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马哈奇卡拉的云-71
071
“怎么这样看着叔叔?”
乔雾攥着书包的肩带眼睁睁看着王征将套房的门落了锁,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目光在视野里逡巡一周,唯一能自卫的,就是三米开外的烟灰缸。
她试图用手机紧急拨求救电话,王征却眯着眼睛哼笑了一声。
“如果不想我现在就跟你动粗的话,最好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乔雾扯了一下唇,干脆利落地将手机丢回到了包里,耸了耸肩,问对方来莫斯科有什么事。
王征见她这样识相,满意地笑了声。
眼前的少女比停留在他记忆时那个样子要更加水灵鲜活。
高中时候的她,目光里有种怯生生的娇意,像朵百合花一样干干净净。
但现在,琉璃色的瞳孔里却有股野草一样的韧性,偏偏还藏了点成熟的慧黠,盯着人瞧的时候,眼角眉梢中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的媚态看得人心痒。
王征在酒廊里开了瓶红酒,边喝边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我听阮笠说,你在莫斯科被人包了,就特地过来看看你。”
王征上上下下地将她看了一遍,却发现她跟自己印象中那些突然发家的女留学生多少有些不同——她的衣着仍旧朴素,不像那些一夜暴富的女留学生,恨不得拿满身的奢侈品装点自己。
他奇怪地抬了一下眉毛,嗤了声,问:“看来那个老头子对你也不怎么样,你怎么这么辛苦,还要出来工作呢?”
乔雾户头里的存款多少跟她是否要持续打工赚钱没有任何的关系,但王征今天摆出来的这个架势,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她在莫斯科孤立无援也呼救不了人。
王征堵着门的位置,强行破门明显不现实,就算要报警,电话拨通的时间都够他上来抢一轮手机了。
乔雾想要自救脱身,只能试着顺着他的话往下讲——从之前老师误会她的那些只言片语里,她能拼凑出阮笠那些谣言的大概,想来王征那些奇奇怪怪的信息,肯定也来源于此。
乔雾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如你所见,人家烦我了,腻了,就散伙了呗。”
王征有些可惜地“啧”了两声。
“果然毛子都是牛嚼牡丹,不懂得珍惜。”
乔雾懒得跟他再多废话,将肩上的书包往沙发靠墙的位置一扔,摘下围巾,冲他笑了一下。
“规矩我懂。”
“办事之前好歹先洗个澡?”
乔雾的顺从让王征实在意外,但一想到她既然已经被人开了苞,估计也没再有矜持的必要。
他原本以为这趟来莫斯科想办她,多少得花点力气,没想到她这样配合,显然超出了他的意料。
回想起她高中时候的反应,他差点因为这事儿吃上官司,王征在心里唾了一句,真是不值得——五年前她夜自修下课的晚上,他差点得手,只是她闹死闹活最后割腕,一堆人花了大力气才救回来。
那时候她年纪小,脾气却烈得狠了,他打出事那天之后,也自然也不敢再招惹她,但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
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乔雾也有这么识趣的一天。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就是这个道理。
乔雾这套说辞和表现,搭配她被人包过的经历,合情合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来——毕竟,对像她这样的小姑娘来说,试过来钱快的路子,那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儿。
何必呢。
王征在心里冷嗤了一声,她要是高中的时候就愿意跟了他,这几年读书留学,哪用得着这么辛苦?
他不得像供祖宗也一样供着她?
看,她到最后走的还不是他一开始想给她安排的老路。
只是临到边了,胸有成竹的王征多少还是怕到到嘴的鸭子飞走了,他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觉得该说的丑话还是得说在前边。
“停云,耍花样在叔叔面前没什么意思。”
“省得吃一些不必要的苦头。”
乔雾微微扬起下巴,冲他抬了一下眉毛。
“叔叔应该也不差这点钱,两万一次?”
这个价码开得不高不低。
王征笑了,说你要是愿意,别说一次两万,一次二十万他都愿意付。
乔雾扯了一下嘴角,说那真是客气了。
短短的一句话,没什么情绪。
王征将红酒一饮而尽,对她现在的态度反而好奇起来。
“你那金主爹,给你也开这个数?”
应该不至于,如果真愿意给这种价码,乔雾压根也不需要再出来做导游,估计也不过就是个扣扣索索的糟老头子罢了。
乔雾没再接话,眼角眉梢就透了点不耐烦,显然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王征见她突然这样反应,怕她中途改主意,毕竟自己想了这么多年,春宵苦短,扯些有的没的毫无意义,便主动终止话题,示意她先进盥洗室里准备。
乔雾很听话,洗手间的门被掩上的时候,很快就听到了花洒出水的声音。
王征又喝了点酒,余光落在她丢在墙角的白色书包上,能看见塞在侧袋里的手机屏幕正一亮一暗地闪动,似乎是有人在给她打电话,他看着窗外深浓夜色嗤了声音,伸手就开始解羊绒衫的扣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能看见浴帘后影影绰绰有窈窕的人影。
王征心满意足地闻着雾气里玫瑰沐浴露的香味,正准备掀开浴帘,冰冷的刮胡刀刀片已经提前一秒抵上他的喉管。
王征始料未及,惊恐得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他不知道她留着这一手,后退的时候连腿都开始发抖。
他叫她的名字,转着眼珠子,让她千万不要冲动。
“叔叔,耍花样在我面前没什么意思。”
乔雾学着他刚才一副拿捏住她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返还给他。
“省得吃一些有去无回的苦头。”
乔雾之前不是没有来国立酒店接过客人,有时候碰到年纪大的客人语言不通,她甚至在帮他们办入住手续的同时,还会为酒店客房部的服务员做翻译,向客人介绍套房里的设施——所以洗手间里会有什么东西,她当然也不可能会忘记。
剃须刀的刀片往他颈上又摁深了一寸,只需要稍稍调整角度,就能轻而易举割开人咽喉部位薄软的皮肤。
离得近了,她能闻见他呼吸里令人作呕的酒味,以及中年男人身上特有的、似乎是从毛囊里透出来的油脂味。
贴近皮肉的冰冷刀锋,终于让王征整个人都慌了起来,连紧张吞咽的动作都开始小心翼翼。
怕死的人,胆怯起来的样子,真是滑稽又可笑。
乔雾忽然想到捷里别尔卡的雪原,她在向苏致钦问及勇敢的尼奥猎熊的细节时,苏致钦给她上过这样一节生理课。
“有人教过我,这里要先放血。”乔雾用刀片的侧面压了压王征的颈动脉,然后将目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上,“刀片滑到喉管,对,就是你喉结的这个位置,基本上就能把一个人的生路割得一干二净。”
王征僵立着,结巴的话音里都开始有了哭腔。
“停云,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小,真,真出了什么事,是要坐牢的,要知道,这样你一辈子就都完了。”
“王征,你有没有想过,”乔雾不耐烦地冷嗤了一声,反问他,“我当年连死都不怕,我为什么会怕坐牢?”
王征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的余光瞥向盥洗室的镜子,他试图找趁手的东西反击,却发现狡猾的乔雾,已经将所有他能利用到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眼前刚满20岁的小姑娘,已经跟他记忆中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啜泣、发抖的女高中生有着天壤之别。
她在俄罗斯待的这几年,仿佛脱胎换骨,聪慧又独立,像一株荆棘,即使在水源匮乏的贫瘠荒漠,也能独自生活下来。
王征连紧张的吞咽都不敢再有,生怕锋利的剃须刀误伤他的喉管,在对上她冰冷而锋利的眼神的时候,有冷汗从额角落下来。
“停云,是叔叔不对,是叔叔该死,有话好好说,别,别冲动,有,有话——哎呦!”
只是他话来没说完,小腹就被重重踹了一脚,整个人跌进被注满水的浴缸的时候,他虚胖的身躯在水里根本挣扎不起来,还来不及撸干脸上的水,扑头盖脸就被强行扯下来的浴帘棍给重重打了一下天灵盖。
王征顿时眼冒金星,只听见乔雾在耳边破口大骂——
“去死吧!臭傻逼!”-
乔雾飞快跑下楼的时候,压根连电梯都不敢坐,她拽着书包的肩带,在昏暗的安全通道里边跑边给晓静打电话。
她担心王征会再跑出来追她,所以一刻也没敢停。
乔雾没有将任何人置顶的习惯,也幸亏晓静早上还跟她聊过天,可微信电话拨出去了两个,也没人接通。
她急得要命,脑子里乱糟糟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顿时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
凭本能跑出安全通道的时候,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攥在手里的手机也跟着摔掉到了脚边。
被人握住双肩的时候,乔雾惊魂甫定,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能闻见对方身上干净的冷薄荷香,她绷紧了神经下意识想跟对方道歉,却在看清眼前人的,“嚯”地一下就瞪大了眼睛。
苏致钦沉着脸,白皙的下眼睑上有淡淡的暗色阴鸷,像是太久没有休息,脸上是少见的深重倦容。
一套周正的高定西装,让他与游客来来往往的国立酒店大堂有些格格不入,太过正式的打扮出现在这里,仿佛是刚才议事厅里中途出来那般仓促,甚至来不及更换着装。
男人帝国领白衬衫在领尖附近开孔,深蓝色的领带压住淡金色的领针,领带口似被扯得微松,在他惯来注重日常仪表的习惯下,显得非常失礼。
他垂在额角的留海都有一丝凌乱地垂在眼皮上,脸色难看得要命。
苏致钦皱着眉往安全通道之上的楼层扫了一眼,却在收回目光的下一秒,也收起了眼底的戾气。
反应过来的乔雾,匆匆忙忙地自己给自己擦眼泪。
她平复完心跳,问苏致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有客人约在了国立酒店。
苏致钦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替她捡起地上的手机,恰好看见微信的信息列表,他盯着最顶上的晓静的通话信息失了半秒神,然后才不动神色地将站起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有他在,她就无须再去担心王征可能会带给她的威胁。
乔雾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她快要想不起来,上次见他是什么天气,至少窗外应该没有像现在这样疏疏落落地下着小雪。
她胡乱地又擦了一把脸上未弄干净的水痕,立刻就又笑起来,礼貌地向他问好。
苏致钦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明明前一秒还像森林里受到惊吓的鹿一样惊慌失措,但后一秒却能够像没事人一样跟他打招呼、开玩笑。
他的确不喜欢看她哭,但他更不喜欢看她这样对自己笑——拒人千里,像是她什么情绪,都跟自己毫无关系。
苏致钦甚至会怀疑,乔雾此刻面对他的这种笑容,是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像条件反射一样被自我训练过无数次。
苏致钦不知道在没有见面的这一段时间里,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所有跟他汇报乔雾情况的人,都告诉他,乔雾很好——心情很好,胃口也很好,课业用功,受老师嘉奖,朋友关系稳定,定期会与同性相约出门喝咖啡
停留在他耳朵里的乔雾很好,但站在他眼前的乔雾,却明显一点都不好。
乔雾的目光落在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上,她伸出手,微笑着道谢想要从他手里取回自己的手机,可手指还没碰到东西,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被人一把扯了过去。
男人漂亮的眉眼终于不加掩饰地皱了起来,乔雾本能地想挣开他的手,可挣扎抽动的力道大了,反而疼得她倒抽了好几口凉气——苏致钦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柔软的掌心被强行摊平到眼前,就像她被揉开的伤口,无处可藏——乔雾的大拇指、食指和掌腹上有明显的刀口,细小的创口尚未愈合,细细密密的血珠不停往外冒。
“乔雾,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他时隔两个月再见面,开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苏致钦一字一顿的质问,翠绿色的眼瞳里审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他绷紧的下颚线里似乎都有青筋在抽动。
乔雾:“……”
男人冷硬的质疑口吻,像是她要是敢撒谎,他就敢掐死她。
但乔雾眨了眨眼,还是决定将“装傻充愣”四个字贯彻到底。
她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事,是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保洁车上的碎玻璃。
她再三跟他强调,自己刚才就是有一点点的粗心,她甚至还笑着催促苏致钦他可以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她等会可以自己打车回家。
眼前是一个极其乖巧、懂事,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的女伴。
但她取消了他的置顶。
在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求助的人,也不是他。
她甚至开始刻意地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也许所有的这一切,也不过是她在单方面地切割他跟她的关系。
她轻而易举地就能骗过所有人,她在他的眼皮底下,终于一步一步退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甚至比他印象里的那个人,还要陌生。
苏致钦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面上最后的温和,耐着性子问她:“乔雾,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需要你拿起刀片自卫?”
从她的伤口来判断,那块灵巧的不锈钢的纤薄小刀片也不过4.5厘米的长度,宽度不足3厘米,除了男人会用的剃须刀片以外,他想象不出在诺大的酒店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符合这样的尺寸。
乔雾抿了抿唇,开始狡猾地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就是不愿意正面回答。
“跟我坦白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吗?”
