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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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高度城市化的莫斯科,摩尔曼斯克无论从机场还是城市建设上,基础设施的完善度上都远不及国内一些三线城市——机场停机坪小,机场外的建筑虽被大雪覆盖,但依稀能从歪七扭八的路牌和被撞凹的防护栏上看得出,摩尔曼斯克这个城市的老旧。
私人飞机降落摩尔曼斯克机场,因大雪的缘故,整个机场没有其他的航班,乔雾迷迷糊糊地下了飞机,又跟着迷迷糊糊地上了车,等她完全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以及被大雪覆盖的、巨大的平原,平原上有用巨大的稻草卷围成的土堡,每隔一段白茫茫的距离,就会有一个造型标准到像是复制粘贴的草垛土堡。
乔雾以为是自己没睡醒,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那是因纽特人迁徙时避风的落脚点。”
阿芙罗拉声线温柔,她从前座回过头,微笑着对上乔雾茫然的目光:“你醒了?”
乔雾回过神,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宽敞的SUV,路易斯枕在她的腿上小憩,蓬松的豹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皮饰。
阿芙罗拉和莉莉丝就坐在前排。
透过后窗玻璃,视野的尽头是茫茫的雪原,以及鹅毛般洋洋洒洒的落雪,目之所及除了三辆保镖车以外,没有其他的车辆,也杳无人迹。
“维克多会晚点到,我们先去蒙德斯基叔叔家里休息。”
阿芙罗拉话音刚落,莉莉的声音就不耐烦地接了上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帮因纽特人,为什么哥哥就非挑捷里别尔卡这种没劲的地方冬猎呢?”
“是西伯利亚不够大吗,还是索契的猎物不够多呢?”
阿芙罗拉温柔地安抚了莉莉丝的情绪,回头笑着对上乔雾的疑惑,解释道:“因纽特人,也就是爱斯基摩人,只是他们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们,蒙德斯基叔叔是我父亲的远房堂兄,他平时就住在捷里别尔卡,我们现在正在往北极圈的方向开。”
“乔雾!”
莉莉丝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扒着椅背的肩靠,目光炯炯地看着乔雾:“你也不喜欢捷里别尔卡对吧?”
“我们不要跟这帮野蛮的因纽特人一起打猎好不好?他们喜欢吃生肉,喝新鲜的血!”
“而且越靠近北极,白天的时间就越短,你在这里压根也找不到其他的乐子,尤其是到了晚上,除了围着篝火烤肉、在地下酒吧喝酒赌博以外,你都想不到还能干什么,所以这里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无聊!在这里消磨时间,一!点!都!不!酷!”
“乔雾,你去跟哥哥说,让他晚上就带我们去西伯利亚好不好?”
不太好,没睡够的我奔波大半个俄罗斯会散架。
“你觉得他真的会听我的吗?”乔雾裹紧了盖在身上的小被子,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应该还在莫斯科睡觉。”
莉莉丝:“……”
阿芙罗拉“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拉着苦恼的妹妹重新坐好。
“乔雾,你再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抵达捷里别尔卡的时候,从被雪覆盖的公路往窗外看,能看见沿岸的海边飘着大块厚厚的浮冰,阿芙罗拉跟她说这就是北冰洋,而海的那一头,就是北极。
乔雾从未到过地球这么北的地方,但在雪天看久了,感觉也没什么两样。
毕竟目之所及,全是白色。
下午三点,风雪越下越大,原本白茫茫的天色也越来越灰沉。
在莉莉丝碎碎念的“我恨极夜我恨极夜我恨极夜”里,阿芙罗拉带着乔雾下了车。
海风夹着浮冰的冷意,刮得人脸颊都疼到麻木。
在背靠海的木屋别墅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厚实毛皮大意的俄罗斯男人,带着毛毛的防风帽,揣着手手在迎接她们。
男人笑着跟温柔的阿芙罗拉和不情愿的莉莉丝完成贴面礼,却在看到乔雾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阿芙罗拉:“还没有换吗?”
阿芙罗拉笑着摇了摇头:“目前看来,仍然没有这个打算。”
“但我没有听说有新生儿?”
“是的,还没有。”
男人遗憾地“噢”了一声,嘟囔了一句:“那小莎娃怎么办?”
阿芙罗拉无奈地笑了笑:“只能看她自己了。”
乔雾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盯着男人防风帽里露出来的那一缕的红褐色的头发,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男人走进木屋,摘掉那顶灰黑色的防风帽,乔雾盯着他光溜溜的后脑勺,终于认出了,这就是那天在艺术派对上,跟科林先生一起辩论的“地中海”。
阿芙罗拉跟乔雾介绍了“地中海”的全名,但由于俄罗斯的名字实在太长,她也只记得对方叫“蒙德斯基”。
蒙德斯基给她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独立的木屋别墅,莉莉丝闹着小脾气,吵着要先回房间休息,路易斯跑在别墅前的空地上玩雪、打滚、撒欢,而阿芙罗拉就带着乔雾,在主屋的内厅,围着热烘烘的壁炉喝冰酒。
乔雾原本还对果酒调出来的鸡尾酒充满好奇,但等她从蒙德斯基手里接过搪瓷杯的时候,还是有种幻灭感。
考虑到俄罗斯人在细节上并不会那么用心,乔雾也入乡随俗,学着阿芙罗拉挤了几滴柠檬汁进去,大着胆子小抿了一口,才惊奇地发现,饮料的酒精味并不重,整体口感清甜,还带着一股浆果的香气,与其将它称为鸡尾酒,不如将它认定为气泡饮料更合适。
满心欢喜以为能背着苏致钦偷偷喝酒的乔雾,品尝到了宿命般的失落。
蒙德斯基跟阿芙罗拉在一旁聊天,乔雾则安静地打量着这个豪华的木屋内饰。
她做兼职地接导游的时候,因为需要了解俄罗斯的风土民情,也查过不少资料——俄罗斯主要的两大城市就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这两个城市集经济、政治、文化功能为一体,其余的城市因为地理位置、历史和人口等问题,总体的发展速度都不够快,尤其是像摩尔曼斯克所在的区域,因为地靠北极,除了少量的旅行游客以外,几乎少有新鲜的人口流入,自然经济发展也相对迟缓。
所以在捷里别尔卡这样的地方,拥有如此奢华装修的联排别墅,消耗的财力可想而知——毕竟在这种偏远的城市,建筑材料和物资的输送,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主人所在的别墅,是三层楼的结构,一楼大厅有一个用大理石围成的壁橱,壁橱里烧着暖烘烘的碳,混合着全室内的湿气循环,竟比一般公寓的供暖要舒服很多,墙上还挂着一张完整的、巨大的白熊皮,熊脸眼珠的部分用黑色的琉璃宝石填充,就连锋利的熊爪都被保存了下来,如同战利品,向每一个进入的客人展示着主人的实力。
“这是我二十来岁年轻时,猎到的一只北极熊。”
乔雾由衷用俄语赞叹了一句“真厉害”,但蒙德斯基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极有默契地跟阿芙罗拉对视*了一眼,笑道:“跟维克多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乔雾只当是对方谦虚,毕竟都是成年的熊,能这样完完整整地猎出一张熊皮,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这要是在中国,国内要是敢有人把熊皮大喇喇地挂在家里的客厅墙壁上,她第一个就报警,并且会帮助警察叔叔口头教育对方,什么叫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乔雾的目光落在二楼走廊的挂画上,二楼自楼梯口开始,平均每隔一个房间,中空的墙壁上就会挂一副风景画——俄罗斯地广人稀,所以本土的画家非常擅长就地取景。
有春季在旷野上播种的农民,也有夏季在蓝湖里划船的渔夫,秋收时壮实的农妇垒草垛,冬雪时调皮的孩子堆雪人打雪仗——作品的美术风格统一,且主旨也非常鲜明,赞美不同四季下普通人的生活百态。
见乔雾一直盯着二楼墙上的油画,蒙德斯基便笑着问她:“我听阿芙罗拉说,你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的艺术学院里求学?对这些小东西很感兴趣吗?如果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够久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的私人画廊参观一下。”
其实乔雾明白,在一年前的艺术派对,如果蒙德斯基能跟科林先生平起平坐地辩论,那么他在艺术方面,理所当然也有不虚的家底,更何况对方还是阔气大佬苏致钦的远方叔叔。
但乔雾不明白的是,相比起和蔼的科林,友善的、不知姓名的“英伦叔”,“地中海”蒙德斯基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可为什么这趟过来,对方对她的态度,几乎有了180度的转变?
