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简行继续说:“我想起我什么时候背过你了。”
“我也知道你那天早上在和谁说话了。”
那日城墙相送,柏简行回去做了个梦。
梦中的他也是同温向烛在城门。不同的是站在城墙上的是温向烛,他则是骑着马在乌泱泱的大军之中回首看城墙上的白衣丞相。柏简行的眼眶一片酸涩,难受的他睁不开眼。不知是日光太盛的缘故……还是他眸中沁出的泪。
出征在即,按理来说他不该对京城有挂念,可他实在放心不下温向烛。
短短一个月,这人抄了都察院御史的家,查杀兵部侍郎张封,前些日子还对提督张茂下了手,又接连流放了二皇子和十二皇子。如今是真的站在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无论是朝廷的官、还是底下的民皆指着他的背影唾骂,好似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北宁丞相人人得而诛之。
可温向烛不该是这样的。
柏简行时至今日仍旧清楚地记得他同温向烛的初见。
那也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是状元郎游街的日子。晌午日头正盛,锣鼓喧天,红绸翻飞,人潮涌动呼喊如浪,金辉泼了满街。
新晋状元郎骑在雪白的骏马之上,一身大红袍灼灼如焰,乌纱帽两侧的鎏金翅随着马蹄轻颤,晃得人眼花。
柏简行只是去训练场路过,无意看状元游街,却不慎不熙熙攘攘的人群推到了队伍前端。
他早就听武安侯说过,今年的状元郎是个将将弱冠的小年轻,他忍着被推挤的烦躁看去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漂亮的小年轻——
马背上的坐着的人生得极白,日光一照,几乎透出玉色。偏那双眼睛含着笑,眼尾微挑,一粒朱砂痣缀在睫下,艳得惊心。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马背上的人朝他拱手露出个明媚的笑来。
柏简行坐在马背上看着城墙上的温相,喉间挤满了不知名的酸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偏头仰手道了声出发。
他想着,等他从边关回来后,一定要同温向烛好好说道。届时无论温向烛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说下去,如若实在劝不动……
罢了,左右有他在,也不会真的让温向烛出事。
……
……
温向烛从袖中掏出帕子拭去男人脸上的血,他不愿将气氛弄的太沉重,揶揄道:“恭喜啊,上辈子算你赢了。”
“我眼光差,被裴觉那个狗东西阴了一把大的。”
柏简行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什么尖锐的物件在翻搅着、刺痛着:“温向烛,你疼不疼。”
温向烛摇了摇头:“不疼。”
柏简行扣着他的后颈重重吻了下去:“说谎,你连不加软垫的马车都坐的难受。”
“那些年,疼不疼。”
“……真不疼。”
又是一个激烈缠绵的吻:“疼不疼。”
温向烛被亲的失神,搭在他后背的手指蜷缩收紧,颤着声音道:“疼。”
柏简行环着他的腿、以一个抱小孩的方式面对面把他抱在怀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对不起,温向烛。”
温向烛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道:“为什么和我道歉?”
“是我来晚了。”
柏简行轻啄他的耳尖,手掌轻轻地抚过他的后背:“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
“是我自己看走眼了,和你没关系。”
温向烛收紧腿圈住他的腰,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
柏简行顺势拖住他的屁股,轻声道:“我说了,你若看走了眼,我替你兜底。我没做到,便是我的错,你没有错。”
“这是你这辈子说的,怎么能压在上辈子的你身上。”
“因为我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
温向烛眼眶一热,把腿收的更紧了些:“我做什么都没错吗?”
“嗯。”
“那我若是三五天不吃饭呢?”
柏简行:……
“那不行。”
温向烛笑出声:“你方才还不是这么说的。”
柏简行捧住他的脸,一脸严肃:“瘦了,是不是真的三五天没吃饭?”
“没,只是这马车太颠了,我坐的屁股疼。”温大人小声嘀咕,“我还穿的不漂亮,心情不好。”
“等回京城了,给你买新衣服新首饰。”
“……我想穿红色的。”
“库房刚好有一段浮光锦,给你做。”
温向烛趴在他肩头,连日奔波的疲倦终于涌上来:“好。”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耳侧传来一声极轻柔眷恋的响动:
“温向烛,我回来了。”
第77章
柏简行来了后, 温向烛好受了不少,颠的厉害有人抱着,晚上睡觉也有定远将军的衣服垫着。有人一路护着捧着温大人落地江南的时候精神头还不错。
再次踏上故土和温向烛想象中的情景完全不一样, 四季如春的好地方眼下处处堆积着黄褐色的泥浆。屋舍坍塌, 只余椽木横七竖八地支棱着。街巷间弥散着苦涩的药气与腐浊的腥气, 在凝滞的空气中盘绕不散。
入目一片杂乱无序, 温向烛面色冷了下来, 吩咐着:“半数御医先行去当地药坊随大夫一同诊治, 另半数巡诊,留一人去找张大人。”
“将军随我拜访当地知府。”
柏简行颔首。
朝廷拨了不少银两下来,如今这不仅连临时药舍都没瞧见一个,连隔断区都没设立,可见有多少钱流入了知府的口袋。
这般做派竟还敢在城门贴榜, 重金寻名医。
温向烛先去揭了榜,才敲响知府的门。
守门的小厮瞧见温向烛手中的那纸文书欲言又止, 还是闭了嘴将两人迎去了前厅。刚跨入门槛温大人首先瞧见的便是案上摆的翡翠大白菜,墙上挂画的画布都编了金丝。
生生给温向烛气笑了,就这么副狗爬的画还用上金丝编布了。
好一个屎盆子镶金边。
他按小厮的指引落了坐,又接过茶水, 等到茶水都不冒热气了知府大人才姗姗来迟。
一个皮肤黝黑还吃的满嘴流油的大胖子, 肚腩都要落在地上了。
温向烛敛起面上的冷意,站起身行了个礼:“草民见过知府大人。”柏大将军也跟在温大人身后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
大胖子叫许辉, 端的倒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好官做派, 抬手扶了下二人的腕:“二位不必多礼, 眼下这般境况还有壮士挺身而出是我们叙州的福气。”
他让人坐了下来,自己坐上高坐摸了两把胡须,忧愁道:“只可惜我们这不是京城, 上头的人管不着也不愿管,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温向烛眼波未起波澜,道:“是吗?不是说前些时日朝廷不是派了大人下来治理水患么?”
