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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陷阱 栖黛 25406 字 5个月前

乔雾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阮停云说,她愿意把童年的快乐分一半给尼奥。”

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在跳动的篝火里,氤氲而冰冷。

而篝火的另一侧,阴影处,苏致钦垂在身侧,扶在雪地里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不知道已经崩了多久,而握着手里的那一团雪,终于像是无法再承受巨大的力道,在男人的掌心里土崩瓦解,余了点残雪,在发烫的体温里融化。

冰雪消融,他绷紧的下颚线,也像是自暴自弃般松了下来。

乔雾每一个字眼都说得慎重而缓慢,掷地有声。

“她的童年里,有吃不完的糖,睡觉的时候被子也总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的妈妈会给她讲童话故事,就算两手空空走到路边,也会有人请她吃冰激凌。”

苏致钦鸦羽般纤长的睫毛忽然抖了一下。

“她说,她愿意跟尼奥分享记忆里所有好玩的事情,这样,他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打猎的时候,只要他不嫌阮停云捣乱帮倒忙,他就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月光隐入云层。

冰湖上的火把烧穿冰面,火焰落入水中,“滋”地一声,熄灭。

湖边两个雪人,围着一块围巾,像共生一样依偎在一起。

没了月光的照射,山峦上的极光带忽然之间爆发,像有生命力似的,在天幕上像水一样流动,天际山峦顶端的厚雪,也在光带的映照下,反射出大片绚丽的蓝绿柔光。

可多彩变幻的蓝绿光带,也不及苏致钦眼里半点星光。

他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她,久到乔雾以为他碧绿色的瞳孔里的自己,都是个木头假人。

然后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好几遍,听见他问——

“乔雾,做//爱吗?”

她乍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怔,甚至低低“啊”了一声。

苏致钦仍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失神的绿瞳像是在跟她对话,又像是在对着另一个人。

“小瓶盖。”

这个称呼,他在不久前圣彼得堡的游轮拍卖场上就这样称呼过她,乔雾只当是他半开玩笑的揶揄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时候忽然听他这样开口,忍不住皱了皱眉,隐隐记得好像确实有人是这样叫过她的。

苏致钦闭了闭眼,终于彻底接受自己这么久以来的阴暗和肮脏,他低声呓语,甚至魔怔般地自嘲着低笑了一声。

“哥哥想跟你做//爱,可以吗?”

“……”

乔雾正不知该说什么,手腕忽然被抓住,身体一把给压在了雪地上。

苏致钦单腿跪在她腿间,手握住她的肩膀,牢牢地把她摁在了身下。

乔雾毫无防备,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推他,却发现男人纹丝不动,手掌不小心触到卫衣下缘的腹肌,被烫得倒吸了一口气。

升温的荷尔蒙的气息几乎完完整整地笼罩着她。

近在眼前的,是他那双一贯温和、从容的翠绿色眼眸,但此刻,在篝火的映照下,却有压抑的暗流涌动。

不知名的炽热而深沉的情绪,开始一点一点烧透了他的眼瞳,他伸手揉上她的唇,大拇指在她的唇上用力地按了按。

苏致钦盯着她微微张开的唇,失了几秒神,再开口时,放软的语调却完全不像他动作那么强硬,甚至有一丝讨好的诱哄,温柔得像水一样浸润耳膜。

他在蛊惑她。

“会有一点疼。”

“……”

“但是哥哥会小心一些。”

“……”

几乎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时间,他的唇,已经先她的反应一步,结结实实地盖了下来。

第45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5

045

会有一点疼?

你告诉我一点疼?

这他妈叫一点疼?

乔雾整个人虚弱地平躺在床上盯着木屋的天花板,心里的坏孩子,赶在好孩子离家出走前,骂骂咧咧抓住人家痛扁了一顿。

她现在翻个身都觉得疼,在心里痛骂苏致钦一万遍,同时不忘唾弃自己的无知。

苏致钦的坏东西平时握在手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嫌手酸了,为什么她昨天会天真地相信他——会!有!一!点!疼!

是的,亿点疼。

他昨天肯定骗她了,她一时圣母心爆发,居然又信了他的鬼话!

乔雾越想越气,听见卧室的房门被打开,她在闭眼假睡之前,不忘翻了个白眼,无声地表示愤怒。

床沿微微下陷,是有人坐在了床边。

雪豹跳上她的床,柔软的爪爪陷进松软的床铺里,大猫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拱着她的脸。

装死的乔雾屏住呼吸:“……”

路易斯见乔雾闭着眼睛没反应,干脆直挺挺躺到她身边,挤着她的床,跟她面对面。

大猫咪的鼻子贴贴她的额头,呼噜呼噜声,几乎震天响。

如果换平时,乔雾早就把它整个豹豹圈进怀里,毕竟阔佬养的宠物,不管任何时候,身上的皮毛都有一种像被阳光烤过的松软香味。

但这次,路易斯并没有得到乔雾及时的、热情的反馈,它有些不开心,于是就用不安分的厚爪子上面肉肉的茧,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她的脸。

乔雾忍无可忍,她用力地睁开眼睛,瞪着苏致钦,质问他为什么要放任调皮的宠物扰人清梦。

坐在床边的男人充满歉意,难得见他露出一丝丝的担忧,问她是不是还是不舒服。

乔雾本就想在这个让人难以启齿的话题上当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如此。

当苏致钦用一种学术研究的认真态度从生理结构上来关心她的时候,乔雾露在被子外面的所有的皮肤都开始发红、发烫。

躺在被子里的双腿,仍旧以一种圆规的状态微微岔着,她现在不能乱动,一乱动,少女柔软的蚌肉就有种被辣到的疼,难以启齿。

虽然现在相比起凌晨刚回来的时候已经好多了,但还是疼。

乔雾瞪他瞪得眼睛都红了。

苏致钦抱歉地叹了口气,说:“乔雾,为什么会这样?”

他准备得很充分,明明已经充分地避开了她的过敏原。

乔雾面如死灰:“这个问题应该问问你的良心。”

四目相对的安静卧室里,乔雾简直悔不当初——

苏致钦在食欲和x谷欠的表达上如出一辙,甚至从时间上来说,后者比前者更为持久。

他享受食物的过程缓慢而细致,他会耐心地一点一点剥开食物的外壳,然后再用灵活的手熟悉、了解他的食物,他甚至还擅长烹饪,只简简单单便能将掌心下滑腻的食材,炙烤出食物该有的通红色泽。

作为一名秘而不宣的厨师,他的技艺在多次的演练里,已经如火纯情,知道食物发出什么声音、泛起何等色泽的时候,就可以盛盘。

前菜是果盘,鲜嫩多汁又饱满的蜜桃。

他胃口很好,大快朵颐。

主菜则是一盘柔软的嫩豆腐,浇上带着淡淡海盐味的白稠汁液,需要用茄子从外至里地捣碎,这样才会更入味。

作为迷雾森林里小狐狸的藏宝洞,恶龙先生是第一个造访这里的客人,他感谢主人的款待。

但主人招待到一半,就失了耐心,掀了桌子一边哭一边骂他到底什么时候吃完。

小狐狸第一次应对风雪,没有储备太多过冬的食物,经不起恶龙先生这样磨人、难耐、慢条斯理的吞咽和消耗。

自诩大善人的恶龙礼貌地问她要不要尝尝他带过来的棒棒糖。

糖分可以给抵御风雪提供能量。

小狐狸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反应过来之后,龇牙咧嘴地威胁他是不是想被红烧,油炸还是剁椒?