不过既然“地中海”主动开口邀请她参观,她也没有道理拒绝,只是应允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小小贪心了一下——
“蒙德斯基叔叔,如果您愿意将部分藏品短暂地借我办一个小展的话,我对您慷慨的会更加感激不尽。”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有一个清亮的女音。
“乔雾,你既然来了这里,就需要遵守冬猎的规矩,在这里,客人不可以随意向主人提要求,除非你猎到了价值最高的猎物。”
坐在壁炉前的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齐刷刷地往门口看过去。
莎娃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工装,黑色的宽皮带圈出她纤细有力的腰肢,小腿的束口扎得紧紧的,一双黑色的防滑中筒皮靴。
俄罗斯合法持枪,她身材高挑,双腿修长,左腿上还圈着皮质的枪套,银色手木仓插在枪套里。
她带着黑色的半掌露指手套,右手拎着一只后腿带血的兔子,兔子还没死,被提着耳朵挣扎着双腿乱跳。
“阿芙罗拉,我原本以为你们是打算去西伯利亚的,我刚才在小木屋那边碰到了莉莉丝,”莎娃目露期待,“所以维克多也会来吗?”
在获得阿芙罗拉肯定的答复之后,莎娃脸上的开心不加掩饰,但很快,她就克制下这种狂喜的情绪,望向蒙德斯基:“叔叔,我改主意了,我不想要您这张白熊皮做礼物,我想向您讨要三个小时。”
蒙德斯基不解地“啊”了一声。
莎娃自信地扬起脸,大大方方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希望您可以帮我向维克多争取三个小时,我并不想去圣彼得堡结婚,所以我有事想跟他说。”
蒙德斯基明显为难,但这时候当着阿芙罗拉和乔雾的面,也不好当面拒绝她,只应得含含糊糊。
“莎娃的哥哥为她找了个未婚夫,再过两个月就要订婚了,”阿芙罗拉凑到乔雾耳畔,轻声解释:“刚才蒙德斯基跟我说,他们冬猎已经有几天了,明天上午十点,会统计猎物的价值,今年冬天也许是气候的原因,捷里别尔卡森林里的猎物很少,但莎娃的枪法很不错,她猎到了白狼,远比车臣那边几个大胡子猎到的驯鹿价值都高。”
但见乔雾一瞬不瞬地盯着莎娃离开的背影失神,阿芙罗拉担心她多想,毕竟莎娃对维克多那点心思,路人皆知,有同性这样觊觎自己的情人,正常人心里多少都会不舒服。
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不用太将莎娃的放在心上,毕竟哪怕真有三个小时,维克多和莎娃也发生不了什么,乔雾,你说是吗?”
握住她的手指的力道温暖而柔软,直到提着兔子的莎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回过神的乔雾终于幽幽地、惆怅地叹了口气。
“是啊,”少女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我真的太久没吃麻辣兔头了。”
阿芙罗拉:“……”-
因为纬度的问题,捷里别尔卡天黑得有点早,乔雾在自己的二楼小木屋别墅里吃过简单的晚餐,才7点就无聊地坐在小壁炉旁边的摇椅上发微信。
路易斯刚才在雪地里累了,现在正躺在她床上打呼噜。
偏远地区的网络信号很差,消息时断时续,有时候连表情包都刷不开。
【大哥哥:你们在北极圈里,能看到极光也说不定,记得拍照。】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之前学霸哥哥还问我呢,要不要冬天去阿拉斯加看极光,费用他全包,被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大哥哥:凤凰,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贫贱不能移的好姑娘。】
【乌云不高兴:[猫咪吃惊.jpg]】
撇开“青城情//欲流”的五人游戏群,她、陈鸽还有凤凰,有一个临时的三人菜鸟姐妹小群。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这你就不懂了,你知道一男一女一起看极光意味着什么吗?】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我高中那会儿看少女杂志,记得可太清楚了,说要是恋人在旅行当中看到了极光,就会得到极光的祝福,会一辈子在一起,我光是想到学霸六十多岁的时候,年轻健壮的肉//体不在了,都有点害怕。】
【大哥哥:但他至少还有能帮你写作业的脑子。】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大哥哥,妹妹60岁的时候已经从C大毕业40多年了,不需要再写作业了,OK?】
【乌云不高兴:你怎么还跟他在联系?】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他问我要不要认真谈一下嘛,我想着我还有2年才毕业,多一个给我写作业的人也不亏,就鬼迷心窍了一下。】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我发誓,我对他没有感情,只有利用!】
【大哥哥:@乌云不高兴,未来的妇科主任医师必须告诉你,凤凰这种行为是对待恋爱极不负责任的态度,你不要学。】
乔雾捏着手机,满头黑线,想着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大哥哥,你怎么就光说我不说乔雾呢,男朋友的照片到现在都不肯发,藏着掖着,这猫腻得也太明显了吧?】
【乌云不高兴:……】
谁让苏致钦这段时间一直都神出鬼没的,她又不能每次都三更半夜完事了拉着他在家里拍一张,这种一看就有问题的时间和地点,老师不担心都有鬼。
乔雾把手机丢到一旁,躺在摇椅上想着要怎么去跟他讨这张照片交差,卧室的玻璃窗上忽然发出一声“啪哒”的清脆声响。
她警觉地从摇椅上起身,竖着耳朵认真听了一下——
“啪哒”又是一声。
她拉开米色的粗布窗帘,才发现玻璃面上有好几处星点雪渍,像是雪球砸上来后,残留的痕迹,似乎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测,很快,一个小小的雪团再次飞了上来,“啪”地一下,精准地砸在窗玻璃上。
是谁在玩这种小孩子的恶作剧?
