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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温向烛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轻侧过脸,作了个揖:“柏将军。”

柏简行坐在马背上垂首看他,眉毛高扬:“又来找你的好学生?”

一个“好”字被咬的极重, 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景帝这些个皇子中, 柏简行最瞧不上裴觉。倒不是瞧不上的出身, 是完全看不上这号人, 照他看来, 尚且年幼的小十九都被这位十七皇子要强得多。

这位将军不藏心思, 向来喜怒形于色,他不喜裴觉,就不给他半点好脸色。偏生温相对十七皇子忠心耿耿,听不得人说他半点坏话。这一来二去,梁子便越结越深。

本只是因立场不合的矛盾也慢慢扩张, 什么都能吵上两句,成了只要两人同时在场便是腥风血雨局面。

若是换做前生, 柏简行这句带着讥讽意味的话一说出口,便又不得善了。

但现在的温向烛已经不是那个温向烛了,闻言他只是淡淡开口:“不,只是赏雪。”

柏简行嗤笑一声, 道:“我搁老远就看见你在这一瘸一拐的, 还赏雪。”

温向烛:……

他又说:“听闻十七皇子今日邀了谢世子进宫,你该不会大老远进宫还没见着人吧?”

温相闭了闭眼, 有些不想同他讲话了。

心想上辈子的矛盾也不能全然怨他太过眼瞎, 柏简行这张嘴得担一半的责。

耳侧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再睁眼时,马背上的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上马。”

柏简行说。

温向烛微不可察地一愣。

男人眼型很锋利,看过来的时候宛如出鞘的剑刃泛着冷白的光泽。他见人没反应, 低声重复了一遍:“上马。”

“多谢将军好意,我……”

“照你这样,挪出后天黑了你腿也废了。”

温向烛抿了下唇:“将军不是要进宫面圣吗?”

柏简行道:“不急。”

温向烛站在原地没动,柏简行也不出声催促,一双锐利的眼睛一错不错凝着他的面颊。

他的睫毛很长,松散绵软雪花吹过去时不会掉落,会坠在他的长睫慢慢融化成雪水,洇湿一片。配上眼角那颗艳丽的红色小痣,瞧上去无端多了几分莫须有的可怜。

柏简行挪开眼,重重哼了两声。怪不得他同这人吵架,旁人总觉得是他这个粗人冒犯了温相。

都怪这张脸!

太会装无辜了!毒蛇装什么兔子!

分明十回吵架八回都在他在输!

想着想着定远将军把自个想生气了,没好气道:“你上不上?不会腿疼的上不了吧?”

他只是随口胡说,却真误打误撞猜中了真相。

温向烛生在江南,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在没来京城前,他从没见过雪。这玩意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他只觉得冷,每次过冬能害好几场风寒。

在裴觉院里等的那会,害得他双腿又冷又疼,骨头缝都泛着寒气。

他不愿在柏简行面前跌了份,哽着脖子道:“没。”

“只是不愿承将军恩。”

这话把柏简行气笑了,他眉毛一竖,恶狠狠道:“冷死你算了!”

“告辞。”

温大人十分硬气地挺起腰杆往前走,自认每一步都迈的四平八稳,殊不知落在柏大将军眼里像蜗牛慢爬,还爬的又慢又抖。

将将走了两步路,温向烛视线里的白雪红墙陡然飞旋,霎地变幻成纯净的天,等落稳当后入目的景色变成一片漆黑。

那是马儿的鬃毛。

温向烛撑着马背,思绪好半天才跟上了大脑。

他被柏简行甩到了马上。

若是柏大将军知道他在想什么定是会气到跳脚大喊污蔑,他分明只是拦着他的腰把他旋了上去,动作快了点罢了,怎么能叫甩呢?!况且温相这清瘦的小身板,他单手就能拖起来,真用甩的不知道会甩到哪里去了。

“将军?”温向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柏简行一手拿枪一手牵绳,面上看上去还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您消停点吧温相。”

“我若走了,隔天就要传出定远将军因私怨,蓄意谋害朝廷命官的消息。”

温向烛腹诽道:他哪有这么不中用,这遭出去,顶天了就是在府上躺个两天。

不过定远将军都纡尊降贵给他当马夫了,此刻再推脱,便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没再开口,安静地坐着让人把他让宫门口带。

柏简行也没再说话,静谧的宫廷只余雪簌簌落的声音。雪地上留下的一连串马蹄印和男人宽大的脚印也很快被飞雪掩盖,没了踪迹。

不过到底是蒙上了层新雪,和来时路不一样了。

宁静的气氛在行至宫门时被打破,自家小厮大大咧咧的声音钻入耳膜。

炽阳站在马车外,双手叉腰:“我家大人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又是北宁最年轻的丞相。怎一个惊才绝艳了得?”

另一道男声也很是耳熟:“我家将军可是陛下亲封的定远将军,说一句北宁的保护神都不为过。”

时间有些久远了,温向烛想了半天才把声音和名字对上号,这应该是柏简行身边的明渊。

主子关系不好,连带着下人也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炽阳同明渊年纪都不大,小孩子心性,谁都不愿自家主子落了下风,常背着人争的面红脖子粗。

炽阳道:“我家大人长得好看。”

明渊不服输:“我家将军打了胜仗归来,丢的手帕能放满一篓筐。”

炽阳哼一声:“我家大人自带亲和力,男女老少见了都喜欢。”

“前些日子,还有小儿给我家大人发上簪花,讨人喜欢的不得了。”

见着人越说越过,温向烛听得脸热,轻咳一声。

炽阳看见自家大人回来了,忙迎了上去。跑了两步看见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差点没刹住腿摔个狗啃泥。

他干巴巴道:“见过定远将军。”

明渊一听,怎么还有自家将军的事?小跑过去定睛一看,险些一头撞上炽阳的后背。

埋头行礼:“见过温大人。”

方才争辩的气势荡然无存。

温向烛颔首,动身准备下马,一只带着交错疤痕的大掌就摊在了他的眼前。

柏简行没觉着什么不对,看他不动还把手往上抬了抬:“下来啊。”

男人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浑自天成的冷意,说出来的话却令人瞠目结舌:“要我抱你?”

温向烛:……

炽阳:?

明渊:?