有汗滴在小狐狸的鼻子上。

恶龙先生将额头抵在小狐狸的额头上,满足地低叹了一句,笑着说——

“你想得美。”

小狐狸的确想得很美,她甚至想过让他学习自己吃饭的速度,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这样她就可以早早休息,而不用经历这种漫长的痛苦和欢愉的双重交织。

但苏致钦并没有这样的用餐习惯,毕竟于他看来,任何食物都是他贫瘠的生命里的馈赠。

享受食物,是他人生当中为数不多的快乐,不论何种食物。

为了方便记忆,他进食的速度很缓慢,他记得进食时,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食物的每一种不同的反应,不同情景下发出来的声音,以供日后复盘、回忆。

他从小就是一个很会举一反三的好学生。

餐后的甜点则是厚乳蛋糕。

由于苏致钦偏好甜食,所以对于餐后甜点的制作也极为用心,食用的时间比正餐也只多不少。

他打算将奶油涂到平整而松软的蛋糕胚上,但食材却有自己的想法,非常不配合,他无奈之下,只好腾出一只烹饪的手,将食材老老实实地摁在板上,然后扶腰狠送。

帐篷的气孔处,有细雪漏进来,落在少女雪白的肩胛上,在露营帐篷不断升高的温度里,顷刻融化。

苏致钦俯身亲吻,唇齿间能感受雪融的味道,是甜的,带着清甘。

……

昨晚被翻来覆去煎烤的惨案不能回忆,一回忆就显得她像个傻逼。

……不要同情男人,会变得不幸。

乔雾深深地吸了口气,艰难地动了动被子底下的腿,像一只年迈的老乌龟,费力地翻过了身,终于用后脑勺无声地表达了愤怒。

路易斯隔着被子,伸出爪子想抱着乔雾玩,被苏致钦拍了拍脑袋,低声训斥他出去。

大猫咪不甘心地“嘤嘤”叫了两声,委屈巴巴地下了床。

乔雾知道苏致钦一直坐在自己床边,但她现在是真的不太想搭理他。

所以昨天为什么会失控?

大概是她受美色所惑,从他第一个雪球砸上窗户的时候,她就应该熄灯睡觉的。

但她躺着躺着,却发现空气里的味道隐隐有些不对劲。

香味是从一楼飘上来的。

香浓的辣油在沸水里来回滚,花椒在烈油里被烹出特有的辣香,辣椒干碟拌着烤肉粉,小酥肉的面皮有一种轻盈的麦香。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川蜀人,对火锅的记忆几乎是刻进DNA里的。

她在莫斯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正宗的火锅香味,更何况是在捷里别尔卡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辣油香得人食指大动,辣得人血脉贲张。

她不想去细想一楼那一锅富有层次感的辣香从何而来,毕竟她们昨晚凌晨四点回的别墅,12个小时的时间,足够能从西渝飞一趟摩尔曼斯克,然后从摩尔曼斯克抵达捷里别尔卡。

乔雾被子底下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觉得苏致钦这种拿捏人的方式,实在讨厌得要命。

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心里的坏小孩翻了个白眼,用一种非常非常贱的口气说着风凉话——“是的,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乔雾被子底下的肩膀塌了下去,开口的声音都嗡嗡的:“先生,您这样算什么意思呢?”

“先给大棒再给红枣吗?”

背后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有温柔的低叹。

“抱歉,我确实不太有经验。”

乔雾也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不太有经验是指哪方面,是哄人呢,还是指其他。

但她难得听他用这样认真的口吻跟她道歉,表达意图,反正两个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试过了,忸忸怩怩着也没意思。

乔雾又躺了一会儿,一楼的香味越煮越浓,浓到她不得不承认,读心术狂魔苏致钦所有投她所好的举动,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心愿上。

虚弱的乔雾再次像只年迈的老乌龟,不情不愿地翻过身,跟他对视,抿着不高兴的唇,别扭地、硬邦邦地问他愿不愿意再给一颗枣子。

苏致钦微蹙的眉心终于展开,他翠绿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很有耐心地问她:“想怎么抱?”

乔雾捏着被子的一角,叹了口气:“只要不是像袋米一样被扛肩上,怎么抱都行。”

昨晚被颠到晕头转向的记忆太过恐怖。

苏致钦弯了弯唇,冲她伸出了右手。

“那你可以先坐到我的手臂上。”-

下楼的时候,乔雾把脑袋放在他的颈项,双手环住他的肩膀。

有多久没被这样抱过了?

小时候乔芝瑜这样抱过她去看过露天电影,会这样抱起她看百货商店橱窗里的漂亮首饰,也会把她像这样抱起来去站着画画,虽然妈妈的力气很小,没办法像隔壁的木匠叔叔把女儿一样举高高过头顶,但乔雾靠在妈妈的怀抱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幸福很温暖。

乔雾昨晚的的确确受到了重创,但此时此刻这种男妈妈式的抱法,又真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乔雾侧过脸,余光扫过他干净紧致的下颚线,耳边响起的,却是昨晚极光下的雪地,“小瓶盖”这个称呼,一次她可以当成是在开玩笑,但昨天晚上,这个称呼没来由地出现,本身就非常怪异。

“先生,我们之前是在哪里见过吗?”

男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乔雾盯着他喉结旁边,那粒像是被针刺出来大小的血痣上,异样的熟悉感几乎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宴安给她打的那个电话,空涧法师给她解的那个签文。

她忍了又忍,终于决定违背彼此的约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在莫斯科之前。”

第46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6

046

蒙德斯基作为整个雪地庄园的主人,有义务让每一位来捷里别尔卡打猎的客人宾至如归。

冬猎彻底结束,也许是因为气候的原因,今年的雪原猎物又瘦又少,所以乔雾猎到的巨型黑熊已经是这次冬猎中的翘楚。

虽说冬猎的胜者可以获得庄园主人的一个承诺,但这种奖励对众人而言,不过一笑置之,毕竟他们既然来了,看中的还是蒙德斯基背后的大家族,只要有利益交换,对方总愿意帮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忙,尤其是这次抵达捷里别尔卡的,还有这个家族真正的话事人。

而且,既然这次的胜者是话事人带过来的唯一一位女伴,自然也不会有人对冬猎的结果有什么异议。

众人用完午餐,在暖融融的壁炉旁边,喝酒聊天,并相约晚上其他的活动。

跟周遭言笑晏晏的宾客不同,莎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哪怕有相熟的女性朋友过来打招呼,她也抱着双臂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蒙德斯基知道她在忧愁些什么,于是趁隙单独过来安慰了她几句,但见她仍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便也没有强行要她留下来喝茶,只告诉她,按照捷里别尔卡的惯例,今晚还有篝火酒,地下赌场也会按时开放,她要是想散心,可以玩完了再出发去摩尔曼斯克。

“那维克多晚上也会过来吗?”

莎娃漂亮的浅棕色瞳孔里有期盼。

蒙德斯基:“这我还真不知道,如果他不愿意提前告之行程安排,那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

这是家族惯例,也是继承人用于自保的特权之一。

尤其是在,前不久刚刚发生了暗杀的情况下。

莎娃眼里的希冀之火渐渐熄灭,她恹恹地点了点头,未等宴会结束,便独自离开了宴厅-

如果不是那帮车臣人和阿瓦尔人在中途借着酒劲上头,互相吵起来的话,蒙德斯基本该在一小时之前就结束这个冗长而疲惫的午宴。

目送最后一位客人前往捷里别尔卡海边的酒吧,他站在大别墅门前的空雪地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一想到这两拨脾气迥异的客人还会在晚上的夜酒篝火里聚头,蒙德斯基又是一阵头疼,只觉得后脑勺的头发又少了一把。

天晓得这帮脾气暴躁的车臣人和那帮斤斤计较的阿瓦尔人到时候会不会又发生什么口角,千万别一时冲动闹点什么事出来,他之所以远离莫斯科,久居在捷里别尔卡,就是不想搭理这些烦人的纠葛。

因为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和立场,看待同一个问题,总会有天然的矛盾差,包括时局亦是,而无论是谁,都想获得中立方的支持,无论是财力或是武力。

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久留不走,除了冠冕堂皇的打猎放松以外,也不过是为了想见维克多。

但确实因为克拉夫丘克的叛变,给家族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他们必须寻找新的盟友。

蒙德斯基想到这里,觉得有必要跟自己的侄子打个招呼,如果他愿意为这些人预留时间的话,他非常乐意从中安排。

从别墅走到联排木屋的时候,他看见了在雪地里的阿芙罗拉,正往乔雾所在的别墅方向走。

他叫住了阿芙罗拉,开口询问她是否知道维克多现在在哪里,眼前这位素来温柔大方的大侄女只往乔雾所在的别墅努了努嘴,蒙德斯基了然,却颇有些意外:“他昨晚是几点到的,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这个嘛……”