许辉叹了口气:“那位大人也倒下了。”
“况且瘟疫和水患怎能相提并论?”
他摆了摆手,忧心忡忡道:“罢了,不说这些。”
“先生能加入巡诊队伍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这费用……”
温向烛举起手中的文书:“大人不是道白银百两寻医吗?”
许辉道:“咱们叙州离京城甚远,出了灾情朝廷上不愿管,便没拨什么银两,拨下来的钱都用在外头了,剩下的实在不多。”他胖圆的手揉了两圈腹,“想必先生也是良善之人……”
温向烛心中冷笑,还挂羊头卖狗肉,装模作样贴个榜把百姓哄的团团转。话里话外都是朝廷对这件事不重视才有了如今的结果,这样一来百姓倒是对他这个知府感恩戴德,对北宁朝廷咬牙切齿,真是打了手如意算盘。
他端起案上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许辉见他不对话,接着说:“当然不会让先生白白冒着危险救灾,报酬定是不会少的。”
“只是可能……”
“砰——”
温向烛将手上的茶盏重重搁在木桌上,茶水淅淅沥沥溢了满桌。
“许辉,你好大的胆子。”温向烛未起身,坐在下首仰头看人,气势却逼得上座的人呼吸一紧。
泠泠凤眸中寒意迅速凝结成浮冰:“谁给你的狗胆欺上瞒下?”
许辉心脏紧缩,“唰”地站起身,满目怒色:“谁许你在这胡言乱语?来人——”
一声令下府上的护卫迅速进屋将厅中的两人团团围住,许辉挥手:“拖出去!”
柏简行化作一抹黑影倏地站在温向烛身侧,他掀了掀眼皮,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把短剑,拇指一顶剑柄剑就出了鞘,泛着凛冽的寒光。
温向烛端坐在椅,手指一勾从袖中带出一枚金令牌直指许辉,冷声道: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将军,动手。”
“是。”
柏简行手中剑鞘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一股劲风拂过,身形宛如温向烛身后的一道鬼影直抵许辉命门。
“大人!”许辉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现在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人是个屁的大夫,分明是朝廷上派下来的人。
他嘴唇发白,瞳孔因为惊慌缩成小小一点。他想破脑袋没想通,先前来的那一个已经倒了,怎么这么快又派了人下来。他吞了吞口水,还想挣扎:“下官……下官冤枉!”
“冤枉?”温向烛唇边勾起一抹怪异地笑,“朝堂拨的钱进了肚子还是在你的翡翠大白菜上?亦或者在你那狗爬的画上?你还敢喊冤?”
许辉紧绷着身子,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只要稍动脖子上的肉就碰上了锋利的剑刃:“大人……”
“我……”
温向烛不欲听他辩解,对着已然是傻眼的护卫吩咐:“去,抄了你们这位好大人的家。”他把这个好字咬的极重,像是恨不得将人活剥了似的。
许辉的身体软成一滩烂泥,气若游丝:“我冤——你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大的权力,无圣上之命,你怎么——”
温向烛略一垂眸睨着地上的人:“你坐这个知府的位置多少年了?”
许辉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弱弱道:“六年。”
“六年?”温向烛扯了扯嘴角,“那真是太可惜了。”
“若你早一年来,说不定能在叙州见过我。”
许辉大脑猛然清醒过来,哆嗦着:“你是……是……”
“我姓温,本名叫……”他顿了顿,淡声开口:“温向烛。”
“动手吧,定远将军。”
“你是定……”许辉嗓子眼的话还没说出口,脖颈就被剑刃重重划开了个豁口,粘腻浓稠的血液飞溅而非出,在那幅挂画上落下了点点猩红。
*
从许府搜刮出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堆砌着的尽数是民脂民膏。
温向烛立刻开始着手设立临时药舍,让随行的御医各自分散下去负责不同的区域。同时打开许府的大门迎前些日子因水患流离失所的难民,设立隔断区尽量扼制疫。情的扩散。
被收进许府的难民还弄不清状况,问着:“这位大人,你是?”
温向烛轻声道:“我是朝廷派下来救灾的官员。”
一男子听后别过头来:“朝廷?许大人不是说……不是说朝廷不会管我们吗?”
温向烛立在人群中:“当然不会,北宁王朝不会放弃每一个子民。”
他忙得脚不沾地,带着面巾穿梭在无数染病的民众里。给一位骨瘦伶仃的大娘喂药时被她拽住了衣摆,大娘浑浊的眼珠盯着他露在外面一双眼,颤颤巍巍道:“我见过你。”
“嗯?”
“你是温家的小公子。”
温向烛柔下神色,仔细给她喂药:“嗯,我是温家的小公子。”
大娘瞧着他眼睛一眨就落了泪:“您救过我。”
“很多年前,您用一对镯子救过我和女儿的命。”
大娘被疼痛侵染的身子有些发颤,被突如其来的水灾夺取了栖息的家,没来得及再寻个睡觉的地方又被瘟疫剥夺了喘息的机会。她满心绝望,叹命运为何对她如此不公。早年丧夫,一个人带着女儿幸得好心人救助才在叙州活了下来,如今又遭受此等灭顶之灾。
她哽咽着咽下嘴里的药汁,眼前已是朦胧一片:“……小神仙,你又是来救我的吗?”