乔雾气呼呼地往外推开窗户——
木屋的小别墅,造得并不高,窗台离地也不过三米。
捷里别尔卡的主干道已被大雪覆盖,路边的基础设施都有点老旧,被缠着各种线圈的电线杆像是不堪重负,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有半截已被埋在雪里。
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秃秃地悬在电线杆的最顶端,而路灯下,苏致钦穿着一件黑色的柴斯特大衣,暗色的马甲,白色的衬衣,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左手插在衣袋里,带着黑色的皮手套的右手上里还揉着一小团雪。
如墨泼色的夜空下,是白寂无垠的雪地,她在呼啸的风声里,对上他的视线。
昏暗的路灯下,碧绿色的瞳孔眸色晦暗,似有黑潮涌动,恍惚间给她错觉,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但很快,苏致钦的眼帘弯了一下,对视里浓稠的情绪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将手里的雪团随意往地上一丢,后退了几步,然后抬了抬下巴,弯着唇对她不轻不重地吹了个口哨,轻挑散漫又不羁。
有细雪落在他深色的发梢上,柔暖的昏暗光线在他的发丝上镀上一层如同童话版的光晕,不真实地像是在做梦。
可乔雾扶在窗楹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耳朵被刚才的口哨声刮得又痒又麻,她抿了抿唇,想问他是打算干什么。
窗下的苏致钦忽然朝她伸出双手,对着她笑,跟她说:“乔雾,跳下来,我接住你。”-
厚厚的雪,像松软的馒头,在夜晚中隐隐透着暗蓝的色彩,厚实的防雪靴踩在雪地上,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乔雾踩着苏致钦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昏暗的路灯下,男人的背影挺拔硕长,他人高腿长,步子又迈得大,乔雾在平时就要很费劲才能勉强跟得上他,更何况,她现在脑子有点晕,也许是早上从莫斯科过来的时候就没睡好,也许是从三米高的窗台跳下来,掉进苏致钦怀里的瞬间,被他不经意熨帖在额角的亲吻烫得有点发昏。
她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妈妈跟她讲的一个童话故事。
童话里的莴苣姑娘不顾巫婆的反对,在高塔上跟王子相会,只因为她在孤寂无人的城堡里听见了对方的歌声,听见他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最后哪怕被巫婆剪掉秀美的长发,被赶出衣食无忧的高塔,她也在所不惜。
乔芝瑜在讲完童话之后,曾经问过她,言言,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她当时答非所问。
——“如果是我的话,听到王子的歌声,我选择睡觉。”
她记得妈妈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她是个坏小孩。
虽然乔雾知道,三米的高度,不可能、也不应该让莴苣姑娘有爱情,但偶尔,如果只是短短的一个晚上,让她做一次好孩子,也不是不行。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男人回过头,停下脚步,示意她跟上。
她气喘吁吁地小跑了几步:“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他们已经远离了蒙德斯基的别墅群落,正往主干道的大路走。
昏黄的路灯下,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田野旁边。
苏致钦打开后备箱的那一瞬间,乔雾被映入眼帘的各种形状制式的枪支,震惊得目瞪口呆。
像是各种特工电影里的地下武器库,越野车后备箱里的装备,虽然布置面积不大,但从枪械种类上来说,竟丝毫不逊于各种动作电影里的配置。
男人脱下那件柴斯特大衣、黑色的西装外套,露出套在双肩上的枪夹,乔雾的脑海中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四个字——“西装暴徒”。
苏致钦的身材比例极好,倒三角的肩背挺拔,肌理分明的腰则劲瘦有力,腿长而直,西装革履的打扮不属于任何T台的模特。
尤其是,当这个从不需要走T台的模特,开始漫不经心地在武器库里的刀架上挑选趁手的刀具时,更是将“暴力美学”四个字,精准地诠释了极致。
防雪的中筒靴踩在后备箱沿上,他从靴筒里将原来的短刀抽出,干练地丢回到刀架上,换了一把锯齿状的填进去,一抽一塞间,手背的骨线绷起,又回落。
然后,他从两侧的枪夹里分别取出手木仓,收进后备箱的皮箱里,解下枪夹,再是马甲的衣扣,领带,衬衣——
有细雪落在他赤//裸、白皙的肩上,然后又在顷刻间融化。
呼吸起落间,绷紧的小腹肌肉上有几道明显的青筋,透着极富有荷尔蒙的力量感。
他在皮箱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宽松的带帽卫衣,以及一件黑色的皮夹克。
他换衣服的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但每一个动作都迅捷凌厉,干脆利落。
直到他从皮衣的口袋里翻出一盒烟,他捏着烟盒,轻轻摇了摇,在听到里面有“沙沙”的晃动声之后,满意地弯了一下唇,他抽了支烟,咬在嘴里,用后备箱角落的银白铝壳的打火机点燃。
这是乔雾第一次看他抽烟,她怔怔地看着颓废而危险的荷尔蒙在蓝色的火焰里燃烧,化成一缕看不见的灰烟,却无孔不入似地钻进她的各种知觉里,将她的心脏敲得砰砰作响。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头,苏致钦垂着眼帘,额角的碎发随意地搭在眼皮上,皱着眉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带着柠檬草香的烟草将身体的热量重新点燃。
他缓而慢地吐出烟,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隔着缭绕的烟雾,那双碧绿色的瞳孔里微笑着慵懒地撞进她的眼睛,像午后休憩完伸懒腰的猫,原本清朗的声线,是染着烟气的微哑。
“如果我说私奔,你去不去?”
第42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2
041
车前灯射出来的两道光柱,照亮前行的路,有风雪迎面打在车前玻璃上,被雨刮器均匀地扫除。
越野车在莽原里翻山涉水,轧过冻结的冰面和被白雪覆盖的枯枝,惊掠夜鸟,鸦羽振翅,在黑夜中能听见桀桀的恐怖叫鸣。
偶有夜风吹开蒙在皎月上的薄云,借着月光能依稀判断出越野车在往森林的深处开。
路易斯躺在后座,憨憨地打着快乐的呼噜。
“你还冷?”
苏致钦伸手过来想捏她发红的耳朵。
乔雾敏锐往旁边一避,捂住耳朵不让他碰,尝试着转移话题:“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等风向变成西南风,不然夜猎的时候会很冷。”
夜猎?
所以好好的大晚上不睡觉你带我出来打猎?
请问你是不用睡觉、不用休息的吗?
乔雾揉了揉已经退烧的耳朵,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默默计算着自己现在的剩余电量还够待机几个小时。
黑暗中,乔雾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她学过地理,知道风向不会轻易变化,所以倘若如果非要达成西南风的条件,说明苏致钦多半是想要找一个地形合适的地形位置停车。
迎着风雪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越野车最后停在一个山坳脚下,三面环山,形成了一个绝佳的避风点,就连夹着雨的雪粒都比路上要少,稀稀疏疏地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乔雾打开车门,路易斯先她一步从后座窜上前,敏捷地跳下了车。
整个山谷静谧到能听见有呜咽的风声低啸而过,伴着夜鸟的嘶鸣,无端有种恐怖电影氛围。
皎月出云,借着淡淡的月光,她能勉强看见方向。
苏致钦打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提出一个巨大的、鼓囊囊的登山包,他拉开登山包的拉链,往里面掏了两下。
“接着。”
黑色的系带小绒布包丢过来的时候,乔雾一时之间没预估好重量,差点接不住脱手。
绒布包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有长条的管身和有弧度的折角。
似乎是……
她迫不及待地拉开系带——
“根据你手的大小,单独做了调整,耽误了点时间。”苏致钦低着头,在最后检查行装,“枪膛里一共三发子弹,自己算好。”
借着月光静静地打量着躺在手里的东西——银质的手木仓,枪身很沉,流线型的设计,枪管的顶端已经装好了圆形的消音器。
社会主义守法好公民乔雾第一次摸到真木仓,愣住:“可是我又不会——”
苏致钦:“不是让你打猎,是以防万一,让你防身用的。”
乔雾:“……”
我怀疑你在看不起我。
苏致钦侧眸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眼睛:“当然,我觉得你应该用不上。”
乔雾:“……”
行吧,怀璧无罪。
她只要不开枪,单纯保管,那她还是个清清白白的社会主义守法接班人。
乔雾取出绒布袋里的枪夹,摸索着将枪别在腰上,她需要做一点表情管理,才不至于被身边的人发现,她现在跃跃欲试的心情,毕竟她并不会承认,白天看见莎娃的时候,她在馋她的兔子之余,也馋过她绑在腿夹上酷酷的手木仓。
现在她也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枪,虽然是形状小小的,跟苏致钦后备箱里的那一堆大家伙比起来跟玩具枪没什么两样的一把枪。
但是,这是一把真木仓耶!