光是想到王征的脸都让她作呕,更遑论是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
乔雾实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她不耐烦地竖起眉头告诉他,今晚她另有安排,如果他有事,可以去公寓找她,不然告诉她时间,她也可以自行打车去他的庄园里。
乔雾说话的工夫,也没忘记挣开他,她试图用左手去掰苏致钦箍在自己右手腕上的手指,但奈何两人的力气相差实在很大。
她伸手的时候,白色的毛衣衣袖微微上滑,能够露出手腕,左手腕上内侧那条疤痕狰狞而显眼。
这道伤口,她明明已经习惯了很多年,但今天猝不及防看到,那些曾经死去的记忆又开始重新攻击她。
乔雾的眼睛酸涩得要命,挣扎的动作也都像是在赌气,可她挣扎得越用力,苏致钦却抓得更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断——
“先生!很疼!”
乔雾尖叫着抬眼*凶他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乔雾以前即便被他弄痛了窝在他怀里哭的时候,都是狡猾地想要从他身上获得各种好处和休假特权,哪怕在圣彼得堡的邮轮上,她因为担心要与母亲的油画失之交臂,包着泪的眼光也只是委屈和不甘心。
但就在她刚才抬头的那一秒里,苏致钦清楚地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厌恶和讨厌,他被她充满戾气的眼神蛰得胸腔都像是掉陷了一大块,巨大的空虚感压得他几乎在瞬间喘不上气。
苏致钦的力道本能稍减,乔雾已经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径自往酒店门外走。
莫斯科入秋的冬夜带着雪粒的冷风终于让她暴躁不安的情绪降下温来,乔雾抬头看了眼浓沉墨色,最后也没让眼泪再流下来。
王征只是一段死去的记忆里的过去时,他并不值得自己难过,所以乔雾很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这样心神不宁。
从马哈奇卡拉回来之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她越是想抽身而退,却越是发现自己深陷泥沼。
她贪心地想要自己身上有一个开关,想喜欢的时候就喜欢,想不喜欢的时候就能够不喜欢。
但她越是这样自我训练,就越是对自己不争气的反应感到挫败,只是最后,她感谢苏致钦这段时间的行踪不定,至少,长时间的不见面、不问不明,的确很能帮助她下头。
是的,她下头了。
在重新翻检并确认了这个答案之后,乔雾深吸了一口气,可她刚走出酒店门口,肘弯又被人拽着扯了回去。
“乔雾,你不说的话,我永远不能替你解决烦恼。”
苏致钦已经换了一张脸。
那张沉着怒意的、铁青的脸仿佛只是她5分钟前的错觉,眼前衣冠楚楚、清贵温和的贵公子,眉眼里都是宽容和善意。
没有人会对拒这样一张温柔友善的脸于千里之外。
但乔雾待在他身边这么久,觉得眼前这张脸,大概率又是苏致钦从众多的面具里挑得最应景的一张。
他刚才手上的力道要是放在她的脖子上,她现在估计已经凉了。
苏致钦温和微笑着,他甚至友好地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或许,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乔雾的记忆仿佛在瞬间回到了两人第三次见面的克林姆林宫,他友善地向她许诺,放诱饵,看着她像猎物一样,一步一步走进陷阱里。
所以乔雾懒得再演了。
“先生,与其指望一个两个月都见不上面的人,我更愿意指望我自己。”
充满负面情绪的抱怨脱口而出,乔雾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应该的脾气在里面,她见他仍旧僵着笑脸抓着她的手臂不放,有些不理解地叹了口气。
从力量差上,她确实拗不过他。
已经被细雪冷风降温到彻底冷静下来的乔雾,决定跟他讲道理。
她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翠绿色的瞳孔在深浓的夜色里,像迷雾森里深处的宝石,有晦暗不明的光亮。
“先生,何必呢?”
“我们又不可能在一起一辈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想跟任何人坦白的秘密。”
“您为什么非要强迫我告诉您,我的秘密?”
“……”
“就因为我答应过您,不拒绝您任何的要求吗?”
乔雾说到这里,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您在摩尔曼斯克的酒店里还答应过我,愿意满足我未来所有的愿望呢。”
她对他当时随口的承诺,并没有放在心上。
乔雾歪着脑袋打量他的同时,也在问自己。
她要告诉眼前这个人什么呢?
她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好不容易在医院里养好身体,结果转头就被亲生父亲骗光了妈妈所有的遗产。
她很努力想要自己养活自己,却差点在夜自修下课后,在破旧的老宅子里被人**。
她一度觉得一个人活着实在是太辛苦了,她想去找妈妈。
结果被来上门化缘的和尚发现,最后,是垃圾街里那些小摊贩在医院里一口粥一口饭喂着她活了下来。
所有人都很凶很抠门地告诉她。
——“停云,百家饭是很贵的,你以后要好好工作,吃了我们这么多,耽误我们赚钱的工时,不还个几年都还不干净。”
就连出国前夕,宴安也给了她一把陈皮糖,他告诉她,这是她欠的,回国的时候记得还。
其实乔雾知道,老师是怕她一个人在国外照顾不好自己,是怕她重新陷进以前的负面情绪里,是怕她又想不开。
她吃着百家饭,她欠了那么多的人情,她必须回家。
所以她对苏致钦那点好感,在那些人的养恩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乔雾终于能够完完整整地将心里那些别扭、委屈的小脾气逐一消化,她心平气和地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开解口吻,跟他讲明自己的立场。
如果分开是迟早的事情,她希望彼此都能明白“好聚好散”这个道理。
乔雾认真而平和地迎上他的眼睛。
苏致钦原本微笑的唇角都抿紧,下沉。
他的胸膛用力起伏,翠绿色的瞳孔里有压抑的暗涌。
“您不需要去解决我生活、学习当中的所有烦恼,您也解决不了。”
“我人生的路会很长,从前至后,您可能只是我人生里的,一段经历。”
说到这里,乔雾顿了顿,她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一段值得回忆的经历。”
无论如何,如果她之前积攒汽水瓶盖的好运化实,她相信,苏致钦大概就是那个曾经被她遗失的“再来一瓶”。
其实索菲亚的晚餐,肯定出于他的授意,他已经在尽可能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可能最近局势动荡,他大概也确实很忙,她没有任何合情合理的身份和立场去苛责他的冷待。
相反,她感谢他的冷待,才能让她在这段关系当中及时抽离。
苏致钦静静地看着她,乔雾不知道是否该讲他眼瞳里的情绪解读为悲伤,但在离开前,她还是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用一种平和而坦然的语气告诉他——
“您又不是神明,您解决不了那些过去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莫斯科的长街入夜,道路两旁的商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关灯休业,人行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在细雪里缩着脖子快步赶路,路上的车也比一个小时前少了不少,只有高级酒店的门口还三三两两停着接驳客人的出租车。
有微凉的细雪落在她的颈上,又在倏然之间被体温融化,围巾掉在酒店王征的房间里,乔雾这时候走在路上才意识到冷。
她立起衣领,将冻僵的手插进大衣的兜里,她现在并不急于回到自己那间小公寓里,因为空寂而逼仄的环境,只会让她胡思乱想。
她在开阔的露天长街上走一走,吹一吹冷风,反而更能够平复跟苏致钦摊牌完以后的心情。
身后五米开外,有人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乔雾想不通,为什么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有人居然还不走,就这么跟了一路。
按以往的经验,苏致钦较少出现在闹市,偶尔几次在人多的地方,也都会有随行的保镖,她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一个人从哪里出来,又要去哪里。
但这些,都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就近的公交车站,就有一班可以直达公寓楼底下的车。
乔雾坐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她往旁边的广告牌一靠,便侧头看公交车驰来的方向。
有黑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乔雾抿了抿唇,不耐烦地抬起头,问他:“先生,您又想干嘛?”
男人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了半响,才动了动唇。
“乔雾,我现在非常生你的气。”
乔雾愣了一下,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苏致钦牵过她的手,将一块酒精纱布绕在右手被刀片割开的伤口上。
微凉的指尖被他温热的掌心熨帖,在冬日里终于从僵硬里找回知觉。
潮湿的酒精棉布落在她已经干涸的细小血痂伤口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乔雾下意识想抗拒,正准备抽回手,苏致钦却像是猜到她的态度似的,已经提前将她放开。
她垂着眼帘,盯着掌心的纱布出了三秒的神,然后忪怔的目光重新一点一点变得坚固起来。
如果他是面子上过不去,想让她主动道歉的话,那她不如趁早劝他死了这条心。
“先生,不管您怎么做,但我今晚并不想哄您,也许到明天早上,我们才可以更好地面对彼——”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到沉着脸的男人坐到了旁边,浑身散发着不高兴的冷意。
乔雾:“……”
她想不通,他到底想干嘛。
她刚才是明明确确拒绝了他对吧?
她甚至还挑战了他的底线对吧?
这种事情要是搁在她身上,她都会受不了走人,为什么苏致钦却依旧不依不挠?
乔雾并不觉得自己对跟他的未来认知理解哪里有错,所以也决然不可能就此低头。
于是,她闷声不响地往左侧的广告牌的角落又挪了一下。
公交车的长凳并不算宽,可两人中间隔开的空隙依旧能再坐下2个人。
苏致钦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酒吧门口,他皱着眉,也没说话。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她忽然听见苏致钦硬邦邦地问她:“乔雾,你身上有零钱吗?”
乔雾今晚懒得去猜他的想法。
“有,你想干嘛?”
苏致钦的下颚线都绷得又冷又紧,他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看着从酒吧里走出来的、醉醺醺地情侣,两人一言不合,似乎正在吵架,推搡的动作和彼此质问的模样都看得他胸闷头疼。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等我气消了,我就跟你回家。”
“……”
对接高楼外墙的霓虹闪烁,灯柱变幻出各种绚烂斑斓的花样。
而乔雾要等的公交车已经开过去了第二辆,她仍旧坐在长凳上,入夜的冷风没有将她的头脑越吹越清醒,反而吹得她又有点上头。
她还来不及遏制住过分加速的心跳,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吹散在冷风里。
“我刚刚在酒店里碰到了一个叫王征的人,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五年前,我父亲借口要给我送东西,结果他却偷偷拿走了我放在邻居家里的备用钥匙,然后那天晚上,王征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
乔雾平静地侧过脸,对上他满眼不能置信的忪怔。
“您还想知道什么?”
她错开跟他的对视,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右手伤口的纱布上。
她忽然想,眼前的这个人,跟她认识的苏致钦并不一样。
“我差点被侵犯的具体细节——”
“乔雾,这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她话还未说完,已有黑丝绒的缎带系在左手腕上,就连系口处被他精心打上了蝴蝶结。
缎带中心那一枚紫色的镂空蝴蝶吊坠,在公交车广告站牌刺目的白光下,紫色的珐琅石像被注入了灵魂,纤薄的蝶翼仿佛下一秒就能破茧震翅。
乔雾怔怔地看着这条据说已经彻底断货的chocker项链,一指宽的丝绒缎带将她手腕上的疤痕完完全全地盖住。
如果苏致钦能够通过她右手伤口的尺寸大小推断出凶器种类,那么,也许在注意到这条疤痕的最初,他就知道这个伤口意味着什么。
乔雾甚至有一瞬的错觉,在彼此约法三章的规定里,苏致钦让她不能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它?
不然为什么那天她在旅行社里跟阮笠对峙完,他会对自己额角的伤口那样生气,以及,给她带钻石手链时,他特意提及这个疤痕,并且刻意用钻石手链替她遮掩?
黑色的丝绒绕在她白皙纤瘦的手腕上,却莫名地好似温柔安抚。
苏致钦温和微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后又像是怕引她反感,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克制地松开了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男人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微微暗哑的嗓音里有清晰的疲态。
她一直都以为苏致钦的精力是无限的,这么久以来,她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倦怠。
“先生,是要打仗了,对吗?”
“嗯。”
确定的答案从他口中出来,不再是各种媒体播报里,漫无天际、肆无忌惮的猜测。
他这段时间的忙碌也应该来源于此。
沉默的气氛再次公交车站台蔓延。
乔雾垂着眼帘,看着置在膝上的双手。
她跟他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能否认的是,两年多的相处,她的确对眼前这个人有好感。
但她又清醒地知道,她必须先爱自己,才有可能去爱别人。
如果分别是注定的事情,那她应该珍惜眼前,去享受当下,她不应该提前被那些虚无的伤感裹挟。
对街酒醺醺的情侣,在经历了一轮的互不相让的争吵后,终于开始和好,男人捧起女人的脸,双额相触,温柔亲吻。
“先生,要亲亲吗?”