“多谢将军。”温向烛没这么厚脸皮让人抱来抱去,丢不起这人。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柏简行手心,腕上带的首饰便稀里哗啦全堆在了腕骨处。

串珠叠戴了好几串,个个精美夺目,不见日光也见光彩隐隐流动。

任谁的眼光来看,都得真心实意夸一句好看。

不过出现在温相身上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了,温大人温润儒雅,安安静静找个角落站在都似天上谪仙。平日爱穿白衣,绾发的簪子都是一根素净的玉簪,怎么看都和这些华丽的饰品搭不上边。

……

空气安静一瞬。

温向烛再次狠狠闭上了眼。

他忘记了,现在他还不是奸臣做派。上辈子这个时间,他还是京城富有盛名的白衣宰相。他并非寒门贵子,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出身,家财万贯,从小在锦衣玉食里长大,除了读书,半点苦头也没吃过。

他的娘亲容貌绝佳,极爱打扮,父亲宠爱她,首饰成堆往家里运。

托娘亲的福,温向烛自出生便是富家公子的豪气装扮。

什么抹额,压襟,玉佩,项圈等一个不落。可能是耳濡目染,他一直都很喜爱这些繁琐但漂亮的配饰,但入朝为官后,他便不再戴了,因着他觉不够稳重,和丞相的身份也不相配。

顶多在手腕上戴两串珠子,藏在袖子里。

等裴觉登基后,他戴上了奸臣的帽子,便连这点也舍弃了,连同他的过去一起。

时隔太久,他都忘记自己还有这个习惯了。

温向烛默不作声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换了只手搭上去。

又是一阵霹雳吧啦。

这边戴的是另一种款式的串珠,还坠着一块玉。

……

这厢温大人已不愿睁眼面对了,那边定远将军还开口问道:“你这是在给我展示你的手串吗?”

满脸狐疑,似真的在诚心发问。

能说善辨的温大人彻底哑火了,抖了抖衣袖试图让袖子盖住,结果除了让串珠更响外没有任何作用。

他放弃挣扎,就着柏将军的手下马,一言不发走向马车,背影看着十分不屈。

马车走远后明渊咂咂嘴,感叹:“还真看不出来温大人喜欢那种手饰。”

“戴了得有四五串吧。”

“六串。”柏简行纠正。

“什么?”

柏将军认真道:“左手四串右手两串。”

明渊脑子直来直去,没功夫想自家主子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再次感叹:“真看不出来。”

“不是挺好看的吗?”

和明渊的震惊相比,柏简行就显得很淡定了,神色平静,抛下这句话后又翻身上了马。

“啊?”

“不是,将军您去哪啊?”

柏简行一甩缰绳:“面圣。”

明渊原地蹦跶了起来:“您还没去吗?”

“都过了时辰了!”

回应他的只有马蹄一蹬溅在脸上的雪沫。

第62章

温向烛的马车停在府门前的时候, 府里的管家已在外等候多时。

张蘅是温家的老人,看着温老爷结婚生子,又看着温向烛从小豆芽长到如今的玉树临风的温大人。不过在他眼里, 温向烛还是江南温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马车将将停稳, 他便举着伞靠了过去。

“小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

“冻坏了吧?”张蘅把伞倾了过去, 罩住温向烛整个身子, “屋里的碳烧着了, 正暖和。”

“小厨房的牛乳香糕和桂花栗子糕都备好了,您要先吃哪一个?”

不等温向烛回答,老管家瞧见他走路慢了些,如同天塌了般,狠狠一拍大腿, 喊道:“哎呦,我的小少爷哟。”

“劝您等两日两日您非不听, 腿都冻坏了吧?”

他这般样子温向烛早已见怪不怪,在老温家的时候,张蘅比他爹还惯着他。幼时他生了回重病,一连半月都不见好, 张蘅急得在家抹眼泪。就连上辈子, 他成了遭人唾骂的大奸臣,张衡关心的也只有他累不累, 想吃什么, 身体怎么样。

这位老管家无妻无子, 是真的把他当亲生儿子疼爱的。

温向烛心口一暖,轻声道:“我没事,张伯, 您别操心了。”

张衡一张皱纹横生的脸皱巴巴的,小声嘀咕:“天底下哪有老师拜访学生的道理……”

他倒不是有胆量对裴觉这位皇子有意见,纯粹就是看不得自家小公子吃苦头。

进屋后是扑面而来的暖意,温向烛冻的发麻的身子霎时放松下来。张蘅跟在他身后,为他解下大氅,一边抖雪一边絮叨:“要是老爷和夫人知道您这般糟蹋自己,指不定多心疼。”

“夫人非得把眼睛哭瞎不可。”

老管家说的是实话,温家只有他一个孩子,爹爹对他虽说严厉了些,却也是真心疼爱他。娘亲就更不用说,把他当眼珠子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不是他有一腔属于自己的抱负,爹娘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离家。

温向烛慢吞吞挪到软榻上,面朝软枕直愣愣躺下去,闷声道:“我以后不这样了。”

老管家没信他的话,毕竟他为着裴觉操心操肺不止一朝一夕,哪能说改就改。

张蘅重重叹了口气:“您先好好休息,老奴给您端些吃食来。”

他关上门,将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温向烛趴在榻上一动未动,996看着他,只觉得原书害人不浅。让锦衣玉食受尽宠爱的小公子去给人做了垫脚石,可恨的是,这样的垫脚石还不止一块,它家宿主当了被踩的最用力的一块。

躺在榻上的人翻了个身,虚虚张开五指挡住窗棱透出来的光。白皙细腻的手腕戴着华美的串珠,有一串朱红色的最为夺目。十八颗珠子颗颗饱满如满月,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虹晕,手腕转动,光晕也跟着动。

他伸手摸了摸被体温侵染的珠子,这才有了重生的实感。

温向烛细长的手指一拢,刺目的雪光阻隔在眼前。他想要拉裴觉下马太简单了,甚至不用动手,光是站在那袖手旁观,这位十七皇子就和皇位无缘了。

但那未免也太便宜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了,一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一眯,还是钝刀割肉最痛。一下把人拉下神坛太没意思,得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拽,拽着拽着再拉一把给人希望,这才最熬人心。

推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温向烛本以为是张衡去而复返,一瞥发觉是炽阳在外探头探脑。

见是炽阳他便没起身的打算了,这小孩也是从温家带来的,他在家是何做派炽阳一清二楚,没必要端出丞相的沉稳做派。

炽阳一溜烟进屋,手中捧着一个匣子:“大人,十七皇子托人送来的。”

温向烛冷笑一声,还怕他计较特意送礼来。

“扔掉。”

“是!”炽阳咧嘴一笑,跑得飞快,生怕扔的不够远。

*

温向烛心里头的计划起了头,就耽搁了下来。

他病了。

反反复复烧了几天,直至景帝在宫中设宴前才见好。

景帝膝下子女众多,除却早夭的儿女、嫁人的公主、犯了大错赶出封地的皇子,留在京城的还有十来个。

故而景帝每年都会设宴,宴上先要赋诗联句,通常是参宴者同皇帝联句作诗。结束后要转场去箭场,去射雁。京城的皇子公主皆要赴宴,此外景帝还有点几个平素善诗咏赋亦或百步穿杨的能士入宫随行。

