弱的呼救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萨克斯里,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乔雾无计可施,不知道晚上还要被关多久,正揉着头发烦躁。

“在第二场脱衣舞没有结束之前——”

略微有些沙哑的俄语声忽然从身后响起,乔雾被惊得回头,只见五步之遥的楼梯拐角,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正懒懒地靠在扶手上。

他伸手轻轻擦过湿润的唇角,无论是干净的下颚线,还是微微上扬的唇角,亦或者说那双碧绿色的眼瞳,都与苏致钦如出一辙。

也许是逼仄的楼梯通道内狭小闷热,男人微笑着随意地撸了一把头发,微垂的留海被梳到脑后,露出一张轮廓立体的脸,但漏窗而入的月光无声地落在他的左脸上,从眼皮直接纵贯到耳根的三条伤疤,却将一张原本俊美的五官,平添了颓唐的破败。

而他脸上的疤痕不是普通的小面积烧伤或者斗殴才留下来的创伤,如果真要类比乔雾在绘画照片上看过的那些疤痕特征,他脸上的那三条伤疤反而更像是被三道锋利的兽爪撕开又愈合,疤痕虬髯丛生。

“在第二场脱衣舞结束之前,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与苏致钦清沉而平直的声线有所不同,他的声音偏暗偏沙,像是冬日喉咙里灌了冰水,嗓音生涩得有些破落。

“……”

乔雾不动神色地将目光从他左脸上巴掌大的疤痕里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好像闹了个很大的乌龙?

都怪酒吧灯光太暗。

但很快,她就“嚯”地一下抬起了头,牢牢地盯着对方的脸,毫不加掩饰的目光甚至有些冒犯,她非常非常确定,自己似乎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一样。

“爱德华。”

气质慵懒颓废的疤脸帅哥,笑着对她礼貌地伸出了手。

乔雾的视线落在他被削了大半个小拇指的右手上。

男人身高足足高了她一个头,一身黑衣的冷峻搭配,显得他大佬气场十足。

被打断了回忆的她面无表情,并没有应承他的主动示好,只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乔丽玛。

“乔丽玛?”

对方一本正经逐字逐句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乔雾的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爱德华的绿瞳静静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笑着撤回了手,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正准备点火的时候,忽然侧眸问她:“介意吗?”

乔雾摇头。

火花被擦响,在幽闭的空间里似希望的萤火,微弱得像是呼吸就能被吹灭。

乔雾整个人松弛下来,摁住先前就隐隐作痛的胃,找了台阶吹了吹灰,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她用俄语问他:“爱德华,要过多久才会有人发现我们?”

爱德华靠在墙上抽烟,吐出的每一口烟圈都会避开乔雾的方向。

绅士似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养。

“脱衣舞每二十分钟一场,但苔丽丝喜欢跟客人互动,所以差不多得等上半个小时。”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乔雾:“就没有其他出口了吗?”

男人碧绿色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了起来。

“没有。”

乔雾:“……”

那刚刚跟你在一起的女人去了哪里?

但这话不能随便问,否则就等于告诉他,她刚刚听了他们的墙根。

上行的楼梯被他挡住,她面前就一扇被关紧的安全通道门。

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对方看似对她没有恶意,但乔雾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非要把自己堵在这里。

安全门的那一头,男人的欢呼声和粗鄙的口哨震天响。

爱德华抽完一支烟,又主动地跟她搭话。

“估计还要再待一会儿,聊聊天吗?”

乔雾:“聊什么?”

眼前这个名叫“爱德华”的男人对她的好奇显然多过恶意,所以这时候,哪怕孤男寡女相处,她也谈不上害怕。

更何况,既然苏致钦没有跟胸有足球场那么大的妹妹搞来搞去,那她在摩尔曼斯克应该能够被保障到最基本的人生安全。

“有人跟你说过红舞鞋的故事吗?”

