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您会和谢世子一同过节。”
“许太尉,亦或者周太傅。”
“便没有等您。”
“臣实在不知,您今年会想和臣一块过节。”
裴觉浑身上下的血液凝结起来。是了,往年温向烛都会进宫找他,给他做一碗元宵。但他总认为,这种节庆是拉拢人心的好时机,既然温向烛不会离开他,那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时机去找其他人。
仔细想来,他竟从没和温向烛过完一个完整的上元节。
甚至没和他一起赏过灯。
他急急往前迈了两步,脸上煞白一片:“老师,我错了。”
“我最想要的人只有您,您别不要我。”
温向烛垂下眼帘,姣好的眼型划出一段漂亮的弧线:“臣当然没有不要殿下。”
裴觉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压抑的慌张倾斜而出:“你不要骗我了!你就是生我的气了,你不愿意再偏着我了,你……”他的喉咙绞紧,“你也不想要我了。”
温向烛掀眼看他,眸光似一泉寒潭:“殿下若不心虚,怎会觉得臣生您的气了?”
“我……”裴觉哑火,低着头,“我……”
青衫丞相幽幽叹气:“殿下乖一点,听话一点,臣自然不会不要殿下。”
他扬了扬胳膊,把衣袖抽了出来。裴觉手指虚虚抓了抓了,除了掌心残留的淡香,便只余一片虚无。
裴觉此刻才惊觉,原来在他和温向烛的关系中,温向烛才是那个永恒的上位者。
一直以来,都是他需要温向烛,不是温向烛需要他。
是他在温向烛的偏爱中迷了路。
他的一颗心战战兢兢,抖着声音问:“那你会和以前一样,最喜欢我吗?”
温向烛把手里的灯调了个方向,用灯柄挑起裴觉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那要看殿下有多听话了。”
“好。”鬼使神差的,裴觉看着他的脸,用力点了下头。
“嗯,乖孩子。”温向烛收回了灯,“时候不早了,殿下请回。”
他走之前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留下了,温向烛进府后随手扔给了下人,提着裴书送的灯慢悠悠往房间晃荡。
996实在好奇:“大人为何要对裴觉说那些话?”
以温向烛的能力和地位,想要报复裴觉完全不必那般和他斡旋。
“一下就把他拽下来,那很没意思。”
“我为他吃的苦,又何止一朝一夕。”
“让他摔的太轻松,岂不是亏待了我自己?”
嘿嘿。
996在心里傻笑,这样的宿主也特别好。无论是心软的宿主、冷冰冰的宿主、还是心狠手辣的宿主大人,它都喜欢。只要宿主开心,不管是做什么它都举两只翅膀和四条腿支持。
而且,它回想本书评论区,一水的训狗文学。现在宿主大人拿捏主角受和拿捏一只狗无异,这种大转变它可太乐意看了。
“温向烛。”
温大人脚步一顿,心道在温府谁敢直呼他大名?环视一圈,找到了在屋檐上俯视他的定远将军。
“我竟不知将军何时有了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柏简行从屋檐一跃而下,衣袍上的银线刺绣滚了圈月辉,稳落地面。
他道:“十七皇子他…不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如果你选择了他,你的愿望可能会落空。”
温向烛脑子被驴踢了这次才会再选裴觉,他没直言,只道:“将军大晚上不睡觉,是来给六皇子当说客的?”
柏简行的眉眼掬了捧浓稠的郁色,廊桥上这人一句“我愿意便不辛苦”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一刻不停的撩动他的心绪。
他忧温向烛再次被人蒙蔽,唯恐他多年的努力因为走错路烧成一把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可以不选六皇子,但别选十七,成吗?”
“他会辜负你的。”
温向烛眼皮狠狠一颤,呼吸间翻腾的情绪很快被敛起。
仔细算来,上辈子柏简行没少在他面前说裴觉的不好,但那时的定远将军常操着一口讽刺的语调,听的人火冒三丈。
像今天这般足以用苦口婆心来形容的劝告,还真从来没有过。
“将军这是在担心我?”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料柏简行认真的嗯了声。
温向烛眉梢一挑:“咱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程度了?”
前几天他俩还一个骂对方粗鲁,一个骂对方矫情,吓得围观的官员抱头鼠窜。
“这不一样。”
“你信我。”
温向烛盯着他瞧了半晌,看着定远将军板着一张凛若冰霜的脸不由有些好笑。这人平日本就不苟言笑,眉毛一皱更是像满大街的人都倒欠他十万八一样。
他有心逗他:“我若执意要帮他,将军当如何?”
“你……”柏简行周身的郁气几乎凝结成实质,他向温向烛走去,边走边说:“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次?”
眼瞧着大将军气得要冒火,温向烛用手里的灯止住了他的动作:“好了。”
灯盏不偏不倚抵在柏简行胸前,琉璃映着灯光,在玄色衣襟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执灯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盖被修成圆润的弧,透着点肉粉色。温向烛唇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摇曳的烛影下漂亮的惊人。
柏简行凝着他的脸眨眨眼,迟钝地反应过来:“你在戏耍我?”
他不免有些恼火:“这件事很——”
“将军,我听你的。”
温向烛道。
那点火气霎地偃旗息鼓。
在廊桥下心脏发酸发麻的感觉再次翻腾了起来,心里窝着的那只兔子在心口猛蹬,踹的他有些难受了。
“……你……”柏简行一连往后退了三步,清了清嗓,“你能听进去就好。”
温向烛双手收拢,低眉道:“将军的话我自然是能听进去的。”
柏简行心说你能听进去才有鬼了,争吵的次数不计其数,这人每次说的他哑口无言,只能恨恨拂袖离去,现在倒是开始装乖。
他悄悄扫了他一眼,垂着脑袋眉目半敛……嗯,还挺像这么回事的。
“砰——”
随着一声尖啸,金红的火蛇蹿上云端,在至高处轰然炸裂。
“啊……放焰火了。”
温向烛仰头看:“真热闹。”
焰火炸开的声响吵的柏简行心绪不宁,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这两次和温向烛呆在一块就心脏疼。
他疑心是从前吵得厉害,这人老是气的他心脏疼,所以现在一见他就疼。
他不欲待下去和他看焰火,掏出一只小木匣子强硬地塞在他掌心便准备离开。
“这是什么?”