后者只为助助兴,前者的表现才是重中之重。景帝只是想设宴看看,一年过去,那些个皇子公主学的怎么样,是什么个水平罢了。

温向烛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自然是归在能士那一列,是要进宫参宴的。

他穿了身月白锦袍,又换了件更厚实的氅衣。

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温大人临行前忍痛将那些个串珠全数取了下来,一个没戴。

张蘅在府门前送他,忧心忡忡看着自家病没好全的小公子上了马车,视线里的四角马车化成小小的一个黑点,才恋恋不舍地挪了脚。

好巧不巧,炽阳在宫门前勒马时和扯缰绳的明渊对上了眼。

在场还有其他官员,见此情景恨不得骑马跑。

折寿了,温相和定远将军又碰面了!

两道掀帘的声音打断官员们欲跑的动作,个个入定似的站在原地,只恨自己没早点来,撞上了这两位大佛见面的场面。

柏简行率先下了马车,他今日卸了战装,穿的是一身金色镶边的玄衣,整个人显得高大挺拔。

平心而论,定远将军的容色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只是他面色太冷,五官也锋利,身上挥之不去的杀戮气息常让人忽略那张俊逸的脸。

温相就不一样了。温润的气质无端挑起人亲近的念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脸上。玉雕般的面容配上清隽的眉眼,眼尾的红痣更是点睛之笔,眼神扫过来叫人心里头都发软。

所以两人起了争执时,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偷偷认为是定远将军的错。

毕竟温相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啊!

其实只是因为脸吧,知情人直言不讳。

温向烛神色如常:“柏将军。”

柏简行双手抱胸:“听闻你前段时间病了?”

“劳将军挂心,已经痊愈了。”

说话间一两声轻咳消散在空中。

温向烛:……

温大人暗骂身体不争气。

定远将军意味不明哼了声:“还赏雪吗?”

在场的官员们虚虚抹了把额角的汗,不知道两尊大佛在讲什么。

听又听不懂,走又走不掉。

“不赏了。”温向烛低低道。

柏简行闻言愣了愣,神色稍霁,提步走在前方。

温向烛以为这人在走路上也要和他争个先后,摇头暗自嘀咕两句幼稚。

一场硝烟无声散去了,留在原地的官员们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震惊的情绪。要知道上一次温相因病告假,再次归朝时,定远将军可是好一顿冷嘲热讽,温大人自然也没服输,话里话外都在嘲讽定远将军是不是把脑子也丢在边疆了。

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在场试图拉架的人也成了城门失火,不幸被殃及的鱼儿。

*

温向烛入席的时候,宴会上的人七七八八到的差不多了。

裴觉瞧见他来,凑了过去:“老师,学生听说您前些日子生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不得不说,十七皇子这张脸是很能蛊惑人心的。譬如此刻,两眉蹙起,嘴唇紧抿,看着还真像忧心师长的好学生。

也不怪乎上辈子被这人个蒙蔽了个彻底,温向烛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嗯。”

裴觉没察觉到他这一小动作,脸上绽开一抹笑:“那就好,学生听闻您病了,一直放心不下。”

“也没见殿下出宫看看。”

……

一声不咸不淡的男声溜进耳朵,裴觉脸上的笑倏地僵住。

定远将军脚步未停,施施然走过,独留一抹潇洒的背影。

裴觉眸中的不虞一闪而过,再眨眼时又换上了幅面孔:“老师——”

“无妨。”温向烛懒得听他唧唧歪歪,“殿下出宫不便,这点小事,不劳殿下挂心。”

裴觉还想说什么,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驾到——”

温向烛拂袖离开,在殿前同众人跪下身子高喊万岁。

明黄的身影在宫娥的簇拥下不紧不慢踏入殿中,双手负于身后迈向高坐。景帝是个难得的好皇帝,自他登基,北宁国力逐年攀升。正因如此,满朝文武对他是又敬又怕,敬他手段强硬怕亦然。

景帝扫过赴宴人群,抬手:“诸位平身。”

“今日设宴只是朕兴趣使然,诸位尽情展现,不必拘束。”

没人能把这句不必拘束听进去,尤其在座的各位皇子公主,只盼着自个能大放异彩,得皇帝青眼。

温向烛回到席间落座,身侧坐的是柏简行。定远将军举着酒杯,清酒入喉前悄声来了句:“你倒是体谅他。”

声音不大,将将够温向烛一人听见。

温向烛没回这话,因着景帝第一句诗就抛给了他。

他喜爱诗词歌赋,这对他不算难,稍稍思索便能答上一句让景帝拍手叫好的诗。

景帝嚼着他答的那句诗,越品越是满意,抚着胡须笑了两声,龙颜大悦:“不愧是朕的温相。”明黄的袖袍在空中一挥,“赏。”

“微臣谢陛下。”

景帝让他起身,半是惋惜半是试探地开口:“若朕的这些皇儿能得温相教导,朕也就放心了。”

“小十七真是好福气。”

被点名的裴觉乖觉站起身:“儿臣朽木,承老师不弃。”

他知他这父皇又想着让温向烛挑个皇子教导了,当年温向烛挑他作为学生的时候,景帝就不太满意。但温相执着,这事也就半推半就定了。

倒是这些年景帝没少让温向烛再挑新人带,都被他以能力欠佳精力有限怕误了皇子前程婉言回绝了。

况且温向烛对他的器重有目共睹,裴觉对自己是他唯一的学生这件事有十足的信心,这也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依仗。毕竟在外人眼中,他已经同温相紧紧绑在了一起。

温向烛眼睫半垂,声音清冽:

“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温相最器重十七皇子,鞠躬尽瘁费劲心神,甚至为着他多次拒绝陛下的要求。现在他说,愿意收新学生了??

“哦?”景帝来了兴味,“温相这是愿意再收学生了?”

温向烛直起身子,修长优越的身形一览无余:“自然,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职责所在。”

柏简行眼睛一眯,把玩玉杯的手滞住,这人病了一遭转性了??

其间最不可置信的当属裴觉,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只觉被什么重物狠狠敲了下后脑,晕的他不能视物。

喉咙间腥气翻腾,温向烛说什么?

他要另收学生??!