乔雾愣住。

红舞鞋是一个安徒生的童话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卡伦的少女因为虚荣心作祟,穿着一双永远不会停歇的红舞鞋,直到被人砍下双腿,才得以从舞鞋的诅咒中解脱,彻底获得宁静。

这个故事乔芝瑜在很小的时候跟她讲过,但她总嫌结尾太过恐怖,从不要求妈妈再多讲一遍。

爱德华在听完她的叙述之后,嘴里咬着一支新的烟,笑了:“但这里的版本跟欧洲的版本不太一样。”

“看来还没人对你讲过这个故事。”

乔雾下意识皱了皱眉,正琢磨对方似乎话里有话,便听见他被氤氲的烟气泡得暗哑的嗓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娓娓而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老国王在各地游历的过程里,遇见了一位美丽的舞者,他将她带回城堡里,送给她最昂贵的珠宝和最精致的锦缎,他给了她取之不尽的财富和随心所欲的权力。

只是对舞者而言,城堡里的金银财富、如云的仆从也远不如舞台前的喝彩和聚光。

于是,舞者向国王陛下请辞。

但老国王实在太喜欢那个舞者了,于是他砍断了她跳舞的双腿,将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可哪怕如此,舞者却依旧像一只不愿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向往海阔天空的自由。

直到有一天,她的儿子在生日的时候替她达成了离开的心愿。

舞者死于平安夜,死在她儿子的生日糖果里面。

乔雾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拽住,用力地拽着她的心往下沉,往下沉,不断地往下沉。

五脏六腑里传来的巨大疼痛让她张唇半响,却发现她竟在骤然之间失语。

这是一个俄狄浦斯式的悲剧。

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像是被不可挣脱的宿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爱德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依旧在缓慢地诉说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舞者的儿子是否从始至终都清楚,他是这场逃脱过程里的帮凶,亦或者,他只是解开锁链的一把工具钥匙,并不知情。”

“只是,从那之后,舞者那可怜的儿子被老国王抛弃,作为对父亲的报复,他同样也抛弃了王国的信仰,他不再相信神灵,也不做祷告。”

“他抛弃了神明,理所当然,也被神明抛弃。”

氤氲缭绕的烟雾后,是一双与苏致钦如出一辙的绿瞳。

乔雾看着爱德华这双令人熟悉的眼睛,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生涩地像是含了一口血水,张唇咬合间,都能尝到血腥的铁锈气。

“然后呢?”

爱德华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她的表情,嗤了一声,像是再次陷入长久的回忆里。

“然后啊?”

“……”

男人冷漠的声音都满是轻描淡写。

“没有然后了。”

乔雾垂着头,怔怔地看着地面,只觉得字句艰难。

“童话故事,一般不都是,有一个,好的结局的吗?”

爱德华反问得很漫不经心:“非得有么?”

“……”

乔雾张唇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舞者的儿子,他后来过得好么?”

男人费力地挑了一下疤脸那一侧的眉毛,若有似无地扫了她一眼。

“也许吧。”

“他原本于平安夜在歆羡祝福中诞生,又在平安夜因一场过失而一无所有,而最后,却依旧在荒无人烟的流放之地,被鲜花高门簇拥着带上桂冠。”

“他获得了所有人做梦都想要却又根本不可能会得到的东西,取之不尽的财富,随心所欲的权力,高山仰止的声望。”

“这难道不算一个很完美的童话结局吗?”

“……”

一点也不完美。

除了“残忍”两个字以外,乔雾在这个故事里,看不出任何,哪怕一点点童话故事该有的希望,反而充满了阴郁和变态。

“毕竟这世上,”男人打了个哈欠,觉得困了,就又点了一根烟,懒洋洋地,像没骨头似地靠在墙上。

“谁不想让自己被称为Викор呢?”

Викор翻译过来,就是Victor。

名字似乎于他们看来,更像是一个代号。

乔雾低着头没说话。

静默在安全通道里的这十几分钟的时间,于她而言,是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从爱德华对酒吧的熟悉程度,以及莉莉丝在二楼时透露的那句“哥哥也在这里”,再结合对方出众的长相。

她已经能隐约猜到他的身份。

远房的兄弟,或者其他?

至少苏致钦跟爱德华小时候应该生活在一起。

虽然乔雾并不知道今晚爱德华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到底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还是别有用心的恶意?

只是没想到,很快,爱德华又皱着眉换了套说辞。

“不过也不好说,这毕竟是一个被上帝诅咒的孩子。”

“没有信仰的人,死后可能连地狱都不会收留他。”

“……”

苏致钦还这么年轻,为什么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给他的生命做倒计时。

被莫名的酸涩情绪压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乔雾抬手捂住眼睛,低叹一口气。

“不是的。”

“嗯?”