岂料不等他走,温向烛便抬手打开了匣子。
羊脂白玉手镯的地质温润似雪,静静卧在檀木匣中。
有了先前两次让人恨不得钻地的情景,温向烛自知自己已经在柏简行面前暴露个彻底。丢掉的面子碎了个稀巴烂,怎么拼都拼不回来。
既如此他索性把面子扔到一边,左右他只是爱戴女儿家喜欢的首饰罢了,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启齿的特殊爱好。既然柏简行又送他手镯挑衅他,那他势必要扳回一城,温大人捏着镯子一扬下巴:“将军知道上元节的习俗吗?”
“什么习俗?”
温向烛咧开一个不怀好意地笑:“许多男男女女会在上元节这天互表心意,他们呢,会找一棵树。”
他指了指院里的梅花树:“在烟火被点燃的时候——”话语间,他又指了指天上夺目的焰火,“互送礼物,聊表心意。”
温向烛把玩手中的镯子:“那些礼物中恰好有手镯……”他望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定远将军,脸上的笑就愈发灿烂,显得那枚红痣也鲜活起来。
尾音被刻意拖长,无端带上了点暧昧的气息:“将军挑这个时候送我——”
“莫不是…心悦我?”
“将军想要我回什么礼物呢?香囊?手帕?”
“轰”一声,柏简行脑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脖颈也似被谁紧扼,呼吸全然乱套,有气进去没气出来。眼前的景色也开始旋转、扭曲、颠倒。
寒冬腊月的夜晚,他却热到耳朵都红了个彻底。后背溢出密密麻麻的汗,像是整个人囫囵被塞到了蒸笼里。
“你……你……”他指着温向烛,气急败坏,“荒……荒唐!!”
“我……”他抬起胳膊一抓,“不要还我!”
温向烛扭身一躲,袍角带起青石地面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梅花瓣:“将军气什么?”
“再者说,送出去哪有还的道理?”
他施施然伸出手,随意一套,镯子便轻易圈上手腕。
镯口正正好。
第67章
温向烛似也没想到会如此合适, 讶异地转了转手腕,绰绰光影就在他腕间流转 。
柏简行此刻已经脸红脖子粗了,每喘出一口气都带着灼人的烫意, 他板着脸:“还我。”
“不要。”温向烛一抖袖子, 把手收了进去, “特意给我准备的, 我怎么能拂将军好意?”
“不是特意准备的。”定远将军干巴巴道:“路边随便买的。”
温向烛眼睫一弯:“我竟不知京城有哪条路的路边能买到如此上乘的羊脂白玉。”
“犹记上回见着这般好的玉料还是在陛下给三年前戍边之战大捷拨下的赏赐里, 那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柏简行脸色一变。
青衫丞相没停, 故作惊讶扬了扬眼:“我记得戍边之战是将军作的主帅吧?”
“想来那玉料应当是躺在将军府的库房里。”温向烛说话带着江南的腔调,吐字时舌尖轻卷,尾音清透绵长,“又或者说——”
“在我的手上呢?”
叫人心口发酥麻的声音溜进耳朵,柏简行忽觉自己在府中练剑, 磅礴的剑气划开清晨的雾,树上的翠绿的叶子垂着的晨露乍然扑棱着下坠, 浇了他劈头盖脸的一身凉意,避无可避。
他猛然闭了闭眼,逃避似地转身欲走。
温向烛自觉大获全胜,朝着他的背影喊:“将军这般上心, 若真是心悦于我, 还得早早相告呀。”
回应他的是柏简行险些脚滑溜下房檐的背影和一个冷冰冰的刀眼。
温向烛笑得开怀,眼尾都染上了一抹薄薄的红, 笑眯眯地揣着手进了屋。
柏简行便没这么好受了, 一路疾风带闪电地回了将军府。越想越觉得温向烛着实可恶, 一张嘴讲出来的话就没一句他爱听的话!
什么心悦?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才不好南/风!
定远将军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气,心说日后再送东西给温向烛,他就不姓柏。
他怒气冲冲踏进院里时, 武安侯正同夫人在院里赏焰火。夫人赵琴兰瞧见儿子一脸凶神恶煞模样早已见怪不怪:“谁又惹你了?”
武安侯柏文兴随意挥挥手:“气成这个样子应当是温相了。”
柏简行:……
赵琴兰嘀咕了句也是,忽而想起什么,道:“库房那块羊脂白玉怎么没瞧见了?”
柏简行近年大大小小的功勋累了不少,景帝的赏赐一波接一波。他吃穿用度皆不讲究,很少能用得上,多是赵琴兰相中后就拿走了。今日她本想着挑块好玉打副首饰,结果想找的那块羊脂白玉把库房翻了底朝天也没看见个影。
“……看着不顺眼。”柏简行语气硬邦邦,冷的像冰坨子,“扔了。”
赵琴兰皱眉:“那玉怎么惹到你了?多好的一块,扔了作甚?”
柏简行不欲作答,正巧明渊一溜烟跑了进来。
“将军,打手镯剩下的料子已经按您的吩咐打了对耳坠出来了。”
“您要看吗?”
柏简行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突地跳,拳头紧了松松了紧。
赵琴兰心中稀奇,来了兴致:“什么耳坠?”
明渊丝毫没察觉自家将军要吃人的目光,殷勤地打开手里的匣子。
匣子里躺着的耳坠作水滴状,不过小拇指指节的大小,却雕得极精巧。边缘薄得透亮,轻轻一晃,便漾开柔柔的光晕。
“不错吧?夫人。这可是将军特意吩咐的。”
明渊自小跟着柏简行,对自家将军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做饰品他都能夸出花来,他又是夸将军别出心裁又是夸眼光极佳,说的那叫一个口若悬河。
赵琴兰眼神逐渐变了味,眼睛一眯看向脸上黑的要滴出墨来的儿子,揶揄着:“是吗?”