记得苏致钦用钻石手链盖住她的疤痕的那天下午,他告诉她,如果她惹他不高兴,她应当要用亲亲哄他。
那间“喜欢他”的房间的灯的开关,像是又被重新打开。
乔雾不想在闷闷不乐中渡过今天的最后三个小时,也不想在跟他的赌气怅然里,开始第二天。
哪怕两人有一天真的要结束,也不应该是在这样的遗憾里。
她低着头,看脚下的地砖,居然有一瞬担心,苏致钦可能还在生气。
她刚才在酒店里,的确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但她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忐忑的情绪,她怕被他敏锐地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苗头。
所以乔雾并不敢催促他,只默声等待他的回答。
少女颓唐地垂着脑袋,别在耳后的长发丝屡落下来,恰好能盖住她脸上晦暗不明的表情。
乔雾的肩膀纤瘦,浅灰色的呢大衣罩在她身上,有一种易折的脆弱感,小巧的耳朵在夜风里被冻得微微发红。
他曾经无数次地拥抱过她,在浓夜里感受过她,细腻的皮肤、柔软的身体,于他来说,刚刚好的体温。
苏致钦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母亲,到底什么才是爱。
苏莺将小小的尼奥温柔地抱在怀里。
“爱是试图伸出却最后收回的手。”
年幼的时候,他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这么矛盾的情况,他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应该握在手里,喜欢的人就应该留在身边。
他向自己的母亲表达了疑惑,可孤寂地被囚禁在高塔里的女人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以后你会碰到你真正爱的人,她皱一皱眉头,你都会觉得心疼。”
苏莺的回答在心里响起的同时,苏致钦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乔雾,你说得对。”
“你的人生会很长,我很可能又是你记忆里一段无足轻重的经历。”
什么叫“又”?
在她的余光里,乔雾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颚线。
她不知道苏致钦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种愤愤不平的咬牙切齿。
但她压根不明白苏致钦答非所问到底想表达什么。
“所以,从今以后,你什么也不需要做,我会自己过来。”
乔雾愣了一下,疑惑转过脸的下一秒,炽热的鼻息忽然拂面而来。
她的后背被抵在公交站牌的广告灯箱柱旁边,男人双手捧住她的脸,用力而温柔地亲吻了下来。
第72章 马哈奇卡拉的云-72
072
乔雾并不太理解苏致钦在公交车站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但当她每天都能收到他的信息的时候,她实在会忍不住想,苏致钦大概的确就是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学生。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说了什么话能够这样刺激到他,刺激到他居然能在聊天过程里,不再盗取她的表情包,他甚至可以自已动手,丰衣足食地对她提供新的表情包系列,虽然她并不知道苏致钦到底上哪弄的这些奇奇怪怪的卡爱猫猫头。
尤其是,但他不断地用喵喵教的可爱动图质问她为什么不理他为什么不回他消息的时候,乔雾简直都不知道该拿什么图去怼他。
【乌云不高兴:先生,您最近不忙吗?】
【s:再忙也不能给你记我仇的机会。】
乔雾:?
你说谁记仇?
我记什么仇了?
我什么时候记仇了!
你这个记仇怪好意思说我记仇?
乔雾不理解。
乔雾想不通。
但她很快就决定不再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跟他一争高下,苏致钦依旧保持着每天都跟她联系的状态——虽然依旧不常见面,但稳定的联系,至少让她不需要再像以前一样莫名地患得患失。
如果分别在即,她需要做的,就是享受当下。
于媒体口中争论不休的战局终于打响,因为俄乌战争远离俄罗斯本土,所以战争对莫斯科这座城市的人民而言,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就像乔雾刚来俄罗斯那几年,“新冷战”的言论甚嚣尘上,西方正对俄罗斯开展着一轮前所未有的经济制裁,但实际上,对她而言,民众的衣食住行却并无影响。
毕竟,对一个国土面积广博、地理资源丰富的超级大国而言,即便真的在短期发展过程中被地缘政治所影响,但他在国际上,也不是毫无盟友。
只是随着战局愈演愈烈,俄方在乌克兰本土持续投入的兵力增加,偶尔在商场的视频新闻橱窗面前,会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义愤填膺,认为这是俄罗斯重塑苏联解体后对北约影响力的最佳时期。
就连宴安也会担心她,问她战争是否对她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影响,是否考虑早点回国。
乔雾跟老师表示,她已将回国的想法列入计划中,并让他无须再为自己担心,她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临近圣诞前后,她正在学校替米哈伊尔教授整理文献资料,却忽然接到了陈鸽的电话。
陈鸽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是否打算回西渝过春节。
乔雾的确有这个想法,她有在看回国的机票,只是临近春节,航班价格飞涨,来回一趟的费用几乎能抵得上她两个月的生活费,她心痛之余,实在有点买不下手。
不过乔雾有在犹豫是否要提前向学校请假,毕竟临近毕业,已经没有太多的专业课程,教授会布置一些论文和主题绘画作业,这些东西其实在哪完成都可以。
如果她能从教授那里请到长假,提前买机票的话,那么她可以省下一大笔不必要的开支,更何况,最近苏致钦对她回国的打算,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拥有诡异的执着。
电话里的陈鸽心情很不错。
“本来这些事情我是打算等你春节回来了当面跟你说的,但我实在忍不住啦,怕被凤凰她们抢先了。”
乔雾不解,问她:“是什么?”
陈鸽跟她卖了个关子。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都是好消息,没区别吧?”
“乔雾!你真没意思!你必须给我挑一个!”
乔雾想了想,好消息可能无非就是陈鸽从实习医生转了正,亦或者凤凰今年期末考在学霸的帮助下终于不至于挂科,至于更好的消息,可能是玛卡巴卡因为在网上打拳打得太卖力,彻底黑红出道,跻身大眼仔百万自媒体博主行列。
她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能够让陈鸽这样神神秘秘地卖关子。
“那就先讲好消息吧,循序渐进。”
“好消息就是——”陈鸽拖长了嗓音,“恶人自有恶人磨,说出来你都不信,王征那个傻逼,以后都绝子绝孙了。”
不等乔雾给出反应,陈鸽已经像倒豆子一样将她知道的东西,逐一说了出来。
“王征前不久去了趟莫斯科,也不知道是干嘛去了,对了,这狗东西没有来骚扰你吧?”
“……没有。”
乔雾其实怕他们担心,并没有把那天酒店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国内的任何人,就连老穆,她也只是跟他提了一嘴,老穆紧张得要命,拉着她问她要不要报警。
乔雾知道,王征不过未遂,报警并没有什么用,而且在异国他乡,这么做也只不过徒增烦恼,毫无意义。
老穆心里过意不去,跟她道了很久的歉,说他压根也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女客人会变成这种狗东西。
乔雾并不怀疑向来正直的老穆会给她设套,只让他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横竖她在那天全身而退,也没其他的损失。
所以乍然之间听到陈鸽讲到王征这个人,她都有点恍惚。
她不过就是抡起钢管用力锤了他的脑袋,那力气给人开瓢都有难度,就算开瓢,也不可能到断子绝孙的份上。
所以,要是这人真到能到断子绝孙的份上,按他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脾气,多半就是在当地得罪了谁。
陈鸽没有听出她反应里的迟疑,只松了口气说“那就好”,然后她便告诉她,王征是在莫斯科的地下酒吧里出的事,在卡座里喝酒的时候,不小心卷进了两个当地hei帮的械斗里才遭了这种罪。
陈鸽描述的过程相当生动,惟妙惟肖到乔雾光是听着都觉得疼。
好友甚至还站在医生的角度,用非常专业的名词术语详细地解读了王征受伤的惨状,并表示,他这辈子复原无望,也算大快人心的一桩。
乔雾觉得这个结果实在匪夷所思。
“真的假的,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陈鸽:“他在那边找了个地接咯,地接陪他回国治疗的时候跟医院里的人说的,那这傻逼跟你有关嘛,我可不得替你多方打听打听。”
乔雾咬着下唇,已经不再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这人真是活该哦,出国了也不安分,特地让地接带他去那种有色//情表演的地方消费,结果呢,我听之前陪护的护工说,他现在到处找偏方想治,但压根没可能了好吧。”
“惨是真的惨,毕竟一个大男人,啧,但是你有没有听着也很解气?”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天晚上地接跟他待一块儿的,怎么人家毫发无伤,就他缺斤少两了呢。”
陈鸽扬眉吐气地“哼”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跟她说:“所以啊,这就是恶有恶报。”
她们这帮人都知道当年发生在乔雾身上的事情,只是奈何王征在西渝也算有点小钱,因为是未遂也没什么证据,所以乔雾一个人孤苦伶仃求助无门,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不了了之。
乔雾攥着电话的手指都开始发紧,一颗心听得砰砰直跳,紧接着就问她:“那还有一件更高兴的事呢?”
王征是她少年时期成长阶段的一个巨大的阴霾,如果这在陈鸽的判断里都只是开胃菜的话,那一定有更大的好消息在等着她。
“你肯定想不到,阮士铭破产了。”
这次,没有任何的卖关子和周折,陈鸽干脆利落、开门见山地就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乔雾耳边嗡嗡作响,有一瞬间天旋地转。
“怎么样,是不是很高兴?”
“所以你老师说得没错,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见电话那头半响都没有说话,陈鸽以为是信号不好,对着话筒“喂”了好几声,才听见乔雾说“我在”,简单的两个字,却有轻微的鼻音。
陈鸽默了两秒,长叹一口气,心里却是替她高兴。
“阮士铭这些年不是一直都靠王征那边的资源才有生意做嘛,不然就他们厂里那个布料质量,丢街上都没人捡好嘛。”
“这些年靠偷工减料跟王征那边的订单才活得体面,要不然阮笠那个傻逼也不至于像个舔狗一样,一天到底替王征鞍前马后。”
乔雾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眼皮,咬着下唇“嗯”了一声,等陈鸽的下文。
“这不是王征身体出了这样的笑话嘛,他自顾不暇,也压根管不了阮士铭那点破事。”
“可笑阮士铭这个傻逼,还以为自己抱稳了大腿,这么些年,也没拓过其他有经济实力的客户,大客户一撒手,很快他公司的现金流就撑不住。”
“破产清算也是早晚的事情。”
“这两个狗东西也算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吧。”
乔雾平复了很久的呼吸,才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鸽:“我在一家修车店里看到阮笠的时候也傻了一下,他好像是在卖车来着,后来是miaoko偷偷找人问了,才问出这些个大概来。”
“反正已经是资不抵债了,他们好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那我妈妈的那副画——”
“你别着急,我们还在问。”
陈鸽知道她在意什么,立刻安慰她,说:“把整个事情前因后果弄清楚了,才能知道阮士铭家里那些值钱的东西去了哪里,你先听我讲完。”
乔雾一颗心紧张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在公寓里坐立难安,就连身上都忐忑地出了汗,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有一种晕眩的闷热感。
“因为你妈之前那副油画在圣彼得堡拍出了高价,对吧,阮士铭是打算把手上的另一副画奇货可居一下的,他一开始没打算卖,只是中间出了点变故。”
“王征公司突然离场,导致阮士铭急于在国内找新的服装加工商,可能正好无路可走的时候,有家乌克兰那边的代理商找了上来,他们是委托了国内的商贸公司,想跟阮士铭合作服装的出口贸易,合同订单量下的挺大的,阮士铭花大价钱订了原料,结果因为突如其来的俄乌战争,尾款也付不上了,关键是合同里写明了,战争是不可抗力,阮士铭就算想要通过合同去冻结中间代理户头里的钱,也没用啊。”
陈鸽说到这里简直都兴奋起来。
“谁会想到合同里还有这样的空子可以钻!”
“就连你老师都说这个事情是菩萨开眼,但我们啊,都觉得,要真是菩萨开眼,那这个菩萨也挺坏的,对阮士铭绝对是釜底抽薪。”
“听说阮士铭自打王征出事,到乌克兰那个怨种订单商,起起落落几个来回,现在一下子触底,而且就他那德行,估计这辈子也翻身无望,你都不知道,他好像头发都熬白了大半,简直就是大快人心!”