爱德华以为自己没听清。

“不是的。”

少女柔软而温柔的声音在空寂无人的楼道里响起来的时候,却像一盏能够点亮黑暗森林的微弱萤火。

沉静而坚定的语调,如同包含着生命力的蔓藤,蓬勃而繁茂地开始生长,哪怕顺着最纤弱的枯枝,也能一点一点攀附,一点一点将原本衰败的幽林点燃生的希望。

乔雾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了眼爱德华挂在胸口的东正教十字架,然后,缓缓抬眼于他对视,她的字句同样缓慢。

“我不知道,是谁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这是一个英译的名字,对吧?但是Neo,把所有字母拆开重组,就是one。”

“Theone——这就是一个被神选中的孩子。”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被选定的人。”

“从他被冠以这个姓名开始,神从来都没有抛弃过他。”

月光漏窗而入,爱德华原本因为困倦而半眯起来的眼睛像听见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假设,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乔雾很久,才微微放松下来,散漫地嗤笑了一声。

“这个解释很新奇,我们从未注意到过。”

“他们相识于英格兰。”

乔雾不知道这句话当中的“他们”到底指的又是谁。

“……”

眼前的少女已经戳破了窗户纸,爱德华将还没抽完的半根烟扔在地上,用鞋底将烟头碾熄。

“那你想知道这个童话故事真正的结局吗?”

乔雾微微一怔。

爱德华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似乎是在计算时间,自言自语般地开了口:“我听说,小国王似乎同样没有逃离他父亲一开始的宿命。”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他又低低笑了声,回过头,如同打量一件新奇事物般望着她弯起了眼帘。

“我们都想知道,这次,这个故事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几乎不给乔雾任何反应的时间,在安全门的锁扣被打开的那一刻,男人呼出一口冬日凉夜里的白雾,绿瞳在袅袅的白气后,有疏离淡漠的氤氲。

他冲通道外缓缓敞开的光亮点了点下巴,忽然抬起手,五指收拢,触额,抵胸,然后分别在右肩和左肩上轻触。

标准的正教祷祝手势,如果在他前面有圣像画的话,他虔诚得甚至可以低头亲吻玛利亚的脸颊。

爱德华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笑着告诉她,脱衣舞的第二场已经结束了。

他示意她现在就可以离开。

“对了。”

他忽然又叫住她。

乔雾将信将疑地回头。

“替我祝……”爱德华弯着与苏致钦如出一辙的温和眼帘,迟疑着顿了顿,望着乔雾又笑了,摇了摇头。

“没事。”

直到看到乔雾费力地挤开汹涌的酒吧人流,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爱德华站在无人的黑暗走廊里,他从皮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最后一支烟在空荡荡的纸盒里摇晃,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他取出烟,却并没有咬上嘴,而是擦亮了打火机的焰火,点燃了烟。

他微笑着注视着袅然而上的灰烟,轻声动了动唇。

“生日快乐。”

第59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9

059

挤开汹涌如潮的人流,乔雾跌跌撞撞地推开极光酒吧厚重的木质高门。

裹夹着风雪的冷意扑面而来,她张唇大口呼吸,被冷风呛得几乎咳到肺疼。

不远处的礼拜教堂响起九点的钟声,新一个场次的脱衣舞伴着欢乐热烈的爵士乐响,重新勾起酒吧里男人们的口哨和欢呼。

随着乌金木制的暗色木门在身后缓缓阖上,热闹的酒吧和沉寂的冰天雪地再一次被彻底隔开。

乔雾一个人站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纷扬的细雪,微凉的雪粒落在脸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脸上早已一片湿濡。

她耳边嗡嗡作响,爱德华透露给她的信息纷至沓来,不断在她脑中回想、重组。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明明不能置信,却又觉得一切的隐喻都合情合理。

她从未听苏致钦提起过自己的父母,偶尔说到两次,一次是在她提问,莉莉丝与他到底是否为亲兄妹时,他只说了对方的母亲与自己的母亲长相相似,另一次就在三天前的晚上,他带她去猎熊,说到他的父亲对他少时猎熊的成果极为满意。