“当然!”明渊没接收到变异的气氛,眉飞色舞道:“将军可是闷头研究了好几天呢!您是不知道,还有一只手镯,那只镯子连镯口的大小都费尽心力,反复对比过的呢。”
柏简行后槽牙咬得死紧:“明、渊。”
小少年猛然回神,看着定远将军风雨欲来的冷脸立马捂住了嘴,低头看着脚尖。
赵琴兰嘴角勾着一抹笑:“小行啊,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需不需要娘帮你上门提亲啊?”
“没有这回事。”
柏文兴抿了口酒,砸吧着:“别问了,说不定是人家没看上他。”
……
柏简行黑黝黝的眸子几欲冒火,恨不得现在收拾收拾滚去边疆打仗。
冷着声:“没有。没有心悦的人,只是随便做做。”
“随便做?”赵琴兰拿过明渊手中的小匣子,“既然是随便做的,那就孝敬孝敬为娘吧。”
柏简行下颌绷紧成一道锋利的线,抬脚向房间走去,丢下一句:“随您。”
他嘴上说着随您,可赵琴兰手里的匣子还没捂热乎,一阵黑影扫过,便没了踪影。
“库房还有一块青玉,那个更适合您。”
赵琴兰看着黑袍身影越走越远,在视线里化作一个小黑点,摇摇头:“口是心非。”
“哪家姑娘能受得了这硬的像石头似臭性格。”
柏文兴还在品酒,他喝上了头,闻言随口接茬:“温相吧。”
“受得了还降得住。”
“什么跟什么?”赵琴兰睨他一眼,“没个正形。”
虽然是这个理。
‘受得了还降得住’的温相浑然不觉,上元节过后休沐也结束了,他该早起去上早朝了。
温向烛端坐在铜镜前盘发,一根碎发都没落下,尽数盘了起来收进乌纱帽里。铜镜里映出的脸眉目如画,肤似冷玉。他生的好看,压根不需要发型的修饰,他这张脸,就是剃光头也是好看的。
绯色朝服腰间的玉带束得极紧,领口露出中衣雪白,一丝不苟地贴着脖颈,愈发显得身形修长漂亮。
996自到来还没瞧见过他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是和白衣截然不同的好看。
可这衣服也不是谁穿都好看,它听不懂朝堂上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停在宿主肩上环视所有人。直到下朝也没瞧见谁比自家宿主大人穿朝服穿得更好看
定远将军倒是还不错,可是眼神太凶它不敢多看,生怕多看两眼就被眼神戳出几个血窟窿来。
下朝后温向烛同翰林学士张临一块出宫。
温相一直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标杆,张临尚未考取功名时便极爱看温向烛作的文章,入朝为官后得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后更是隔三岔五相邀。
张临为人爽朗,在作诗上也颇有心得,温向烛不讨厌同这种人相处,这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两人靠在一起不知道讲了什么,一齐笑了起来。
定远将军走在后面,看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么老长帽翅亏还能靠这么近,真是难为他们了。
有了昨晚的事,柏简行心中更加窝火。心说温向烛是不是同谁都能打好关系,唯独他?
他把朝廷的人翻来覆去想个遍,还真发现除了他,温向烛和谁都能心平气和的讲上两句话。
到了他这里,便不肯在好好说上一句话了。
不是讲他粗鲁就是说他不招人待见。
还总是拐弯抹角骂他没脑子。
就张临文雅就张临招人待见就张临有脑子?
不好好讲话就算了,还总是戏弄他。
越是琢磨他越是不高兴,脚底板生风蹭蹭往外走,其散播出的煞气让一同出宫的官员自动退避三舍。
“定远将军。”
正当要上马车的时候,懒懒散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柏简行停下脚:“做什么。”
温向烛握着笏板笑:“走这么快做什么?昨天还没谢谢你。”
听他提起昨天的事情柏简行就皱眉:“你……”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忽地从马车探头的张临打断:“温大人,到时候您可千万要记得来。”
温向烛朝他挥挥手:“一定。”
柏简行眉头蹙的愈深了,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张临和温向烛好成这样,要走了还上演一出依依不舍的离别戏码。
目送马车走远,温向烛才回头问:“将军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柏简行声音发沉,欲言又止,“你们要去干什么?”
“他约我上府做客。”
“……你们关系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你同谁关系都这么好?”
温向烛眉梢轻挑:“谁说的?”
柏简行一口气还没下来,就听见温向烛接着道:
“我同将军关系就不好。”
……
一口气横在心间上不去也下不来,逼得人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丝丝密密的烦躁如缠丝紧绕心脏,柏简行硬生生从喉间挤出一声怪异的冷笑:“对。”
“我粗鲁不招人待见还没脑子,温相自然是瞧不上。”
“比不得张临讨温相欢心。”
温向烛一头雾水,这人好端端生什么气?
他俩从先没少拌嘴,看对方倒霉遭殃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柏简行方才脸色差的像在锅底滚了圈,又黑又臭。这种时候上前挑衅已经是两人间的固定戏码了,这人今日抽什么风?
温向烛想了想,以为他今日换了戏本走,疑惑只一瞬便消失殆尽,笑道:“将军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是嫉妒张大人呢。”
柏简行喉结滚了滚:“我嫉妒他做什么?”
“如将军所言,他讨我欢心呀。”
说着说着,温向烛微微向前躬身,身上经年不散的冷香拼了命往鼻孔钻。
柏简行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长睫投下的阴影斜斜扫过那颗红色的小痣。
温向烛红唇轻颤,从唇缝中溜出来的声音轻又柔:
“将军动这么大肝火。”
“我还以为将军在同他拈酸吃醋呢。”
柏简行心脏忽而一紧,停下了跳动。
第68章
陌生的情绪翻涌沸腾, 眼前却似拨了雾气的湖面乍然清晰明朗起来。
他垂眸扫过眼前泛着水光的红唇,不自觉吞了吞干涸的嗓子。柏简行艰难地挪开目光,哑着声道:“别离我这么近。”
和他对着干已经是温向烛的习惯了, 他往前又凑了凑:“为何?”