第63章

鎏金烛台上的红烛煌煌燃烧, 温向烛跪的端正,满堂金玉生辉的华彩半点没落入他的眼瞳。那双眼睛还是那般无半点杂质,透亮清冽。

景帝嘴角的笑愈发大了, 走下高坐亲自把他扶了起来:“朕哪位皇儿能入得了温卿的眼?”

温向烛嘴角轻勾, 俯首道:“陛下英明神武, 皇子公主各有千秋, 微臣难以选择。”

“只看哪位殿下不嫌微臣学识浅薄, 愿意让臣教导。”

景帝不赞同地咂咂嘴:“温卿何故妄自菲薄, 任谁作你的学生,都是好福气。”

“这样吧。”皇帝撩开眼皮,视线掠过在场的每一位皇子公主,“今日盛宴,谁得了头筹, 谁便当温卿的第二个学生,如何?”

话音一落, 有意争储的皇子都不免躁动。

景帝对温向烛的重视有目共睹,老皇帝很是赏识这位年轻的丞相。加之温向烛本人能力超群,当他的学生,这可是了不得的噱头。

本以为温向烛已经选了十七皇子的队伍站定, 如今这局势, 倒是不见得了。

对于景帝的提议,温向烛自然不会拒绝。

这一插曲过后, 宴会再次热闹起来。原先就打算在帝王面前好好表现的皇子们更是个个卯足劲, 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去争一争这个头筹, 温相可是人人看着眼馋的香饽饽啊!

始作俑者平静地回了席,仿佛一切的风雨都和他没关系。

柏简行支着头看他,低声道:“你的好学生都要把你盯穿了, 你还搁这吃东西呢。”

温向烛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糕点,喝了口茶润润嗓,茶水在唇瓣间覆上一层晶莹,烛光的照映下更显润亮,像是抹了名贵的脂膏。

定远将军没去看他的脸,眸光挪到了他桌上的酒壶上,心里老大不自在了。他品不出是何缘由,只道是因为温相这番做派似姑娘家,所以他才不适应。

喉间的软糕被茶水顺下去了,温向烛才开口:“眼睛长在他身上,我能挖了不成?”

他不是没察觉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只是懒得理会罢了。再者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冲过去搭话不成?他爱看就让他看着呗。

柏简行稀奇地嘶了声:“你真的是温向烛吗?”

“不然呢?”

“我印象中的温向烛不是这样的。”

“哪样?”

温大人眼睛一挑,直直望了过去,眼角的小痣随眼波微动。柏简行莫名想起了府中大院里种的红梅,前些日子开得正艳,冰天雪地里独留下的一片鲜妍。

定远将军思绪无故放飞,他觉得温大人这颗小小的红痣生的好又不好。温大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似一弯温润的水,他的长相却清冷的像雪山之巅的一捧雪,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带着点神圣的意味,让人不敢亵渎。

而那颗红痣又把他出尘的长相削弱了五六分,朱色灼灼,冷中藏艳,平添几分妖治。

他说不出文绉绉的形容,叫他看来若说温向烛本是仙人般的容色,那一点血红,就衬的他像话本里的妖了。还是那种摄人心魂、最为危险的妖物。

他想得出神,温相却等的老大不耐烦了。

温向烛屈指敲了敲桌面:“柏将军?”

“您是睡了吗?”

柏简行乍然回神,不高兴地啧了下。

真是的,想到哪里去了。

都怪温向烛。

“……刚刚在说什么?”

温向烛眼下真的怀疑定远将军打仗是不是把脑子也一同丢在边疆了,他耐下性子:“您说在您印象中,我不是这个样子。”

确实。

温向烛在他眼里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这个人一门心思扑在十七皇子身上,魔疯了一般。

但现在的温向烛收回了自己看向裴觉的目光,那些瞩目便从十七皇子身上尽数还了回来。

就譬如此刻,一溜的皇子公主们都为着当温大人的学生争的不可开交。

若是换作从前,旁人只会想着十七皇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温相如此费心费力。

一个耀眼的人,去给普通人作陪,不会让人对那个普通人另眼相待,只会让那个耀眼的人失了光辉。

现在同之前不一样了,但柏简行无端觉得,现在这般才是对的。

他道:“没什么,这是这样。”

温向烛:……

他今日都不会同这个人主动搭话了。

皇子公主们想夺魁的心思太强烈,个个绞尽脑汁接皇帝抛下的诗,比往年的宴会热闹许多,也精彩不少。景帝听得高兴,道:“看来做温相的学生比朕给的赏赐更吸引各位皇儿啊。”

皇帝心情不错,其他人便也大胆了些。二皇子裴遗接话:“父皇的赏赐固然吸引人,温相的教导那可是千金难换啊。”

景帝笑一声,眼神若有若无的飘向裴觉,意味不明道:“小十七,你可要好好珍惜。”

裴觉费劲扯了扯嘴角:“是,学生自当谨记老师教诲。”

他自打听见温向烛要另收学生后整个人都魂不守舍起来,整体表现在宴会上称得上平平无奇。没有主动去接景帝的诗,皇帝抛给他的两句也答的中规中矩,没什么过人之处。

若是换做平时,他的表现也能算合格。但今日,各家超常发挥,他那一点便显得不够看了。

这上半场的魁首选不出来,谁最差倒是一目了然。

景帝鼻腔哼出一口气,没再讲话。在场都是人精,都知道皇帝这是对十七皇子不满意了。

裴觉也能察觉出来,一张脸白了又白。往常这种时候,温向烛都会站出来给他打圆场。今天别说打圆场了,他连温向烛的一个正眼都没收到。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景帝却是尽了兴,一行人转场去了箭场。

箭场积雪早已被宫人处理干净了,看不见半分前几日大雪纷飞的痕迹。

十来个太监垂首站立,一人手边一只巨大的木笼子,大雁在笼中扑腾,振翅的声响不绝于耳。

这项活动便没吟诗作对那般弯弯绕绕了,太监放飞笼中雁时,拉弓射雁,射中多者,胜。

这事温向烛不参与,他不会使箭,能射中木靶子便已千恩万谢,别说空中飞旋的雁子了。

皇子公主们耽误了会才来,把身上的繁中的宫装卸了去,换上了便于行动圆领窄袖。

“来,柏卿先来打个样。”

柏简行心中早有准备,依言站了出来,身上的氅衣都没取,悠闲的模样不似来射箭,看着倒像是观光的闲散王爷。

他对着太监一扬下巴:“放吧。”

得了自由的雁展翅而飞,双翅劈开凝滞的空气,冲向澄澈的天空。箭矢比它们飞翔的速度更快,快到只留一抹锋利的残影。箭头凝成一点寒芒追着云端的黑影,“咻”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在耳边炸开,那抹黑影摇摇欲坠,砸向地面。

一笼的大雁尽数被射了下来,在箭场留下斑斑血痕。

“好好好!”