在过往的这些只言片语中,借着今晚获得的提示,她终于能够拼凑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真相。

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苏致钦所有超出寻常或者不寻常的举动,都开始迎刃而解。

如果平安夜真的是他的生日,那么同样,也是他母亲的忌日。

而在教旨主义支配的宗教世界里,承载着来年希望和的平安夜,对信奉教义的人来说,降临的不是神的祝福,而是神明的惩罚。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从捷里别尔卡回来的晚上,当她夸下海口,要扮演他的“神明大人”的时候,他最初会露出那种嗤之以鼻的笑容。

他没有信仰。

他从小就被迫剥夺了信仰。

因为神明无法庇佑他。

无论是阿芙罗拉、卓娅还是莉莉丝,亦或者蒙德斯基,在她有限的接触里,她都或多或少在他们身上看到东正教的烙印——他们佩戴十字架,会在餐前祷告,会做礼拜。

但唯独苏致钦不是,他身上没有任何一丁点教义洗礼的痕迹。

他像个异类一样,被孤独地排斥在外,又也许,他只是单方面地,不想参与而已。

所以,去年的平安夜,为什么她会明显察觉到,他心不在焉。

甚至对亲密行为都不太热衷。

他轻而易举地就送她上楼,回房睡觉,因为他本来就打算在那天晚上独处。

可哪怕如此,他依旧记得要在新年时,给她准备新年礼物。

他记得要给她桂花赤豆粥。

他依然记得,欠她的温柔。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站在露天的细雪里,却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鼻腔、喉咙乃至整个胸腔,都灌满了水,怎么也喘不上气。

记忆再往前翻。

乔雾回忆起接受协议的那天,在那份身体检查报告上,他出生于12月,却并没有写明具体的日期。

她起初确实觉得奇怪,却并不知道他会在外人面前,这样刻意回避自己的生日。

所以,即使是他身边亲近的人,似乎也对这段家族的密辛讳莫如深。

阿芙罗拉在苏致钦母亲的忌日里,在征得他的同意后,特地带她离开。

而今晚,他依旧打算一个人。

苏致钦的心思百转千回,她必须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逐一捡起拼凑,才能完整地在眼前拼出一块模糊的、似是而非的真相。

但似乎总觉得还漏了些什么。

乔雾茫然四顾,立身与幕天席地之上,空旷的广场里,四面都环绕着住宅区,平安夜温暖的灯火透过张贴着圣诞老人窗贴的窗户,像一盏又一盏点燃来年希望的明灯,而极光酒吧正对面的酒店最顶层的总统套房里,却一整层都是孤寂的漆黑。

爱德华漫不经心的,带着一丝嘶哑的声音,忽然从她耳边重新响起来。

——“舞者被发现的那天,是圣诞节的早晨,那天的太阳格外得好,平安夜的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雪,却依旧有雀鸟在她的窗台啄食苞谷,绕着爬山虎扎根在岩石缝里的玫瑰也带着雪渍盛开了。”

——“她枯瘦的手腕在锁链里几乎脱行,她擅长跳舞,连手指都灵活得能捏出各种禽类嘴喙的形状,但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手心里除了五颜六色的糖果,还有散了一地的白色安眠药。”

——“小小的尼奥手里还抓着一只红色的毛绒小狐狸,这是他睡前的安抚玩具,他就沉默地站在自己母亲的尸体旁边,距离一米的地方。”

——“他的哥哥安德烈捂住他的眼睛,跟他说,不要看,你的妈妈还在睡觉,不要说话,不然就会打扰到她。”

乔雾倒抽一口冷气。

糖果。

是糖果。

五颜六色的糖果。

是苏致钦随身都会带的mm豆。

三天前的森林猎场,在极光下想通的那些事情再次入潮水般汹涌地向她涌来。

她耳边嗡嗡作响,后颈的皮肤像是被细密的针脚来来回回的扎着,全身的骨头都开始发疼,腹中泛起的酸意,令她难受得捂着胃不停地干呕。

有眼泪落在雪面上,像烧烫的水灼穿冰面。

神经病。

怪物。

这么多年以来,他于各种意义上,没有一天不在提醒自己,他母亲的事情。

他将已经结痂的伤口翻出来,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角落里,用尖锐的刀将已经愈合的伤口挖开。