温向烛的袖袍被风撩起擦过柏简行蜷缩着的手, 明明只是轻轻扫过, 传来的痒意却止不住往心里钻。
温向烛嘴角上扬, 正想说些什么就对上了定远将军黑到发沉的眼瞳。
瞳孔深处暗火跳动着, 不似恼火, 倒像是什么不受控制的情绪在燃烧。
他笑意僵住,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
“将军,再会。”
温相的脚步没有片刻的停滞,拐了个弯就要上马车。没等他靠近,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眼前的光景飞速变化,他尚且没回过神, 就被人带上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一阵残影掠过,独留明渊炽阳在外大眼瞪小眼。
柏简行的马车和他穿衣打扮的风格一模无二,陈设简单,像是真的只它当成了代步工具, 丝毫不讲究舒适性。
温向烛被他摁在了塌上坐着, 屁股下的座椅硬邦邦的,连个软垫都没放个。他坐的不舒服, 可柏简行躬着身子双臂撑在了他两腿边, 让他动弹不得。
温大人眉心轻蹙:“这是做什么?”
柏简行没松手, 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脸:“倘若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温向烛没听明白:“什么?”
“倘若是真的在拈酸吃醋,该怎么办?”
柏简行从来不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 喜恶全摆在脸上。他也不愿隐藏情绪,追究起来可能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他今年不过而立,大部分时间都投身于战场。
战场刀剑无眼,永远无法猜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是在耀眼的光辉之下骑马射箭,还是已经化作尸骨深埋地下。
身在战场,稍不注意便折了性命。既然人生随时都可能走向尽头,那便永远不要想着明天,当下的想做的事情便要立马做。
情绪也是如此,不要藏,心里头有了情绪须得立马抒发。无论是厌恶、恼怒、烦躁,还是现在的……喜欢。
先前他尚且不知自己的心意,直至方才才明白,原来翻腾的怒火是嫉妒。
砰砰跳动的心脏也不是因为恼怒。
是心动。
既然心意明了,那便无须藏匿。
瞒来瞒去,不过虚度光阴。
温向烛被他直白的话语冲击的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一个个字眼在大脑盘旋缠绕,艰难地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
“你先前不是说,我若心悦你,需得早早相告吗?”
柏简行眨眨眼,眉目似刀裁霜刻,隐在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我……”
温向烛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唇,一触即离。
“将军。”
他仰起头,脖颈自颈窝绷成一条流畅的曲线。
“你确定要说吗?”
“这种事情一旦开口,可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唇边,柏简行抿了抿有些过分干燥的唇,问:“这种事情,说了便是说了,为何要收回?”
温向烛盯着他忽而一笑,他是真的心情愉悦,这一笑便没掺杂任何成分,纯粹鲜活。如同春水破冰,漾开一痕潋滟:
“将军真的知道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怪他问这话,见惯了定远将军平日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是真的想不到这个人谈情说爱来是什么景象。
听闻前两日有官员唠嗑,说起婚嫁,不约而同跳过了定远将军。好似都认定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将军会和自己的剑啊,枪啊过一辈子。
或者他那匹黑马。
反正闭口不提他会和什么人共度余生。
“什么意思?”
反正也走不了,温向烛也放松了身子,懒懒撑着手看他:“字面意思。”
“将军真的知晓心悦是怎么一回事吗?”
两人朝服堆叠在一块,灼目的红融成一团分不出你我。
“我知。”
“哦?”
“心悦一个人便会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
“把一切好东西双手捧到他面前犹觉不够。”
柏简行唇线绷得极紧,缓了好一会才接着说:“会想同他成亲,同他一起消磨人生剩下的时光。”
温向烛默了默:“……都想到这么远了?”
“嗯。”柏简行喉结滚了滚,“父亲说心悦一个人,便会想立马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回家。”
柏文兴和赵琴兰恩爱有加是在京城都出了名的。
武安侯娶了赵小姐进门后,没纳妾没通房。成亲一年后生了柏简行,过了两三年又生了个小姑娘,蜜里调油恩爱至今。
温向烛没说话了,柏简行见状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缩再缩。
“合格了吗?”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温向烛道:“我又没拦你。”
方寸天地呼吸氤氲出腾腾热气,柏简行像是控制不住似地抬起一只手抚上了眼前人的脸,粗糙的手掌挡去了温向烛半张脸,拇指轻轻擦过那颗艳丽的小痣:
“温向烛,我心悦你。”
温向烛没有躲,任由那只轻颤的手贴着自己的面颊。
“柏简行。”
他很少喊他的名字,通常是一口一个将军的喊,这一下让柏简行心都麻了半边,呼吸又沉又重。
“嗯。”
“眼下你喜欢我不是什么好事。”
“谁说的?”
“北宁争储如火如荼,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俩的动向吗?”
柏简行拇指缓缓上移抚过他的眼尾:“我会保护你。”
温向烛道:“假使我们立场不同呢?”
柏简行道:“如果我们立场相同,我护着你。”
“如若你看走眼了,也有我给你兜底。”
“如果最后看走眼的人是你呢?”
手掌一寸一寸摩挲眼睛鼻梁,在嘴唇重重擦过。柏简行声线未起波澜,好似在说再一句平常不过的话:
“我绝不连累你。”
温向烛心头像是洁白的宣纸被洒了一波墨,他不知作何反应。
脑中不由忆起上辈子的事,裴觉登基后,他是这位新帝手上最趁手的一把刀。
裴觉刚坐上皇位时,人心不齐,朝野动荡。他站出来为裴觉清朝廷,除异党,承了一切的污名骂声。
人人道他蒙蔽圣听,狼子野心,殊不知他所作的一切,尽数是受了裴觉的指示。
说来也可笑,他做了裴觉手下那把最脏的刀,最后的结局不过也是一杯毒酒下肚罢了。
可如今有人对他说:
你在我身边,我保护你。
你错了,我就给你兜底。
我错了,我绝不连累你。
温向烛垂下眼睫,突然开口:“傻子。”
也不知道在骂谁。
“你才傻,我都占你半天便宜了也不躲一躲。”
柏简行此刻已经得寸进尺将两瓣唇揉成一片绯色了,眼角的那一枚痣也没放过,本就秾丽眼下痣现在像滴在白纸上的一滴血。
温向烛心情已然平复,斜斜睨了一眼:“你还知道你在占我便宜?还不收手?”