景帝一连道了三声好:“文有温相,武有定远,实乃北宁之幸!”

被点到的一白一黑躬身:

“微臣不敢当。”

“谢陛下夸赞。”

温向烛斜了一眼身侧的人,心道这人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柏简行也瞥了他一眼,心说谦虚个什么劲!

视线相撞,温相挪开目光,定远将军倒是老神在在地盯着人瞧了好一会。

景帝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起身,又朝着大太监道:“抬上来。”

宫女们踏着碎步鱼贯而出,它们手托鎏金托盘,盘中珠翠生光,金玉交辉。

末端的小宫女双手捧着一把剑,三尺青峰静静横卧于乌木剑匣之中,剑身狭长如冰,泛着幽冷的寒光。

温向烛不懂剑的人也一眼能看出这是把好剑,但他的目光只轻扫过剑匣,就落到了红绒布上的一只翡翠镯子。他见过温夫人不少镯子,都没有眼前这只来得好看。

像一泓凝住的碧水,通体晶莹剔透。镯身浑圆饱满,内壁打磨得温润如脂。

不愧是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温向烛小小感叹一句,又有点儿可惜,想必这是射雁的奖赏了。若是放在上半场的对诗就好了,他保准能赢下来。

果然他思绪稍敛,就听见景帝说这是本次射雁拔尖者自行挑选的奖赏。

皇子们说了两句恭维的好话,就听定远将军道:“微臣可以参加吗?”

“哦?”景帝道,“看来朕这次准备的奖赏确实不错,连柏卿都心动了。”

“自然可以。”

六皇子裴书似真似假抱怨道:“那我们几个,怕都是被将军打的抬不起头了。”

柏简行眉梢轻挑,沉声道:“放心,不抢各位殿下想要的东西。”

高大男人立在一溜热身的皇子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弓弦。

大雁破笼时正恰朔风卷过猎场,柏简行抬手挽弓,玄色大氅在空中猎猎翻飞,氅缘滚的一圈银线绣的暗纹转瞬即逝。

漆黑的眼眸绷成一条凛冽的弧线,他捏了三只箭,忽而松指,三只雁便从空中掉了下来。

有了定远将军的参与,这场射雁比赛的结果已经毋庸置疑了。

他向来我行我素,不讲人情世故,射中的数量遥遥领先。

君王也不恼,笑着要他先行挑选。

众人都以为他是相中的那把剑才上场的,岂料大将军转了一圈,挑了一只手镯,又扫了一对红玉石耳坠,还有一些串珠颈饰,总之都是些女儿家会喜欢的东西。

他顶着惊诧的目光将东西收好,气定神闲回到了队伍里。

群臣:……

景帝:……

六皇子:……

怪不得说不抢他们想要的东西。

景帝见惯了大场面,只惊讶了一瞬,玩笑道:“柏卿这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柏简行大大方方:“没,只是打算送给温相。”

温向烛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第64章

北风“呼啦”卷过箭场, 定远将军的话音吹散空中。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白衣丞相,无一人出声。

温向烛如芒在背,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他合理怀疑某柏姓大将军在挑衅他。怎么这么小心眼, 难道记恨他之前讽刺他没脑子?

可柏简行分明也嘲笑过他弱不禁风, 他都没记仇!

温大人恶狠狠地在心中记了一笔, 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将军好意。”

柏简行皱眉:“你怎么这个表情, 你不喜欢?”

“你方才分明——”

“没。”温向烛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来, 连忙打断:“喜欢, 很喜欢。”

柏简行心将信将疑,把手里大大小小的匣子全递了过去。

温向烛看着手里的木匣子,头一次收到好看的首饰高兴不起来,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景帝左看看又瞧瞧,饶他精明一世, 也实在看不懂他这两位股肱之臣唱的哪一出。

他琢磨半天还是没琢磨透,不得不放弃, 想着等结束后让身边的大太监去探查探查他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命官又在闹什么。

景帝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

“去数一数,除却定远将军外,谁射中的雁数量最多。”

小太监数了一圈,回禀道:“回陛下, 是六皇子。”

六皇子裴书脸色倏地涨红, 嘴唇抖了抖:“是我?”

“是的,殿下。”

皇帝摸了摸两把胡须:“小六, 还不过来拜见你的老师。”

“是!”

裴书眼睛亮的惊人, 迈着大步冲出队伍, 好巧不巧撞到了裴觉的肩。他浑然未觉,三两步上前给温向烛行了个大礼:“学生裴书,见过…老师。”

似是不敢相信, 老师两字被他喃的极轻。

温向烛笑了笑,探出手轻轻拨了下他凌乱的额发,玩笑道:“叫大点声也没关系,不会吓着我。”

裴书抿了抿唇,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定定道:“老师。”

人群里的裴觉一口牙咬的发痛,他死死盯着温向烛搭在裴书头上的那只手,胸腔的火烧的他嗓子眼泛出了血腥味。那句“老师”宛如一把剑刺穿他的耳膜,他叫过温向烛很多次老师,这个简单的称呼从未像此刻这般刺耳。

无名的焰火燎遍全身,每一根经脉都起了火——

“嗯。”温向烛温声应道。

一个简单的字眼如一桶盛了冰的水,霎地浇透他全身。

温向烛真的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老师了。

他立在原地,被撞开的肩头还在隐隐作痛。

温向烛对他的伤春悲秋毫不在意,抱着木匣子晃荡到宫门口,临上马车的时候,柏简行叫住了他。

定远将军锋利的五官流出出丝丝不解的情绪:“温向烛。”

“你方才为何露出那种表情,你不喜欢?”

四下无外人,温向烛也不做掩饰了:“我倒是也想问问将军,为何要送我这些?”

“你喜欢。”

温大人一噎:“我何时说过喜欢?”

“上次。”柏简行指了指宫门,认真道:“在那,你戴了很多。”

语罢,像是为了证明这话的真实性,他补充道:“左手四串,右手两串。”

温向烛:……

“而且在箭场,你盯着看了很久。”

温向烛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更加来火,冷声道:“你挑衅我?”