她干呕到眼角鼻腔里全是水汽,头痛欲裂。

三年前,宴安在病房里劝她放下的时候,跟她说过,智者知幻即离,愚者以幻为真。

乔雾躺在病床上,看着打在左手腕上的绷带,只觉得生活如死水,幻境是真是假,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一死了之,她在这个世上无牵无挂,已经不会有人再等她,死亡对她来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脱。

宴安开解她,耐心地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承重之重。

“它让你觉得疼了,就应该放下。”

“言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苦难对出家人而言,也是一种修行。”

乔雾垂着眼帘,有明灯如萤火,在心里泛出微光。

她怔怔地抬起脸。

“那老师,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不管怎么样都不愿意放下呢,那又该怎么办?”

宴安捻珠,出家人言辞温吞平和,就连情绪也不见太多起伏。

“言言,于佛家看来,大乘渡人,小乘渡己。”

“因为淋过雨的人,从来都知道该如何为他人打伞,你有慧根,可以渡人。”

窗外香樟树绿意繁茂,风动掠枝,沙沙作响。

意识从三年前的病房收回到依旧冰天雪地的摩尔曼斯克。

作为地球最北端的几个城市之一,这里似乎长年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到冬日更是昼短夜长,极夜遮天蔽日,城市虽有人迹,平时却少见绿意,也少见盎然生机。

乔雾抬起头,在酒店顶层联排的总统套房里,寻找他们这几天共同居住的那一间。

她不知道,哪一扇窗户里坐着苏致钦。

但她确定,今天晚上,苏致钦哪也不会去,他一定就在酒店里。

乔雾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酒店的方向跑。

之前干呕消耗了她太多的力气,她跌跌撞撞地踩着雪,却又很笨拙地被自己的脚绊倒,重重摔在了雪地里。

她摔得很狼狈,被呛了一脸的雪,连鼻子都被撞到发麻。

有推着菜篮子的俄国老奶奶好心地扶她起来,让她走路小心,雪天地滑,摔倒了会很疼。

陌生人的善意像暖融融的壁炉,几乎能在顷刻之间抚慰她生理上的巨大不适。

但苏致钦却让自己永远隔绝在善意之外。

乔芝瑜以前总告诉她,让她不要轻易放弃画画,倘若她心无旁骛,她会比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连宴安都说,他之所以愿意破例教她,是因为她像是生来就对周遭事物有巨大的共情感知能力。

但她现在恨死了这种共情。

她只要一想到苏致钦,从出生到现在,从母亲去世到现在,从流放到现在,从回归到现在的每一个阶段所经历的事情,只要想到他用温和的微笑宽容而怜悯地跟人交谈,微笑着跟她分享糖果的样子,她都会难受*到忍不住想要尖叫。

闪回在脑海里的,苏致钦的每一个像是被精心计算好弧度的微笑,都能压迫到她喘不上气。

就算有血脉关系的莉莉丝,在说起继承人可能会因为各种意外英年早逝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都像是习以为常地接受、泰然。

那个口气像是在说“啊,他们很容易就死掉的,死掉了大不了换一个就好了”。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能这样?

巨大的窒息感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而这种事情,像阿芙罗拉、卓娅,甚至苏致钦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乔雾大口喘息着,捂着脸。

眼睛好难受。

眼睛快要难受死了。

她用力揉了一下酸到发疼却干得根本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张灯结彩的平安夜,阖家欢乐的假期里,万家灯火中,没有一盏是为他点明,也从来没有一盏曾为他点明过。

她跑了几步,夹着冰霜的雪粒砸在脸上有点疼,她踩到结了冰霜的地面,又跌倒。

她站起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平复心跳。

大口呼出的白雾蒙上她的视线,又在顷刻间散开。

那今晚,就让她,为他点一盏长明灯。

极光无法融化山峦的雪,但至少可以让人永远记住极光停留的样子。

酒店门前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公园,她需要通过侧道才能绕进酒店的门口。

侧道的灯没开,她只能借主道过来的光线,才能找到侧道的小路。

然而,就在她踏上侧道台阶的第一步,侧道两侧的灯如同琴键般,又似波浪般,层层推进点亮,从点到线,往酒店门口的方向延伸,两边的路灯如同拾级而上的天梯,一盏一盏被点亮。