乔雾听着陈鸽的感慨,有些着急得等下文,不停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呢,阮士铭上个月求助无门,面对下面一批供货商,焦头烂额,没办法只能把你妈的油画拿出来抵押。”
“所以这画的价格也没炒上去,”陈鸽顿了顿,由衷替她高兴,“我们会顺着这些信息,一条条给你打听下去,总能知道到底是谁买走了阿姨的油画,而且,你哪怕真想回收,估计也不会太难。”
“这事儿垃圾街里的人,包括你的老师都知道了,我们大家都在说,等你春节回国了,一定要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陈鸽的一通电话扰乱了她好几天的心绪,虽然好友一再担保他们会替她去打听乔芝瑜另一件遗物的归属,但乔雾多少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她也试图在网上搜过西渝当地的消息,但自媒体账号里的寥寥数语,对此并无提及,以至于她甚至想过要不然提前向学校请假,反正临近年底,圣诞和元旦的长假加起来,也有半个多月的时间。
但是如果真要回去,似乎又有点浪费机票钱。
临睡前,乔雾躺在公寓的床上,正刷着旅行app里机票的价格犹豫不决,苏致钦忽然发微信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虽然又是一个多月没见面的体验,但最近面对他的信息,她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患得患失。
也许是那天在公交车站牌的等待里,她的情绪被妥帖地照顾,也许是分别在即,她反而能够做到跟他坦然相处。
乔雾在床上侧了个身,回消息告诉他,自己最近过得不错,在索菲亚一顿不落的投喂里,她的体重也开始给予了非常正向的反馈。
她甚至还向他提建议,是否考虑让索菲亚休息两天,她要是再胖下去,等回国了,她的长辈和朋友都会认不出她。
【s:或许你也可以考虑留在莫斯科】
【乌云不高兴:留在莫斯科继续胖罐子胖摔吗?】
【s:乔雾,这不是你的问题,我想,在我们的圣诞假期里,我应当可以很好地控制你的体重。】
乔雾脑补了一下苏致钦的身材,他身体的肌肉被练得刚刚好,不至于像一些健美选手一样肌肉过于大块突出,也不至于精瘦偏柴,他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显——
乔*雾冷静地制止了自己脑子里不该有的一些想法。
她理性地寻思着,也许像他这样的大佬,有自己独门的健身秘诀,正准备虚心向对方请教。
【s:毕竟做五休二又攒了一段时间了】
“……”
乔雾的母语是无语。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正!经!办!法!
乔雾气得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盘腿啪啪敲手机屏幕。
【乌云不高兴:先生,我记得上次这件事情我就跟您抗议过】
【乌云不高兴:不是这样算的!】
从圣彼得堡的游轮上回来以后,她就跟他严肃探讨过这个问题。
一周做五休二,可以。
一天做五休二,达咩。
以及,承诺的保质期是24以内,过时不候。
乔雾抬了一下眉毛,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证论他要求的不合理性。
【乌云不高兴:更何况,您说攒着,但我可什么也没看到呐】
她的言下之意,是在告诉他,两人不见面就是没有,默认等于他放弃自己的合法权益,只是没想到,从屏幕那头发过来的照片,顿时看得她目瞪口呆。
拉开的床头柜抽屉,是整整齐齐的小盒子。
乔雾:“……”
会有人像存汽水瓶盖一样存这些东西吗!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好好教育一下他脑子里的废料。
但紧接着过来的,是一条语音。
男人开口的嗓音里,似乎透着一股慵懒的倦意,又有一种难言的惬意,仿佛假期将至前夕的松懈。
微哑暗沉的声线像一支没什么重量的羽毛,羽尖悄无声息地戳在她的心脏上,有莫名有点儿痒。
她能听见背景音里,仿佛是身体陷进松软的床铺,有云被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她在一阵嘈杂声里,听出了他狡猾的一语双关——
“乔雾,所见即所得。”
第73章 马哈奇卡拉的云-73
073
苏致钦的“所见即所得”的确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威慑,在乔雾反复强调,不能也不应该对她竭泽而渔,对方才在微信里勉强答应她,可以视情况而定。
乔雾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只要她在结束之后入睡够快,对方就不能拿她怎么样。
毕竟苏致钦在这种事情上,非常喜欢她给出正向的反应,他擅长用各种办法,让乔雾发出独属于他的反馈。
平安夜的下午,尼基塔负责将她接到莫斯科近郊的庄园里,在她即将下车前,充满歉意地告诉她,因为先生临时有事,晚餐没办法陪她一起。
乔雾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坏小孩,哪怕一个人吃雪蟹看电视,她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打发时间。
电视里俄方新闻发言人在用一种从容而镇定的语速,掷地有声地告诉所有人,俄方会持续在乌方投入兵力,以确保战争获胜后,乌方不再拥有发动后续战争的能力。
短暂插入的新闻发言很快结束,紧接着就是气氛紧张的时政政论节目,两个金发的主持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评述乌克兰方近日在战争中的表现。
乌方现有使用的武器多受援于自大洋彼岸的美国,但众所周知,乌方整体的军事实力于俄罗斯相距甚远,只是武器的使用量却远高于军事专家的评估,大抵是乌方高层军备贪腐严重,导致美国不得不专门的武器消耗审查小组。
乔雾嚼着雪蟹简单理解了一下,其实乌克兰现在就等于是在贷款买武器,而在美方看来,乌方现行政府显然已经失去了还款的能力。
如果贷款还款还不上怎么办?
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资源抵押。
这就是所谓的友善援助的大国对小国另一种形式的经济掠夺,却被冠以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乔雾单手托腮,摁着遥控器换了台,最后她百无聊赖,不得不用手机投屏,看起了国内的综艺节目。
诺大的庄园里,就她一个客人。
豪华的欧式餐厅的布局陈设华丽,金光闪闪的壁灯下,是随处可见的玫瑰盆栽。
苏致钦似乎并不喜欢被修剪好插在瓶子里的玫瑰,明明这样不沾泥的花朵对室内陈设来说,会更干净整洁。
而此时此刻,乔雾眼前大朵盛开的红玫瑰在亮如白昼的内厅里,是能看见沾着露水的娇嫩。
目之所及的器物是死的,唯有庄园里三三两两的仆从是活的,但庄园里,依旧透着一股萧瑟冷清的感觉。
“平安夜”这三个字,在她所置身的这个家族里,似乎无足轻重。
阿芙罗拉出嫁,卓娅出走,莉莉丝似乎是有些害怕苏致钦,在没有姐姐引路的情况下,她似乎并不常出现在这里。
而至于那位桀骜不驯的小安德烈先生,自从那次在摩尔曼斯克的车上分别之后,她也在没有见过他。
就连她也终有一天会离开,像是童话故事的结尾,绘卷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苏致钦以后会不会都是一个人,还是他也会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拥有很多的情人?
乔雾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情莫名地有一瞬的空荡荡。
鲜嫩甘甜的雪蟹肉也变得没什么味道。
但另一方面,心底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万年太久了,至少她可以只争朝夕。
脚边的路易斯早已酒足饭饱,亲热地来跟她贴贴。
他会在她用餐的时候,靠到她的椅凳旁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来蹭她的腿,也会在她不搭理他的时候,用头顶她的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
乔雾不得不放下刀叉,又陪他玩了一会儿。
用过晚餐后,她觉得一个人待在餐厅里真的太冷清了,便径自上了楼。
原本属于她卧室独有洛可可华丽公主风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原来的床品做了更换,丝缎质感的云被,揉在掌心里有一种肌肤相触的丝滑感。
丝缎的触感,让乔雾敏锐而本能地抬了一下眉毛。
她想,如果这是索菲亚的好意,那她谢谢她的细心,但如果这是苏致钦的主意,她也许会趁对方今晚还未回来的时候,牢牢锁紧房门。
检视这间许久未踏入的房间的时候,乔雾的注意力最终还是落在了墙角。
花瓶的侧上方原本挂的是苏致钦从圣彼得堡拍回来的油画,是妈妈那副《南法的早晨》,后来因为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原因,最终被收到了其他的陈列房间里,导致墙面最终空空如也,而此时此刻,在角落里,用硫酸纸妥帖包好的、长方外形,显然是一副油画。
乔雾好奇撕开硫酸纸,起初是谨慎的、小小的一个角,她能看见夕阳将云霞染红,呼吸在眼前熟悉的配色里已经提前滞然,但手里撕包装的速度却开始本能地加快。
直到那副从她手里失去的油画,再次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看到在妈妈的视角里,她跟那位短暂相交的大哥哥,在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独属于彼此的,梧桐树下,最后的晚餐。
“对了,大哥哥,我后天就要回国啦,我要开学了。”
“明天下午我们可以再吃一顿,换我请你?”
“好。”
“照样是下午两点,许愿喷水池旁边?”
“对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应该不会了。”
她记得她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乍然间的失落和迷惘。
“是的,应该不会了。”
偏偏坐在她面前的少年,像是天生擅长拿捏她的情绪,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又慢条斯理地在她惆怅的心思里戳了一下。
十四岁的自己并不能像现在这样,坦然地面对分别。
所以当那个时候的阮停云诚挚而热烈地望向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大哥哥的脸没有受伤就好了,那他一定是个很好看的人。
她从今以后可能真的真的,见不到第二个比他还要好看的人了。
这可,太遗憾了。
所以就算真的要直面分别,她也必须有甜甜的食物可以做糟糕心情的代偿。
于是她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再请她吃一块蛋糕,即便没有一整块,小半块也可以。
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那希望他留在自己记忆里的,就是最后这块蛋糕的味道。
然后,她就如愿以偿地闻见了新鲜出炉的熔岩芝士甜甜的香气,却没有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原来妈妈一直都知道。
她不顾妈妈禁足的要求,偷偷地从家里出来见他,跟他告别。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乔芝瑜会抽着烟,通宵画画——也许是对她不听话的焦躁不安,也许是为一些未知的际遇提心吊胆。
而这一切,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着。
她像个盲人,对身边关心她的人浑然未觉。
只是,她不知道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
乔芝瑜的绘画笔触从来都观察细微,细腻的色彩调配除了能够描绘梧桐叶的脉络,也能描绘出慵懒支腮的少年,喉结旁边的那粒血痣。
乔雾微微颤抖的指尖不能置信地抬手抚上那颗痣的时候,终于有眼泪落在了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来,原来第二天的下午她在喷泉旁边等过一个人。
翘首以盼地等过一个人。
他大方地愿意请客,却小心地不愿意分享食物。
他好奇过她冰激凌的口味,当她举起冰激凌想要分享的时候,他的视线最后却定定地落在了自己的唇角。
他对她摊开手掌,又缓慢合拢,用英文问她,如果猜对刚刚有几颗mm豆,他就愿意借钱给她买冷饮。
好心又有趣的大哥哥。
卧室里的灯光柔软却昏暗,乔雾将额头抵在画框上,她需要不断地深呼吸,才能确保眼泪不会酸涩如潮涌。
直到背后的影子慢慢地环住她的腰。
男人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随着薄唇张阖,有温热的气息喷吐,扫开她垂在耳廓的碎发。
“乔雾,我将它送给你,是希望你高兴,而不是想要看到你哭。”
乔雾转过身,像出巢的小兽,软软地钻进他的怀里,她将脸埋在他的衬衣里,用力地拥抱他,用带着哭腔的鼻音告诉他。
“先生,我打算回家了。”
她明显感觉到身前的男人有一瞬的僵硬,在足足半分钟的沉默后,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男人的犹疑的嗓音里,像是有挫败的不解。
“乔雾,我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确切来说,我希望你可以明白,我想要跟你一起在莫斯科过春节,而不是提前将你送回去。”
百转千回的情绪在胸腔中来来回回地激荡,忽然又撞得她鼻子酸。
她深吸一口气,从他的怀里抬起脸,即便寝灯昏暗,她也能看见那双宝石般翠绿的瞳孔里,有无措的温柔。
她强迫自己从这双温柔眼中抽离,字句坚定地告诉他,向他表明自己的立场。
“先生,我非常感激您将它送给我,但我现在必须告诉您的是,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七年前,我的母亲因为车祸而早逝,而我也在那场事故中受了不小的伤。”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在医院里,连人都认不清,也根本记不住他们的脸,所有人问她在南法的公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只是想到妈妈就会难过,一个人通宵达旦地躲在被子里哭。
“然而,那场事故并不是一次意外,是我生理意义上的父亲蓄意为之——我是那场车祸唯一的目击证人。”
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阮士铭带她回国的时候,会对她那么好,却又总在不经意间,对着她百般试探。
而她却误以为这种关心就是她久违已久的亲情,在失去乔芝瑜的巨大悲痛里,她除了眼前这个生父以外,她找不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也正因为此,才被理所当然地欺骗。
乔雾缓缓地叹出一口长气,将鼻腔里那些汹涌的、几乎无法在控制住的,巨大的酸涩和懊悔,逐一、勇敢和坚定地咽回到肚子里。
“所以我必须回去。”
“至少,我应该替我的母亲,要一个公道。”
理性来说,苏致钦知道,这是一个他不能拒绝的理由,但他仍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做挽留。
“乔雾,你想要做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我——”
“先生,我非常感激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
这是她第一次打断他的话。
“但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少女的目光温柔和坚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会让苏致钦本能地想到圣彼得堡游轮的甲板,捷里别尔卡的极光下,她从来都是一个勇敢的人,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苏致钦想,既然她这样坚持,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中间他想见她的时候,她或许也可以再专程回来,如果,她也想他的话。
只是这个假设在他的脑海来刚刚成型,便转瞬就烟消云散。
乔雾或许不会想他,毕竟她从来都不会主动发消息给他。
他垂下眼睫,鸦羽似的睫毛敛住他翠绿色的瞳孔里的情绪。
苏致钦抿了抿唇,决定在自己的提议上再努力一下。
他重新抬眼眼帘,考虑是否要以退为进,却在对上乔雾眼睛的那一瞬间,看见她嘴唇轻动。
“……大哥哥。”
乍然出口的称呼,让他几乎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对上她坦然目光的时候,苏致钦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哑然。
“……”
不是没有预想过有这样一天。
当然,如果乔雾永远想不起他到底是谁,他或许能够更从容而肆意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是如果真的想起来呢?