阿芙罗拉垂着眼帘,看着脚下松软的雪地——

早晨一场大雪已经将这里昨夜的车轮印和脚印完完全全掩埋,除了她跟莉莉丝以外,应当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维克多和乔雾抵达别墅的确切时间。

凌晨四点,她被莉莉丝的惊呼声吵醒,窗外如墨的夜空里,一场绚丽的极光带,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大自然的光带如水一般,流动着变幻着蓝绿的色彩。

饶是她们见惯了各色珠宝和名胜景致,也不得不感慨,只有大自然才是最鬼斧神工的艺术家。

她跟莉莉丝披着貂绒的斗篷,坐在窗边喝酒看极光,忽然看见大路的尽头有车灯射过来。

直到黑色的吉普停在路灯下。

这种规格的防弹吉普,在整个俄罗斯都屈指可数——拥有DirectiveERV2010爆炸等级认证的装甲防弹吉普车,无论是玻璃还是车身,都能抵御步枪射击,就算是在两米外15kgTNT的爆炸冲击,也能充分保障车辆和人员安全。

“这是……”

还不等莉莉丝把话说完,副驾驶的门被打开。

乔雾身上拢着一件黑色柴斯特大衣,也不知是不是打猎受了伤,走路的时候明显姿势不太对劲。

莉莉丝正准备开窗叫人,却被她一把拉住,她冲妹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她们就看见维克多下车追上了乔雾,两人并肩在雪地里走,站在别墅门前,也不知道乔雾说了什么,维克多侧耳去听,也就是这一下短短的分神,乔雾闪身先进了屋子,维克多下意识想进前一步,直到“砰”地一声关门的巨响。

原本躲在二楼窗边偷看的两姐妹本能地抬手护住了鼻子。

阿芙罗拉和莉莉丝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心有余悸地看到了一个词——“好疼”。

风雪里,维克多半弓着背,单手挡在脸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回忆戛然而止。

阿芙罗拉收回思绪,抬头冲蒙德斯基笑了笑,为难地摇着头,说她也不是很清楚。

“毕竟,除非维克多愿意,不然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蒙德斯基抚了抚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我真是傻了,居然问这么没意义的问题。”

“那叔叔呢,找维克多有什么事?”

叔叔和侄女聊天,两颗人心隔着肚皮,理所当然地有些心照不宣。

“我倒没打算找他,我只是想问问乔雾,她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带她参观一下我的画廊,作为胜者,她可以带走任何她看中的作品。”

阿芙罗拉早上被莉莉丝拉出去滑冰,并没有参加午宴,但她难掩对结果的好奇。

“我听说乔雾猎到了黑熊皮?”

蒙德斯基耸了耸肩,看着阿芙罗拉的目光意味深长:“是的,当然如果不是熊脑袋和后背上三颗毫无章法的子弹孔,这就是一张堪比完美的熊皮。”

阿芙罗拉对蒙德斯基的暗示心知肚明,只是对某人不遵守规则私自下场的行为摇了摇头:“叔叔,你不应当让他破坏规则的,哪怕是不起眼的娱乐规则。”

规则是家族赖以生存的根基之一。

蒙德斯基比阿芙罗拉更无奈。

他该怎么说呢?

当他在早晨九点隐晦地暗示维克多在打猎的时候,破坏了主人的诚意时,这个由他亲自从西伯利亚带回来的孩子,是怎么说的呢?

——“叔叔,规则是人定的。”

他亲眼见证他长大,从一个孤僻寡言的孩子到一个温和谦逊八面玲珑的继承人,而这个继承人却在电话里微笑着告诉他。

——“我一直以为,‘维克多’这个名字,就代表了规则。”

蒙德斯基想到这里,对这样的妄为也觉得头疼,没有人能够提前预判事态会失控到何等地步,所以在事态可能失控之前,所有人都拒绝去直面潜在的危险。

于是他含糊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借口宴厅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便跟阿芙罗拉匆匆道了别,并嘱咐对方晚上若有时间,可以去地下赌场玩一下,也当时带一直嚷嚷着无聊的莉莉丝散散心。

阿芙罗拉点头应允-

阿芙罗拉抵达木屋别墅的时候,恰好碰见两人在吃火锅。

乔雾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冬天的火锅烫下去的每一块肉,都能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但阿芙罗拉闻不惯辣味,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将手里的礼盒递给维克多,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这种软丝绢做的面巾,是不是打猎受伤了,软丝绢织的面巾表面光滑细腻,浸湿后擦拭红肿的皮肤创口比一般的医用棉布更柔软贴滑。

苏致钦接过礼盒,跟她道了谢,并让她放心,打猎的过程很安全,他跟乔雾连摔都没摔一下。

另一位当事人则压根也没有注意两人寒暄的具体内容,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食材上——无论是毛肚还是肥牛,小酥肉还是鸭血,豆芽菜还是白藕片,所有的食物都新鲜得像是刚刚从后厨里拿上来,当然,这里的后厨,是指西渝某个大排档里的后厨的意思。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冒着碎冰冷气的毛肚,按照“七上八下”的方法涮肉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疯狂咽口水的声音。

如果她现在是在国内,苏致钦这种糖衣炮弹必然攻陷不了她,但她现在是在由酸黄瓜和红菜汤组成的美食荒漠俄罗斯,那这样一大锅九宫格,就是绝版的稀有贡品!

更何况,擅长让人想入非非的苏致钦,并没有回答她之前丢出来的问题,她迫切需要化郁气为食欲,毕竟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做谜团的挖掘机。

她将牛油豆芽在酱料里抹了一下,一口咬下去,辣得人灵魂出窍,爽脆的口感唇齿留香。

等再把筷子伸进自己的小格子里捞牛肉丸的时候——

嗯?肉丸呢?

我刚刚放下去的肉丸呢?

视线落在苏致钦碗碟里那块鲜粉的牛肉丸上。

乔雾:……

等到第三次发现对方趁自己涮毛肚的空隙腾不出手照看格子,捡漏丸子的时候,乔雾忍不了了,但碍于他正在跟阿芙罗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乌云不高兴:先生,喜欢吃肉丸您可以自己涮吗?】

不要总是来我的格子里夹肉吃!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苏致钦垂眼扫了一下,掀了掀唇角,当着阿芙罗拉的面,慢条斯理地捞过手机,打字。

【s:我正在见证你唯一能把食物弄好吃的高光场景。】

乔雾:“……”

受到了羞辱。

乔雾气呼呼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干脆放弃毛肚,护食地盯牢刚刚放下去的肥牛,坚决不让狡猾的恶龙有一丝的可乘之机。

阿芙罗拉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坐到了旁边:“你们昨晚除了黑熊以外,还有猎到其他野兽吗?”

等肥牛煮熟的间隙,乔雾咬着筷子,想说还有一只兔子,但想到吃完蜜汁兔兔之后发生的一切,又本能地低下头选择装死。

“狐狸,算吗?”

乔雾:?

狐狸,哪来的狐狸?

阿芙罗拉:“你最近怎么总喜欢猎狐狸,去年也听说有一只红狐狸,唔,总是犯错,还会捣乱,对了,那只狐狸呢?”她下意识在四周张望,“我好像从来没见你逗过,这次带出来了么?”

狐狸不比雪豹,驯养起来的难度更高,大多数人猎狐狸,只是为了它们身上油光水缎的皮毛,像维克多这样专门豢养起来的,少之又少。

肥牛数量并不多,一盘几片就见底。

在乔雾目眦欲裂的悲痛目光中,苏致钦施施然地夹走了冰盘上最后一块鲜嫩血红的肥牛肉,“嗯”了一声,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说:“本来是打算时间一到就放生的,这几年想着无聊的时候可以解闷,纯粹就当尝鲜,毕竟以前就想养了,一直没机会。”

阿芙罗拉抱着杯子笑了:“为什么要放生,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但这次不太一样。”

苏致钦弯了弯唇,将半生的肥牛往汤锅的底下又浸了好几秒:“这只狐狸很狡猾,一刻也闲不下来,只要一有机会就喜欢捣乱。”

乔雾嘴里的黄豆芽嚼到一半,慢吞吞地反应了过来,这些形容词,听着总有点莫名的耳熟。

——“她叫阮停云。”

——“这是一个一刻都闲不下来,只要一有机会就捣乱的坏小孩。”

淦!