乔雾追着光,跑过路边红色的电话亭,跑过儿童滑梯,跑过已经断了一边的秋千架,也跑过一家早已关门的书店——侧道斜角的路边,有一间书店,书店的橱窗里贴着一张海天一色的海报,是俄文译制的《飞鸟集》的宣传封面。

海报上印着隽永冷静的黑体铅字宣传语——

“我的爱人,我不求你走进我的屋,请走进我无尽的孤独。”

第60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60

060

诺大的套房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摩尔曼斯克寂无人烟的夜景。

平时都是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也在圣诞节来临前也提早收工歇业。

从乔雾这个角度看下去,刚好能看到餐厅经理关掉店里的照明大灯,锁上玻璃大门潇洒离开。

麦当劳靠窗的一排氛围小灯将店内幽幽的橘色照出一片很温馨的朦胧感。

借着落地玻璃的反射,她也能看到苏致钦,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单手支腮,沉默地看着放在餐车上的食物。

至于乔雾为什么没有跟他对视,或者说,她为什么没有洋洋得意地跟他介绍自己这两个多小时的成果,那当然是因为……

这要怎么说呢?

我们乔女士在中餐领域登峰造极后,她在西餐领域,也同样展露了自己极高的料理天赋。

换句话说,在乔雾雄心壮志地想要给苏致钦点一盏平安夜的祝福灯的时候,她的手告诉她:不,你不想。

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套房客厅内,苏致钦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而悬在乔雾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也终于精准无误地落了下来。

“乔雾,请问,这是蛋糕吗?”

苏致钦终于从餐车上的东西里挪开目光,在深思熟虑后,不确定地问她。

乔雾:“……”

受到了羞辱。

你是没看到蛋糕胚,没看到奶油,还是没看到水果,居然当着她的面,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但乔雾心里再多逼逼赖赖的吐槽,等她把目光落在餐车上时,还是选择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理解。

她想不通。

同样的模具,同样的配方,乔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蛋糕胚烤出来就是没有主厨的平整,松软?

同样的戚风胚锯刀,同样的清理方式,乔雾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就能把胚体切得这么稀巴烂?

同样的奶油霜,同样的花嘴,同样的裱花袋,乔雾更加无法接受,为什么主厨能用这三样东西挤出玫瑰,挤出小龙,挤出狐狸脑袋,而她只能挤出一团一团形状不明的线性生物?

乔雾:“……”

我不理解,我想不通。

整个学习的过程,乔雾的眼睛像个能考top2的学霸,偏偏她的手,却像得了帕金森的脑瘫儿。

所以这个时候,哪怕面对苏致钦的询问,她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接受他的目光羞辱的同时,屈辱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应该是……蛋糕吧?”

无论如何,她尽力了。

虽然眼前这玩意儿,哪哪都是遗憾,但她的手是真的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

乔雾顿了顿,试图从科学的层面让对方理解的同时,也更好接受。

她轻咳了一声。

“至少从食材配方和制作工艺上来说,是的。”

苏致钦松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这是水果奶油疙瘩。”

喂!

你礼貌吗?

面疙瘩的事情是不过去了吗请问?

不过就是抹面抹得不太平整,表面收边收得有点歪。

不过就是裱花挤得不太好看,不过就是戚风胚放歪了,侧面露出了点胚体。

不过就是水果切得不够均匀!

不过就是在旋转台上拿下来的时候她紧张得出了点手汗,差点把整个蛋糕扣到了地上!而已!

但是这确实就是一个蛋糕,6寸的,圆柱形状的,抹了奶油,浇了树莓酱的淋面蛋糕。

找个好点的角度,用修图软件拍一下,也是可以发到某红书上去骗赞的好吗!