乔雾会如何看待他?
粗鄙肮脏、蓄谋已久?
在她求助无门的时候,他明明随便的举手之劳就可以拉她出泥沼,但他没有。
他甚至隔岸观她,并让她的困境为他所用。
他像一个精心计算着猎物的猎人,好笑地看着狙击镜里,小心翼翼地从洞穴里探出头,又沾沾自喜叼到了肉的小狐狸。
她放松了对环境的警惕,她被困在一个无形的壁障里,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在他的陷阱里。
他并不急于解决她的难题,相反,他更急于满足的,是自己的谷欠望。
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她,达成多年前未尽的心愿。
他圈养她,向她暗示。
他污染她,又向她臣服。
而乔雾,到底又会如何看待他。
苏致钦的下巴就抵在她的额角,而环在她腰上的手甚至忐忑到不敢动,即使两个小时前议院里碰到最棘手的问题,他也都能游刃有余,但他现在,压根不敢动。
他只是忽然想到那天,在南法洋房里的乔芝瑜。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戒备和警惕。
即使在他答应,会耐心等到乔雾长大的时候,这位母亲松气也不过半秒,她看他的表情,仍旧在看一个肮脏的窃贼,一个不知所谓的变//态。
苏致钦感谢在当初布置这间房间的时候的自己,他将自己那些隐秘而阴暗的心思都藏在昏暗而朦胧的灯光里,可以不见天日在暗处疯狂滋长。
乔雾仍旧伏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男人的喉结来回滚了好几遍。
“乔雾,唔,怎,怎么说呢。”
乔雾以为是自己哭得头晕,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听错了,居然第一次听见他结巴。
明明对任何事情都从容不迫的面对的人,此时此刻,绅士地扶在她后腰上的手,却明显很僵硬。
“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让你停下来。”
苏致钦似乎并不善阐哄人,他似乎对她的眼泪从来都束手无策。
无论是那天在公寓里,她因为胃疼而流的眼泪,亦或者是在圣彼得堡的邮轮上,她跟阮笠咬紧了价格竞拍,最后却遗憾败北时,他都没有在语言上好好哄过她。
他也许,大概,是真的不太会哄人。
乔雾将脸在他的衬衣里埋了又埋,终于平复好了心跳和情绪,嗡声嗡响地告诉他,其实她并不太需要人哄。
“小孩子才需要人哄。”
“……”
眼角的泪水洇进他的白衬衣里,乔雾却靠在他的怀里失神。
她像是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最后在唇齿间百转千回也没有宣之于口的,却任就是一个撒娇般的称呼——
“哥哥。”
“大哥哥。”
大哥哥,如果你那天守约准时出现的话,可能阮停云14岁之后所有经历的噩梦,都真的只会是一场梦。
但是陈年旧事没必要去做这种无意义的假设。
七年前短暂相遇的那段时间,在她的记忆里,的确是无足轻重的一段回忆,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微不足道,擦肩而过就可以被遗忘的路人。
那么苏致钦,到底是以各种想法和目的接近她?
初见时的种种细节,以及她当初跟孙少飞的母亲在玫瑰花房里对峙时,他意味深长透过来的目光,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但乔雾不想深究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
如果七年前,他们阴差阳错,没有好好告别,那至少七年后,她可以不让遗憾继续。
苏致钦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呼吸开始平复,他预感到对他的审判可能要开始了,他开始计算乔雾可能开口会问的问题,他在思考是否需要先发制人,直到落在他喉结上的吻,彻底打乱了他的思绪。
乔雾很少在这种方面主动,所以当少女柔软的唇细细密密地贴上来的时候,苏致钦能听见自己跃如擂鼓的心跳声,在坚持挣扎了半分钟后,他最终还是选择认命地闭上眼睛。
如果这就是乔雾审问他的方式,那不管她问什么,他都愿意据实相告。
但是,苏致钦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坦诚,或许根本不可能让她改变主意。
怀里的少女已经是个意志果决的成年人了,如她所言,她已并不再是当年那个孩童。
一心想要回家的乔雾,或许并不爱他。
而他也不可能对乔雾做那些,做克劳德对苏莺做的那些事情。
她是他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最后的玫瑰。
他愿意娇养她,不愿意摧毁她。
他可以引诱她,不愿意践踏她。
玫瑰可以以任何一种形式自然地枯萎,但她不可以被自己亲手折断。
直到柔软的手轻轻搭上他的皮带扣,他被推入云海之中。
后背陷入松软的床铺里,身下的丝缎和胸前的手,缚在眼上的发带,是甜甜的橙子香。
身体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本能地绷紧,就连男人颈上的青筋也在皮肉里都撑出难耐的形状。
来回滑动的喉结旁,鲜艳欲滴的血痣上也淌过汗。
他见过她在南法的卧室装扮,粉色的公主床,叮叮当当的汽水瓶盖灯。
他将那个曾经简陋的布局,像过家家一样,在一比一复刻的同时,完美地搬进了真实的洋娃娃。
他在目不能视物的黑暗里,意识却深陷于她南法的那间小房间。
十四岁的乔雾,眨着狡猾的眼睛,咬着汽水的吸管大胆地问他知不知道那些事情。
他忘了十九岁的自己是如何回答,但现在的自己却可以清晰地用身体的本能告诉她。
知道。
当然知道。
只是乔雾你太笨了。
我都要难受死了。
少女幼嫩的躯体也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成熟而柔软,直到将他完完整整地容纳和包围。
漏窗而入的月光,柱状的月光斜斜地揪紧了云被的手上——修长的手指,崩起的骨线里每一寸都是挣扎前兆的忍耐,绷紧的小臂肌肉里,有青色虬结的经脉,鼓出来的肌理悬浮于上的薄汗里,都浸满了贪婪和渴望。
苏致钦想,明明都那么多次了,乔雾为什么还是这么笨。
他忍不住伸出手,像攀援的蔓藤,握住她的腰,再往上,雪糕一样的白桃,细腻而饱满。
然后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往下重重一压。
乔雾猝不及防的惊呼声,听上去也像是对他的鼓励。
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反而更加灵敏。
听觉里,是她难耐的喘息。
就连味觉——
他于黑暗里仰起脸,发带的末端落在他的唇上,有不轻不重的麻痒,他缓缓呼气,吹开落在他唇上的橘色发带,然后张唇,终于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小少女大方的馈赠。
他一手握着她的腰不准她跑,另一手则拉住她笨拙的手,放到唇边,用嘴唇从纤秀而软腻的手指尖一直吻到手腕,然后他问她——
“乔雾,你学会了吗?”
像耐心的老师教导不开窍的学生,他拉着她的手又按到胸口,然后他问她——
“乔雾,你学会了吗?”
再往下,在急促的呼吸起伏里,是他肌理分明的腹部。
他牵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寻找人鱼线,然后他问她——
“乔雾,你学会了吗?”
乔雾学会了吗?
乔雾当然学会了。
只是学到最后,她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更关键的是,她被人从自己的房间,以一种非常羞耻的姿势抱到他的房间的时候,乔雾觉得自己尊严尽失。
比在圣彼得堡的游轮那个晚上,还要没有尊严。
但没有办法的是,她的床已经没办法再睡人了。
所以躺在苏致钦房间里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躺在枕头上装死,而且这个姿势,她发誓,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是的,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已经用完了唯一一次可以当着苏致钦的面,肆意妄为的配额——毕竟,她有权利,可以选择分手炮的打法。
但乔雾越想就越有点羞恼——她不想在苏致钦的兴奋里,那么难堪。
明明跟他说过让他停下来,不要再继续。
叫先生也不行,叫他名字也不行,叫哥哥更不行。
乔雾不高兴了,转身背对他,连埋怨的声音都有一丝喘着气的娇意。
“你怎么能这样?”
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苏致钦身上也有轻微的薄汗。
贴在她后背上,有种黏黏的潮意。
苏致钦撩开几缕盖在她耳廓上的碎发,探颈亲了亲她因为余韵未歇,仍旧粉粉红红的耳朵。
苏致钦的手臂的肌肉紧实有力,由后自前环住她的时候,男女巨大的体型差下,光是鼓起来的肱二头肌,就能将她的胸拦得严严实实。
他今晚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地埋在她颈项,闻了闻她发间的橙子甜香。
“想很久了。”
第74章 西渝的暖阳(结局上)
074
凌晨两点多,乔雾明显察觉到身后的人跟自己一样,似乎并没有什么困意——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苏致钦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闻她身上的味道时,不经意眨眼间,他鸦羽似的纤长睫毛若有似无地会扫过自己颈侧的皮肤。
窗外的月光映出飞扬的细雪,庄园花坛里随处可见的雪雕灯景都在月色里有一种朦胧的、不真切的美感。
乔雾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怎地,忽然想到了“年年岁岁花相似”这句诗,似乎连着三年的平安夜都是这样。
第一年的平安夜,是跟苏致钦一起在影音厅,一边看俄文版的小王子,一边胡编乱造给他讲故事。
第二年的平安夜,则是在捷里别尔卡,她误信了爱德华,折腾两个多小时,做出了一个丑丑的生日蛋糕。
第三年的平安夜,她仍旧躺在他的床上,看窗外的月亮和飘雪。
那第四年呢?
乔雾有些遗憾地想,国内不会有国外这样浓烈的圣诞氛围,她大概会在下班之后的晚上点一杯热奶茶,一个人坐在外婆的老屋里一边跟朋友聊天,一边看综艺。
都说习惯是最难戒除的东西,但乔雾并不这样想。
如果天上的月亮注定得不到,那想办法去适应自己原本的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在笑什么?”
“……”
不得不说,苏致钦在情绪上有非常过人的感知能力,乔雾理性地将唇角自哂的弧度往下压了压,问他:“先生,聊聊天么?”
“想聊什么?”
她现在很难去界定跟他的关系,毕竟熟识已久的老友不会像他们这样在一个晚上里频繁地做那些涩涩的事情,但因为之前的际遇,又好像什么话都已经能跟他说得开。
而且,她甚至确定,他已不会在某些事情上为难她。
“我打算最近看一看机票,买最快的一班回国。”
“你不……”男人的声音明显有一刻的迟疑,“不待到学校真正放假么?”
乔雾“嗯”了声,告诉他,临近毕业,课业安排比之前少了许多,如果她想要向校方请假,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苏致钦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她圈进怀里,两人肌肤相亲,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如果之前她因为老师的电话,对“回国”这个决定还会有所犹豫、举棋不定的话,那重新想起乔芝瑜的死因,是她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无论如何,她已经回忆起谁才是造成妈妈死亡的真凶,无论如何,她都需要给过去的人和事一个交代。
枉死的母亲倘若泉下有知,也不能再让阮士铭逍遥法外。
也许是已经下定了离开的决心,也许是已经完成了离开前的分手炮,乔雾反而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未来而感到释怀。
她告诉他,她需要提前回国准备对阮士铭的诉讼,所以不得不单方面结束跟他的约定,为此她觉得很抱歉,但也希望他能够理解。
“乔雾,口头的道歉,于我看来,实在诚意不足。”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乔雾能感受到他逐渐升温的皮肤,她警觉地往床沿挪了挪,警告对方不要趁火打劫。
“那你呢?”
苏致钦重新把人捞回怀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肩膀上的肉,闷声道:“不讲信用。”
“……”
按最开始的约定,他们的关系会在她毕业前夕终止,而因为乔芝瑜的变故,时间则被迫提前了半年。
只是,“不讲信用”这四个字,实在戳到了乔雾的痛处。
“是谁先不讲信用的?”