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稍微用点力就不乐意。”

隔着沸锅的雾气,对上苏致钦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乔雾把手里的筷子捏得咔咔作响。

你那是稍微用点力?

你分明是竭泽而渔!

想到被反复爆炒的经历,乔雾扶在桌子上的手,就差没有掀桌子了。

“脾气暴躁,不哄好就不理人。”

在热锅沸腾的“噗噗”声里,乔雾能听见自己耳边“peadlove”的循环大悲咒。

你!说!谁!脾!气!暴!躁!

但碍于阿芙罗拉在场,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最后还是忍气吞声下来,没有当面翻脸。

最终,只能选择性爆发的乔雾气呼呼地把芋头片、鸡爪全部丢进自己半边的格子里,决定一样都不给苏致钦留。

阿芙罗拉想象了一下维克多描述的这只狐狸,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但还是忍不住替对方担心:“我没有养过狐狸,可能给不了你建议,但我还是觉得这种狐狸性子太凶,保不齐会伤人。”

“可以换一只试试?”

“那倒不用。”

隔着泛白的雾气,苏致钦把最后一块涮好的肥牛夹到她的油碟里,目光轻轻扫了她一下。

“我就喜欢凶的。”

“……”

被泡开的肥牛里裹进了几粒花椒,乔雾一口咬下去,差点被花椒呛到升天。

你是受虐狂吗?

你这个变态!

第47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7

047

到了晚上,乔雾独自一人正准备在小木屋的别墅里躺尸,结果阿芙罗拉却热情地邀请她要不要去地下赌场玩。

苏致钦并没有对她晚上的时间做其他的安排,乔雾架不住对俄罗斯赌场的好奇,换了身衣服,就开开心心地跟对方出了门。

捷里别尔卡地靠北冰洋,冬日的夜晚在凛冽的风雪中,夹着海面冰层寒透的冷意,吹得人耳根发疼。

被白雪覆盖的海边小村庄像是童话里沉睡的雪国小镇,每家每户紧闭的房门里也没有灯光,唯有镇中心旁边的啤酒馆里,有昏暗的微光幽幽地透过橱窗玻璃,如同引导的灯塔。

推开啤酒馆厚重的松木门,借着微弱的廊灯,从侧边拐角的土泥夯起的楼梯往地下走,梯面的泥土涂得不够平整,梯背用木条吊着用于承重,人走在上面,能发出“咯吱咯吱”的老旧、破败的声音。

越往黑暗深处走,耳边的声音就越来越响,俄语的高谈声里混*着粗鄙的乡间俚语,男人时不时肆无忌惮狂放的笑声中夹杂着一波接着一波赌博喊价的声音。

直到视野里昏暗的灯光骤然变亮,视野在刹那间柳暗花明,不过两百来平的底下赌场,被土墙边无数盏明灯照得亮如白昼。

不同于地面上幽冷的温度,赌场里高壮魁梧的斯拉夫人将赌场填得满满当当,闹哄哄的热气如同赶集时的菜场。

托着烈酒的侍应生来回穿行于不同的赌桌之间,赌赢的人笑声如雷,押错了筹码的人遗憾的叹气一声接过一声。

乔雾以前听人讲起过拉斯维加斯赌场的纸醉金迷、一掷千金,也听同学讲过澳门赌场的肃然和寡言,却完全没想到,原来捷里别尔卡的底下赌场,是这样的粗犷、自由、闹腾、野蛮。

不过这种不修边幅的赌场,确实又非常贴合俄罗斯人“战斗民族”的属性。

闹哄哄的地下赌场,温度暖得人发腻出汗,空气当中充斥着干燥的雪茄和高浓度酒精的味道。

乔雾探着脖子到处好奇,阿芙罗拉带着她穿行其中,边走边跟她介绍。

地下赌场的博//彩花样并不多,以梭//哈和俄罗斯轮//盘为主,梭//哈的台桌在东边,扑克发牌甩牌的声音“啪啪”作响,而俄罗斯轮//盘的赌局则集中在西边,荷官转动银色的摇杆,牵动地盘飞速旋转,而指甲盖大的小骰子随着轮//盘的转动,叮叮当当跑满场。

两人来到东南角的一张赌桌旁,莉莉丝正在跟莎娃玩德州。

未成年的小姑娘,本来并不能进入成人赌场,在阿芙罗拉的再三努力下,蒙德斯基终于松口给了莉莉丝一张入场券,只是她被勒令不能参加男人的赌局,所以小萝莉退而求其次,只能拉着愿意陪她玩的莎娃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洗牌的间隙,她看到了乔雾,笑眯眯的眼睛落在对方身上,问她昨晚过得怎么样。

乔雾:“……”

这个问题问得着实很有水平。

乔雾本来已经给自己施加了一套记忆消失术,但实在架不住莉莉丝一双探究的、好奇的、炯炯有神的眼睛。

她轻咳了一声,敷衍地说了句还行。

阿芙罗拉问乔雾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一逛。

一直在默默观察她的莎娃忽然用俄语问她:“乔雾,要一起玩吗?”

突然被cue到的乔雾一愣,下意识就看向了阿芙罗拉。

莎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这么急着去找维克多?”

乔雾:?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还是……”莎娃漂亮的手指把玩着面前厚厚的一叠筹码,轻蔑的气音就从鼻孔里出来了,“你不敢吗?”

斯拉夫人人性好强慕强,远在中世纪就会看不对眼相约决斗的历史,其中的典型悲剧代表人物,就是普希金,尤其是到了现代,在赌场和靶场,如果被邀约的人怯场,那无疑会被人看不起。

虽然明知这是激将法,但乔雾还是脆弱地掉了两滴血:“……”

有什么东西是你乔大爷不敢的吗?

哦,是赌//博。

因为你乔大爷没钱。

乔雾两手一摊,维持着脸上的体面,坦白,说:“我没有钱。”

莎娃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似地瞪大了眼睛:“……”

阿芙罗拉“扑哧”一下就笑了:“那你可以用莉莉的筹码玩,输赢都没有关系。”

莉莉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把桌上薄薄一叠筹码往乔雾面前一推,说:“对呀,不过,就是输得不太多了,你要是想玩的话,我可以把我的位置让给你!”

乔雾用目光数着莉莉丝面前的那一叠黑红相间的圆片:“这里是多少?”

莉莉丝骄傲地抬起了下巴:“这是问莎娃借的,五十多万卢布,在莫斯科附近可以买一个小的农场。”

乔雾:“……”

你可真行啊妹妹。

……快跑。

可惜乔雾的身体转得没有脑子快,急于寻找接盘侠的莉莉丝已经先她反应一步,将她按到了赌桌前。

乔雾:“……”

隔着桌子跟莎娃近距离面对面的时候,她心如死灰——继承殷实家底的愿望落空,还欠了一屁股债。

难怪贪玩的莉莉丝会这么主动地让出她的娱乐场所,敢情是找她做接盘侠。

莎娃弯着唇,胸有成竹地看着荷官洗牌的时候,不忘笑着问乔雾,如果她输完了莉莉丝的筹码该怎么办。

阿芙罗拉对莉莉丝的坏算盘叹了口气,她正打算跟乔雾说没关系,输了可以算她的,就听见莎娃问乔雾,她其实并不介意她拿时间来支付赌资。

乔雾:“时间?”

莎娃点头,“是的,时间。”

“乔雾,如果我赢的话,我想跟你置换未来的三个小时,怎么样?”

乔雾没花太多时间就想明白了莎娃的意图——莎娃对苏致钦的爱意浓烈,她想跟她置换三个小时,无非就是想见苏致钦一面而已。

只是,三个小时能干嘛呢?

对她这种菜鸡来说,一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吧?

但如果是莎娃这种健美有力的体形,加上她那种能干翻白狼的体能,应该能对苏致钦霸王硬上弓两次?

乔雾托着下巴想得出神,莎娃按在赌桌上的指节,却开始忐忑得发白。

兴许是她异想天开了,毕竟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做这样的分享。

莎娃叹了口气,不打算再自讨没趣下去,毕竟哪怕乔雾真把筹码输得一干二净,阿芙罗拉总不至于让这个局面用难堪来收场。

莉莉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哪怕她性格跳脱,但这时候也觉得这种要求多少有点离谱。

阿芙罗拉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这并不合适,却听见乔雾沉吟半响,缓缓地权衡出了利弊结果——

“……也不是不行?”