柏简行浓黑的眉毛皱成一团:“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

柏将军面上的错愕几乎凝成实质,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温向烛冷哼一声:“因为知道我喜欢这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张旗鼓的送给我。”

“你在嘲笑我。”

柏简行总算是知道了温大人口中的挑衅从何而来,破天荒的,他觉得冤枉。

他发誓自己对温向烛爱戴首饰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嘲笑意味在,上次他见着他腕上的串珠,压根没有想起这是女儿家爱戴的东西,只觉不同色泽的珠子堆砌在腕间,倒是挺衬他的。

其实他送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现在仔细一琢磨确实有几分不合适,尤其是他们二人的关系摆在那,任谁都会多想。

他干巴巴解释:“我没嘲笑你,真的。”

温向烛不理他,抱着一堆东西蹬蹬蹬上了马车。他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把那堆木匣子推的老远。

半晌,他撑着脑袋斜斜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

而后伸出胳膊精准捞过那只装着翡翠玉镯的匣子。

果然绝非俗物,指腹抚过时凉意沁人,仿佛摸过一段丝绸。

温向烛垂眸欣赏了会,越看越是满意,试着往手上套了套。

“嘶——”

镯口太窄了,虎口处的软肉被挤压得微微发白,在骨节落下一圈鲜艳的红痕。温向烛疼得受不了,在马车里翻找起来,找出一罐脂膏抹在手上。

996停在他肩上,心情颇有些微妙。

在宴会上大杀四方的温大人、收学生时温润沉稳的温老师——现在在和一只镯子斗智斗勇。

还斗的挺起劲。

算了,如果自家宿主吃的苦受的痛都是这种,它愿意。

手镯滑到腕间的时候,小蝴蝶和温向烛同时松了口气。

“大人,好漂亮喔。”

温向烛转了转手,玉镯也跟着转动。光线穿过冰种的玉料,在腕骨投下浅浅的碧影,如一汪碧水骤然凝在雪地,通透的几乎要化开。

“我眼光不错吧?”温大人微微挑了下眉,说话间尾音上扬,“跟着我娘学的。”

“大人好厉害。”996扇了扇翅膀。

温向烛还想说两句自家娘亲,就见马车门帘倏地被掀开。

“温向烛,我真的没有嘲笑你——”

定远将军半个身子都探进马车里,炽阳拉着他的氅衣,拽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温向烛没想到他会突然进来,脸上的雀跃还没散净,就如一张面具一样死死扣在了脸上。

柏简行视线落在他半举着的手上,第一眼瞧见的是那只精致漂亮的手泛着被凌虐似的红。

他脸色变了变,问道:“小了吗?”

这下温向烛是真的恨不得变成一杆竹子钻进地里了,他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手收进袖子里,绷着一张脸:“柏将军未免太没礼貌了。”

柏简行黑黝黝的瞳孔挪到他脸上,声音发沉:“你的手……”

“我很好,哪里都很好。劳烦将军从我的马车上下去。”

炽阳闻言,壮起胆子:“将军,请。”

柏简行顿了顿,一松手,退到了马车外。

温向烛瞥着一口气陡然散去,趴在软垫上,他气若游丝:“炽阳啊,方才为什么没走啊……”

炽阳无奈:“您没吩咐要走呀。”

温向烛不吭气了,彻底成了一杆焉巴巴的竹子,直到回府也没活过来。

*

次日,尚在床榻间的温大人就听炽阳来报,说六皇子来了。

温向烛打起精神爬起来,看着蒙蒙亮的天一时无奈,心说有个太积极的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事。

裴书是来送拜师礼的,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了前厅,礼单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

“不知老师喜欢什么,所以都准备了点,还望老师不嫌。”

温向烛一愣。

时隔太久,他早已忘却当年收裴觉为学生的时候对方送了什么东西。

裴觉不受宠,那年他过的凄惨,想来是送不了什么好东西的,又说不定什么都没送。

他眼睫轻垂:“殿下有心了。”

裴书笑了笑:“这是学生应该做的。”

时间尚早,他留了裴书在府上用膳。裴书没多叨扰,用完膳就离开了。

踏出温府大门时,他撞上了裴觉。

裴觉先是怔住,又想起如今裴书现在也是温向烛的学生了。

“六哥。”

他隐下心头翻涌的念头,袖中的手攥的死紧。

“十七弟未免来的也太迟了。”

“是吗?”裴觉故作无意望了望天,“现在才正是时候吧。”

裴书不屑与他虚与委蛇:“当了老师这么多年学生,如今才上门拜访——”

他语气嘲弄:“还不够迟吗?”

裴觉脸色巨变,哽着脖子一言不发。

六皇子发出一声讥讽的轻哼,一抖袖子离开了。

裴觉深深闭了闭眼,在外站了好半天才把心口的气捋顺,抬脚踏入温府。

门口发生的事早就进了温向烛的耳朵,在昨天他收了裴书当学生的时候,他就猜裴觉三天之内会来找到。没成想才过了一晚上,他就忍不住了。

裴觉一进屋就扑腾一下跪在了温向烛脚边:“老师。”

温向烛神色无波,低头吹了口茶,淡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臣受不起。”

他拽住温向烛雪白的袍角,涩着声:“我错了。”

“怎么会?”温向烛冲他笑,“殿下怎么会错呢?”

“那日,我不该……不该拒老师于外面不见,我……”

裴觉思来想去,温向烛对他态度大变的契机就在他见谢世子那次,可能那日他确实做的太过分了,才惹的温向烛不快,以至于生气到直接收了新学生。温向烛对他是极好的,不会只因为这一件事彻底弃了他,说不定,说不定……

他垂着头想的出神,一股带着冷香的力道轻柔地托起了他的下巴。

温向烛眸子弯起,神色柔和到不像话:“殿下,臣永远不会怪你。”

“殿下是臣最喜欢的学生。”

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好似要将人吸了进去,裴觉看入了神,呆呆问道:“那裴书……”

“殿下不信臣吗?”

温向烛眨眨眼,声音带着蛊人的钩子:“纵使臣有千百万个学生,臣永远偏爱殿下。”

“只帮殿下一个人夺那个位子。”

【恭喜大人,剧情推动七点。】

温向烛施施然收回手,白皙的指尖在外衣上蹭了蹭。

第65章

这些话温向烛上辈子也对裴觉说过, 不同的是上辈子他是真的句句真心。

上辈子他也是真的心疼裴觉一个人在宫里孤苦伶仃,时至今日他同裴觉第一次的见面记忆仍旧能清晰浮现在他脑海里,彼时他入朝为官不久, 也尚未坐到一朝之相的高位。

那时的裴觉像蜷在宫中一角苟且偷生的猫狗, 十来岁的孩子瘦到脱相, 套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衫, 胳膊肘都露在外面。

温向烛怜悯他, 收他为学生后, 便给足了他偏爱。如今想来,竟是觉得愚蠢的可笑。

裴觉把这些话听了进去,眼眶泛起一圈水红色。他躬身趴在温向烛膝头,低声喃着:“老师,你对我最好了。”