“……”
“说好两点钟,我等到四点你都没来。”
“……”
“都下雨了你都没来。”
“……”
苏致钦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了句抱歉,却也没解释失约的原因。
乔雾知道他应该是不方便说,便也没再纠结,毕竟,困囿于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在看到妈妈那副油画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苏致钦那天守时赴约,那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会发生了——她不会碰到阮士铭,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将他带到乔芝瑜跟前,而乔芝瑜也不用惊慌失措,想尽办法带自己提前离开尼斯。
她在二楼的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知道在楼下的父母达成了怎样的协议,等她拎着东西下楼,眼前的两个成年人心照不宣地对着她微笑,餐桌上的热茶冒着袅袅的暖烟,杯盏里的液体却分毫未见缺少。
是阮士铭先开了口。
她生理意义上的父亲耐心而温柔地告诉她,机票被临时改签了,他们需要提前一天回国。
乔雾站在楼梯口,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她在楼上似乎听见了什么财产公证和分割,只是她那天的心情因为被他人的失约所影响,如果她没有那么过度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她就能够注意到明明白白写在乔芝瑜脸上的忧心忡忡。
三人整理好东西一起出发去火车站,乔芝瑜的手在泡茶的时候被热水烫伤,阮士铭自告奋勇去开车。
她坐进那辆破破旧旧的二手车里时,仍旧不死心地扭头往车窗后面看——雨线斜密,将空无一人的喷泉织进一片阴郁的雨雾当中。
没有跟大哥哥好好告别,应该是她离开尼斯唯一的遗憾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约定下次再见面的信息。
但很快,活泼好动的乔雾,她的注意力就被前座开车的男人所吸引。
她有爸爸了,她再也不是水乡小弄里,被人嘲讽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她扒住驾驶位的座椅靠背,好奇地问阮士铭这些年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她跟妈妈,有没有给她带礼物。
阮士铭好脾气地逐一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某些话题上,他边说,边会下意识扭头去看乔芝瑜的反应,
而妈妈全程都看着窗外没说话,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雾探手*想去摸摸妈妈被烫伤的手,乔芝瑜转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她正准备问妈妈是不是还有哪里难受,却被阮士铭猛打的方向盘给撞到了头。
无人的盘山公路雨天路滑,整个视野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乔雾头痛欲裂,迷迷糊糊里,只看到已经被撞突的车引擎盖似乎在冒烟,阮士铭费力地将她从车上抱下来,她被雨线打湿,视野都湿漉漉像蒙了一层灰布,下意识想呼救,却眼睁睁地看见已经失去意识的母亲被移到了驾驶位上。
等她再睁眼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西渝的医院里,坐在病床前的男人焦虑地扣紧了手指,在发现她清醒之后,关切地问东问西,直到他确定她再也回忆不起任何东西的时候,反而松了口气。
阮士铭的反应本来就不合常理,只是她那个时候刚刚清醒,在获悉乔芝瑜去世的消息后,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而当七年前那些已经迷失在记忆里的画面逐一重现的时候,乔雾觉得心里的伤口似乎已经随着乔芝瑜的去世而愈合,但喉间却依旧哽得很难受。
她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才是造成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
“这不是你的错。”
苏致钦由后自前环住她的腰,并温柔地握了握她垂在身侧的手,温暖的掌心里力量感十足,扣紧她指尖的每一寸弧度都坚定而有力。
“那时候在医院里,虽然什么也没想起来,但我的潜意识里,大概仍旧拒绝去相信,我才是造成妈妈死亡的直接诱因。”
十四岁那年,她对车祸的一切都非常模糊,只是每每想到乔芝瑜,揪紧的心脏能够本能地品尝到一种巨大的懊悔。
楼下的壁钟当当当敲过三点。
乔雾第一次发现,原来苏致钦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耐心。
她告诉他,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如何在跟他人订婚的前提下,欺骗自己的母亲,还让乔芝瑜意外怀孕。
直到乔芝瑜发现对方脚踩两条船的恶劣行径,阮士铭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的未婚妻退婚,但又拖拖拉拉地不想跟妈妈结婚。
乔芝瑜最后失望透顶,才选择远走他乡。
只是这些苦难的过往,妈妈对她只字未提。
她也是在很后来,在外婆的老屋子里才发现了母亲早年遗留下来的日记本。
乔雾记得小时候总会对着乔芝瑜嚷嚷着要找爸爸,还会反反复复地跟她确认,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为什么就她没有,爸爸是不是不爱她,不然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她,她是不是一个讨厌人的坏小孩。
乔芝瑜被逼问得无奈了,只能温柔地亲亲她的额头,温言哄着她,告诉她,她的父亲很爱她,她的母亲同样爱她,即便父亲不在身边,她也会获得她双倍的爱意。
——“还有啊,乖乖言言,你是这个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小孩儿。”
现在想来,乔芝瑜应该不忍心她知道真相,所以只能在万般无奈下,对着她撒谎。
也正是这样的谎言——母亲对她撒的唯一一个谎,却在之后,让两个人都为之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其实是乔雾太贪心了。
明明乔芝瑜已经够好够好了,为什么她要去期盼一个素未谋面的生父呢?
这是乔雾第一次跟人说这些事情。
“先生,在我妈妈眼里,我大概一直都是一个不太懂事的坏小孩。”
调皮捣蛋,总是给妈妈惹麻烦,总是要让妈妈收拾残局,而每每被训斥过后,又总是不知悔改。
因为不管怎么样,她都知道,乔芝瑜会给她兜底。
只是有一天,乔芝瑜走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从今以后,也是一个人了。
乔雾难过地侧过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能听到男人胸膛里心脏的震颤,能闻见他身上掺着热意的淡薄荷香,即便混着余韵尚歇的荷尔蒙,也在气味的层次里充满干净的气息。
她用力地嗅了好几口,才瓮声瓮气地告诉他,她打算回去了,而且越快越好。
机票已经看好了,就在后天或者大后天的下午。
苏致钦仍旧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心,低叹了一句,说了个“好”字。
他对自己返程的决定犹犹豫豫、忸忸怩怩的时候,乔雾一方面觉得遗憾,另一方面内心又会有小小的窃喜。
或者,这也算他舍不得自己的一种表达方式?
至少能够说明,他在意她。
但是像今晚这样,听他这样干脆地应允,乔雾又会觉得失落,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原本回忆起乔芝瑜那些过往本就令人抑郁,而苏致钦这样平静的反应,则愈发加强了她低落的情绪。
人总是这样矛盾、患得患失。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又觉得,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她理所当然可以放纵自己的情绪。
所以她决定小小地、礼貌地试探一下他。
“先生,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个问题,在几年前的尼斯的咖啡馆里,也是她主动开口问的,漫不经心地吃着甜品,随意地等待他的答复。
只是那个时候的乔雾,或者阮停云,并没有这样忐忑地期待过他的答案。
如果他说“会”,她只会短暂地开心。
如果他说“不会”,她也只会短暂地难过。
沉默像窗外无声飘过的落雪,拂在她颈项的,是他平稳和缓的呼吸。
然后她听到他说——
“会。”
逐字逐句,坚定、温柔而有力。
乔雾忽然眼眶有点酸。
她知道不会了。
但她仍然感谢他用这种方式对自己表达在意。
她知道如果她不来莫斯科,他们将永远永远,无法再见面了。
因为在那天下着雪的马场里,莉莉丝就告诉她,他们没有办法离开莫斯科,而苏致钦也在一次征询她的旅行意见里,确确实实跟她提到过这点。
——“我有时间,可以带你去玩,你想去吗?”
——“去哪?”
——“去摩尔曼斯克追极光,西伯利亚可以打猎,也可以去伊尔库斯科附件的贝加尔湖,晚上会有芭蕾舞的演出,你应该没有见过奥尔洪岛的蓝冰,也很漂亮,只要是俄罗斯境内,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换言之,俄罗斯境外的地方,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自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分别在即,乔雾并不打算戳穿他的谎言。
她只是平静地侧过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主动地手环上他的腰。
之前她没有记住熔岩芝士蛋糕的味道,但她想要在今晚彻底、永远将他的气味铭刻在自己的记忆里——淡淡的薄荷香,干净得就像薄荷叶埋进厚雪里,仿佛能透过他的灵魂里嗅到干净清冷的气息。
苏致钦能感受到她湿濡的睫毛扫过自己胸膛时,像毛茸茸的小兽,不舍得离开巢穴一样,依依不舍。
黑暗里,有月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薄软的唇角上,但浅薄的弧度又很快地,一闪而逝。
他温柔地垂首,问她,乔雾,你怎么了?
在朦胧的月色里,男人翠绿色的瞳孔里蓄着带着一丝怜悯的不解。
乔雾并不打算正面回答他。
她只是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在柔软的被褥里向前探身,温柔地亲吻他。
像这两年里,两人所品尝过的无数次的亲吻——
在莫斯科公寓的走廊,在圣彼得堡的油轮甲板,在捷里别尔卡的雪地,在摩尔曼斯克的长街,在马哈奇卡拉的空中。
“这是生日礼物吗?”
男人的尾音里,有平静却揶揄的欣喜。
在脱氧的晕眩里,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游离的手重新点燃。
原本侧躺的姿势,也被人平平整整地按在了身下。
她想,生日礼物?
谁生日?
苏致钦的生日不就是12月21日么?
今晚是平安夜,平安夜没有礼物。
平安夜只有分手炮。
乔雾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在意识混沌的迷迷糊糊里,她听到有人说——
“乔雾,我答应你的。”
“就一定说到做到。”-
在离开莫斯科之前,乔雾专门找伊娃吃了顿饭,毕竟几年的同窗情谊,也即将在此刻划上句点。
人跟人就是这样,创造了羁绊,在分别时,就会被羁绊拉扯到黯然神伤。
因为公寓的交接还需要一些手续,但乔雾走得又急,她不得已之下,只能将钥匙交给伊娃,并拜托她处理公寓的后续事宜。
钥匙本来是想交给老穆代为保管,但老穆最近忙得没有时间见她。
同时,乔雾拜托伊娃将靠窗的那幅油画,在新年的时候找人送至一处庄园。
伊娃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那副被白色的梨花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半人高的油画上。
乔雾打包得太好了,连画框的角都没露出一点隙来。
“你画的是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伊娃起身,探过手来试图一窥究竟。
乔雾挡住了她的手,笑着告诉她,这是送给朋友的理由,那位朋友必须做第一个拆礼物的人,这样才有送礼的仪式感。
伊娃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我知道了,你喜欢这个人。”
这次,乔雾并没有像上次否认有男朋友一样,直截了当地否认对方的判断。
她只是摆摆手,说这是之前答应对方画的东西,因为以前偷懒,拖拖拉拉着一直未能兑现承诺,所以临走之际,她不希望在莫斯科留下任何一丝遗憾。
伊娃被她的坦然给戳中,她伸手拥抱了乔雾,并伤感地告诉她,她一定会将东西送到她朋友的手上,让她不要担心。
离开莫斯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连绵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周,没想到会在这一天里放晴。
谢列蔑契娃国际机场的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能见度极好的蓝天,乔雾却忽然想到马哈奇卡拉那家黄色的轻型运动机,在云层之上看天空里都有旖旎的热度。
她忽然想到“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句诗,她不知道自己会用多久的时间去遗忘这段记忆。
但至少今天离开的时候,她做得很好——她翻检着微信的通讯,无数次地确认,那个雪豹头像的账号,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理智而冷静地想,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三年的莫斯科之行,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梦境-
飞机准时落地是在凌晨三点,即便在飞机上没有入睡,乔雾依旧毫无困意。
她取完行李,就看见了在机场出口处翘首以盼的四个好友。
她用力向她们招手,陈鸽、凤凰和网名为玛卡巴卡的马真真,扑上来给了她一连串巨大的拥抱。
而miaoko则打着哈欠,笑着推过了她的旅行箱。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坐在miaoko的车里,听乔雾描述完当年在尼斯盘山公路上的情景之后,分分钟对阮士铭的所作所为破口大骂。
陈鸽:“没想到阮士铭的胆子居然这么大,这可是犯罪啊,一条人命,天呐!”
“我真的很怀疑,这个狗逼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爹,虎毒不食子诶,他老婆孩子一个都不放过,我是没想到的。”
凤凰坐在副驾驶上唏嘘。
“那不,你看他对阮笠那个傻逼不也挺好的么,所以只能说,物以类聚,垃圾就只会跟垃圾看对眼。”
只是吐槽归吐槽,冷静下来之后,开车的miaoko主动询问乔雾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miaoko:“说实话,就算你真的想用法律去定他的罪,你手上什么证据也没有,法院并不会因为你空口白牙就信你的话。”
“作为你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你说的所有的话,且我非常希望你能赢得官司,但是——”
miaoko顿了顿,沉吟了半分钟,理性地说出了最残酷的结论。
“同样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不要被一时的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因为冲动行事,无济于事。”
“你应该回到莫斯科,继续完成你的学业,忘记你刚刚回忆起来的事情。”
“因为哪怕就我看来,这场官司,你是不可能会赢的。”
沉默像一柄蜿蜒的白刃,能够割伤所有人的呼吸。
商务车平静地在绕城高速上行驰,却没有一个人来主动打破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闷。
miaoko说的是实话。
她什么也没有,空口无凭,除了亲近的人以外,没有人会相信她,而她亲近的人,也不过就是身边的几个朋友,垃圾街里曾经照顾她的相邻,高中的班主任,以及明昭寺里的那几个和尚。
忽然,马真真“嘁”了一声。
“拜托,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审判,叫做微博升堂?”