莎娃:?

阿芙罗拉:?

莉莉丝:乔雾有亿点点酷!-

二楼的会客室。

蒙德斯基将特地前来捷里别尔卡的客人安顿得井井有条,结束一场剑拔弩张的圆桌会,苏致钦在间隙里,被邀请去偏厅的茶话会里喝咖啡。

当然,他并不喜欢喝咖啡,只是在所有人看来,这种开放轻松的茶话会,可以更高效率地进行社交,仅此而已。

他甚至还在茶话会上见到了艾伯特——自从一年前在艺术酒会里听他絮絮叨叨地倒了半个多小时的苦水之后,苏致钦没想到会在捷里别尔卡看到他。

艾伯特端着一杯从地下赌场带上了的鸡尾酒,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苏致钦问艾伯特在赌场里收获怎么样。

艾伯特随意地摆摆手,说:“噢,没赌几把,倒是看了挺久。”

但苏致钦并不打算跟他多聊,他垂眸看了眼手机,之前给乔雾发的消息,迄今没有回复,他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确认一下,她是否习惯当地的晚餐,是否会像莉莉丝一样觉得这里无聊,倘若她有精力,他晚上可以再带她偷溜去哪里玩。

当然,如果她对烤兔肉没有什么心理阴影的话,他也不介意再做一次。

他忽然想起来,捷里别尔卡的海边有一小间琉璃珠宝展览馆,在夜间观赏比白天还要好看,乔雾好奇心重,贪玩又好动,应该也会喜欢这些一闪一闪亮星星的东西。

苏致钦心不在焉地跟艾伯特做着最后的寒暄,便问他,地下赌场最近又增加了哪些新花样,可以让他驻足那么久。

“也没什么,就是你的中国情人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苏致钦额角的青筋本能地跳了一下,脑袋里缓缓出现了一个问号。

等到艾伯特添油加醋地将乔雾和莎娃的对话补充完毕,苏致钦温和的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大学主攻古典文学的艾伯特,天生富有莎士比亚的戏剧属性,他将这一切看成两个女人为爱的一场决斗,连带望向他的目光,都透着浓浓的羡慕和钦佩。

“说真的,维克多,我迄今都走不出上一段感情的经历,中间跟她分分合合过很多次,但最终她都因为我不懂她而让这段感情惨淡收场,如果你愿意跟我分享驯服中国情人的秘诀,我将感激不尽。”

苏致钦面无表情:“……”

回忆到那段令人难忘的感情经历,艾伯特只觉得手里的鸡尾酒都涩得人心里发苦,但看着面前男人寡淡到波澜不惊的脸,心想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吧,不愧是“布特洛维奇”家族的继承人,维克多无论在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镇定自若、游刃有余,这样的天之骄子,能够吸引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也是人之常情,不像他,只会唯唯诺诺地做一个感情当中的失败者——不被心爱的中国情人在意、不被重视,最后被弃之若履。

面对苏致钦,艾伯特自惭形秽,他颓然地长叹一口气,说:“其实我们有这样的结果,我也知道是自己差劲,我只会给她送漂亮的包包、昂贵的首饰,带她去吃好吃的中国点心,我总是在努力地迎合她的需要,却总是不得要领,我完全摸不透她的想法。”

“是我的问题,是我太笨了,我根本走不进她的心,所以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打动她。”

苏致钦终于完完全全消化了艾伯特带来的消息,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说:“我认为,你不需要过分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正在自怨自艾的艾伯特一愣:“嗳?”

苏致钦木着脸,冷声道:“可能她们普遍,都没有良心这种东西。”

第48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8

048

不管什么时候进入捷里别尔卡的地下赌场,都是一副闹哄哄的场景。

东南角的德州赌桌周围已经稀稀疏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好事者,相比起莎娃的好整以暇、守株待兔,赌桌对面的乔雾正在——

一边聚精会神地听莉莉丝讲德州规则,一边认认真真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像个勤勤恳恳的小学生记笔记,跃跃欲试的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苏致钦面无表情:“……”

虚心求教的乔雾,学习的时候认真到心无旁骛,艾伯特看了眼身旁的好友,对对方能将女伴驯化得如此服帖乖巧佩服到五体投地。

艾伯特由衷地发出羡慕的感慨,说:“维克多,你的中国情人真的很爱你,她居然为了你现学德州的规则!”

要知道,他以前的中国情人,只知道索取,根本不愿意付出,让她动脑子像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苏致钦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两下:“……”

强行让乔雾从赌桌上下来,有失主人的风度,但他如果对她们的赌注不认账,也难免会让阿芙罗拉和乔雾难堪。

艾伯特的眼里露出虚心求教的热切,指望今晚能从感情的支配王者身上学到一些跟中国情人沟通的技巧,便问:“维克多,你要过去给她打气吗?”

苏致钦:“……”

他不想打气,他只想把没良心的坏狐狸从赌桌上拎起来,丢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教育一下。

饶是脑中已经过了十几种强迫她反思的办法,但等真的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一贯以温和、克制、绅士著称的男人,也没有失去自己该有的体面。

苏致钦微笑着,单手扶住乔雾一侧的肩膀,温声细语地问她:“学得怎么样了?”

正打算偷师的艾伯特:?

你们好端端的不说俄语,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换语种了?

……真要命,他听不懂中国话。

但很快,艾伯特就反应过来了,原来驯化女伴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习对方的语言,语言作为照顾伴侣情绪最有效的办法之一,能够让日常的沟通减少了因为文化差异所带来的摩擦,而且情到浓时,也能够避开众人八卦的视线,就算是当众调//情,也有跟偷//情一样的刺激。

以前是他大意了,居然没有在这种细节考虑到对方的感受。

乔雾正在努力消化理解着莉莉丝颠三倒四教给她的德州规则,耳边突如其来的普通话打断了她整理的思路。

她本能地循声抬头,对上一张温和的笑脸——一张能用上下半张脸深刻诠释什么叫“扭曲的精分”的脸。

男人的唇形优美,唇瓣薄而软,唇角微微翘起,是在笑,但微微眯起的眼睛,从里面透出来的每一道锐利的光都似乎在问一个问题:乔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类型的死? ?

闹哄哄的地下赌场本就空气不流通,乔雾的大脑临时被塞了太多的德州规则,脑细胞耗氧量太大,甚至一时之间都想不起面前这个人是谁。

苏致钦:“……”

他非常准确地捕捉到了乔雾抬头之后那三秒里的茫然。

他忍不住开始动念,也许可以想个办法让蒙德斯基提前结束今晚地下赌场的营业时间。

“先生?”

反应过来的乔雾瞪大眼睛。

眼见苏致钦脸色不虞,她琢磨着自己这非法交易现场,应该是被抓了现行。

说不忐忑是假的。

毕竟没有一个人会愿意自己成为筹码,而且还被人轻易下注,乔雾正想着要如何甩锅才能将自己描绘得情非得已,以便合情合理地跟他解释,便看见他温和地弯了弯唇,像是并不在意输赢似的,不紧不慢地淡声问她:“之前没有玩过德州?”

从容而镇定的语调,云淡风轻。

乔雾被这迎面而来的轻风细雨拂得大脑当机了三秒,脑内一堆的应急预案像连锁倒塌的多米诺骨牌——

哦,看来是她小题大做了。

他明明就也很无所谓嘛。

隔着赌桌,苏致钦跟一脸期待的莎娃打了个礼貌而疏离的招呼,便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到了乔雾身上。

荷官开始发牌。

苏致钦伸出手,将落在桌心的扑克牌往乔雾面前推进一寸,示意她取牌的同时,轻描淡写地问她:“能赢吗?”