“六哥身边有很多人, 淑妃娘娘,御史大人, 定远将军,他有好多好多人。”他嗓子像被浸泡在水中,又湿又沉,“但我只有你了, 老师。”

温向烛嘴角抽了抽, 心说这人装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说的好像今天约这个明天找那个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怪之前自己他蒙蔽了, 这个人扮起可怜来还真是手到擒来。

重来一世的温大人不会被他这点伎俩唬过去, 他屈指逗小狗似地摸了摸裴觉的脸:“殿下,臣永远不会背叛你。”

“无论发生什么,臣都站在殿下这边。”

许是温向烛语气太过蛊人, 似春水柔和的抚摸裹挟着沁人的幽香叫人身子都麻了半边。裴觉喉咙发酸,信了个十成十,什么谢世子,许太尉尽数被他抛之脑后,只剩下温向烛的一句“臣永远不会背叛你”在脑海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老师,我干了很多错事,我以后都会改。”他用额头蹭了蹭软绵的衣袍,“真的,我都会改的。”

温向烛眼睛一弯:“乖孩子。”

他将裴觉送出温府的大门后,脸上的笑意就褪的一干二净,命张衡烧水准备沐浴,身上用料极佳的衣袍也烧了去。

温向烛在浴桶泡了好半晌,出来时皮肤像是白瓷上了一层粉釉。乌黑的长发被拨到颈侧,带着潮意的发尾如鸦羽滴墨,自瓷白的肌肤蜿蜒而过,一路往下滚,洇湿了胸口的衣料。

沐浴后温大人心情松快不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调调。拿着一张巾帕坐在榻上垂首擦头发,腕间戴的手镯和手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动。

996飞在他身边,真心感叹:“好漂亮喔,大人。”

温向烛五指拢过发丝,露出清绝的眉眼和秾丽的眼下痣:

“我知道。”

他没表现出一点害羞的意味,反而抬起下巴翘了翘唇角,小系统精准从他的神态中捕捉到了淡淡的骄傲。

“我娘天天这么夸我。”

嗯,很好。

小蝴蝶自顾自点头,又是一位美而自知的宿主。

*

北宁王朝春节休沐时间很长,温向烛乐得自在,在府中逗鸟赏花,偶尔给裴书送过来的文章圈点勾画。除却频繁上门的裴觉,他这段时间过得不是一般的舒心。

人都精神了不少。

上元节来临之际,裴书给他递了拜贴,邀他去醉江月过节。

醉江月是京城有名的饭馆,平日里都是人满为患,逢年过节更是要提前预约。那里的甜食很合温大人心意,他没少让张衡给他买。不过一些讲究的菜品是不许外带的,老板娘说冷了就没那个滋味,会砸了他们的招牌。

温向烛没怎么思考便应了下来。他本就喜热闹,每遇过节都会去集市玩上一圈再回来,何况裴书选的地方又正中他下怀。

只是他到了后才发现裴书还请了定远将军。

裴书的生母淑妃同柏简行的母亲是手帕交,六皇子的武艺多多少少受到了定远将军的指导。说来上辈子柏简行便是站的六皇子的队,他在这倒是也不奇怪。

柏简行到的早,已经端坐在黄花梨椅上喝完了一盏茶。

见着这人温向烛便想起前些日子在宫门口发生的事,恨不得转身就走。

正巧裴书推门而入,六皇子今日穿的喜庆,活像个行走的灯笼,他瞧见人便雀跃不已:“老师!”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叫温向烛还真做不出去转身就走的事。

妥协道:“殿下。”

裴书笑眯眯冲他行礼:“老师,您给我文章的批准我都认真看过了,学生茅塞顿开。”

温向烛道:“是殿下聪慧,一点就通。”

裴书被他夸得脸红,忙招呼人入座,亲自动手布菜。

他不知是从哪里打探到了温向烛的口味,点了不少甜食。温向烛吃的开心,如果身边没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话他会更开心。·

从醉江月离开后裴书带着两位大人去赏灯,一身红衣的六皇子走在最前面,温向烛今日也褪下了白衣换上了一袭青碧色的长衫,簪子也讲究的换了色,隐隐能看见一只竹叶形状的玉簪插在浓密的发间。

倒是柏简行,还是那身一成不变的的黑。配上冷冰冰的表情,走在两人身边把祥和的气氛打了个稀碎,过路的人更是自动退让八尺。

温向烛在又一个人不慎撞到柏简行后吓得脸色苍白只差下跪道歉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柏将军,也太不招人待见了些。”

柏简行拧眉:“你很招人待见?”

“比将军强。”

温向烛把手里的兔子面具随手递给路边哇哇大哭的小姑娘,小姑娘顿时喜笑颜开,抱着温大人的腿蹭了好一会才被姗姗来迟的家人拉走。

走的时候还大喊着漂亮哥哥人真好。

长街两侧彩楼高结,朱漆阑干悬满了琉璃灯,烛火透过薄纱,将整条街映成了流霞色。

温向烛就在这一片流霞里笑,眼角那颗朱砂痣被焰火衬得艳极,清隽的眼瞳坠入万千华光,他眉梢一挑:“如何?”

“是不是比将军强?”

柏简行乍然哑火,煌煌灯火烧的他喉咙发干,冷哼一声默不作声挪开了目光。

仗着一张脸蛊惑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都怪温向烛,才衬得他格外凶狠。

这在温向烛眼里便是认输的意思了,心情愉悦跟上六皇子的步伐。

裴书到底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在宫里憋久了,看什么都新鲜。瞧见做灯的摊子便抬不动脚了,站在一边跃跃欲试。

温相和定远将军找了个廊桥坐着等他,温大人看着那火红的背影,无端涌起了自己在带孩子的错觉。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赶忙甩了甩头,他可没有和皇帝抢儿子的念头。

他收回目光,懒洋洋翘着腿,支着额头看来往的人群,瞧见衣衫褴褛的过路人便扔些碎银子过去。

往那一坐,活脱脱像个下凡的散财童子。

“方才那个人,已经走过去好几次了。”柏简行忽然道。

温向烛不以为意:“我知道啊。”

柏将军补充:“他在骗你的钱。”

“他手上生了许多冻疮,衣服全补丁。”绿衫丞相声音散漫,说话间又抛了一把碎银子精准落到路过的乞丐碗里,“他是真的穷,便不算骗。”

温家在江南那块,可谓是富甲一方。

温向烛打记事开始,就没见过自己娘亲穿过一件同样的衣服,纵使内衫一样,也会配上不同的外褂。饰品更不用多说,一屋子都放不下。

就连府中的下人,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

世上有富便有贫,早年间景帝出兵打仗,江南涌进了无数流民。

那些人个个蓬头垢面,大人满目憔悴,小儿骨瘦如柴。

温向烛那年尚且年幼,跟着温夫人给难民施粥。他看着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怯生生看着他鲜亮的衣服,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以及丝丝密密的渴望。

可他们连温饱都是奢求。

温向烛看得难受,回家闷在房里一天没吃饭。温夫人心疼的不行,抱在腿上哄着他吃最爱的牛乳香糕。

他趴在母亲怀里,闷着嗓子问:“他们吃过牛乳香糕吗?”