温向烛眼尾飘上了红,声音放的很轻缓:“嬢嬢,我不是小神仙。”
“但是我是来救你们的,不要害怕好不好?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我会一直陪你们到一切结束。”
将情绪激烈浮动的大娘安抚好,温向烛没时间喘口气就忙着往外跑。挨个查看药舍的情况,统计疫。情的蔓延情况。
他从城东跑到城西,一路抚慰民众震荡绝望的情绪。累的眼前阵阵发黑,起身的时候还得撑一把腰,他苦中作乐地想今天晚上回去得让定远将军屈尊给他按摩才行。
他站在巷子里揉发酸的腰肢,伸伸胳膊蹬蹬腿忽闻一声女声入耳:
“小烛。”
温向烛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温夫人孟铃正站在一阁楼上看着他,保养得当的妇女依旧能窥见年轻的容色,一双绝美的眸子含着泪,紧紧拽着手里的帕子。
孟铃自瘟疫初始便跟着温老爷温钦在城中给百姓无偿发药,这栋小阁楼是他们夫妇临时盘下来的,楼下的区域用于药物的派发,楼上供人休息。如今疫。情愈发糟糕了,城中一片混乱,每天大把大把的人死去。
她方才听着来往的人说朝廷上派人来了,城中搭建了药舍,每个都有御医的坐诊。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瞧见楼下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原来朝廷派的人是她的孩子。
温向烛错愕转瞬即逝,随即眼睛一弯,软着嗓音唤了声:“娘亲。”
一颗隐隐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回了实处,自打江南的消息传入京城后他一直刻意不去想家里的情况,落地之后甚至连家的方向都不敢望一眼,幸而一切安好。
他高兴地举起双手挥了挥,生怕温夫人瞧不见还原地蹦跶的两下:“娘亲,是我,我回来啦。”
孟铃喉咙一酸,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拧烂。她连转身喊了声老爷,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声后温向烛就瞧见许久不见父亲也出现在了窗口。
温钦看清底下的人先是抬起胳膊恶狠狠地指了指,指尖颤着好半晌才放下,嘴唇抖动:“怎么,怎么……”
怎么来的人是你。
怎么瘦了这么多。
怎么蹦跶了半天身上连个响也没听见。
温向烛又笑眯眯朝着他摆摆手:“爹爹。”
温老爷喉间沉沉吞咽了两下,想问的话尽数吞了下去。
“小烛。”他垂下头,只是低低喊了一声,问道:“吃饭了吗?”
第78章
温向烛冲他重重点下头:“我吃过啦。”
“爹爹娘亲不用担心我, 我很好。”
说完还怕夫妻俩担心,抬起胳膊原地转了两圈。
幼时他出府玩,大半日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每次孟铃都会生气的用手戳他脑袋。
温小公子瞧见娘亲恼火了, 便会原地转上个两圈, 流光溢彩的华服在空中划出个半弧, 腰间的挂饰跟着砰砰响。全身上下展示完后小公子便笑眯眯地抱娘亲的腰嘟囔着说我没事呀, 这遭下来孟铃心中有天大的火气也消了个干净。
孟铃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没事便好, 没事便好。”
“小烛,你要当心着身子,从小到大你就身体不好,喜欢生病,一病就是半月。”她红着眼睛, 一度哽咽到说不下去,“小烛,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温向烛有心说些安慰的话,却只来得及应一声好便听见巷口有人唤温大人。无奈之下只能朝阁楼之上的人挥挥手:“爹爹娘亲我先走了。”
“等得空了,我再来看你们。”
见了爹娘一面温大人心情松快了不少,瞬间眼不花了腰也不疼了, 走路都带着风。
他一口气视察完了所有临时药舍, 对眼下的情况有个大致估算终于得了空去见张临。
张临瞧见他像瞧见了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躺在床上叫喊着:“温大人!大人下官好想你啊。”
他伸手胡乱擦去不存在的泪, 激动地把尊称全抛之脑后:“我还以为我要交代在这里了, 温相啊呜呜, 临时之前还能在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
温向烛又好气又好笑:“张大人看着精神的不得了,阎王爷应当是不收这么吵闹的鬼的。”
“才不是。”张临在床上哼哼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哪里都疼,浑身没劲。”
“若不是我身强体壮,早就一命呜呼了。”
温向烛无奈道:“是是是,你身强体壮,那请身强体壮的张大人好好养病,切莫大声叫喊了。”
张临嚎了几嗓子没了力气,消停了下来,温向烛问了些前些日子水灾的事,又对着人一阵安慰才回了许府。
他和柏简行一同在许府歇脚,白日分头行动,等到晚上才上面。
温向烛一踏进屋子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似的倒在了榻上,定远将军进屋子就看见面朝下趴着的“一片”温大人。他走过去把人捞起来:“累了?”
“嗯。”温向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今日在城中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难民和患病的民众不计其数,光是安置都要花大力气。更别说诊治和药物的派发。况且水患后屋舍还尚未恢复,药物也不够,总之每一处都是一团乱麻让人头大。
“府中的人烧了水,沐浴完休息?”
温向烛趴在他肩头,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闷着声:“不想动。”
“将军伺候我。”
柏简行垂眸,轻柔撩开他面上杂乱的发丝抚上他的脸:“我伺候你?”
累迷糊的温大人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掌心:“嗯,你帮我。”
“好。”
柏简行两只手拖住人的屁股稍稍用力就把人稳稳抱了起来往屏风后走去,等到被脱到只剩了件里衣时温向烛才猛然惊醒。
他按住柏简行的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他扯紧了里衣,手忙脚乱把柏大将军往外推,“我方才在说笑呢。”
柏简行瞧着他一副羞耻到恨不得遁地的样子轻轻扯了扯嘴角,附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有需要叫我。”
“没这个需要!”
温向烛把整个身子都浸入水里,连脸都埋了一半进去,心想着果真人脑袋不清醒就会坏事。要不是他方才反应了过来,不得被人看光了去?这个柏简行也真是,看他不清醒就不能提醒他一下?
在外勤勤恳恳亲自动手铺床的定远将军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被人好一通埋怨,不过温大人心眼大,沐浴出来什么事都忘记了,往刚收拾好的床一窝就不动弹了。
“头发都湿了,先别睡。”
柏简行摸出支玉簪子帮他盘了下发,一头乌黑的发丝被松松挽在颈侧,发尾还在滴水。
温向烛微微侧身从被褥里分出个眼神来:“柏简行,我腰酸。”
柏简行心下一软:“等我一下。”
他快速净了下身出来上床把温向烛抱在怀中,依旧是拦着腰把人面对面抱着,手掌放在他腰后轻柔打转。
温向烛趴在他胸口,半阖着眼:“我今日看见爹娘了。”
“他们还好吗?”
温向烛点点头,抬眸看他,眼睛里带着零星的光亮:“嗯。”
柏简行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愣神,温向烛发梢上的水滴顺着脖颈滴到他半敞着的胸膛,燎的他一圈的皮肤都开始发烫。他强压下内心的悸动,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温向烛的背脊:“很高兴?”
“嗯。”温向烛没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反倒是大大方方枕在他心口,“很久没见到他们。”
“娘亲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爹爹看起来身体也不错。”
柏简行的手顺着他凸起的蝴蝶骨来到了发顶:“听百姓说城西有富贵人家在发药,是他们吗?”