不像梭//哈和俄罗斯轮//盘,纯粹是运气占上风,德州其实是一个概率和心理的博弈,赌桌上的人,会根据彼此拿到牌之后的微表情来判断对方手牌的好坏,所以在德州的赌局上,喜怒于色是绝对的大忌。

但当苏致钦的目光落在那张被乔雾翻开的红桃3上时,还是忍不住微不可查地夹了一下眉心。

乔雾也知道自己开局一般,所以哪怕她已经在心里疯狂唾弃莉莉丝选的这个座位糟糕透顶,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不在意。

荷官开始发第二张牌。

这次,乔雾自己探身去桌心取,却没急着看,她将两张牌随意地暗扣在桌上,单手支着下巴,轻飘飘地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他:“那先生是希望我赢,还是希望我输呢?”

“……”

对上她有恃无恐的目光,相比起莎娃的志在必得,乔雾显然是真的不在意输赢。

是的,她不在意。

苏致钦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他错开跟她的对视,盯着她发顶的乌旋有片刻的失神,她原本别在耳后的乌发丝凌乱地散开,发丝里透出她白腻柔软的耳朵,顺着发丝往下,是修长奶白色的天鹅颈——因为地下赌场闷热,乔雾已经提前摘掉了围巾。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中国女人的体形比俄罗斯女人要纤瘦不少,乔雾的骨架于他看来,能用娇小来形容,但整体的体形却瘦而不柴,微垂着脑袋验牌的时候,能看见颈后凸起的一节颈椎骨,脆弱得只要罩上手用力一握,就可以轻轻折断。

他盯着那一截凸起的颈椎骨,喉间竟蓦地生出一股渴意。

原本扶在她肩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般,缓慢而磨人地顺着她的肩膀,游移到她的后颈上。

乔雾被他温热的手指撩得发痒,正准备侧身躲一下,没想到他忽然伸出手指在她凸起的那块颈椎骨上不轻不重地画了个圈。

乔雾:!

男人的指腹裹着一层薄茧,刮在皮肤上的触感像带着火花的电,噼里啪啦地一路蔓延,直接纵贯而下,烧到她的尾椎骨。

乔雾只觉得心脏都骤停了一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致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俯身下来,温热的唇峰就悬在她耳廓上方,将亲未亲的距离,若有似无的鼻息像羽毛一样慢条斯理地扫在她耳后的皮肤上,磨得人耳朵都开始发烫。

“赢了,今晚的鞭子就交给你,输了……”他顿了顿,“还是我说了算。”

“乔雾,你自己选。”

湿热的气音拂在她耳廓,像蒸腾的热气,烫得人心跳加快。

她“嚯”地一下抬起头,在震惊中消化掉他的意思,盥洗室、邮轮、雪地的片段画面在回忆里开始交织,就连周遭呼吸的空气,都被他漫不经心的提议搅得浓稠到不行。

“……”

乔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理智回笼,她艰难地咬了咬下唇,不能置信地低语确认:“先生,要玩得这么大吗?”

苏致钦微笑着伸手将她耳廓凌乱的发丝重新整理好,垂眸看着她已经通红的耳朵,不动声色地弯了弯眼帘。

与其说德州是个赌博概率游戏,不如说是一个心理博弈游戏,只要乔雾愿意努力,她大概率可以骗过这里所有的人。

毕竟,她曾经也狡猾地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要看你有多想赢。”

第49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49

049

艾伯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短暂的互动,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那位中国情人的反应……他对维克多能这样三言两语就完成一次旁若无人的调情,佩服到五体投地。

莎娃捏着手里的牌,算好赢面概率,一抬头看见乔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脸通红,而维克多则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正与阿芙罗拉聊天。

原本围在赌桌周围没有太多人,但因为维克多的驻足,已经吸引了不少的好事者。

莎娃盯着手里的两张牌,不免有点激动——倘若以一局半小时来下注的话,至少这一局她的赢面很大,

乔雾平复完心跳,依旧面红耳赤,捏着手里两张牌发愣,陷入了“tobeornottobe”的困境。

虽然不想上他的当,但苏致钦拿捏她好奇心的方式,的确很有一手。

他居然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让渡主动权,那她要是赢了,岂不是可以一雪前耻?而且,这种丰功伟绩,以后拿出来怼他,都能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吧?

乔雾把自己当时哭唧唧的状态代入了一下苏致钦的脸,画面还没从脑子里具象出来,已经兴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巨大的好奇心燃起了她熊熊的斗志,但等回过神,目光一落到自己的牌面——

乔雾:“……”

萎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算了,我选择摆烂。

捷里别尔卡海边的教堂敲响九点的钟声。

苏致钦揉了揉她的脑袋,告诉她,他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希望她在赌场能够玩得高兴。

乔雾的余光瞥见他转身的衣角,脑中的念头灵光一闪。

“先生!”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衣摆,却没想到会勾到他的手指。

小指勾住小指,独属于恋人之间的亲昵意象,远大过现实关系的暧昧。

苏致钦的指骨硬而修长,触手的肤感微凉,他手指的温度竟比刚刚在她后颈上打圈时还要再低一些,却依旧灼得她蜷起了手指。

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几乎让心跳都漏了半拍。

饶是他们两个人已经做过比这种不起眼的接触更深入的举动,但细想起来,他们未曾牵过手,毕竟一年多前,前往艺术酒会的路上,他在车里牵着她的手,在她掌心,教她一一记诵新旧教义时,并不算正经意义上的牵手。

但他们好像,也没有能够牵手的理由。

是她逾距了。

自觉犯错的乔雾眼睛装忙,匆匆别开目光。

地下赌场太闷热,她一定是待在这里太久,周围绕了水泄不通的好事者,难免空气不流通,也难怪她心跳会这么快。

苏致钦目光微沉,目光蜻蜓点水似地从她藏在桌下的右手上一闪而过,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她红晕未歇的耳朵上。

“怎么?”

“……”

“不想玩了?”

乔雾:?

她有点懵,本能地“啊”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玩了?

……输赢都不算我头上,我干嘛不想玩?

乔雾这么想,就真的这么问出了口。

“先生,我又不是输不起,我为什么不想玩啊?”

然而,就在她否认的那一瞬间,苏致钦脸上的微笑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堪称川剧变脸大师。

乔雾看得目瞪口呆:?

男人木着一张脸,没什么情绪的字眼一个一个地从他抿直的唇线里往外蹦。

“乔雾,你最好赢。”

乔雾鲜少看见他这样咬牙切齿的样子,但她转念一想,觉得这个要求实在是离谱。

大概全天下的赌徒都有一种“只要老子上桌了就一定能赢钱”的不接地气的幻想,但TM的上桌的是我不是你啊!

……有必要纠正一下他这种错误的思路。

乔雾摆出“求同存异”的态度试图跟他理性探讨。

“先生,我认为,您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苏致钦情绪冷淡,但“我很不高兴”这五个字,却是切切实实写在了脸上,没头没尾地怼了她一句:“你昨天晚上就想拿我换兔子。”

乔雾的脑门上缓缓出现了第二个问号。

这是哪跟哪的事情啊?

明明过边的事你怎么就还记仇呢?

这不是没换成功嘛。

而且——

我!那!个!时!候!在!开!玩!笑!你!都!没!听!出!来!吗!

乔雾心里的吐槽一堆,都不知道先拣哪个点开始输出。

“乔雾,你最好赢。”苏致钦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固执地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要求真的太霸道了。

赌博这种事,九分天注定,一分靠打拼。

决定好好教育一下他这种扭曲的赌徒心理,乔雾扔出了她的王炸。

“先生,您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如果我逢赌必赢的话,我为什么还要待在您的身边呢?”

苏致钦有点头疼:“……”

“而且,”乔雾语重心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菜!要相信新手光环!!”

可板着脸的苏致钦显然不信她的说辞,她捏了捏眉心,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想起自己叫住他的本意。

“先生要是这么担心我输的话,能不能借我一样值钱的东西?”

作为一个来自于夏天泡在水里都要打麻将的火锅市一员,乔雾在垃圾街里看着卖铁板鱿鱼的祝婶婶,每周一的晚上在收摊之后还要去搓麻将,她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牌桌上的镇财之道——就是不知道在西方,财神爷的偏好有没有发生变化。

比如像接盘莉莉丝的这种状况,筹码还是问对家借的,财运流回主人那里,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在中国的麻将桌上,可是大忌。

乔雾认真组织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苏致钦能够理解中国人在赌博这件事情上的迷信,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崇拜。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身上是否有比两个农场的价值更昂贵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至少可以帮助她镇一下财路,或许指不定真的能赢呢?