只属于乔雾的小小手的木仓!-
从山脚往山林的深处走,需要爬一段雪坡。
苏致钦选的场地很好,他们不需要承受呼啸的山风,只有树梢的落雪,会无声无息地落在他们发顶。
但踩在厚雪上行走,的确是一件费力的事情,她走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
她问苏致钦能不能打开那盏疝气灯,在夜间走雪路,乏味到像是没有尽头。
“开灯会惊扰猎物。”
乔雾失落地长叹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背后。
“你要是觉得累,可以踩在我的脚印上走。”
乔雾眼前一亮,心想这也是个办法,至少她不用费力巴拉地每一脚都把雪踩松,然后抖开。
苏致钦放慢脚步,跟她聊天。
“在雪地野外,徒步狩猎最重要的就是在保存体力的同时,隐藏踪迹,你看路易斯。”
有人愿意跟她说话,让这一段夜行也变得没有那么枯燥。
顺着苏致钦的指引,乔雾认真观察了一下路易斯的足迹,才发现,它的后脚几乎全部稳稳地踩在前爪落下的脚印里,微垂的豹尾甚至会轻轻扫过雪地上的脚印,盖住之前的痕迹。
乔雾惊叹于自然界动物的生存天性,但她更好奇的是苏致钦:“先生经常这样出来打猎吗?”
但问出这个问题她就觉得自己有点蠢。
苏致钦明显比自己想象中要忙很多,打猎这种消遣活动兴许是真的没时间。
不过也不好说,毕竟眼前这个人的精力充沛旺盛到可以24个小时里只睡2个小时。
苏致钦步履不停:“也不是经常,我已经快十年没打猎了。”
乔雾心想那你身上这点俄罗斯人的血统还真得挺持久的,野外生存的常识简直就被你吸烟刻肺。
“对了,先生,您知道蒙德斯基叔叔别墅客厅里挂的那张熊皮吗?”
“知道,怎么?”他顿了顿,微微侧头,“你喜欢?”
守法好公民乔雾绝对不会有一丁点儿犯罪的念头,连忙否认:“那倒没有。”
苏致钦笑了声:“看来你眼光还没有那么差。”
乔雾回忆了一下那张挂在客厅里的白熊皮,白色的皮毛油光发亮,栩栩如生。
……你跟我说这叫差?
“熊的右爪和左腹当时被割坏了,后面专门做过缝合,这种程度的损伤,在我看来,根本不是一张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猎个北极熊都能把猎物伤得这么乱七八糟,有猎犬还有保镖,蒙德斯基也就那样。”
“更何况,在俄罗斯,成年的北极熊跟西伯利亚棕熊,两个物种的兽性和攻击耐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前者就算养在院子里都嫌温驯无聊。”
平时连只鸟都没有抓过的乔雾被强者的世界和强者的三观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先生还有朋友猎到过西伯利亚棕熊吗?”
前面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乔雾一时没注意,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苏致钦在乔雾两声“先生”的低唤里,回过神,重新迈开了腿。
他低低应了个“嗯”,就没再开口。
乔雾只当他是聊天累了,就乖乖地踩着他的脚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空寂无人的雪林里,能听见两道绵长的喘息声,伴着鞋面踩着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是苏致钦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人叫尼奥。”
乔雾“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应该是那个猎到了西伯利亚棕熊的朋友。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猎到过一张品相完整到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的成年棕熊皮。”
乔雾来了兴趣,快步跟上他,隐隐有些兴奋的好奇:“那这张熊皮,后来也被他挂在客厅里了吗?像蒙德斯基那样,来一个人就炫耀一次?”
夜风低啸而过,而流转开的沉默则像一柄能够割开回忆的白刃。
苏致钦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他卖掉了。”
“卖掉了,为什么?”
乔雾惊异得愣住,连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用很平淡的态度轻描淡写地反问她:“熊皮又不能吃,留着有什么用?”
乔雾张了张唇,脑中刚刚升起的古怪念头,就被迎面呼啸过的风雪所吹散。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的十四岁——
中考结束的暑假,她有大把的时间无所事事,乔芝瑜带着她天南地北的旅游,从雪地到沙漠,从中国到法国。
那段时间,乔芝瑜在法国参加画展,她被一个人留在她们临时租住的公寓里面,妈妈给她留足了零花钱,也会在睡前跟她打视频电话,关心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认真画画。
同样都是十四岁,她不需要去担心熊皮能不能吃的问题,她只需要担心,她多吃了冰激凌,那个胖胖的甜品摊摊主会不会在妈妈回来之后偷偷地跟她告状。
她要是出门不涂防晒霜,被晒黑了怎么办?
她要是在渔船上捉鱼捉到忘乎所以,接不到妈妈的电话怎么办?
她要是通宵打游戏,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忘记给阳台上的法国玫瑰浇花怎么办?
所有细碎的担心,林林总总加起来,哪怕在她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小少女无足轻重的烦恼。
“有大人带着他一起吗?”
“没有,就一个人。”
“那他,”乔雾根本难以想象这个画面,“是,是怎么做到的啊?”
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回过身,灵活的食指挑开围在她颈项上的围巾,温暖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喉管上,指尖的顶端覆着一层薄茧,擦在她颈上的时候,有些微的麻痒。
乔雾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定在原地,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指尖在她的颈动脉上轻轻擦了一下。
“这里,要先放血。”
指尖细细地划到她的喉结上。
“匕首从这里扎进去,往下划,中间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和停顿,刀口的角度要很直,下刀的手要稳,这样就能剥下一张没有任何瑕疵的熊皮。”
哪怕人在被开膛破肚的时候,也不是顷刻之间就死亡,也不是立刻就会彻底丧失知觉不会反抗,更何况是体型远比成年人大上好几圈的成年棕熊,近距离的缠斗,个中凶险可想而知。
乔雾以前也不知道在哪看到过的一些科学杂志,说是大体型的野生动物在濒死前会,能分泌让身体狂暴的激素,而在那一瞬间,在人跟动物的巨大力量差面前,再骁勇的猎人也很容易命悬一线。
她张着唇,怔愣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借着淡淡的月光,能看见喉结旁边那颗红色的小痣,像是一粒野兽被开膛破肚时,不经意溅上去的血渍。
苏致钦垂着眼帘,微笑着替她整理好围巾,从容地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路过一条结了冰的小河。
乔雾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先生,打猎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吗?”
“嗯。”
原本只是为了聊天解闷,但这个话题不知怎地,竟让人莫名地有些难受。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有些低落的情绪,苏致钦的语气轻快,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傲:“虽然尼奥只用熊皮换了一个礼拜的面包,但他身边所有的人,都替他感到骄傲,包括他的父亲。”
他在安慰她,但乔雾丝毫不觉得好受。
十四岁,独自面对一头野性难驯的黑熊,然后用搏命的战绩去换一个礼拜的食物,如果不是饿急了,谁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而她的十四岁,经历过的最大的痛苦,就是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巷子里那些嘴碎的女人的小孩子们会编排那些粗鄙的儿歌来嘲笑她,但乔芝瑜会很耐心地安慰她,在夜晚的时候抱着她,告诉她,她会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那又怎么样呢?”
嗓子像泡在醋里一样难受,乔雾需要很费力地调整,才不至于让声音都一哽一哽的,她下意识伸手拉了他一下。
苏致钦脚下一顿,半侧过身,皎月下微微弯起的眼睛,像是在问“你又怎么了”。
乔雾静静地看着他,认真而慎重地问他:“他在那个时候,一定还是很害怕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苏致钦那双碧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但下一秒,那双一贯以来都从容不迫的眼睛里重新蓄起了温和、镇定的笑意。
他说:“我不知道。”
“……”
他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个时候,没有人在意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苏致钦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口吻,用一种旁观者的冷漠态度,发表着不痛不痒的评论,就连表情都那么轻描淡写。
他在告诉她。
这个尼奥,无足轻重。
他微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告诉她接下来的山原可能会有危险,她需要专心跟上,不能再东问西问,不能三心二意,免得遇到突发情况。
乔雾低着头没说话,默默地又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路。
从小片平原区重新走进山林,冷风将薄云送到月下,头顶的视野也被遮天蔽日的雪松遮盖,她看不清前路,只能认认真真地在雪地上探索他的脚印。
她不知道苏致钦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
直到下巴忽然被一根温热的手指挑起来,裹挟着淡淡烟草香的薄荷气息骤然拂面。
乔雾本能地倒退两步,后背碰上树干上,还来不及反应,但他的唇,已经结结实实地盖了下来。
她一开始都有点懵。
不是说这里很危险吗?