“嗯嗯。”说到这温大人还有点小自豪,尾音都飘了起来,“是我们家。”
柏简行被他逗笑了,闷闷的响动震的人耳朵发麻,温向烛支棱起身子:“你笑什么?你在笑我?”
“没,只是很喜欢你。”他顿了顿又问:“你现在心情很好吗?”
“嗯。”
柏简行盯着他的嘴,低声道:“奖赏。”
“什么?”温向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觉他直勾勾的目光后才恍然大悟,忆起了景帝寿宴那晚他喝醉后在轿子中发生的事。
他拍下腰上的手,果断从男人身上滚了下来埋进被窝里:“不给。”
“我困了。”
但手无缚鸡之力的温大人显然敌不过常年征战沙场的定远将军,被按在被褥里强行要了“奖赏”。要的眼泛水光,嘴唇都被亲的红肿。
温大人恼火的不得了,裹紧被子带着一肚子火入睡了。
*
次日温向烛起的很早,他照例巡视了一圈药舍的情况。可喜的是秩序稳定了不少,看病的抓药的个个井然有序,不似刚来的时候全一窝蜂地挤进唯一的药坊,人满为患。
不太好的便是瘟疫的扩散的速度虽因隔断区的设立减缓了不少,但寻不到解决之法每日死亡的人数还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目,街巷没一会就抬出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温向烛拿这个也没法,他读了很多书,但都是治国之法,没读过医书。
眼看着每天焚烧的尸体越来越多,百姓们的情绪也日益焦躁起来,隔断区里充斥着的哭声不绝于耳。
甚至张临的情况都直转其下,温向烛去看他的时候,上回还能大呼小叫的张大人已经没力气同他说话了,塞了一纸遗书给他,还嘱托要他回京后将张府的银子送到他父母手上。
温向烛红着眼睛把信封还给他:“别瞎说,张大人身强体壮,怎么会有事呢?”
张临笑着笑着就溢出一滴泪,开始说胡话:“温大人,你说我这算不算殉国啊?”
“能不能算北宁的大功臣?”
“你回去了,可要替我向陛下讨赏,然后交给我爹娘。”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我还攒了好多娶亲的钱呢,都没用上。”
温向烛艰难地吞咽了下酸涩的嗓子,道:“能用上的,等回京城了你娶亲,还要请我去喝喜酒。”
“……我要娶京城最美的娘子。”张临嘀咕了两句,“然后生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小姑娘。”
“到时候请大人做她义父,可好?”
温向烛道:“好,我还可以做她的老师。”
张临一笑:“我们家姑娘能得到和皇子公主们一样的待遇呢,真好。”
他每说一句话心气就像风一样泄露出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殆尽后便昏睡在榻中不做声了。
温向烛游走在最前方,这段时日眼睁睁看着太多生命在他面前消逝,死在他面前的每一个开始还有力气攥着他哭。边哭边说不想死,说家里的孩子还等着人照顾。有点年纪太小,哭都没力气,猫似的发出两声痛苦的呻。吟。
后来便是哭也没力气了,眼角还挂着泪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白布一蒙或作了一捧灰。
让温向烛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流民入侵江南的那年,大批流民涌入,又成堆地死去。很多人死去的时候,身上都没有一件体面的衣服。
彼时他尚且年幼,面对逝去的生命毫无办法。如今他已是一朝之相,却还是没有办法挽救消逝在眼前的生命。
他心力交瘁,刚来的时候只是身体的疲惫,可这段日子却像是心脏都被硬生生磨去了一层。本来身子就没什么份量,这遭折腾更是让他人都薄了一层,大风刮过来就能将人吹走似的。
他都不敢顶着这幅样子去见爹娘。
“温向烛,你需要休息。”
柏简行找到厢房中费尽心力部署人力的温向烛,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你昨晚只睡了半个时辰,早上查药舍,上午查隔断区,下午又去巡视流民安置情况。”
“你不是铁打的,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人前两天还会冲着他撒娇喊累,要按摩。现下一声不吭,每天两眼一睁就往外跑,眼见肉眼可见的消减下去了,脸色还愈发吓人。
温向烛没放下手中的毛笔,他想规划出更好更合理的分区,把手上的资源利用最大化:“我没事。”
“温向烛。”柏简行沉着脸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
掌心一缩,他紧紧攥着掌中白皙的手,忽而瞳孔紧缩如针,眼眶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
好半天才抖着声音道:
“温向烛,你在发热。”
温向烛迷茫地抬起头,慢吞吞道:“什么?”
柏简行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慌乱地捧住温向烛的脸,掌心下仍旧是一片灼人的滚烫。心中陡然冷了下去,他喉咙发涩:“没事的,我让人请太医来。”
“没事的。”
他起身冲着外面的人吩咐两句,三步并做两步上来紧紧抱住软榻上的人:“没关系的。”
被大脑忽略的不适感齐齐涌了上来,皮肤下隐隐的灼烧感像是有人将炭火埋进血肉,缓慢地闷燃。呼吸渐渐变得粘稠,喉咙干涩得发疼。
温向烛闭上眼,呼吸放得又慢又轻:“我是感染了吗?”
柏简行把胳膊收的很紧,像是要把人勒进血肉里,他咬着牙道:“不是,只是风寒。”
温向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来这里他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闻言扯出一抹笑:“定远将军怎么还会自己骗自己呀?”
“你别说话了。”
太医来得很快,扛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进了厢房:“温大人,定远将军。”
柏简行让开身位:“别讲这些虚礼了快过来。”
太医不敢耽误,连忙伸手把脉。不过两息心下便有了结果,这是他最近最常把的脉象。
“大人……”
温向烛平静道:“感染了,对吧?”