苏致钦沉着脸打量着她,像是在甄别她到底有没有打什么坏主意。

乔雾:“……”

但她从头到脚认真观察了一下苏致钦的装扮——没有昂贵的手表也没有宝石镶面的领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累赘的装饰,如果脱下那一身熨帖笔挺的西装,他整个人的装束干练得像是随时都能出去打架。

果然,有钱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才怪。

西装外套下是他的肩带枪夹,光从他那天晚上丢给自己那把沉甸甸的“小玩具”来看,藏在他身上用来防身的手//枪估计价值不菲。

如果苏致钦真把枪丢给她,乔社会主义的接班人雾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威胁西方的财神,让他乖乖地用无边法力把自己的好运拉满。

她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自己的想法属实有点可笑。

也许中西方的财神吃的不是同一个道路。

毕竟这只是祝婶婶打麻将的迷信而已,可能搁她身上,也不一定管用。

正准备说要不算了。

忽然——

“接着。”

亮黄色的顶灯下,红色的晶莹碎光如流星般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抛物线。

红宝石戒指不偏不倚地摔进她手心里,乔雾还没反应过来,原本闹哄哄的周遭几乎是在瞬间失去了窃窃讨论的声响。

阿芙罗拉和莉莉丝本能地对视了一眼,而莎娃怔怔地看着赌桌对面发生的一切,连呼吸都开始艰难。

乔雾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手心里这枚沉甸甸的、仍旧带着他体温的戒指。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这枚几乎从不见他摘下来的珠宝。

纯金的戒指,指环周围遍布划痕,像是件饱经风霜的古董,而六爪戒托上镶嵌的巨大红宝石却如同刚刚被人从博物馆里被取出来一样,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要怎么具体形容这颗宝石呢?

她做地接的时候,会带游客参观克林姆林宫里的钻石馆,馆内以黑绒为底来衬宝石的颜色,进门处是一面巨型的防弹玻璃展柜,里面高低错落的布景台上盛放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大颗裸钻,而随着展馆的动线往深处走,真正夺人眼球的,则是一顶又一顶无法被估价的皇冠,有纯金打造的水滴皇冠,也有由珍珠镶嵌的珍珠皇冠,还有用大颗白钻组成的顶冠。

在中世纪,欧洲的强国皇室在继位时,都会要求附属的周边小国献上自己皇冠顶上最好最大的一颗钻石,来组成属于自己陛下的加冕皇冠,以作为统治权力的象征,而这中间,最出名的皇冠,则要数那顶曾经被叶卡捷琳娜二世加冕的红宝石皇冠。

那位曾经放言,“如果我能活到200岁,整个欧洲都将匍匐在我脚下”的女皇,在加冕时,巨大的白钻皇冠的顶端就镶嵌着一颗举世无双的、重达398.72克拉的红天鹅绒色尖晶石。

她虽然不懂珠宝,但光从宝石的成色来看,竟一点也不逊于那颗她带人隔着玻璃参观了无数次的名贵宝石。

红天鹅绒色的宝石,漂亮得就像暗夜月色下吸血鬼的眼睛,而在吸血鬼澄透的曈色下,在金色的戒托底盘上,却能隐隐看见精致的图腾刻痕——是一只双头鹰,背着带有明显东正教特色的十字架,鹰的左爪带着镣铐,而右爪的爪弓收拢,则牢牢地抓着权杖。

这显然是一枚已经很有年代的物件,兴许还带着这个三观不正的“布特洛维奇”家族某种不知名的图腾崇拜。

乔雾的目光从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上一扫而过,她注意到了他食指指根那一圈浅浅的牙印。

是那次在艺术酒会里的盥洗室,他强摁着她在镜子前逼她出声,她气急败坏下,就咬了他。

却没想到,她咬得那样重,他非但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乔雾闭了闭眼,将那些凌乱的、淫//靡的画面逐一驱逐出脑海。

她举起这枚分量沉得有些夸张的戒指,问了一个非常现实且质朴的问题。

“先生,这个值钱吗?”

苏致钦面无表情:“没我的时间值钱。”

乔雾的母语是无语。

所以说到底,还是不准她输。

她叹了口气,终于妥协,说:“行吧,我努力一下。”

虽然这个回答仍旧不太令人满意,但苏致钦绷紧的下颚线已经放松,他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乔雾几秒,随意地丢下一句“别弄丢了”,便径自离开了赌场。

随着男人的离开,沉寂的周遭,又响起窃窃私语,人群当中,不少好事者的目光都落在了乔雾身上。

既然苏致钦让她别弄丢,那戴在身上就是最安全的。

乔雾将戒指往左手食指上一套,戒指的指围对她来说,有点宽松,有点大,但也不至于左右滑动。

只是没想到戴起来竟会这么沉。

她将带着戒指的手,扶在桌上,另一只手曲肘托住下巴,冲仍一脸不可思议的莎娃弯了弯唇,笑着吹了个口哨。

“我准备好啦,我们开始吧。”

荷官开始确认筹码。

乔雾漫不经心地确认手牌,垂眼计算胜率。

“姐姐,你觉得谁会赢?”

从忪怔里回过神,阿芙罗拉想了想,说:“或许是……莎娃?”

“毕竟相比起莎娃来说,乔雾是新手,学规则和适应规则都需要时间。”

“你呢,你觉得谁会赢?”

莉莉*丝从莎娃微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双手中移开目光,笑眯眯地说出了她的结论。

“我当然压乔雾啦。”

“毕竟上帝也是会被喜欢装腔作势、狐假虎威的坏蛋所欺骗的。”

“更何况,坏蛋还有帮凶呢。”

第50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0

050

走出地下赌场的通道,顺着陈旧的木梯往上,露天的雪夜酒馆早已开启。

酒馆的敞口背向北冰洋的海风,绝佳的建筑设计方式,能让男人们在围着篝火喝酒赏雪的同时,无惧冬夜的冷风。

艾伯特静静地跟在维克多的背后,他不知道刚才维克多和他的中国情人说了什么,明明那个漂亮的中国娃娃满脸的不耐烦,但为什么维克多居然不生气,甚至还有些高兴?

他偷偷看了眼男人沉默的侧脸——

是的,相比起从茶话会的会客厅抵达地下赌场那一段路程,维克多的心情,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酒馆里,喝多了的男人们已经开始高谈阔论,从石油到天然气,从国际局势到现行颁布的法令,最后不免落回到了高官的密辛——有前不久因为桃色新闻被罢免的高官,也有因为联姻,而一跃成为政坛新星的富豪女婿。

大抵八卦是所有人的天性,只是这种没有营养的内容实在令人头疼。

蒙德斯基在跟人足足喝完了三瓶伏特加之后,终于等待了这个酒馆里最重要的客人。

这个由他亲自带回来的继承人无论应付任何场合,都彬彬有礼,温驯谦和得滴水不漏,驯服脾气暴躁的车臣人绰绰有余,就连斤斤计较的阿尔瓦人也最终认可了新的合作方案,天知道,这帮利益至上的红鼻子大老粗们到底有多难搞。

既然两边的客人都已经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蒙德斯基彻底松了口气,因为克拉夫丘克那个叛徒的短视,让他们之前在生意场上有着措手不及的失利,但今晚的成果,显然可以让所有人在紧绷的环境里,彻底松下一口气。

他握着伏特加的酒瓶,欣慰地打了个酒嗝,看着在觥筹交错里游刃有余的年轻侄子,心想如果自己的堂哥老维克多还活着,看见有这样一个儿子,想必心情也会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当然,如果孩子的母亲性格不要那么刚烈,那这对父子会少很多很多的不幸。

蒙德斯基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早已无人问津的陈年旧事,接下来他只要负责把这两拨难缠的客人安安稳稳地送离摩尔曼斯克,那么今年剩下的时间,他都可以安安心心休假了。

酒馆后半程的聊天话题轻松,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堆,有站着喝酒放声大笑的,也有慵懒坐着抽雪茄的。

他们谈论权力,金钱,也谈论女人。

这其中,笑得最肆无忌惮的,就是费迪南德。

这个拥有红色大鼻子的阿尔瓦人与自己同行的男人凑在一块儿喝酒聊天,他放声大笑着,口无遮拦地询问自己的同伴,问中国女孩在床上跟俄国女孩有什么区别。

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艾伯特正在跟维克多聊天,也因对方过大的音量而被屡屡打断谈话。

费迪南德捏着酒瓶子,跌跌撞撞地拉开维克多身边的椅子的时候,脑海当中浮现出来的,是维克多在赌场里低着头跟那个漂亮的中国女孩说话的样子,耐心、礼貌且克制,当然,稳重和温柔是这位远近闻名的家族继承人一贯的性格,对于了解内情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真正稀罕的,则是一贯绅士、内敛、禁欲的维克多居然会跟女人当众调情。

他以前不曾听说过对方身边有什么固定的女伴,这似乎是第一个,兴许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如同珍宝一样被宠爱着、娇惯着。

在那个漂亮的中国女孩的眼里,有跟她的年龄不相衬的媚态,天真无邪的干净相貌,举手投足里又有娇憨的诱人——维多克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一脸的漫不经心,少女坐在高凳上,两条悬空的腿找不到支点,像捷里别尔卡海边的秋千一样一晃一晃的。

维克多是上哪找到这样一个迷人的宝贝?