但厨房菜鸡在大师级主厨面前,生来怯懦气短,都不用对方开口质疑,她已经陷入了疯狂的自我pua状态中。

乔雾委屈,但乔雾不说。

苏致钦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乔雾闷闷不乐地抠着餐车上的红绒衬布碎碎念。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当男人清沉带笑的嗓音响起的时候,乔雾的大脑有一瞬的迟滞。

“……”

心血来潮,想送就送咯。

但显然,这种蹩脚的理由肯定骗不了他。

乔雾不知道要如何跟他坦白,在极光酒吧里遇见了爱德华的事情,而今晚种种全是她的猜测。

是她,一厢情愿的同情心。

也许苏致钦根本不希望自己的密辛被其他人知道。

尤其是,两人在最初时,她就被严令去探查他的底细、家世、背景。

所以很快,她发热的脑子就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违背了彼此的约定,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越过了他的底线。

是她自作聪明。

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她考虑不周,行为莽撞。

乔雾想到这里,终于开始忐忑起来。

她连手心都开始出汗。

大脑却在同时,开始疯狂运转,想着要怎么编个合理的借口去糊弄他。

——我觉得您最近需要补一补甜食?

——“那你为什么要自己给我做?”

——我觉得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

——“但这个口感明显不太有诚意。”

乔雾:……

救命。

这种对话对厨房杀手来说,真的太不友好了!

脑海里林林总总走过了好几种假设,都根本站不住脚。

乔雾烦躁地只想抓头发。

之前垃圾街的相邻就说她喜欢多管闲事,她一直都不以为意,总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凭她的急智和三寸不烂之舌,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但实际上,面对苏致钦,她压根就没有把握能骗到他。

乔雾:……

看吧,这次翻车真的要翻到马里亚纳海沟了。

是她破坏了彼此心照不宣、约定俗成的边界。

对于苏致钦,她知道有些逆鳞可以踩,但有些似乎绝对不能碰。

她甚至隐隐觉得,之前两人协议里约好的,其实最重要的那条并不是不能拒绝他,而是不能探究他。

前者也不过是后者的幌子或者烟雾弹而已。

毕竟这真的非常符合苏致钦的行事风格——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让人非得想想。

更何况,她都违抗过他那么多次了,也没见有什么孽力回偿。

乔雾自知自己已经行多必失,这时候惴惴不安地打量着他的动作、表情,试图将他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放在显微镜底下细细解读。

然而苏致钦并没有看她,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撸着趴在沙发上垫着爪爪惬意打着呼噜的路易斯,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雪豹已经成年,完完全全将身体舒展开的时候,几乎能占掉一整张的沙发,而渐渐地,在苏致钦的抚摸下,路易斯不知道为什么呼噜连也不打了,只盘着柔软的身体,将自己在沙发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蜷起来,缩好。

仿佛是在害怕?

两人一豹待在套房的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安静到乔雾能感受到周围流动的空气都在凝固。

而她花了两个多小时做好的、卖相普通的水果奶油蛋糕,则孤零零地、像是证据一样被摆在两人中间。

乔雾受不了这种安静,决定破罐子破摔,告诉他,平安夜吃蛋糕,是小时候乔芝瑜给她定下来的规矩,中西方的两边的节日都要过,两手都要抓,两手必须硬。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苏致钦忽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男人缓缓地抬起眼帘看她的时候,乔雾觉得他说话的语声里,生硬得似乎是在生气,但望向她的目光,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顶灯漏下暖光,落在他翠绿色的瞳孔里,照得那两颗宝石,剔透、干净,像摇进了一把璀璨的碎光。

而周遭原本浓稠的空气,在他温柔的眼瞳里,被安抚得如夜色下平息的海浪,有一种令人舒适的宁静。

却在下一秒,苏致钦的目光忽然往下一垂,他刻意错开了跟她的对视。

因为他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并不能够直视乔雾的眼睛。

她的眼睛太过坦然、直白而明亮,像一面镜子,能够轻而易举地照出那些旧事——他站在阴暗的黑影里,自卑、粗鄙而怯懦。

而乔雾却一如多年前初见时那样光明。

她站在光里,温和友善,而他却躲在暗处,自惭形秽。

苏致钦此刻并不想从自己黑峻峻的安全屋里走出去,于是,他决定对她再撒一个谎。

男人薄软的唇角往上稍稍弯了点弧度。

“是谁跟你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乔雾:?

她眼前一黑,果然什么也瞒不住他。

她想伸手给自己掐一个急救的人中,却意外地发现,男人眸色里的温和和宽容,似乎是在告诉她,他对她不经意间犯下的过失,并不会放在心上。

乔雾:?

……好像真的没有生气诶?

所以要不要供出爱德华?