“还有桂花栗子糕,他们吃过吗?”

温夫人这才知道他因何难过,美丽的夫人抬手摸了摸他圆乎乎的脸:“小烛,这个世上这样的人太多了。”

“我们帮不了所有人,你也不要难过。”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伸出援手,便是我们能做到的所有了。”

后来,北宁打了胜仗,难民也渐渐从江南失了踪迹。

但温向烛却有了留心视线里所有人的习惯,瞧见贫困潦倒的人便给些碎银子。

若看见那些家里出来巨大变故的人亦或者活着都是一种艰难的人,他会脱下身上的一件首饰给出去。

有时候温小公子叮咛当啷的出门,回来便没个声响了。

久而久之,温府出了个菩萨心肠的小公子便人尽皆知了。那一块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受过他的恩惠,他们会称温家的小公子为“小神仙”。

甚至有人言道,实在走投无路了便去温府吧,温家的小神仙会救你的。

直到温老爷说他:“照你这样,温家的钱花完了也只能帮到极少一部分人。”

“而且你只能帮他们渡过眼前的难关,往后还有无数座大山在等着他们。”

温老爷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温向烛知道爹爹没有生气,便爬上了他腿上,问:“那要怎么才能彻底帮助他们?”

温老爷说:“北宁好了,他们才能好。”

他接着问:“北宁怎么才能好?”

温老爷没想到年幼的儿子会问这个问题,玩笑道:“北宁都是好官,北宁便好了。”

温向烛看着爹爹的眼睛,定定道:

“那我要当北宁的好官。”

于是小神仙拿起了笔,从黄口小儿学到了弱冠之年。

从江南走到了京城,从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成了北宁的温相。

“所以我便来了。”温向烛忆起从前,脸上还有些未消散的怀念,“不过从前的习惯倒是很难改掉了。”

现在想来,有一颗怜悯之心也不尽然是好事。他和裴觉的孽缘,不就是因为当时蜷巴在宫墙的十七皇子,让他想起了当年难民,心生怜悯,便搭进去了一辈子。

他最对不起的便是当年说要做北宁好官的自己。

柏简行垂眸盯着他看,廊桥浸在融融月色里,木质的桥板随着路人的步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温向烛上半截身子斜倚在栏杆上,墨发被夜风撩起几缕。扫过眼角的红痣时,像一笔晕在水墨画上的朱砂。

“看我做什么?”

他思绪敛起,撩开眼皮扫过去,忽然开口。

柏简行没头没尾来了句:“如果你留在江南,能当一辈子富裕公子。”

“将军不上战场,也能承袭爵位,当一辈子闲散王爷。”

柏简行顿了顿:“不一样。”

“我的家就在京城,你背井离乡,总归是辛苦些。”

温向烛看着他,道:“我愿意便不辛苦。”

这句话轻得像风,掠过耳畔便无影无踪。但还是在柏简行心窝留了痕,似针扎过,不痛,倒反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麻。又像是在他心里窝了只兔子,胡乱撞击他的胸膛。

说话间裴书做完了灯,提着两盏黄澄澄的灯噔噔上桥。

“老师,将军。”

“给。”

“给我们的?”

六皇子重重点头。

这番让温向烛直接幻视他幼时了,他在乞巧节也给他爹娘做过河灯。也是像裴书这般,做好了小跑过去给爹爹娘亲——

呸。

什么爹娘,什么跟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接过:“多谢殿下。”

温府距这处不远,今天街上人也多,他便没叫炽阳骑马车送。

柏简行和裴书和他顺路,结伴走了一程。

六皇子和他熟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走在两人中间叽叽喳喳说方才做灯的趣事。

温向烛听得认真,时不时笑两声。

忽而,他脚步滞住。

只见温府门前蹲着团黑漆漆的人影,地上还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裴觉抱着膝盖,闻声抬起头。

他双手蜷成一团,死死盯着向他走来的三人,目光几乎要凝成见了血光的刃。

声音低沉沙哑:

“老师。”

第66章

裴觉一张脸隐在黑暗里, 蒙蒙亮的月光扫过,阴翳无处可藏。

温向烛神色未起波澜,淡声道:“殿下。”

他侧身朝裴书露出了笑来:“多谢殿下相送。”

“时辰不早了, 臣先行回府。”

裴书盯着裴觉阴沉的脸, 不自觉也冷下了神色, 和温向烛讲话时却是恭敬有加:“老师早些歇息。”

“今日多谢老师作陪, 我做灯耽误太长时间了, 劳烦您和将军等我这么久。”

他这话说的漂亮, 落在裴觉耳朵里却和挑衅无二。

好似在说:你和你的灯只能在温府枯等一天,老师却愿意陪我许久做一个灯。

温向烛晃晃手里的灯:“不麻烦,做的很漂亮。”

他和裴书聊了多久,裴觉就盯了他们多久,立在原地像是躲在阴影的鬼魅。直至六皇子和定远将军走远, 他才有了动作。

“老师今日玩的可还开心?”

温向烛颔首:“尚可。”

一簇小火苗倏地被点燃,燎过四肢百骸。他总认为温向烛是他一个人的, 他作温向烛学生的这些年来,可以说没吃过一点苦头。

温向烛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永远对着他一个人笑,温柔和偏爱也尽数给了他。

因为温向烛不会离开他, 所以他有恃无恐。

可他从未想过, 温向烛站在别人身边的时候,他是那么那么心焦、那么那么难以承受。

干枯起皮的嘴唇艰难嗡动:“老师, 我等了您很久。”

“张总管说, 您和六哥出去过节了, 我一直在等您。”

每年的上元节,温向烛都会来陪他。他说不上来,他提着花灯来府上找人的时候, 张衡告知他温大人和六皇子相约过节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早年在无人问津的小角落穿着单薄的衣服过冬,都没有那一刻这么冷。

不是说好了,自己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不是说好了,永远偏爱他。

“殿下。”

温向烛轻柔的声音响起,他面上还漾着轻柔地笑,说出来的话却让裴觉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