不是不让她三心二意吗?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乔雾抓着他皮衣的衣襟,不知道是该提醒他拒绝他,还是该默许他接受他。
树梢的雪被两人的动静撞落,洋洋洒洒地坠下来,擦过鼻尖落在唇峰上,被辗转碾过的亲吻而融化。
她跟苏致钦之间接过很多吻,试探的、挑逗的、报复的、凶狠的,无一不是浓烈的。
但唯一没有接过这样猝不及防的吻,在雪落的声音里,温柔清浅到不带任何情欲——
他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的唇角、唇峰和唇珠,用温润的唇瓣描摹她的唇形,克制地轻吻着。
第43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3
043
乔雾根本来不及细细消化这个吻的意义。
巨大的黑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苏致钦几乎是先她一步反应,本能地提刀、回身、格挡。
不需要做任何的思考,所有的动作都像是下意识的惯性,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扶在她肩上的左手,甚至留有余力,从容地将她轻轻往树后一推。
雪豹窜到她身前,冲着突然出现的黑熊,低鸣嘶吼。
乔雾的耳边嗡嗡作响,变故发生得太快,心脏已经提前跳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去掏苏致钦给的枪,可她解了半天的枪套,却怎么也拿不出枪的时候,才意识自己早就紧张得满手是汗。
眼前的黑熊,巨大的背脊像是小山一样遮住她的视野。
举枪的前一秒,她能听见匕首扎进皮肉的声音。
薄云遮住皎月,休憩的夜鸟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所惊扰,振翅而起。
巨大的后座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右手臂都痛得抬不起来。
直到她发现,用力扣动扳机时,这柄特制的手木仓已经不会再给她任何的反应。
野兽笨重的身体终于在视野*里重重地倒了下去,壮实的身躯砸在雪面上,扬起一阵呛鼻的雪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伴着难以描述的腥臭。
凉风吹开薄云。
她终于看清雪地上躺着的人影,大字躺着,一动不动。
原本因为紧张而出的一身热汗,在一瞬间变凉。
心脏剧烈收紧。
乔雾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怔怔地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等意识彻底回笼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雪地里。
“苏致钦!”
“苏致钦,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抖得不像话,她胡乱地扒开松软的雪,费力地将他的上半身捞起来抱进怀里。
“苏致钦……”
“苏致钦,你怎么样?”
乔雾整个胸腔都灌满了酸涩的、滚烫的水,灼得她浑身都疼。
但等她将他用力抱在怀里,却觉得自己浑身发冷,牙关都在打颤。
“乔雾。”
怀里的声音嗡嗡的,闷闷的,有一种无力的虚弱。
“我在。”
“我在。”
所有的情绪都卡在喉咙口,压迫到她的呼吸,胀得她的眼睛更加难受。
“这种程度的野兽,并不能伤到我。”
“……”
“但你的胸,真的会让我窒息。”
“……”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整张脸都烧得通红,恼羞成怒,用力将苏致钦的脑袋往雪地里重重地按了回去。
乔雾也不知心里这团无名火到底从何而来,她仍觉得不够解气,跌跌撞撞地起身,想再给他一脚,可右脚被雪地里伸出的树根藤蔓一绊,她整个人没站稳,重重地摔回到了雪里。
她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息,死死地盯着头顶幽幽暗暗泛着灰蓝色的天空。
她恨捷里别尔卡!
她讨厌这里!
她压根就不应该做好孩子!
乔雾越想越气。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拖着已经脱力的双腿,也要离他一点。
苏致钦伸手揉开脸上的残雪,缓缓吐了口气,借着月光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问她:“不是跟你说过,那枪是你防身用的,你乱射什么?”
我——
乔雾背靠在冷杉树杆,死死咬住下唇的时候,竟莫名地在唇角尝到了一丝干涸的咸味。
她抓了把雪,匆匆往脸上抹了一下,隔着两米的距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乔雾每次用这种生人勿进的语气跟他对峙的时候,多半就说明她在生闷气。
但苏致钦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哪里说错了。
作为一个颇有完美主义倾向的猎人,苏致钦抿着唇,犹豫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忍不住遗憾地低叹了一句:“……熊皮都要被子弹打坏了。”
“……”
乔雾气得想抓把雪把他嘴填上。
她别开脸,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跟他说话。
等体力恢复,她就要下山,睡觉,醒来之后就要买最早的一班飞机回莫斯科。
雪中的沉默,最终被苏致钦打破。
“乔雾。”
“……”
“你想过要向蒙德斯基提什么要求了吗?”
“……”
乔雾不傻,其实在苏致钦告诉她今晚要夜猎的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又是他的“举手之劳”。
心里的两个小人——好孩子和坏孩子又开始打架。
最后是好孩子拿出了“就一个晚上”、“行行好,就一个晚上”、“过了今晚我就彻底搬家再也不回来了”这一套说辞,成功让坏孩子抱着胳膊走下了舞台。
“不着急,我们会在这里待上一两周,你可以慢慢想。”
“我想好了,”乔雾别开脸不看他,“我打算把先生送给莎娃三个小时,然后我去莎娃那里把她的兔兔赎过来。”
她话音刚落,小团雪球直直朝她的脑门飞过来。
乔雾来不及躲,“哎呦”一声,挨了个正着。
“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只笨兔子。”苏致钦嗤了一声,语气又冷又硬。
“兔子能吃,先生您能吗?”
至少麻辣兔头能解她思乡之苦,而你的嘴长了还不如不长。
“明明是你不爱吃。”
乔雾心想,你怎么就能吃呢?红烧还是油炸呢。
她正准备说他两句风凉话,还没开口,猛地就反应过来了——
臭!流!氓!
狗!男!人!
你!简!直!就!不!当!个!人!了!
她气恼地抓了一把雪,用力往他躺下去的那个方向砸,但奈何准头远不如他,雪球只堪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毫无威慑力。
苏致钦躺着静静地听了会儿风,便起了身,他走到乔雾身前,让她也起来,这里再待下去,会有第二场风雪,他们需要尽快去新的猎场。
乔雾目瞪口呆:“先生,我们已经猎完熊了,还不能回去睡觉吗?”
脑海当中有个虚弱的小人,在疯狂地敲着天堂的警钟——我要没电了,我要关机了!
苏致钦:“除了熊以外,我们再猎点其他的。”
乔雾的天都塌下来了,她相当不情愿:“为什么啊!”
我!想!回!去!睡!觉!
我的身体里没有半点俄罗斯的血统!我的祖先来源于农耕文明!日出可以不作,但日入必须休息!
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着,叫嚣着要回去躺平。
见乔雾偷偷往后缩着不肯起身,苏致钦干脆蹲下身,扶着她的腰,在她反应过来之间,直接一把将她拦腰扛在了肩上。
“我日!”
乔雾连俄语都来不及切,本能地用西渝话骂了一句。
“先生!”
她被凌空这一抱,颠得头昏眼花。
她现在的低电量模式,压根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我们去猎兔子。”
苏致钦偏执地无视她的诉求,单手将巨大的登山包挂在另一侧的肩上,扛着她往山下走。
“省得你总想着拿我去换别人手里的兔子。”
乔雾:……淦!