“我还想更过分一点。”
“什……”
那只带着可怖刀疤的手掌悄然滑到温向烛的后颈,重重向前一扣两人的嘴唇便紧紧相贴。
温向烛瞳孔狠狠一缩,下意识向身后躲去。可身后已经紧贴车壁,竟是避无可避。
柏简行没接触过这档子事,可此刻却像是无师自通般撬开温向烛的唇缝,向更深处掠夺。
温向烛失了力,双手软软地搭在柏简行宽厚的肩头,力气小的不像是在推拒,活像是迎合。
定远将军的吻和他的行事风格一致,来势汹汹。尾椎骨都在战栗的愉悦愉悦感叫他欲罢不能,他一只膝头上了塌,另一只胳膊死死禁锢住温相的腰让他一动不能动,只能仰着头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吻。
被愉悦充斥的大脑分出一丝清明,他心中喟叹,想着从前温向烛同他争吵的时候,自己没有在生气,是想亲他也说不定。
“柏……”
换气间溢出来的细碎字眼又被下一波吻吞了去,动作间温向烛头顶上的乌纱帽掉落在一旁,簪子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挽起的青丝乍然倾泻而出,缠绕在柏简行青筋蔓延的手背上。
一吻结束的时候,温向烛鸦羽般的长睫湿了个彻底,嘴唇透出糜烂的红,瞳孔涣散不能聚焦,身体更是连坐直的力道都没有了。
柏简行呼吸凌乱不堪,伸长手臂把温向烛捞进怀里给他绾发。
“……柏简行。”
“你是真不怕我揍你。”
温向烛下巴搁在他肩头,软成一块牛乳香糕气势却丝毫不输,声音冷的掉冰碴子。
柏简行五指成梳,穿梭在他的发间:“想过了。”
“但更想吻你。”
“我记得我们昨天还在吵架。”
柏大将军一本正经:“说不定我昨天也想吻你,只是我自己没发现。”
温向烛闭上眼不想理他。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六十来年,他倒是不至于为了个吻和人大打出手。
反正。
反正他技术还行,暂且饶他一码。
“好了。”
柏简行给他绾了个半髻,按住要起身的人接着道:“等等。”
他轻轻撩开温向烛垂在颈侧的发,露出白皙漂亮耳垂。
温向烛耳朵一凉,耳朵上多了份晃荡荡的重量。
“什么东西?”
“耳坠,漂亮,衬你。”
第69章
温向烛屈指碰了碰, 一碰那枚水滴耳坠就在发丝间晃动:“你怎么知道我有环痕?”
柏简行俯身轻啄他的耳垂,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上回,抱你上马的时候看见了。”
温向烛想了好一会他口中的上回是什么时候, 支起身子冷笑一声:“还抱我上马, 分明是给我甩上去的。”
“什么?”定远将军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甩的我晕头转向。”温向烛清隽的眉头蹙起, 指了指身下的塌, “还有你这马车, 硬邦邦的, 坐的我哪哪不舒服。”
他这皱巴巴的小表情让柏简行无端想起赵夫人那只难伺候的猫,被养得毛色油光水滑仍旧大脾气,稍微一点不舒服便碰也不让碰,靠近就“嗖”地跑没影了。
原先他觉着麻烦至极,还被赵夫人嫌弃说一点耐心都没有。可瞧见温向烛这样却像是心口湾了一泓温水, 泡的他五脏六腑都软了下去。
他道:“下次我会注意。””马车上的东西也会换,保准你舒服。”
温向烛推开他:“还想有下次?”
他捡起被遗忘在角落的乌纱帽掀开了帘子, 扭头道:“看我心情。”
炽阳对自家主子上了趟定远将军的马车发髻大变样这件事怀着十二的好奇,心中正折磨着怎么开口问余光就瞥见了温大人红到怪异的嘴唇:“大人,你们……打架了?”
“为何这么问?”
“嘴巴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他不自觉拧起眉头, “将军打您脸了?”
小少年怒上心头, 狠狠瞪了眼将军府的马车,连带着坐在外头的明渊也不能幸免。
明渊心虚地挪开目光。他看了不少话本子, 方才也迷迷糊糊听到了些马车里的动静, 听的他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枉他为了将军的声誉同炽阳争的你死我活, 结果……结果……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像话吗?!
像话吗?!
不知道炽阳知道了会作何感想,估摸着会五雷轰顶灵魂出窍吧。
想着想着眼中便带上了些同情和幸灾乐祸。
温向烛听见他的话不自在地咳了声:“没有的事。”他躬身钻进了马车, “回府吧。”
坐上绵柔的软垫温大人小小的舒了口气,蜷成一团缩了上去,996扇着翅膀停在了他的膝头。
温向烛眼皮一跳,这才想起小蝴蝶一直跟着他。
他耳尖滴血,颤颤巍巍道:“你都看见了?”
996:“嗯。”
“都……都看见了?”
996宽慰道:“没关系的,大人。”
“我之前的任务对象我都看见过。”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系统了,不是那个看见宿主做一些亲密的事就羞到关机的金光团子了。
温向烛抬手捂住脸,不愿意面对。
996用翅膀蹭了蹭他的手背:“大人,别害羞了。”
它瞧着宿主大人羞愤欲死的模样,灵巧地转移话题:“马上要到下一个任务点了哦。”
温向烛虚虚张开指缝,露出一双眼:“是陛下寿辰那件事吗?”