太医躬起身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晓了。”温向烛收起手腕,轻声道:“劳烦大人让人替我煎一碗药来。”
厢房中气氛冰冷死寂,他不敢多待,收起药箱忙不迭退了出去。
柏简行自打听见了太医的诊断结果整个便化作雕塑般一动不动,手搭在膝头捏拳,用力到青筋鼓起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温向烛静静凝视他半晌,探出手轻轻笼住他的拳,温声道:“我没事的。”
“我现在只是有一点晕,一点点。”
“不过我感染了,你晚上不要和我一起睡觉了。”他絮叨着,“也不要动不动就上来亲我。”
“那张新的部署图,你拿去给侍卫长,叫他安排下去。”
柏简行一言不发,探出一只手臂把他抱在腿上,脸颊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
温向烛急了:“你别这样呀。”他用力推了推人,没推动,“别靠我这样近,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都病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
柏简行喘了口气,张嘴咬了口他的颈肉,重复道:“那就一起。”
温向烛静了一瞬,垂眸拂过他的眉眼,原来锋利眼眸此刻像是被深不见底的悲伤淹没了,其间裹挟着自责愧疚,还有一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温声道:“别这样。”
“柏简行,别这样。”
“那样?”
不知是知道自己感染的了心理作用,还是他身体太差了,他现下晕的厉害,看人都有了重影。
温向烛声音弱了下去,用力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你听话,离我远一点。”
柏简行从他颈窝抬首,不仅没有依言远离,反倒是将他狠狠塞进了怀里,按在自己胸口。
“你想都别想。”
温向烛听着他失序的心跳,闷着嗓子来了句:“你心脏跳的好快,是在害怕吗?”迟来的疲倦感让他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垂,饶是如此他还是抬手轻柔地顺了顺柏简行的胸口,“不怕不怕。”
柏简行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口腔内壁也尽是破口,铁锈味弥散至喉管。他盯着怀中闭眼昏睡的人,声音好似低到尘埃里:
“温向烛,别离开我。”
“求你。”
*
可能真的是应了温夫人那句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温向烛的病发作很快,没出三天就下不了床了。
他烧得浑身都疼,晚上更是疼得不能合眼。
柏简行把他抱在怀里,哄孩子一样拍他的后背。消瘦的人蜷在他臂弯里,那张素来如玉面容透露出孱弱的苍白,衬得眼角那颗痣愈发鲜明,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柏简行……”
温向烛虚虚睁开眼,纤长的睫毛被冷汗浸湿,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他稍稍一动,几缕乌发便黏在颈侧,蜿蜒如墨痕。中衣被他蹭的凌散,露出一片嶙峋的锁骨,在晃动的烛光下泛着病态的莹润。
“我在。”
柏简行搂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搂了搂,伸手擦去他脖颈上的汗,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背:“我在呢。”
他干枯地嘴唇颤动着:“外面……外面的灾情怎么样了?还有…还有张临,他怎么样了?”温向烛艰难地掀开眼皮,清冷的眼蒙了层水雾,瞳孔涣散一片,恍若将要熄灭的星,“还……还有你。”
“最近,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
柏简行不敢太用力的动他,生怕他碎在怀里成了一地的瓷片。偏生现下他的手抖的厉害,连给温向烛擦泪都不敢。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缓,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
“你的部署起了效果,灾情相较之前扩散的速度慢了许多。”
“张临也很好,昨天听说你病了,还从床上爬起来想来看你。”
“我……”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最近有好好休息。”
“骗人。”温向烛想去摸他眼下的乌青,奈何手臂像是被人灌了铅挪动不了半寸,“你眼下黑了一片,都没之前俊俏了。”
柏简行俯身用脸颊蹭他的鼻尖,低声道:“没有之前俊俏了你还愿意和我成亲吗?”
温向烛眉眼稍稍一弯,在他耳侧轻喃:“本来……本来也没答应。”
“你若是,若是没有之前俊俏了,我更不答应了。”
他说着说着,意识又迷糊了,口齿不清道:“要……要娶我……”
“要很多很多聘礼……我才答应的。”
“那我就给你很多很多聘礼,给你做最好看的婚服,打最漂亮的首饰。”
温向烛道:“那我也……也得好好考虑一下。”
柏简行蹭了蹭他的面颊,嘴唇擦着他的耳廓低语:“这是大事,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嗯……你的打架这么厉害,日后欺负我怎么办……得考虑。”
“不欺负你。”
“疼你还来不及。”
后两日温向烛的情况越来越遭了,药都喂不进口。
柏简行喂一口他便吐一口,一张帕子被药汁浸了个透。
他趴在柏简行肩头别着脑袋干呕着,背脊绷成一道脆弱的弧,肩胛骨如折翼般耸起。素白的单衣被冷汗浸透,黏在削瘦的身躯上,透出青白的皮肤。
他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出几丝酸苦的涎水,在嘴角蜿蜒出一线银线,透不出半点活气。
“抱歉啊……给你把衣服弄脏了。”
柏简行原先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疼成这个样子,拳头大的心脏像是被成百上千的人拉扯蹂躏,硬生生撕成几道碎片。他的呼吸都断断续续,摸出一张新帕子给他擦唇:“说什么傻话呢?”
“我……我现在是不是一点都不漂亮了?”
温向烛见过许多遭瘟疫折磨的人,那些人被病痛折磨的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口中不断溢出痛苦、绝望的呻。吟。
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漂亮,你最漂亮。”
柏简行下颌紧绷,眼底尽是痛色:“你最漂亮了,小烛。”
温向烛又问:“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恰逢院子里有人发出一阵凄厉地哀嚎:“不要啊!不要离开我啊!!”
院中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死去,昨天还在说话的人今日就变成担架上的一具尸体。
柏简行抱着人的五指瞬间收拢,这些天极力粉饰的太平裂开一道缝隙。他在战场上面对怼到眼前的刀剑都没这么怕过,此刻却体会到什么叫肝胆俱裂。
他不信神佛,开战前求神仪式他从未去过,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现在他只觉得后悔,是不是因为自己对神佛的不敬,才让他爱的人遭受如此苦难。
他躬下身,额头抵住温向烛的肩膀,无声地抽泣和呐喊尽数纳入那层薄薄的布料:
“……别瞎说。”
求你了。
“你会长命百岁的。”
不要离开我。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
你要是肯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温向烛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脸上,但他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每当他的意识就快要沉浸在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他就听见一道“小烛”,听见一声他就应一声。
“小烛。”
“嗯。”
“小烛。”
“嗯。”
……
最后他应的有些累了,回应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只觉脸上像是在下雨一样,有数不清的冰冷水滴往脸上坠落。
被那片漆黑彻底吞噬时,恍然间,他听见了一声嘶声裂肺的:
“小烛!”