第44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4
044
不同于先前黑熊出没的山林,有层峦叠嶂的雪松,苏致钦带她来的第二个平原,背靠矮矮的雪坡,眼前是一大片已经结冰的湖面,湖面的那头是一望无际的山峦。
这里视野开阔,如果天气晴好,这个地方甚至可以拿来露天野餐。
当然,他们现在跟露营也没什么两样。
乔雾眼睁睁看着苏致钦一个人动手搭好了帐篷,支好了火架,料理好兔兔,她甚至还看到他从登山包里,拿出了一瓶伏特加,以及一罐橘子汽水。
乔雾:“……”
所以我都二十岁了,永远只配喝汽水对吗?
木架上,兔肉被烤得滋滋作响。
路易斯眼巴巴地看着火架上的兔肉,绕着火堆,在两人身边来回打转,不停地用脑袋蹭苏致钦的下巴。
低着头调//教料的苏致钦不厌其烦,用俄语低声警告一句要是再打扰他,他不介意在兔兔的基础上再加一顿餐,反正乔雾吃得下。
正襟危坐等开饭的乔雾用力点了点头。
路易斯:“……”
大猫咪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也不过就是饿饿,饭饭而已。
乔雾看着委屈巴巴的成年雪豹,默默地躺到帐篷不远处一株雪松下,爪爪垫在下巴上,惆怅望着天边的同时,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偷偷往火架上的兔兔肉瞟。
乔雾:“……”
这年头做宠物可真不容易啊,兼职还得做储备粮。
“先生,这里还会有熊出没吗?”
之前突然出现的黑熊,令人心有余悸,也幸亏他们只是在接吻,而不是在更进一步地开展学习工作,不然她恐怕这辈子都会对“做五休二”充满心理阴影。
“不会,这里是平原,对冬天的野兽来说,任何没有藏身障碍物的地方都是不安全的。”
苏致钦给兔腿刷了一层蜂蜜,乔雾闻着蜜糖被火炙烤的甜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路易斯眼见苏致钦没有一丁点儿给他投食的想法,从雪松下起身,抖了抖毛,一颠一颠地自己出去觅食了。
不算太肥的一只兔子,被一分为二,在火架上被烤出了蜜糖般的甜香。
火架不像室内的燃气灶,可以被精准地控制火候,适量的蜂蜜可以让食物的表皮不容易烤焦,同时,也很好地保留了肉汁,不至于太干太柴。
纯正的野味,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作料,每一口下去,肉皮酥脆流油,却不腻,兔肉香松而软,汁水饱满。
乔雾馋得要命,直接上手撕兔腿,几口香暖的兔肉下肚,她困倦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慢悠悠地复苏。
如果她的脑袋上有指示数字的话,那她现在的电量正从1%一点一点回到20%。
乔雾心满意足地吮着指尖,忍不住在心里发出喟叹,她之前居然想把苏致钦送给莎娃三个小时,这种傻帽举动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这种级别的顶级厨师,就应该把他关进小黑屋里面,每天给她烤各种不同的食物来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当然,这种不着边际的妄想,乔雾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估计说出来,她可能又会被像一袋米一样被他扛在肩上,去猎各种食材。
乔雾有苦,但乔雾不说。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大口大口地吃完自己的半只小兔子,然后眼巴巴地馋着苏致钦手里的那半只。
她咬着嘴里的小骨头,用力嘬着骨头里的汁水,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苏致钦不管吃什么东西,无论是好吃的还是难吃的,都能做到这么斯文优雅。
毕竟,连她做的面疙瘩牌蛋炒饭,他都能用一个最简单的瓷勺,吃出法餐的从容和格调。
真不可思议。
乔雾挥开脑中这一段不值得被铭记的黑历史。
男人吃的每一口都安安静静,他将串兔肉的木条的一端插在雪地上,然后用小刀,将肉一片一片切出来,最后才用刀背送到嘴里,细嚼慢咽。
他珍视食物,所以进食对他来说,更像是一次漫长而悠久地享受食物的过程。
而且,教养良好的贵公子,也相当地爱干净,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直接用他尊贵、修长的手,触碰任何一丁点儿油腻的食物。
所以,在柔润的月光下,这么一副骄矜的美人进食画面,乔雾看得赏心悦目,非常有助于消化。
她打了个饱嗝,回味着唇齿里的甘香,她这辈子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兔兔,想到以后离开莫斯科,都不可能再吃上这种美味的兔肉之后,忍不住有点伤感,所以此时此刻,她由衷地赞美道:“先生,不是我拍马屁,您的野外生存能力,简直能干趴贝爷。”
“贝爷是谁?”他慢慢地从嘴里吐出一块干干净净的骨头,“我不喜欢男人。”
乔雾:?
对上乔雾不解的眼神,苏致钦用一种“我今天白天吃了一块牛排”这种稀疏平常的口吻,认认真真地告诉她:“我干趴你就可以了。”
被车轮子猝不及防滚脸而过的乔雾:“……”
……又被冒犯了。
拒绝被//干趴的乔雾,气得一口咬走了苏致钦还来不及片肉的、肥肥的兔子腿。
苏致钦:“……”
无辜的苏致钦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说错话了,但他终于切实体会到了一年前的艺术酒会,艾伯特跟他提过的跟中国情人相处的烦恼——她们总是动不动就生气,莫名其妙的别扭,总是让人防不胜防。
苏致钦垂眸看着木条上的兔肉骨架,开始不疾不徐地用小刀去片肩胛上的瘦肉。
暴饮暴食的乔雾抢了他最好的一块腿肉,简直就像个无情的食物粉碎机。
如果不是路易斯离开得早,他确实担心,吃得上头的乔雾,会有加餐一顿的危险想法。
他默默片肉的时候,忽然觉得,用心养一个乔雾,其实也是一件挺费劲的事情——娇气爱哭,又多嘴。
是的,她太多嘴了。
不知道什么问题该问,什么问题不该问。
这是一个顽劣的恶童,不知死活地一点一点越过他设好的边界。
另一边的乔雾嚼着嘴里肉汁香浓的兔腿,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苏致钦这人其实非常奇怪,撇开这些不同寻常的生存技能,他的生活有一种严苛的自律。
他从不赖床,不管折腾到多晚,都能在她睁开眼之前起床,当然,邮轮那次是个意外。
他不看电影,也不听音乐,更不用提什么游戏之类的,他的世界里仿佛没有任何的娱乐活动,市面上流行的东西,似乎也与他无关——他看待任何东西,只分两种,无趣的和有趣的。
同时,他不需要任何精神层面的享受,他从始至终,只是在满足自己最原始的欲望——食欲和性//欲。
这简直太割裂了。
明明身处高位,却不懂得什么叫及时行乐,不懂得如何利用财富和地位享受快乐。
明明养尊处优,却又有令人叹为观止的生存技能。
她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样的成长环境,会培养出这样一个继承人。
乔雾咬碎被烤脆的骨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个饱嗝。
她现在酒足饭饱,精神十足,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冰湖和皑皑白雪,玩心大起,她裹紧了围巾,捡起地上刚刚拿来串兔兔的木条,打开架在帐篷顶端的疝气灯,就跑到湖边玩雪。
防雪靴“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她用脚在雪地上写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半蹲下身,用小木条在名字旁边涂涂戳戳,自恋地写下了“小天才”三个字。
相比起乔雾的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兔兔,苏致钦慢条斯理的进食终于到了尾声。
少女在雪地上来来回回地踩雪,气喘吁吁地大口大口吐出白雾,疝气灯的光照强烈,将她小巧的身影剪出一层圣洁的光晕,她握着木条的手指粉而嫩,连露在毛线帽外的发丝,都分毫可见。
她像是不知疲倦地消耗着雪地里珍贵的体力,精力充沛的小狐狸,由内而外的生命力,令人赏心悦目。
当然,如果她没有那么胆大包天的话,他会欣赏得更加开心——
苏致钦看着她在平整的雪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及跟在名字后面的三个大字的时候,他弯了弯唇,温和笑道:“乔雾,如果你不介意未来五天躺在床上吃晚餐的话,我很乐意扮演‘大坏蛋’这个角色。”
被发现偷偷干了坏事的乔雾,丝毫没有一丝良心上的疼痛,她甚至还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气鼓鼓地用木条将“苏致钦大坏蛋”这六个字里后三个字给潦草地涂掉。
但是,涂掉了补什么好呢?