“虽然不知道行不行,但乔雾不试,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行不行。”
“毕竟,公道自在人心。”
“你不让乔雾去试,你怎么去验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是吧?”
陈鸽和凤凰连声附和。
马真真拍了拍乔雾的肩膀,安慰她给她打气。
“我以前啊,没觉得打拳有什么好,但至少现在打女拳打出来的这五十多万的活跃粉丝,如果可以帮我的朋友在讨公道的路上,添砖加瓦,那我觉得,也挺好的呀。”
“总之,就是不能让坏人好过!”
她认真地看着乔雾,一字一顿地鼓励她。
“乔雾,你大胆地往前走,你勇敢地去尝试,一次不行,我们陪你折腾第二次,第二次不行,我们陪你折腾第三次。”
“你老师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他不是老跟你说,佛祖有眼吗?”
“如果佛祖真的有眼睛,那他一定不会放过阮士铭这个臭傻逼的!”
乔雾心想,老师并没说过这种话,老师只让她放下,一念放下,万法自在。
他让她忘记阮士铭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但这么多年,她根本放不下,尤其是,她在回忆起了母亲真实的死因后。
所以这时候,乔雾并不打算打断马真真的热情,她的胸腔被鼓舞到充盈了热意,她用力点了点头,应承她,说“没错”。
于是几人在车里商量好接下来的步骤,凤凰去找了学霸,看能否联系到法院里的人,找类似的卷宗案例以供判决参考,陈鸽则去医院调她当年入院的资料和病例,不管怎么样,也要挣到该有的同情分,而马真真则开始策划微博檄文的写法。
所有人都打算等天一亮,就分开行动。
商务车就停在乔雾外婆的旧楼下。
miaoko作为在场唯一的一个异性,理性而冷静地建议乔雾在最快的速度去找自己的老师。
“乔雾,你想做的事情瞒不住你的老师的,与其你偷偷摸摸对着他老人家藏着掖着,不如光明正大地向他寻求帮助。”
“毕竟宴安老师在未出家前,也是艺术圈的大拿,他有那么多有头有脸的朋友,而且他年轻的时候,跟京圈那边的艺术家关系好着呢,指不定他那边有路子可以帮你呢?”
“就像玛卡巴卡说的,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试试。”-
乔雾在外婆的老宅子里做了简单的休整后,就给宴安打了电话。
宴安在片刻的意外后,便听她详述了前因后果,只是他一听完,就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对她一声不响就从莫斯科休学回国的事情并不认同。
“老师,我知道的,如果我提前告诉你这些事情以及我的打算,你一定不会答应我回国的。”
“所以,我才选择先斩后奏。”
电话那头又听见了老师的叹息。
乔雾想到乔芝瑜,心里却苦到发酸,但她这个时候并不想在老师面前哭出声来。
“言言,你知道老师为什么给你改名叫‘乔雾’吗?”
像是已经接受了她的决定,老和尚说话的语调平和而缓慢。
“因为雾是虚无而没有重量的,我希望你能够放下以前的事情,轻装去走未来的路。”
乔雾的眼眶又热又酸。
她想告诉他,告诉眼前这个的的确确是在关心她的人,前不久王征在莫斯科对她做的那些事情,但她又怕说了,让老师平白无故地担心、后怕。
鼻腔里都是水汽,但她这个时候也不敢当着老师的面吸鼻子,她希望老师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她,而不是用自己脆弱的情绪和别扭的不甘心去绑架他、压迫他。
“老师,你要知道,云也没有。”
是宴安将她从“阮停云”改名,最后,她成了“乔雾”。
“我妈妈在给我取名的时候,其实并不会想到有离开我的那一天。”
“她跟你一样,对我的期许从始至终都是一致的。”
“人生本来就是有重量的,我带着你们所有人的善意,即便负重而行,我照样甘之如饴。”
“我以前想自//杀未遂的时候,相邻们给我一粥一饭,他们想留住我,就告诉我说这些粥和饭,是我欠他们的,有朝一日我得还。”
“你来医院看我的时候,会在街角的小贩那里买一袋陈皮糖,你把糖送给我,说这是我欠你的,让我好好活着,以后还你。”
乔雾握着话筒,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小声啜泣,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无依无靠的小刺猬,仿佛身后的两堵墙,就是她最后的安身之所。
“我欠我的母亲生恩和养恩,这我偿还她的方式。”
“无论如何,我想给她要一个公道。”
不知道多久的沉默里,她听见了宴安些微有些颤抖的声音。
明昭寺的暮鼓声里,是他阿弥陀佛的叹息。
“你没有证据,大概率是败诉的。”
就连宴安也清楚地知道,她渺茫的前途。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成为你的心魔?”
“它会让你这辈子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你会被永远困在回忆的魔障里,形销骨立?”
乔雾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落地玻璃移门面前,已经泪流满面的自己,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无论成败,我总要试一试。”
“而且——”
而且我知道,我的心魔已经变了。
乔雾话还未说完,隔着电话,她听见空涧法师似乎就在老师身边。
她隐约听见对方苍老而慈悲的声音——
“而且,她的心魔已经变了。”
“让她来吧,恰好这里就有能帮她的人。”-
元旦前夕的莫斯科,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鹅毛白雪。
深夜11点,宽阔的马路上车流稀少,就连路上的行人也不多见。
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马路两侧,半天才零零星星照到几个人影。
行人裹着要么裹着深色的过膝大衣,要么裹着厚而臃肿的棉服,行色匆匆里,用最快的速度闪身进入温暖的内室,远离室外冷风交加的寒意。
有不起眼的路人缩着脖子伛偻着后背,扯了扯身上深褐色的旧棉衣,推开了乔雾所在的旧公寓的木框玻璃门。
他像一个在俄罗斯生活了很多年的老人,如果乔雾与他在公寓楼下照面,或许她立刻就能认出,对方应当就是那个会随地吐痰让公寓保洁员厌恶至死的,住在三楼角落里的老单身汉。
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却又很喜欢占年轻小姑娘的便宜。
老人粗糙而起褶的手摁住电梯上行的按钮。
老式的电梯隔三差五就需要保养,空间狭小不说,就连电梯装载的人数都有非常严格的限制,电梯上行的速度又缓慢又磨人。
“叮”,电梯的电子面板数字停在了三楼。
三楼廊灯的钨丝时不时就会罢工,老公寓里维护的工作人员不多,住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这灯坏了多久。
因为没有监控,也找不到这灯到底是被人为破坏,亦或者只是确实质量不太好。
所幸走廊并不长,也没有那么曲折,回家摸钥匙开锁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随着电梯门缓缓的关阖,狭窄的走廊重归黑暗。
而原本伛偻的身形也慢慢地变得高大,原本臃肿的身形也开始一寸一寸收缩。
月光从走廊尽头无声而怜悯地漏进来。
随着男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连拉长在地上的影子,也变得越来越挺拔。
干燥而有力的手握住钥匙柄,将金属制的钥匙插入灰旧的、漆绿色的木门里,锁芯顺滑,他没花太大的力气,就咔嗒一声打开了。
脱下厚重的、不合身的外套的男人此时此刻就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毛衣,一身深色的打扮完美融入进没有开灯的公寓里。
公寓的沙发依旧崭新,公寓的窗台旁,是一副已经被梨花纸打包好,等待第二天送达的油画。
他看着这间已经分析过无数次的女性公寓,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
其实刚刚走出电梯的时候,他就想笑了。
他大摇大摆地从电梯口走到这间房间里的姿势像什么呢?
唔,大概像《那个杀手不太冷》里那个握着大火力狙击枪,可以肆意鱼肉弱小的警察——
哦不行,那个警察最后被里昂炸死了,他太倒霉了。
但他不会。
他是索尔布鲁森,作为现任中情局俄罗斯情报主管,他曾经的爱人,他的妻子死于巴以冲突,为此他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抑郁,所以中情局内部一直都认为他已不适合做区域的负责人。
但他并不这么想。
他现在就可以像所有人证明,自己并不是神经质,而是对情报,对人心,拥有最敏锐的洞察力和直觉。
比如就像现在,他躲在黑暗里,然后无声无息地将麻//醉//枪架上那个男人的后颈。
黑暗可以肆无忌惮地将人的野心和愉悦彻底放大。
“高剂量的分离乳胶毒素,或许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东西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会让你因过敏至死,且任何人都不会发现,你真实的死因。
所有人只能为你悄无声息地送葬,然后看着你的名字,像你的父亲克劳德一样被刻在冰冷的墓碑上。
被挟持的男人孤身一人,他缓慢地举起手,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配合。
索尔弯了弯唇,借着玻璃窗上的淡月,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那双显眼的、翠绿色的瞳孔,以及左手食指上,那枚象征着权力和谷欠望的红宝石戒指。
而这一枚戒指,将成为他的战利品,被他派人送回美国本土。
在无声的对峙里,索尔相信,凭自己历练多年的身手,压制他并不是一件难事,而且这位以“谨慎”著称的继承人,也并是这样一个会铤而走险的莽夫。
“我应该叫你什么?”
今晚的成果令他满意。
这是他狩猎了快3年的目标,一个巨大的,几乎能够令克宫都震惊的目标。
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审问起?
在法国尼斯,他窃取到的名单里面写了什么?
还是他跟那帮车臣人在里海沿岸达成了怎么样的交易?
亦或者在乌克兰的军营里,他到底用军火贿赂了谁,最终出卖了美方在乌克兰本土的研究基地?
莫斯科的老公寓里密不透风。
索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里,却透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是称呼你为维克多布托洛维奇。”
“……”
“还是称呼你为小尼奥。”
“或者……”
索尔低笑了一声,洋洋得意道:“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苏致钦?”
索尔有一口非常流利的普通话,发出“苏致钦”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丝毫生硬的蹩脚和拗口。
“要知道,捕获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索尔忽然狐疑地皱了一下眉,他在想,乔雾的这间公寓并不大,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出现回音,仿佛有第二个人,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他的话一样。
但多年特工的警觉,还是让他本能地屏息,被他用枪顶住后颈的男人依旧举高双手一动不动,可是他却隐约感受到身后仿佛有若有似乎的紊乱气流,然后他听到了有人用跟自己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用德语说了句——
“idiot。”
(笨蛋)
第75章 莫斯科的流星(结局中)
075
从莫斯科回来之后的几天里,乔雾休息得不算太好,但也许是记挂着阮士铭的事情,她的精力莫名旺盛。
只是偶尔想起苏致钦,会有一丝倦怠感,但她依旧可以很好地将这种能够称之为“思念”的情绪,强行压回记忆深处,并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她得不到的月亮。
明昭寺的禅房里有袅袅线香,布置古朴而简单的正厅里,弥漫着浓郁的上等檀香。
乔雾依稀记得念高中时,每次来拜访空涧法师的时候,好巧不巧都会赶上对方正在诵经,当着宴安老师的面,她又不好意思走人,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偏厅的竹木椅上乖乖等着,闻着檀香悠然绵长的味道,她就会忍不住犯困。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好奇地往偏角的布帘后探了探脖子,这次,她没有听见空涧法师诵经的声音,却能听见厢房里面你来我往的对话。
她身后就是一面巨大的经卷书架,书架靠窗,有冬日微凉的日光透过木质结构的窗楹无声地漏进来,也将宴安老师与人谈话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乔雾在八仙桌前坐直了身体,将眼前所剩不多的红枣茶小口小口地抿了个干净。
书架离她最近,乔雾拿余光斜向经卷与经卷里的缝隙,能清楚地看见站在老师面前的男人挺拔玉立的站姿,恭谨垂在身侧的手上带着白色的棉质手套,就连骨相姣好的脸上,也带着口罩,让人看不清全貌,只露出一双如远山翠竹般干净的丹凤眼。
但单是这一双丹凤眼,已经极具古典美,像是从红楼梦大观园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谦谦君子举手投足间,都如温润的水,柔而不娘,她极少见到身边的男性身上会有这种柳树般柔韧的风骨,像是从小就从书卷气里养出来的名士。
阳光逆向漏进来,缀在他轻颤的纤长睫毛上,照得他疏淡的眼瞳好似一对通透感十足的浅褐色琉璃珠子,给人没什么压迫感,却明显又清冷得拒人千里。
男人站在光柱里,挺拔的身姿不倚不靠,牢牢地跟陈旧积了薄灰的经卷保持着安全不触碰的距离。
乔雾的目光落在八仙桌对面那杯压根没被人动过的粗瓷盏上,再往书架后那人全副武装的口罩和手套上一扫而过,心想,哦,原来这就是重度洁癖。
跟宴安正在说话的人叫谢绥,少年时期有个名字叫谢文清,因为叫他画国画的老师跟宴安算是知交故友,偶尔也会走动。
谢家世代都是江浙那边的书香门第,家底殷实。
先前她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宴安就建议倘若她打算回国就业,可以考虑去谢家的美术馆里工作。
只是乔雾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阮士铭就是正法,至于以后做什么,她根本没有心思去计划。
来之前,她在电话里就听空涧法师说过,这里就有能帮她的人——
乔雾的目光狐疑地在谢绥身上走了一圈,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琢磨老师跟他的话题似乎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
“阿棠说你……以后打算一直帮那边修文物了?”