好多人的声音。
柏简行的、爹爹的、娘亲的,还有小蝴蝶的。
第79章
随后他听见破门而入的声音,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乍然响起,裹挟玉佩撞击铃铛的脆响。温向烛听得出来,那是娘亲的声音。
孟铃踉跄着步伐和温钦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子, 年过半百的夫人膝盖一软就栽倒在温向烛身前, 紧紧拽住那只无力下垂的手, 扯着嗓子喊道:“小烛啊, 小烛啊!”
温向烛的睫毛湿哒哒地垂着, 不知道被自己的泪还是被柏简行的泪侵染了。他睁不开眼睛, 也讲不出话,只能费劲地动了动指尖,告诉温夫人自己还在。
感受到这一动作后孟玲眼眶的水光像是再也盛不住似的,倒豆般地往下掉:“小烛,怎么生病了…生病了都不告诉娘亲。”
“你这么怕疼, 怎么…怎么自己硬熬啊。”
向来爱惜自己容貌外形的妇人拖着发软的腿向前膝行,精致名贵的衣料在地面拖拽着沾上一地灰尘。她伸手抚上儿子的脸, 用指腹一点一点擦过他的面容,像以前做过无数次一样。
温向烛从小就讨人喜欢,生得粉雕玉琢任谁看了都要夸上两句。生在富贵人家却没半点架子,城北到城西一条街就没有他玩不来的。
温家夫妻更是爱极了他们的孩子, 有了温向烛一个便不准备再另要孩子, 全心全意养着他爱着他。孟铃最喜欢的便是抱着温向烛,摸摸他的脸再低头亲亲他, 光是看着就心生欢喜。
她从未想过, 再像当年一样摸摸自己孩子的是这幅景象。
被养的金贵的孩子如今裹着一身单衣, 被人抱在怀里如同枯叶只有薄薄一片,呼吸起伏都瞧不见。
孟铃又想起温向烛幼时,小孩娇气身体又不好, 换季便染病。他一病就软着嗓子撒娇,说疼说难受,不是让她抱就是让温钦抱,脚都不乐意沾地。
光抱还不够,他还会闹着要吃牛乳香糕、桂花栗子糕要把糕点铺子里的东西点个遍。
可现在病成这幅模样,却不哭也不闹,连疼都不喊一句。
孟铃心如刀绞,脖颈上青筋暴起,吐出来的字眼却模糊到听不清:“你怎么都不告诉娘亲,娘亲都……都没在你病的时候抱抱你。”
温向烛听着她的话,想安慰她说自己一点也不疼,说自己已经活了很多年,上辈子在京城每一次生病都是一个人,他已经习惯了。
还被很多骂被很多人暗杀,他都是一个人。
他都习惯了。
可他早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喉咙里发出的尽是微弱的、缥缈的呻。吟,风一吹就散了。
温钦起初还能站得住,见此情景终于泄了力倒在了孟铃身侧。他恨得捶胸顿足,当年他就不该让自己的孩子进京做官,就应该把他留在身边,让他永远在江南做一个闲散的富贵公子。
让他在家吃好的、喝好的、穿最华贵的衣服、戴最夺目的首饰。
而不是……而不是……
温向烛的耳边嗡嗡作响,传到脑中的声音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纱布让他听不真切,唯一能清楚听见的是那只小蝴蝶的话。
【大人。】996的电子音透露出一股子虚弱,【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
996语速很快:【大人你听我说,我找到了能治病的方法了,你再多撑一会。】
它是现代科技产物,但每个小世界都是虚构的,它的知识库中找不到能对应这一次瘟疫的解决办法。宿主大人染病后它心急如焚,可把库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找到应对之法。
最后关头它想起了在上个世界的经历,它可以穿梭进原著世界。虽然在原著中并未写到这次瘟疫,但在原著结束后,小世界还会以原著为依托继续运转,直至两位主角死亡。
也就是说,虽然书中并未写到这次灾祸,但自主运转的小世界可能会有这次灾祸的发生。
996当即决定耗费能量再一次传送进原著小世界,好在命运眷顾,在温向烛死后的第十年,裴觉在位的第二十六年,北宁爆发了一场持续五年的大疫,导致北宁王朝元气大伤。
小系统背下了耗费五年之久才制出的药方连滚带爬的回来了,因为世界的穿梭加之在那边呆了太久,它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翅膀都扇不动了。
【大人,我现在把药方告诉你。我会把最后的能量传输给你,你一定要撑下去好吗?】
【只要喝到药了,你的病就会慢慢好转,再坚持最后一下,你的家人们都在等你。】
温向烛从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丝清明:【都给我,那你呢?】
996轻轻笑了下:【我的能量会恢复的,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会短暂的消失一段日子,但我保证,我会回来的。毕竟我还要看着大人把任务做完,过上好日子呢。】
温向烛还想说什么,脑中的小蝴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一股轻柔温润的水流涌过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拖起来了轻飘飘的。
他睁开了眼睛。
柏简行第一个捕捉到他的动作,把人抱紧:“小烛?是好一点了吗?”
温向烛身体还是痛的,说话很轻:“我做了一个梦。”
孟铃握住他的手放在脸上,费劲地扯了扯嘴角,“什么梦?”
温向烛也跟着她笑:“我梦见了有人把我的病治好了。”
温钦心中酸的冒泡,还是哄孩子似地顺着他的话问:“真的呀?怎么治好的呀?”
“他给我吃药,吃完了我就好了。”温向烛小声咕哝着,“我还记得药方呢,爹爹煎给我吃好不好?”
温钦自然是不信的,但他愿意哄着孩子:“好,小烛说,爹爹记着。”
温向烛把996告诉他的方子讲出来,看着温钦离开时沧桑了十岁不止的背影,缓缓说了句:“爹爹,是真的也说不定。”
“他们都喊我小神仙呢。”
温钦吐出一口浊气,强忍下眼中的涩意,接话道:“嗯,我们小烛最善心了,是有好报的。”
*
温家夫妇几乎是抱着绝望的心情、当这是最后同孩子相处的机会熬的,但任谁也没想到,温向烛的状况真的好转了,起码不是喝什么吐什么、眼睛都睁不开了。
夫妻俩在房间陪着人到很晚,温向烛好一顿劝才把人劝去休息。毕竟两老身体素质不敌定远将军,感染的可能性极大,温向烛怎么会由着他们陪自己过夜呢?