温热的五指忽然从后握住她的手,他将她半抱在怀里,在已经被涂花的雪面上,不以为耻地写下了“大善人”这三个字。
乔雾“嘁”了一声,对他这种臭不要脸的行为表达了深深的唾弃。
“……真难看。”
“没你好看。”
他回应得太过自然。
温热的气息轻飘飘地拂过她的耳畔,像羽毛一样挠得她耳廓发痒。
乔雾伸手揉了一把耳朵,在心里冷静地警告自己,自作多情比自恋更加可耻。
他应该是在说他写的字,没有她写的好看。
苏致钦虽然有一口极其流利的普通话,但写出来的汉字实在难看,狗啃得像是刚刚开始练字的孩童。
乔雾整理完情绪,不满地低哼了一声,用脚在“大善人”的“人”字笔画的那一捺里踩了踩,不服气道:“明明是大坏蛋。”
苏致钦屈指挠了一下她右手的手腕,闻着她发间甜甜的橘子香,笑了笑:“善人喂你吃兔兔,如果是坏蛋,就喂你吃其他的东西。”
含笑的声音细细磨过她的耳膜,扶在她腰上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下滑。
乔雾“嚯”地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她一把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气沉丹田:“先生。”
“怎么?”
乔雾盯着雪地里“大善人”三个字,重重地哼了一声:“所以您现在是要推翻大善人的身份牌,做大坏蛋了吗?”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微凉的风雪,也吹不开环抱时不断积蓄的浓稠热意。
“乔雾。”
耳廓的碎发被他喷吐的气息拂开,又轻飘飘地落回到颈侧。
乔雾能感受到压在她后背的,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抿着唇,复盘着自己刚才的逻辑。
其实她的逻辑是有漏洞的。
在她眼里,他是大坏蛋,所以他要是想拿她的矛攻她的盾,那么他就完完全全可以干大坏蛋的事情。
她是真的很怕他说出,既然追求刺激就要贯彻到底这种话。
乔雾忐忑地等了一会儿,他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忍不住好奇地侧眸,却对上一双温和微笑的眼睛。
柔润的唇,轻轻熨帖了一下她的耳畔。
“你可以猜猜,我今晚会拿什么身份牌?”
“……”
苏致钦顿了顿,皱着眉头又沉静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的脚没有那么用力地放在我的脚背上的话。”
觎着他分神的间隙,乔雾用力拨开他不安分的手,灵活地跳出了他的怀抱。
苏致钦自得其乐,掂着从乔雾手里顺过来的小木条,盯着“苏致钦大善人”上面一排的“乔雾小天才”弯了弯眼睛,他涂花了“天才”两个字,慢悠悠地写上了“坏蛋”。
“乔雾,”他用下巴点了点雪地,“你看,真正的坏蛋在这里。”
小坏蛋乔雾:“……”
乔雾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他今年几岁了。
苏致钦弯着眼帘想了想,脑海当中那个在邮轮上活灵活现又忍辱负重的少女,又再次生动了起来。
他学着她当时的口吻,义正言辞地回答道:“我今年二十岁了,我可以自己给自己点汽水!”
迎面飞过来的小雪团,被他轻松躲开。
乔雾红着脸,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大骂他是幼稚鬼。
苏致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谁先开始谁幼稚。”
乔雾:“……”
乔雾懒得理他,干脆自己蹲到旁边堆雪人,但堆雪人跟在雪地里写字完全就是两码事了。
雪地上细雪松软,她力气又小,好不容易滚出一个小雪团,就已经气喘吁吁。
她堆得手心发凉,但脖子却在冒汗,忍不住将围巾扯到地上,最后是大善人苏致钦好心施以援手,才帮着她堆好了一个雪人。
乔雾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这个半人高的雪人的脑袋,正琢磨要怎么装点雪人的脸,身边的男人已经先她一步,从皮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在雪人嘴巴的位置怼了根烟。
乔雾:“……”
乔雾很无语:“先生,我堆的是个妹妹,等会要戴围巾涂口红的!”
苏致钦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那我们再堆一个。”
乔雾:“……”
但乔雾堆雪人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更何况,她现在也没有力气去堆第二个完完整整的雪人了。
只是,眼见苏致钦一个人也堆得那么开心,她也实在懒得戳穿他。
“先生,这些湖泊冬天结冰的时候,里面的鱼也会被冻住吗?”
来俄罗斯之前,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乔雾在有限的年岁里,并没有见过这样密集、厚实的雪景,尤其是像这样漫天的冰雪,一望无际的雪原里,时间的流动都会和缓到趋于静止。
“你可以找找试试。”
她从篝火里抽了根顶端燃火的木条,木条上捆着油布,火焰烧着木炭,“哔啵”作响。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夜风偶尔刮过耳梢,有雪松针落地,松软的雪层被拨开,苏致钦平稳的呼吸声落在她的耳朵里。
乔雾举着火把往结冰的湖面走,走到湖岸边时,鞋尖不小心踢到了石子,小石头滚进冰面,摔出很长一段距离,坚硬的矿物质撞击厚结的冰层,像叮叮作响的清脆风铃。
在空旷到一望无际的冰面上,以石子为弧心,悠远、绵延的声音像是停在湖心的小船,轻轻摇杆,就能推开粼粼水面,涤荡四散。
辽远、静谧的声音,在大自然的衬托下,有一种孤独、悲怆的宏大。
就像是她高中住院时,失眠的时候班主任特地给她准备的白噪音。
她闭着眼睛站在冰面上静静地听了会儿,直到有细雪落在她的眼皮上,悄无声息的融化。
但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迎接她的,除了天空当中洋洋洒洒飘落下来的小雪,还有天际山峦处,隐隐约约闪现的光带。
皎月高悬在头顶,将极光本就细微的变化衬托得几乎要看不清。
大自然一些瑰丽华美的气相景观对月亮亮度的要求很高,比如极光,比如银河,基本上都要求晚上需要有云,要靠云层遮蔽月光,就能将天际的奇景一览无遗。
今晚除非是极光大爆发,否则在皎月的映照下,基本就是观赏无望。
乔雾虽然遗憾,但她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情绪上。
她跪趴在冰面上,借着疝气灯的探照,用手涂开冰面上的细霜,利用火把的亮度,仔仔细细观察着冰面底下的一朵一朵六棱形的霜花,以及霜花下可能会有的小生物。
她看不见鱼也看不见水草,只有光洁如镜的冰面,以及冰面下完整尖棱的霜花,但透明的冰面却能折射出岸边的一切——两人雪人已经被苏致钦并排堆好,她看着他从黑色皮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一条MM豆,将糖果倒在手心里,非常审慎、认真地轻点着糖豆,并微笑着给两个并排的雪人装点上眼珠的时候,乔雾握在手里的火把,突然就砸在了冰面上,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用力地敲了一下,嗡嗡作响地开始耳鸣。
被突如其来出现的黑熊所打断的思路,终于在一瞬间重新被打通。
喉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捏住,她的胸忽然闷得很难受,她呼吸不畅,只好张着唇,白雾从她嘴里急促而慌乱地呵出来。
杂乱的思绪纷至沓来,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为什么“尼奥”的故事会让她生理不适?