他忍不住想,面前这个英俊的男人跟那个漂亮的中国娃娃在床上颠鸾倒凤又是怎样一副光景,而那个女孩纤细的双腿,是否能完完整整地盘上一个俄国男人的腰?

酒精上脑,费迪南德越想就越兴奋。

他晃着酒杯里剩余的白兰地,张着一张酒气熏天的嘴,嬉皮笑脸地询问维克多,是否愿意将他的中国小宠物卖给他。

作为这帮阿尔瓦人团体里,举足轻重的话事人之一,费迪南德笃信自己的提议不可能会被拒绝,毕竟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刚刚在中东的战场上,达成了一笔举重轻重的交易。

“当然,我也不会平白无故问你讨要这个女孩儿,我愿意出高价向你购买。”

自信满满的费迪南德看着眼前这个年龄上几乎跟他儿子都差不多大的英俊继承人,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小维克多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仗着老维克多强硬的手腕在政商两界积累的声望,又因为运气好,押对了战局,才顺风顺水到了现在,但很快,他就会知道,在这个以绝对力量为主导的世界里,纵使他能在俄罗斯境内如鱼得水,但在俄罗斯以外的地方,早有势力对他虎视眈眈。

不然为什么老维克多去世后,这个小维克多迄今为止,也不敢踏离俄罗斯半步?

克拉夫丘克的叛变,就是一个讯号。

谁不知道他前不久经历过一场别有用心的暗杀?

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至于他到底能不能像传闻中那样打破家族的魔咒活到40岁都是个问题。

费迪南德想到这里,轻蔑地低哼了一声,他看着年轻的继承人从容不迫地转脸与他对视。

不得不说,小维克多的确长了一副好皮囊,但是就这打量人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看他仿佛就在看一摊垃圾一样的失礼。若不是对方脸上仍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微笑,费迪南德会认为自己受到了最恶劣的冒犯。

聊得好好的话题被突然出现的红鼻子大老粗所打断,艾伯特皱着眉,想告诉粗鲁冒失的费迪南德,维克多跟他的中国情人感情很好,这种要求,实在有失客人应有的礼貌。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制止,就听见身旁的好友,轻轻笑了一声,用一种温和且宽容的声音问道:“那你打算拿什么东西来买她?”

艾伯特:?

多情而浪漫的艾伯特不知道自己心里这股陡然而生的失落感从何而来,但站在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的角度,他又确实觉得,维克多的考量,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倘若这帮阿尔瓦人愿意让渡一部分他们在乌克兰的地盘,那对维克多所在的家族而言,也算解决了一个不小的麻烦,这个意外的收获几乎可以完全弥补前不久因为克拉夫丘克的失误而造成的巨大损失。

费迪南德哈哈大笑,他正准备说价码可以由他随意开,然后他就看见眼前这位年轻英俊的家族的继承人,用他惯有的温和、怜悯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用平时称赞美酒口感不错的随意口吻,不紧不慢地问他:

“是眼睛、鼻子、舌头、手指、生//殖//器,还是……”

苏致钦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将酒杯里剩余的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缓缓掀起眼皮,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是一双碧绿色的瞳孔,就像莽原里的野兽盯住瘦小的猎物般,一瞬不瞬地与费迪南德对视。

忽然,他弯了一下唇,漫不经心地笑了。

“你的性命?”

气氛几乎是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直注意着动向的蒙德斯基从自己年轻的侄子脸上不太寻常的笑意里嗅到不安的苗头,正准备出言圆场,但已经喝高了的费迪南德像听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笑话,大声嚷嚷着,说一个中国女孩可不值这价钱。

他眯着已经有些醉意的眼睛,冲维克多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成吧。”

“维克多,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需要,所以我愿意将乌克兰那边油井的开采权置换给你们,来向你购买你那位——唔!”

费迪南德只觉得整个后脑的头皮都被一股大力扯起,他头皮发麻,还来不及回神,就被人提着脑袋,迎面重重地砸到了木桌上。

“咔嚓”一声。

三指厚的原木桌板被正中折断。

剧烈的痛楚从他的鼻梁、门牙处传了过来,费迪南德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可鼻腔里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要让他窒息,模模糊糊的视野里,是白茫茫的雪地,以及两颗沾着血的牙齿。

疼痛带来了天旋地转的巨大晕眩,他在晕眩里,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以及那被熨帖得笔挺的西裤里包裹着的禁欲、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费力地抬头仰视这个身体的主人,却发现,来自地狱的恶魔正垂着眼帘,温和而怜悯地看着他,看似在关心他的状况,但实际上,也许他只是在思考,他脆弱的脑袋能否再撞断一张桌子。

一把年纪的费迪南德自然怕死,在巨大的恐惧的支配下,他想张唇呼救,但汹涌而出的鲜血已经先他的求救一步,从嘴里涌了出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只是轻蔑地笑哼了一声,便从容地接过尼基塔递过来的热毛巾,将本就干净、白皙的手指一根一根擦了一遍,他甚至还将手指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确保手上没有残留任何酒鬼头发里的油脂。

失去知觉的红鼻子,臃肿而肥胖的身躯躺在雪地里,呼吸的起伏微弱。

篝火无声燃烧,火星四溅。

露天酒馆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到了真空,场上所有的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猝不及防,震惊到无法言语。

艾伯特怔怔地看着维克多那只已经被擦拭得干净的左手——苍白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左手,虽然并没有戴着那枚象征着财富、权力、地位的戒指,但他突然爆发的力量依旧野蛮到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左手食指指根,还有一圈浅浅的牙印,留了疤,要不是他摘了戒指,估计平时也没人会注意到。

也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咬这种人。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看着身边的好友,甚至还漫不经心地用鞋尖踢了踢费迪南德那个显眼的大红鼻子,确认对方仍旧尚存一息,但他轻蔑漠然的动作,仿佛躺在他脚下的,根本不是这帮阿尔瓦人当中说一不二的话事人,而是一团不起眼的垃圾。

直到有一个年轻的阿尔瓦人终于反应过来,颤声招呼同伴上前救人。

苏致钦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在阿尔瓦人的呼声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费迪南德半张满是血污的脸用力踩进了雪里。

伴着他缓缓抬起的眼帘,是身后子弹整齐上膛的声音。

穿着熨帖得体的黑色西装的绅士只是慵懒地坐在金丝木制的靠椅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甚至没有皱过一丝的眉头。

他只是微笑着,平静而沉默的目光扫过所有站在原地、蠢蠢欲动的阿尔瓦人,并与所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一对视。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敢上前。

费迪南德的脸就被他踩在脚下,臃肿而肥胖的男人像一个漏风的炉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痛苦难耐地呻//吟。

有细雪落在他粗糙的脸上,无声地溶解在鼻腔里流出来的汩汩热血里。

苏致钦收回目光,弯着眼帘转过脸,在众目睽睽里,对上好友艾伯特一脸的错愕、震惊和不能置信,他掀了掀唇,温和而礼貌地致歉。

“抱歉,艾伯特,我们刚刚聊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