温向烛把人劝走了,自己却睡不着觉。他不睡柏简行自然也不会睡,他照旧是把温向烛抱在自己臂弯里,一遍又一遍摸他的脸,像是在抚摸失而复得的宝物。
温大人蜷缩在他胸口趴着,轻声道:“今天下午有人哭的好凶。”
柏简行并不反驳,温向烛在他怀中呼吸渐弱的时候,他甚至也有了去死的念头。
他这辈子再不会有比那更绝望的时刻了。
“小烛。”干燥的嘴唇擦过温向烛的额头,他哑着声:“不要离开我,求你。”
许是他话中泄露出的悲伤太重,温向烛不忍叫他如此,软着声音安慰:“我现在不是好了许多吗?”
柏简行眸光柔下来,顺着他的额头一路吻到鼻尖:“我们小烛,是不是真的是神仙。”
温向烛的气息和他在方寸之地交融,温大人刻意躲了躲没同他接吻,怕传染了他。
“我哪一天飞升了也说不定。”
柏简行却丝毫不惧,衔着近在咫尺的唇吻了下去。他吻的很深很重,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彻底融在臂弯里。
温向烛微微张着唇小口小口地喘气,泛着病气的脸庞染了点血色,清冽的眸中也晕上了胭脂:“要是被我传染…有……有你好受的。”
“正好。”柏简行目光灼灼,“体验一遍你受过的痛,我很乐意。”
“会很难受。”温向烛闷闷道。
柏简行静了一瞬,把他往深处塞了塞,心跳声震的人耳朵发麻。温向烛正想躲一躲,就听见他说:
“小烛,这是这些天,你一次说难受。”
温向烛顿住:“是吗?”
“嗯。”他伸手拢了把温向烛乌黑的发,看着他不过三五天就消减下来的脸,眸中是一片难捱的痛色,“第一次。”
温向烛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道:“那我现在要多说几句。”
“我痛,我难受,哪里都不舒服……我还瘦了很多,不知道回去以后我的首饰还能不能戴的下。”
“我给你养回来就好。”柏简行垂首,和他额头相抵,“还可以打新首饰,有没有想要的?”
温向烛敛眉想了会:“想要臂钏,还有发簪,那种很华丽的。”
“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柏简行把他拖起来,圈着拍背:“好,要什么都给你。”
他喉咙发紧,话语中带着说不出的恳切:
“快点好起来吧,小烛。”
*
耗费五年之久的药方见效很快,温向烛能下床之后就把药方推了出去,不出五日,整个叙州的疫情肉眼可见的好转。
源头解决了救灾工作便简单了许多,萦绕在江南上方经久不散的沉重压抑一扫而空。消息传入京城,景帝大喜,亲自带领群臣祭拜天神。
从阎王爷底下捡回来一条命的张临摇身一变又成了话痨,围在温向烛身侧叽叽喳喳:“温大人,你真是神仙下凡吧?”
温向烛神色无奈:“不是说了是我病入膏肓,走马灯时想起了许多年前看的医书吗?怎么就神仙下凡了?”
对着父母说说也就罢了,他自然不可能对外宣称自己是做梦梦见了药方,怎么说这也太玄乎了。可没想到就算往外是说忆起了医书,外面的还是流言四起,甚至越来越玄乎。
从他是代表着神的旨意,变成他是神仙转世,现在已经成了真神下凡了。再这么演变下去恐怕真要说他不日便要回到天上当神仙了。
张临笑道:“百姓都这么说呢。”
说来这事温向烛就头疼,他现在只要一出门就被神仙神仙的叫,叫的他恨不得缩进地里。
“你别说了。”
经了一遭同生死共患难张临胆子大了不少,他往温向烛身边凑了凑,道:“之前说要给我家姑娘做义父,当老师的事还作数吗?”
温大人睨他一眼:“等张大人什么时候真的娶了亲再说吧。”
“唉——”
张临一嗓子还没嚎完,就被一股劲推开了,他一抬眼就瞧见定远将军黑的像锅底的脸,悻悻地把话咽进肚子里。
柏简行虚虚把人揽进怀里,帮他把歪斜的披风扯了扯:“别再河边吹风了,不是要回家吗?”
温向烛乖乖扬起脖颈让他给自己的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好。”
两人结伴而行,独留张大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心道:
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就算是好兄弟,他和他的好兄弟也不这样啊?
张临仰头构想自己的好友揽着他给他系披风……
咦。
张大人打了个寒颤,疯狂甩头试图把脑海中恐怖的一幕甩出去。
温府里,佳肴摆了满桌,瓷盘堆砌而放依旧有放不下的架势。
孟铃见温向烛进了府,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小烛!”
温向烛眉眼一弯,展开胳膊和她拥了个满怀:“娘亲。”
这几日孟铃也被硬生生磨去了几分心气,平日惯爱打扮的妇人眼下素面朝天,憔悴了不少。
她伸手摸遍温向烛脸上的每个角落,掌心止不住地发颤:“好久没在家用膳了吧?今天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菜。”
温向烛弯下身子任她摸,轻轻耸了耸鼻子:“嗯,我闻到了牛乳香糕的味道。”
孟铃笑了笑:“当然少不了。”
等到上桌的时候温向烛才知道“少不了”是什么个意思。他在心里数了数,嗯,牛乳香糕有五盘,整整五大盘。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他娘亲这是把他当什么喂了啊?
不仅如此,他的碗中就没有消停过,一眼没看着三个人就把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温大人无奈至极:“爹爹,娘亲您们自己吃呀,别老给我夹菜。”语罢,他又转向柏简行,“还有你,自己吃。”他伸手捂住碗,“不许给我夹菜了。”
温钦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去,之前情况太危机,他都没来得及问这位一直跟在儿子身边的人是谁:“小烛,这位是?”