“嗯。”
景帝今年的寿辰算得上裴觉争储路上的关键一环,说来也是靠温向烛将他托了上去。
景帝坐上皇位已久,喜好被摸了透彻。若是王侯世家,帝王偏好是名贵的财宝,趁着这个机会狠刮一波油水。若是文官皇子,尤其是那些皇儿,他便更爱收些字画了。
上辈子临近景帝寿宴之时,温向烛为了裴觉能在皇子里脱颖而出,耗费了一个多月的心力画了一张群仙贺寿图。
他给景帝送给不少字画,个人风格太过鲜明,故而景帝对他的笔触甚是熟悉。所以那幅群仙贺寿图他没直接让裴觉呈上去,而是画完后让裴觉照着临摹了一张。
摹完后他还用了几天精心帮着修改了一番。
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虽说比原稿差了些,但也是在一众皇子遥遥领先,脱颖而出。温向烛还有意藏拙,自己的贺礼只出了五分力,一眼看上去十七皇子的画技竟是比自己老师还要精湛些。
这一遭下来,惹得景帝龙颜大悦,总算给了这个被自己忽略的儿子一个正眼。十七皇子一时风头无两,见风使舵的官员拍起马屁来丝毫不含糊,人人赞叹一句少年天才,赞叹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副耗尽心力的、真正的群仙贺寿图也被温向烛在这些夸赞声中,一把火烧成了灰。
思忖至此,温向烛恹恹垂下眼。
……他烧的时候还挺舍不得的。
叫他现在画都不一定能画出一张一样效果的来。
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裴觉那个画技,他都懒得多说。
他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在江南学堂念书的时候,哪回不是他一骑绝尘,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竟然拿裴觉那稀巴烂的画技和他比?
不说拿裴觉现在的画技相较,就算十年、二十年后的裴觉,都够不上他十五岁那年的画的画!
他愈是想愈不高兴,下马车时把木头踩的咚咚响,连张衡准备的牛乳香糕都只吃了五大块。
好在吃完后气顺了,温向烛着手准备景帝的贺寿礼。
连同裴觉的那份一块准备了。
他不介意让裴觉再名声大燥一次,至于说这个名声是好名还是坏名,那就说不准了。
*
景帝寿辰在即,各路人士都活络了起来。
裴书跑温府也跑的勤快了些,几乎是一天一趟,一来就待好几个时辰。
温向烛在书房腾出块地方给他,方便他写写画画。
裴书给景帝的贺礼也是一副寿图,舞刀弄枪他倒是擅长,写字画画可就要了他老命了,偏生他那父皇大人就爱看自己的孩子们写写画画。
秉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道理,六皇子成了温府常客。可他这方面实在欠缺,常常在温向烛的书房待上一下午画出个四不像来。
丑到温向烛怀疑他是故意来府上蹭吃蹭喝了。
温大人拿着裴书交上来的像巨大毛毛虫的虎,头顶上冒出的疑问凝结成实质:“殿下?”
“敢问您这……奇特的画艺是何人所教?”
裴书被他看得脸热,小声嗫嚅:“是定远将军。”
他从小爱武,托淑妃娘娘的福,幼时便得了定远将军的指导。只要定远将军人在京城,他便是将军的尾巴。
不过皇子空有武艺可不行,当年教导皇子的先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布置课业。他跟着柏简行在训练场练武,得了空便做布置下来的课业,定远将军看见就会教导他两句。
“将军还夸我画的好。”
温向烛:……
他叹了口气走到裴书身后,虚虚握住他的手下笔:“来,这样。”
他的声音清润,像坠入碧湖的小石子,空灵悠远:“殿下,落笔要稳。”
“画物先抓型。”
“切勿急躁。”
裴书手背覆上阵阵温热,裹挟着沁人的香气。
他凝着笔下成型的虎,思绪不受控制的发散。
“殿下,在想什么?”
开小差被抓包,裴书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我想起从前练箭,定远将军也是这样教我的。”
“哦?和我这样?”
裴觉眼珠子转了转,环视了一圈才道:“也不一样。”
“将军……将军没有这么温柔。”
定远将军教他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好似周身的气息都是冷的,靠近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喘。但温大人不一样,身上又暖又香,说话声音也温柔……若是当年被大人挑中作为学生的人是他就好了,他一定比裴觉做的好得多。
“殿下。”
低沉男音冷不丁地在耳边乍响。
裴书打了个激灵,望向门口,对上了定远将军黑黝黝的眼睛。
他干巴巴道:“将……将军。”
柏简行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嵌着两粒寒星似的眸子,正直愣愣盯着温向烛和裴书交叠的手。
温向烛眉梢轻挑,不疾不徐松开了手。
“殿下,臣同将军有事相商,您先临摹放在案上的画稿,臣稍后过来检查。”
裴书噤若寒蝉,不知骤冷的气氛是为何,闻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忙不迭点头:“老师放心。”
走到侧院,温向烛瞧着柏简行紧绷的侧脸,有些好笑:“定远将军。”
“醋劲真大。”
柏简行唇线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眉峰轻蹙:“你们贴的蚊子都飞不进去。”
温向烛道:“你同一个孩子醋什么?殿下说他小时候你也这么教过。”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我腿高。”
他这样子温向烛那点挑逗的心思又涌了上来,他探出一根手指撩过柏简行低垂的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将军气什么?”
“殿下能做的将军能做,殿下不能做的将军也能做。”
柏简行呼吸凝滞,睫毛狠狠一抖,喉结在颈间滚动半寸,他捏住温向烛的腕:“你故意的?”
温向烛故作无辜:“何来故意一说?”
柏简行不欲同他废话,胳膊使了点力就把人拽入怀中,倾身堵住了他的唇舌。
这个吻和温情不沾边,有的只有无尽的渴望和掠夺。
宽大的手掌揉捏温向烛垂在腰后的发,吻的越深便揉的越重,像是要把无可发泄情。欲尽数泄露出来。
温向烛舌根发麻,不满地咬了咬男人的唇。
“你会不会亲,不会下次不许了。”
柏简行锢住他的纤细的腰身,手指轻触红肿的唇,低声道:“你教我。”
“不教。”
“你都手把手教六皇子了,为何不肯教我?”
温向烛气笑出声:“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都是教。”
“说起这个。”温向烛随手挑了下他的下巴,“你教过殿下画画?”
“定远将军还真是误人子弟。”
柏简行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从脑中搜寻半晌才翻出些模糊的记忆:“……不是画的还不错吗?”
“老虎都画成虫子了,还不错?”