为什么他会匆匆结束那个话题?
为什么他明明养尊处优,却能对如何生存这个问题——他擅长在野外生存,又擅长用食材做各种食物,他能将一切都应付得从善如流,还能对危险有天然的敏锐?
她跪在地上,皮肤上的黏腻让人想吐,后颈上的刺痛,伴随着胸腔里那股巨大的窒息感,让她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从颈椎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碎裂,痛到她几乎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膝盖差点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捂着唇干呕了好几下,却全身都在发抖。
其实有什么好想不明白的呢?
苏致钦从一开始就禁止她去深入了解他,但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所有的答案。
——乔雾,我的童年虽然贫瘠。
——乔雾,我十年不曾打猎。
——乔雾,如何在困苦里让自己生存得舒服一些,这些都是必备的生存技能。
——乔雾,对我而言,不能轻易生病,因为一旦生病,就容易死。
以及他曾经在不经意间透露过的——
“乔雾,甜食满足的,不单单只是味蕾。”
那还满足了什么呢?
是对于极端贫瘠、孤独的生活,一种趋近于变态的求偿。
病态地用刀一遍一遍地挖开自己的血肉,翻出那些烂到腐朽的记忆,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冷漠地注视着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愈合,结痂。
然后挖开,再愈合,再结痂,再挖开。
循环往复。
清醒地自虐。
清醒地挣扎着。
一段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的时间。
他所有漫不经心的温和,都不过只是一层厚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伪装,就像粉饰太平的砖墙,脱落任何一寸斑驳,都能窥见里面腐朽的过往。
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或许,这是个怪物。
乔雾浑浑噩噩地从冰面上站起身,忽然想起,乔芝瑜跟她讲莴苣姑娘的那个晚上,她并不理解为什么莴苣姑娘会好端端放弃一切,跟一无所有的王子流浪。
临睡的时候,她就问乔芝瑜,爱是什么。
乔芝瑜说,爱是勇敢。
——“这世间任何的爱,都是勇敢的,无论是亲情、爱情,亦或者是友情。”
——“就像妈妈哪怕一个人,一贫如洗,身无分文,也会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你面前,而且,面对你,我不会去不计较任何的得失。”
——“这世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善的,还是恶的,是光鲜的,还是糟糕的,只要是你,只要你需要我,不管多远,我也会来到你的身边。”
——“总有一天,勇敢的小姑娘,她会知道,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乔雾抬手按住酸胀的眼皮。
只有一个晚上。
她告诉自己,就放任一个晚上。
明天早上醒来,今晚发生的一切,她都会忘记掉。
乔雾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冰面返回岸边。
苏致钦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问她是不是玩累了,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先生,我们聊聊天吗?”
乔雾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着,但只要她靠近苏致钦,这团燃烧的火焰,就变成了冬日暖房里的壁炉。
苏致钦点了点头,耐心地问她想聊什么。
乔雾捡起刚才被她丢在雪地里的围巾,围在两个并排的雪人身上,她甚至还捡了几片枯叶,给新堆的雪人妹妹做了一个简易的发卡。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坐到了苏致钦身边。
身前的篝火烧着木炭,“噼啪”作响。
不远处的冰面,被她不小心遗落的火把,也在微弱地燃烧着油布。
乔雾抱着双膝,将脑袋支在膝盖上,偏头看他:“要不,我也给你讲一讲,我朋友的故事?”
男人碧绿色的瞳孔有一瞬的迟滞,但很快,他就挑了一下眉,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她来。
乔雾从雪地里拔出苏致钦那支拿来串兔兔的木条,在平整的雪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很久不曾听闻的名字。
“她叫阮停云。”
“这是一个一刻都闲不下来,只要一有机会就捣乱的坏小孩。”
乔雾的目光落在天际被白雪覆盖的山峦上,极光在皎月的映衬里仍旧是若有似无的寡淡。
她告诉他,阮停云是如何捉弄巷子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孩子,如何养死小金鱼,如何偷摘隔壁木匠叔叔种的凤仙花,捣碎了花汁做指甲,又是如何趁母亲写生的时候,追着别人的风筝找不到回家的路,哭哭啼啼地坐在田埂上懊悔。
小镇上卖豆腐的老板娘很喜欢她,总跟她开玩笑,说以后要让自己的儿子把她娶回家做媳妇,但阮停云受不了一大早起床磨豆腐,所以每次快要路过豆腐铺的时候,总是大老远地就绕道走。
也是替包子铺的老板看过包子店的,但阮停云吃的包子还没卖的包子多,而且她又娇又挑,只吃肉不吃皮,丢了一地的包子皮,浪费得人心疼,要不是老板娘刚刚生了胖娃娃,老板都能气呼呼地追她三条街。
十二岁那年的暑假,阮停云的妈妈正好在乡下写生,她因为长得好看嘴巴又甜,就被路边的伯伯硬塞了两个红薯,她一时兴起就想就地起灶,结果不小心却点燃了村长的祖坟。
害得妈妈连夜带着她卷铺盖跑路。
她一点一点剔掉她记忆里那些不高兴的事情,把高兴的事件一件一件摆出来讲给他听,十四岁之前的每一件小事,都生动得浓墨重彩,生机勃勃。
她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讲了多久,直到苏致钦给她递了一个透明的玻璃酒瓶。
乔雾愣了一下:“嗳?”
“讲这么多不渴吗?”苏致钦温和地弯着眼睛,“但是只能喝一口。”
乔雾怔忪的目光从那半瓶白晃晃的伏特加上,移到他的脸上,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她酒量不好的事实。
也许是知道的。
毕竟他那么聪明。
但乔雾明白,她今晚不能喝酒,酒精会让她的思维跳跃,词不达意,言不由衷。
“乔雾,你不是一直都想喝酒么?”苏致钦挑着眉,不疾不徐的语调像是在蛊惑她,“今天请你喝,不过下不为例。”
乔雾怔怔地盯着他好看的唇,男人的唇形优美,唇角薄而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苏致钦似乎是已经知道她的意图,所以他试图打断她、混淆她。
心里忽然伸出一个古怪大胆到不可思议的念头——他这是,在逃避?
她忽然想起,有年夏天,她捏着小网兜蹲在溪边抓鱼,最讨厌的就是鱼钻在水草里,躲来躲去。
乔雾抿着唇,几乎是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了酒瓶子,然后反手就将瓶子里的液体往篝火地一倒。
火焰遇到烈酒,火苗瞬间就窜到半人高。
苏致钦愣了一下:“……”
乔雾随手将空酒瓶往雪地里一丢,她干脆撑起身体,半跪在他身侧。
不知所措不过是片刻之间,很快,苏致钦就微笑着,用很温和、宽容、怜悯的口吻,问她:“乔雾,你想干*什么?”
画面像是又闪回到了邮轮拍卖那个晚上。
苏致钦也是这样,礼貌谦和地问她想干什么,他当时还说了什么?她都有点记不清了。
但现在回过味来,他表面上是想给她台阶下,实际上,他是想岔开话题。
只是当时的她,正在气头上,压根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那时候也是她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带。
乔雾张了张唇,正在心里措辞,要如何拆穿他这些虚伪的小心思,可苏致钦却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一样,微微往旁边侧了一下脸。
他并不打算再看她。
乔雾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莽劲,用力把他的脸抓回来,掰正。
几乎是半强迫的姿势,她静静地看着他。
“先生。”
他们沉默对视着,在湛蓝的夜空下,在燃烧的篝火旁,彼此的眼睛仍旧是目之所及里,最明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