乔雾想了想,觉得这么做还是多少有点不合适。

她自知理亏,于是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拉耸着脑袋,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抠指甲,希望她良好认错的态度,能够让记仇的恶龙网开一面,放她一马。

苏致钦单手支腮,拿起餐车旁边的蛋糕切刀,在蛋糕面上来回比划了一下,却没有下手。

再开口时,语气却是慢条斯理的温吞,染着笑意。

“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骗你?”

乔雾正拉耸着脑袋,像只小学鸡一样等待着审判,忽然耳边落进一道惊雷,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嚯”地一下抬起头,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诶?”

苏致钦手里掂着那把蛋糕切刀,到底没舍得下手,只懒洋洋地往沙发背后一靠,在乔雾一脸呆愣的忪怔中,笑着告诉她:“你可以去问阿芙罗拉和索菲亚,我的生日是在3天前。”

乔雾:?

三天前?

也就是说,不是今天生日,不是平安夜?

乔一颗心被磋磨得起起落落雾:撒贝宁吸氧.gif。

苏致钦从容而缓慢地掀起眼皮,若有似乎的揶揄笑意在她身上走了一圈。

“并且我已经拿到了我的生日礼物。”

“啥?”

你拿了谁的?

我怎么不知道?

乔雾后知后觉地把时间线拉到三天前,风雪夜里冒着热气和湿润水汽的帐篷画面,伴着记忆中他急促的呼吸声,再次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

她满脸通红,又复盘了一下刚才他装腔作势拿捏她情绪的样子,这会儿只想把蛋糕一巴掌扣在他脑门上。

不是生日吃什么蛋糕,吃个屁蛋糕!

她发誓从今天起,她要是再上赶着乐于助人她就是傻逼!

乔雾恼羞成怒,盯着眼前造型说不上精致但也十足花了她心血的蛋糕,越发觉得两个小时以前,在厨房里畏手畏脚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就在乔雾打算将证据就地毁尸灭迹的时候,苏致钦温柔的声音忽然平和而缓慢地在幽闭的空间里响起。

如温润的泉水浸润耳膜。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仿佛在他清沉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并没有那么流畅的颤意。

“但是我仍然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慎之又慎的语气,认认真真地跟她道谢。

跟苏致钦接触久了,知道他心里有不少弯弯绕绕的心思。

但这次,乔雾本能地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只是在跟她道谢。

如果他的语音里没有那一丝无措的怅然若失的话,乔雾对他真诚的谢意,应该能够体会得更加充分。

乔雾不是一个不好哄的坏小孩。

至少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上。

更何况,之前的难堪大多来源于她自己的脑补。

毕竟实事求是地说,这个蛋糕确实做得不太达标。

所以眼见苏致钦道歉,她便也轻轻咳了两声,拿捏了一下情绪,就跟他说,不客气。

两人一时沉默无话。

她在看他的反应,而苏致钦却仍将目光放在她的蛋糕上。

“那先生是已经吃过晚餐了吗?”

乔雾试图在沉闷中找话题。

她从极光酒吧里跑出来,现在也不过就晚上9点,苏致钦日常的用餐习惯是在晚上7点左右,而他吃饭消食的速度又慢,估计这会儿如果按他正常的作息来计算,食物可能还在他的胃里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糖分和热量。

乔雾静静地等着他的反应。

当然,如果苏致钦有意独处,又要是嫌她聒噪,她现在就可以乖乖地回到酒吧里,顺便再把撒谎精爱德华从胸有一个足球那么大的妹妹的怀里拖出来暴打一顿。

苏致钦弯着眼帘,温柔的视线落在眼前这个普通到几乎不能再普通的蛋糕上。

这大概是苏莺去世后十五年里,他见到过的唯一一个生日蛋糕。

当然,这也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好看、最诱人的蛋糕。

因为他已经快要忘记母亲的模样,也快要忘记平安夜那天晚上,他被苏莺抱在怀里时,眼前那个涂满白色奶油的蛋糕。

也许上面做的造型是含苞待放、生机盎然的玫瑰,又或许是运筹帷幄的棋盘,甚至也可能是自由的雀鸟。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大概是他的表现令那个男人满意,在他的祈愿下,才获准他的母亲可以享受片刻的自由。

小小的尼奥欣喜而骄傲地站到她的面前——

“一起过生日吧,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