柏简行:……
“可能冥冥注定他的书画就该你教吧。”
“胡扯。”
温向烛长睫轻弯,眼底浮现了笑意。柏简行见状神色也跟着放松下来,这才想起此行目的。
他捏住温向烛一只手,往他的食指推了枚红玉石玉戒进去。
戒身很窄,细细的一圈缠在指根,显得手指白皙修长。
“喜欢吗?这个颜色很衬你。”
温向烛摊开手掌,他还没有这种成色的玉戒,翻来覆去欣赏了好一会。
“上次的耳坠你也这么说,怎么,什么都衬我?”
柏简行点点头:“我在库房看了圈,觉得什么玉料做成首饰送你戴着都好看。”
“你这是要把将军府的库房搬空吗?”
“有何不可?”
他伸手扣住温向烛五指吻了吻他的指节,又道:
“对了,方才裴觉来过了。”
温向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什么时候?”
“我来的时候他刚从院子里离开。”
“脸色不怎么好看。”
第70章
那就是恰好撞见他教裴书作画被气走了。
温向烛心下明了, 裴觉此人心眼如针尖大小,就算是他不那么在乎的东西,那也是决计不可以被别人沾染分毫的。
“在想什么?”
温向烛摇摇头, 把脑海中的裴觉甩开十万八千里。往后错了一步从柏简行怀里退了出来:“礼送到了, 将军请回吧。”
神态自若, 丝毫不觉自己这“用完就扔”的做派有何不妥。
再说, 他想, 亲了自己这么久, 怎么想都是柏简行赚了。
定远将军瞧见他眼中氤氲的情绪便知晓了他在想什么,没有一丝不悦的心绪,甚至还真觉得一个玉戒能换一个吻是天大的好事,自己赚大了。
细思之下又涌现了些忧虑,倘若别人也这样温向烛也让亲?
“温向烛。”
“嗯?”
柏简行定定道:“你别让其他人这么对你。”
“我会送你最好的。”
两辈子算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 温向烛无需多想就明白这个人的思绪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袖子一拢转身就走:
“将军有空多往太医院跑跑。”
言下之意就是你有病。
*
转眼过去大半月, 六皇子笔下的虎终于不再是大虫子,勉强看得过眼了。
温向烛放下手中的纸满意地点点头,不枉费他费劲心力教了这么久。
“不错。”
裴书猛然松了口气:“谢谢老师。”他摸了摸头,“父皇也说我画艺进步了。”
“哦?”温向烛眉梢轻挑, “陛下见过了?”
裴书道:“近日父皇宣我入了宣政殿。”
景帝对膝下的子女很上心。不仅会举办大大小小的宴会考察皇子们的近况, 每隔一段时日还会从子女中挑一位去宣政殿。景帝批奏折时,他们就留在一边完成课业。
这种殊荣一般人还享受不到, 景帝只会选他看重的皇子们入殿。
上辈子的裴觉, 在景帝寿宴前, 一次都没入过宣政殿。还是那幅群仙贺寿图送出去后,他入了景帝的眼,得了这份殊荣。
温向烛垂睫摩挲指尖, 几息之间一个计划便在脑中成型。
他撩起眼皮,从案上拿出一摞已经用过的宣纸。
“殿下,您将这些纸上画的东西多临几遍,等全部临完之后您便可以着手准备陛下的贺礼了。”
“届时臣会为殿下把关。”
这段时间温向烛给了他不少临摹的任务,裴书双手接过纸,不疑有他:“好的,老师。”
前脚送完裴书,后脚裴觉就上了门。
温向烛没起身,慢悠悠咽下嘴里的牛乳茶:“殿下。”
裴觉这段时日清减了不少,眉眼间蒙上了层郁气,往日那幅扮出来的乖觉也被消磨去了几分。
“老师。”
他走过去立在温向烛身边,一双极黑的眼珠凝着他的侧颊。
温向烛的眸光落在杯盏中的牛乳茶里,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窗外泄露日光斜斜扫过他精致如瓷的脸,悄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日窥见温向烛手把手教裴书作画时,他也是这副模样。
裴觉双手蜷紧,心中的妒意凝成尖刀不断翻搅他的心肺。
温向烛都没手把手教过他作画。
从来没有过。
这个认知让他心烦意乱,几乎是落荒而逃,迎面撞上定远将军都没顾得上打招呼。
回去后在殿中窝了大半月,竟是不敢再上温府,生怕再看见什么令他心疼如绞的场景。可听冯高说,这些天六皇子每日上温府,他还是忍不住再来了。
“老师。”裴觉话音发颤,没头没尾来了句:“学生也想让您教我作画。”
温向烛放下茶盏,支起脑袋望过去:“殿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臣这些年教过殿下很多回了。”
“……不一样。”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那颗朱色的小痣,机械般重复着:“不一样。”
温向烛勾唇一笑,声音懒散:“殿下这是同六殿下争风吃醋吗?”
裴觉默不作声。
“可倘若臣说,教导六殿下这些日子臣都在为殿下考虑呢?”
“什么意思?”
裴觉猛然抬头,呼吸都放轻了。
温向烛没答,起身从阁中取出一份卷轴,手腕轻抖便展了开来。
“陛下的贺礼,臣已经为殿下准备好了。”
“您只需照着画一份,再交予臣修饰便好。”
裴觉的心脏微不可查一抽,酸麻的疼痛感瞬间涌便全身经脉。
原先这种时候,他定然会因为眼前这副无论是寓意还是技巧都堪称极品的画而兴奋。但此刻,他清楚知道自己心尖缠绕的喜悦并非来源于这副画。
而是因为——
温向烛还在乎他,想着他,念着他。
“老师……”他声音发紧,“我……”
温向烛将卷轴卷了起来,放回匣中。
轻声道:“殿下不必言谢。”
他的眼睛轻撩过去,鸦羽般的长睫下藏匿的眸光乍现:“毕竟……”
“殿下是臣最喜爱的学生。”
裴觉嘴唇嗡动,大步上前圈住面前的人,低声道:“我也最喜欢老师了。”
温向烛身形微顿,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不动声色地从炙热的怀抱中挣了出来。
“臣知晓。”
*
皇城的积雪消融成洇湿地面的水,浸入石砖缝隙不见踪影。
春日第一缕阳光映入窗棱上时,北宁天子寿宴如约而至。
温向烛行至宫门,外围已经站了不少人了。眼尖的官吏瞧见温相到场,脚底一抹油眼巴巴就凑了上来。
将将行了五六步就硬生生拐了个弯,故作无事同身侧的人拉起了家常。
无他,定远将军顶着一张凛若寒霜的脸下了马车。
“许久不见。”
温向烛扬起一抹假笑,心道这人说什么文绉绉的场面话。
还许久不见,说的好像昨夜溜进温府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的舌头到现在还在痛!