宴安的语气里,似乎有说不出的惋惜。
乔雾知道谢绥自幼学的是国画,少时便获奖无数,这人被宴安搁在她耳朵里以“别人家的学生”的身份念叨了好些人,她当然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倘若心无旁骛专心在国画技法上研习下去,自然前途无量,以至于骤然听见老师这样开口问他,也觉得奇怪非常。
相比宴安的惋惜,书架背后的男人倒是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谢绥压着声音说了什么,片刻的沉默后,传来老师的叹息声。
“你们这些人啊,年纪轻轻,信什么鬼神。”
宴安双手合十,又是一声“阿弥陀佛”,老和尚的目光落在漏窗而入的光尘里,再开口便有些语重心长了。
“前尘旧事我本无意再提,但既然你要找的人是叶槿虞,且跟我来。”
书架背后的那对丹凤眼里的琉璃瞳,像是第一次有了热度般灼然地亮了起来。
乔雾眼睁睁看着老师带着谢绥从书架后的偏门离开,耳边的私语重归平静,她想着谢绥大概率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这时候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空涧法师那一侧。
眼见那卷布帘后的对话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这大概是空涧法师打算送客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带着一副金丝边的眼睛,穿着一套熨帖板正*的黑色西装套装,他没有系领带,领口处也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燥郁,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的锁骨骨尖突起,有苍白的禁欲感。
站在他身侧的老法师穿着一件洗得灰灰旧旧的袈裟,对他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规劝的语气有些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乔雾在明昭寺里受戒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素来宽容慈和的空涧法师的脸上露出这样微不可察的嫌恶。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法师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并没有看他,似乎是不屑,也似乎仅仅只是无意。
“施主既然也知道这种强娶侄媳妇的事情有悖人伦,那你问得再多,我也只有四个字——‘不可勉强’。”
“那倘若我……”
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声音忽然顿了顿,男人好笑地轻咳了一声,似乎对德高望重的法师说的话毫不在意。
似笑非笑的视线随意地往旁边一掠,透明的镜片折射出冰凉的斜光,点缀在他硬朗而大气的轮廓上,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宛如天生,再开口时,语气笃然般哂笑了一声:“偏要勉强呢?”
言尽于此,偏偏有人冥顽不灵。
空涧法师阖上慈目,只将手往门口一引。
“乔雾,替我送一下客吧。”
乔雾骤然间被点名,毫无准备,手忙脚乱地起身,差点没撞翻桌上的茶盏。
冬日的明昭寺,即便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裹着大围巾,依旧抵挡不住从山间石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意。
乔雾领着人往明昭寺外走,她将嘴巴藏进围巾里,低头看脚下,暗暗想着空涧法师的用意。
她向来聪慧,擅长揣度人心,有时候宴安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老师打算怎么骂她如何罚她,既然空涧法师让她送客,显然也不可能是在多此一举。
空涧法师与对方分别时闹得那样不欢而散,她要如何开口才能转圜这种尴尬?
身侧男人的鞋底踩碎冬日的枯叶,不经意间踢开小石子,小碎石咕噜咕噜滚下山门。
目之所及是蜿蜒的千层石梯,石梯中段藏于冬日颓败的苍林里,尽头处是已经星星点点燃起的灯火,偶有偏远临水的老旧危房里,有袅袅炊烟于视野里若隐若现。
“你手上这条链子挺好看的。”
沉默在骤然间被打破,乔雾“嚯”地一下抬头。
“哪里买的?”
男人歪了歪头,山风将他原本梳理好的额前刘海吹出一丝散乱的随意,发丝末梢搭在他金丝边的镜框上,鸦羽似的睫毛敛下来,他根本也没在看她,注意力只落在她左手腕上,被胡乱打了蝴蝶结的“手链”上。
说是手链倒也夸张了,这条黑丝绒的chocker被苏致钦突发奇想系在她的手腕上,不偏不倚恰好遮住她当年割腕之后留下来的疤
乔雾的蝴蝶结系得并没有苏致钦在公交车站系得好,只是她就算是在莫斯科,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带。
也就只有回了国,也就只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带上这一条她唯一留下来的纪念品。
别扭又矫情。
乔雾每次洗完澡重新戴上它睡觉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一轮唾弃。
“在莫斯科,朋友送的。”
她冲对方大方地亮了亮手腕,展示了一下紫色珐琅的蝴蝶扣坠。
“什么牌子?”
“NatashaLibelle。”
乔雾的脑中浮出那副悬挂在莫斯科商场外墙的巨幅海报,向他解释道:“我之前不是在俄罗斯留学嘛,这是那边的一个本土的珠宝品牌。”
见对方深棕色的眼瞳里流出一丝兴趣,她又立刻补充道:“但根据我朋友说,这个已经停产了。”
就是不知道伊娃之前打听到的消息靠谱不靠谱。
“这位——”
乔雾不知道这人到底姓甚名谁,玻璃镜片后的眼睛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迟疑,从善如流地自暴了家门。
“宋予白。”
男人不苟言笑,撩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打量她的时候,镜面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气度和疏离感浑然天成,而由龄累计出来的成熟,又是那么从容不迫。
他同她说话时,都是微微抬着下巴的倨傲,却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宋先生,如果您实在喜欢这个,我可以让我还留在莫斯科的同学帮我去商场里再看一看。”
“那倒没这个必要。”
他摇了摇头,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失笑起来,原本疏离硬朗的轮廓都像是在顷刻间生动,眼角眉梢里晕染出了很温柔,却同样有着很疏淡的笑意。
“家里有个小姑娘就喜欢这种五颜六色的小石头。”
仿佛精巧剔透的珐琅石,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宋予白怅然地顿了顿,目光从她手腕上的黑丝绒系带上蜻蜓点水般地点过,又不无遗憾地笑了笑。
“可惜了。”
相比起苏致钦声线里的少年感,眼前的男人嗓音更沉也更浑厚,显然是多年阅历的沉淀,沉稳熟稔的气质像是在商海里浮沉了很多年。
“你叫乔雾?”
暮色渐晚,明昭寺的山门有凉风掠过耳畔。
乔雾迎上宋予白打量的视线,点了点头。
“他们拜托我帮你的忙。”
乔雾知道,宋予白口中的“他们”显然就是宴安老师和空涧法师。
眼下既然对方主动开口,那她就不打算再矫情。
“宋先生,您应该已经知道我的情况。”
就像miaoko在商务车里告诉她的那样,阮士铭对妈妈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他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这场官司大概率会以颓然的败势而最终收尾。
宋予白似乎对她的担忧浑不在意,只很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
男人微微眯着眼睛看山脚下的袅袅炊烟和斑斓亮起来的灯火,似乎另有心事。
乔雾虽然对他的笃然心里打鼓,这时候不知是该跟他解释这个官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却忽然听见他说——
“既然是宴安拜托我老师的事情,那么,不管你有证据还是没有证据,我一定让你赢。”
“毕竟——”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勉强。”
从容的气度在他清晰而有力的一字一顿中,掷地有声。
他像是对机关算尽的空涧法师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然后不等乔雾做出任何反应,身姿挺拔的男人便踏着隐然浮于薄云后的月色,沉稳地拾级而下。
乔雾怔怔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尚未完全落下黑幕的天边,却有流星转瞬而逝,悄无声息。
斗转星移。
即便相差五个时区,西渝傍晚的暮色最终也能够与莫斯科新一轮的浓夜完美重叠。
有流星无声地滑过莫斯科的雪夜,夜空在骤然间重归宁静,没有任何人能够在那么短暂的一丝亮光中发现架在公寓对面的高台上,那把无声而肃然的高倍狙击枪。
长睫扫过高倍镜,野心勃勃的猎人却已经失去了等待猎物的耐心。
“见鬼,这里是真的冷。”
冬夜的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即便带着一顶线绒帽毡,作为美国驻俄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之一,理查德依旧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被冻到失去了知觉。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般地僵硬。
“布鲁克,你还有酒吗?我快要冻死了。”
“别喝了,再忍忍吧,索尔很快就要到了。”
“你确定吗?说好的11点03分,这都已经延迟了十分钟了。”
对情报人员来说,在约定好的时间里出现情况延误,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如果他不是这里的情报主管,我真的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任务失败了。”
手握着重狙的理查德耐心不足,抱怨的言辞里充满焦躁,而那个名叫“布鲁克”的通讯员却更为沉稳,他伸手按了按耳朵里的通讯器,发现另一头的信号依旧平稳在线。
他料定索尔仍旧安全,却不知道为什么孤身一人前往乔雾公寓的对方,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到达那间他们已经分析了好几个月的公寓小间。
只是,布鲁克作为一名多年驻俄收集情报的美国间谍,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再等等吧,也许是他中间出了什么突发状况要解决。”
“能有什么突发状况?那个中国女孩所在的旧公寓,不是烂赌的酒鬼就是家庭不和谐一天到晚吵架的夫妻,丈夫出轨顶楼的胖女人,妻子则每天去地铁站上班,一天到晚也不给路过的乘客好脸色看,要么就是靠领失业保险金过日子的老汉,还有死了丈夫的单亲妈妈,她的儿子隔三差五就在学校里打架……”
“拜托,这些人我们不是已经分析了三年了么,能有什么突发情况,足够打乱索尔的计划?”
饶是嘴上骂骂咧咧,但理查德依旧选择被布鲁克安抚,他再次沉下心注视着高倍狙击里,那间从未踏入,却在临时的安全屋里见过无数次照片的房间——
今晚,索尔将利用乔雾留给维克多的油画,诱骗对方亲自上门,然后,当他们问出想要的知道的那些信息后,再利用维克多的过敏弱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对方暗杀,而理查德之所以会出现在乔雾所在公寓的对面高楼上,也是为了防止索尔出现失误——如果索尔发生任何意外,那么他会扣动扳机,在保护索尔安全的同时,亲手解决他们国家的敌人。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那他理查德的枪匣里,一颗子弹都不会少。
想到这里,作为保险备选的理查德揉了揉已经被冷风吹僵的脸,问身边的布洛克:“所以,等解决了那个人,我们就能够彻底离开俄罗斯这个鬼地方了,对吧?”
“嗯。”
“你说上面接下来会派我们去哪里?”
布鲁克仍旧举着望远镜没说话。
太奇怪了。
索尔不是一个会临时起意改变计划的人。
拥有部分德国血统的情报局主管,在做任何决定和行动前,都会谨小慎微,刻板而精确地按照原定的流程来操作——从这种小细节来说,索尔是个标准的德国人。
为什么他迟迟不出现在三楼的房间里?
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倒是四楼的玄关口影影绰绰有人影,也许又是那个喜欢看电视的酒鬼喝醉了一个人乱撒酒疯。
布鲁克原本想在通讯器里呼叫一下索尔,但又怕影响到对方,正犹豫要如何下一步。
耳机里有一瞬的杂音,让他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
话多的理查德仍旧在喋喋不休。
“想不到跟着索尔坐了这么多年的冷板凳,终于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不过说真的,三年前他提出这个猎杀方案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他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在莫斯科能绕过联邦安全局调用军用飞机和坦克的男人,居然会这样迷恋一个刚刚成年的中国小女孩。”
布鲁克终于在通讯器里听到了微弱的信号——是索尔在用约定的暗号告诉他,稍安勿躁。
悬了十来分钟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现在终于有闲情跟理查德搭上几句话了。
“不止是你当时这样想,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了——尤其是,当索尔亲口说出,他打算借用一个名叫弗朗西斯的德国留学生接近维克多身边那个小情人的时候。”
“但这也确实是无奈之下的办法,毕竟,这帮俄国佬的深层政府幕僚的确很难接近。”
“当务之急,是尽快替军方了解到乌克兰内部政府里的叛徒,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在乌克兰本土的研究基地。”
在获悉维克多接到索尔假借伊娃之手提供的信息后,那个一贯不可接近的男人居然第一时间就从圣彼得堡的驻厅离开前往乔雾公寓的时候,理查德简直不能相信,他们的计划会这样顺利。
所以此时此刻,他自信满满地告诉自己的同事。
“这次一定能查出来的。”
他们不止能够找出假意归降美方的乌方叛徒,他们还会因为捕获莫斯科的这位MR.BIG而在归国的时候获得CIA内部特殊的授奖和殊荣。
只是沉稳的布鲁克并没有像理查德一样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