温大人愤懑不已,神色却未变:“将军别来无恙。”
他同柏简行相伴而行,中道插了个张临,不过三两下就被若有若无射来的眼刀唬走了。
北宁近几年国运昌隆,四海升平。繁华之景象在景帝寿宴上展现的淋漓尽致,目光所及尽然是灼目的光辉。
高位上的龙椅还空着,参宴的官员三五成群聚在一块说些客套话。那些个皇子也趁此机会四处走动,其间以二皇子裴遗最为活络。
温向烛入了席,瞧着裴遗四处奔走的模样忆起了这位二殿下上辈子的结局。
裴遗在争储后期势力庞大,失败后自然不会轻易歇了念头。同他的舅舅提督孙茂起了谋逆之心,被温向烛抓到了小辫子先一步抄了家,二皇子也惨遭流放。
孙茂死之前还大骂他真是瞎了狗眼,把这种烂泥扶不上的东西送上了皇位。
温向烛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他不善饮酒,一杯酒下肚喉咙火燎燎的疼,眼尾也飞上了一抹薄红。
“喝不了就别喝。”
柏简行悄然将他桌上的酒壶调换,连同那只盛了酒的玉杯一起。
“喝得了。”他闷声道。
上辈子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好好好。”柏简行依着他,神色柔缓下来,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劝的意味,“喝得了,但是喝得了也不一定非要喝,是不是?喝点茶润润嗓。”
温向烛嘴唇蠕动两下,乖乖喝下了杯中的茶水。
上辈子孙茂死后,柏简行同他吵了好大一架。孙提督是武安侯旧部,跟着柏文兴南征北战多年,一算得上是一国良将。他有心谋反,绝不是不忠于国,只是不忠于裴觉那个帝王罢了。
那时温向烛为一朝之相,又是帝师,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少人对他的作为颇有微词,却始终不敢开口,也只有柏简行敢和他吵架了。不过没过多久,北方蛮族趁着北宁帝换位,国家动乱之际出兵攻城。柏简行奉旨出征,同平定蛮族捷报一起传来的是定远将军的死讯。
至此,温向烛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游走在北宁朝廷之间。
殿外太监尖细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群臣起身跪拜相迎,景帝牵着万皇后的手款款入殿。
景帝今日高兴,肃然的面容沾染的喜色几乎要溢出,还未走上高位的座椅便挥手示意平身。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把今天当作寻常家宴即可,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忙有精明者起身拱手说了两句好话,景帝被恭维的舒心,大手一挥便拨了一批赏赐。
众人一颗心揣回了肚子里,看来陛下今日是真的高兴,不会在寿宴上发作了。
宴席过半,貌美的宫婢排着长队进了殿。个个手上都端了鎏金盘,蒙上了及腰的红绒布,原是宴前送的贺礼呈了上来。
大太监一甩拂尘开始念礼单,念到的官员就站起身说早就打好腹稿的贺词。
今年不仅宫里对皇帝寿宴用了心思,送礼的群臣也下了大功夫。那些个王权世家送的礼亮堂的能将人眼睛闪瞎,个个都是价值连城金碧辉煌的好玩意儿。
看完了宝物就要赏字画了,打头阵的便是温向烛送的贺礼。
他送的是副松梅双鹤图,上辈子那幅群仙贺寿图他复刻不了那便不必强求。以他的能力,画出一副相媲美的也不是难事。
这次他半点没藏拙,画卷一展开便引得众人连连惊呼。
“温卿果真是当年名满天才的状元郎,无愧少年天才盛名!”景帝拍手叫好,打趣道:“听闻早年有贵族花重金请温卿作画,银两成箱往温府送,你也没应。看来朕真是享到了寿星的福气了。”
温向烛垂眸,端的好一副宠辱不惊的做派:“陛下谬赞,为您作画,乃微臣之福。”
他坐下后立马有身后的官员拱手怕马屁,低声道:“温大人果然惊才绝艳。”
温向烛只微微颔首,没做表示。
殊不知温相在心里狠狠瞪了他一眼。
上辈子就属这个人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喊得最欢!
还敢来拍他马屁!
官员不知自己怎么惹到了好脾气出名的温相,悻悻坐了回去。
有了温相珠玉在前,后面的字画便显得没那么出彩了,景帝纯属走个过场看了眼,就命太监把皇子公主们送的呈了上来。
皇子公主们送的字画不是单独展示,而是让宫婢们拿着一同展示,这下谁优谁劣便一目了然了。
温向烛啄了口茶,腹诽道:陛下真的很像爱在餐桌上说教的父亲。
非把子女们的一片孝心当作课业来审判。
不过生在皇家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他的父亲虽然严厉,但无论他送什么都当宝贝奉着。时至今日他五岁那年画的鬼画符还在父亲书房里挂着,还挂的怪显眼,一进门就被那“鬼神莫测”的画作突脸个实在。
景帝略带压迫感的目光扫过,突然,停在了一副分外扎眼的画作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张画同其他画完全不在同一级别上,有不少官员捂着嘴开始讨论这是谁的作品了。
景帝遥遥一指:“这是何人所作?”
大太监躬身:“回陛下,十七殿下。”
景帝脸上不见喜色,扬了扬下巴示意呈上来。
“十七?”
裴觉离席:“儿臣在。”
景帝拿着画卷端详:“这是你作的?”
“是。”
“真的是你?”
裴觉不知皇帝为何如此发问,只道他是没想到自己能呈上去这么一副超脱众人的画,道:“是。”
景帝面容骤然一冷,眉峰如刀般压下,压迫感如山倒袭来。
高位的帝位卷起画轴重重摔在了裴觉脸上: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