温向烛道:“是定远将军。”
夫妻俩大惊,北宁谁人不知定远将军战神的名号,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将军就这么贴身伺候了自家孩子大半个月。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久仰将……”
柏简行先他们一步将人扶了起来:“老爷夫人不必多礼。”
孟铃心有余悸,敢情一直在他们面前晃荡的是这么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温钦是生意人,手中的消息很多。他早闻北宁的定远将军在军事是天纵奇才,没曾想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是这么个俊逸的年轻人。
说来他还是挺佩服这位将军的,好几次传来边关失守的消息都是靠这位力挽狂澜,说一句保护神真的不为过。
思及此,他起身敬酒,道:“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柏简行亦站起身和他举杯:“不敢当。”
“温相才是真的名满天下。”
他瞧着眼前的老先生和夫人,锐利的眉眼悄然放柔,神色却透露情真,他温声道:
“温相才华横溢,风华绝代,见之难忘,我倾慕已久。”
温钦一口酒尚未下喉,好悬喷了出来。孟玲亦是花容失色,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当事人温大人瞳孔骤缩,僵硬地扭过脖子盯着人看。
一桌人唯有柏简行神色如常,甚至还抬手帮温向烛擦去了嘴角的糕点残渣。
温钦和孟铃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怪不得!温老爷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那日这位大将军把他儿抱着!
怪不得!温夫人一拧眉头,怪不得怪不得这位大将军天天和她儿同榻!
太心急了把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忽略了!!!
夫妻俩食不知味,倒是温向烛心大,想着左右他爹娘是溺爱他的,不会出什么大事。这么一想他便放下心来,慢吞吞消磨起面前这碗“小山”。
用完膳后孟铃把温向烛拉到一边,忧心忡忡道:“小烛啊……”
“你们……这……他……”
“这……可以吗?”
温向烛瞧着自家娘亲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有些好笑,道:“可以什么?”
孟铃压低声音:“他要是欺负了你怎么办?”她伸手比划,“他这么高,肩比你宽这么多……这,这……”
温向烛笑出声来:“您看这些天他是会欺负我的样子吗?”
确实是这么个理,孟铃仔细一琢磨,心想这些日子那位将军对小烛的关切有目共睹,抱着哄着从没放下来过。连说话也轻,像是怕惊扰到人似的,是真的当眼珠子护着的。
她微微松了口气,轻声道:“你幸福平安就好。”
温向烛心底划过一道暖流,俯下身像小时候同孟铃撒娇一样趴在她肩头蹭蹭脸,声音轻软:“我知道。”
“而且,我尚未和他……”他嘟囔着,“若是他待我不好,我便不同他一起了。”
孟铃拍拍他的肩:“都依我们小烛的。”
天色已晚,还有些难民尚未处理完,温大人和定远将军还得回去处理。夫妻俩站在府门前相送,看着走远的一黑一百温钦面上愁容漫天:“唉。”
孟铃道:“叹什么气呢?”
“你说这叫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挺敬佩定远将军的吗?”
温钦一噎:“这是一回事吗?”
“国事和家事一码归一码!带兵打仗厉害,不见得会疼人啊!”
温老爷越想心中越是忧,最后大手一挥:“罢了罢了,小烛高兴便好。”
“只要他高兴,做什么都好。”
往回走的柏简行面容也是一片沉重,温向烛瞧着他眉毛打架的样子,笑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柏简行眉头越蹙越深:“我方才是不是太严肃了?有没有吓到他们?”
“你说的这么突然,无论做什么表情都会吓到他们。”
柏简行:……
“确实唐突了,我应当带着几车礼再登门。”
温向烛不咸不淡道:“那更会吓着他们。”
“……”
*
疫。情的恐慌消散后,叙州才迎来真正的春日。河道边的柳树抽了新枝,泥垢散去露出整洁的青石板小路。
转眼间也到了温向烛回京的日子,他离开的那日城中百姓皆来相送,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挪动不了半寸。
先前那位大娘挤到了前排,命运终于给了这位坎坷半生的妇人一点优待,让她在那场大灾中活了下来。她握住温向烛的手,往他手上戴了一对镯子。
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是自己手工打磨的一对镯子。
她眼眶中含着热泪:“小公子,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这些天辛苦了。”
温大人尚且未反应过来,脖颈上又被人挂上了一串链珠,被父亲高举在头顶的小姑娘甜甜地唤他:“神仙大人。”
“谢谢你来救我们,谢谢你救了我爹爹。”
温向烛越是往前走,就感觉自己身上越发沉重了,等走出包围圈,他身上已经被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饰品。
都不是很贵重的物品,但每一个都做的精致漂亮。
温大人举着双手发懵,到底谁泄露了他爱戴首饰的事?
哦,这里是叙州。
他没去京城的时候,身上挂的满满当当,从城东跑到城西,跑到哪响到哪。
温向烛又恨不得原地变成一杆竹子埋进土里了,可看着一路送他到城门的百姓,中间还站着不少眼熟的身影,那点羞耻又成了烟雾散去了。
他冲着城墙上爹娘挥了挥手,又转身对相送的民众挥手告别。
日光斜切过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了层金边。一身素色长衫缀满了零碎物件,稍稍一动便泠泠地响。柔暖的光折射出点点金色光泽,恍若谪仙。
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像真的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小神仙。
第80章
温向烛回京面圣, 领了景帝备好的一大波奖赏,在宫中耽误了好一阵才回府。
张蘅抱着他哭得眼睛都花了,听闻小公子在江南染病的消息他急的十天半月没睡好觉, 每日眼睛一睁开就给观音菩萨磕头。
温向烛抱着老管家安慰了好半晌才止住了他的眼泪, 又用特意捎回来的点心哄闷头掉金豆子的炽阳。
他不在的日子, 府中被打理的很好, 杂草都没见一根, 床上的被褥也被晒的蓬松绵软。温向烛进屋便蹬掉了靴子, 面朝下把自己摔进了床上。
十来天的舟车劳顿虽说有一路上柏简行抱着,他还是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碾碎了,大脑也在发飘。
方才他进宫的时候,瞧见景帝的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了。手段狠戾的帝王身形佝偻了些许,脸颊上皱纹横生, 面容发灰,病气遮都遮不住。
想必眼下各宫皆蠢蠢欲动, 恶狼馋肉似紧紧盯着上面的位置。
温向烛想着想着眼皮便开始打架,他困得实在受不了,手攥着被子一滚便把自己卷春卷似卷了进去。
他只睡一觉北宁应当不会变天,温大人小声安慰着自己。又得意地想着自己果然是北宁的顶梁柱, 瘟疫需要他, 朝堂需要他,没有他可怎么办呀。
温大人想着想着便把自己哄睡着, 再睁眼时天色已然擦黑。
厢房未点蜡烛, 入目一片漆黑, 只有一只金色的小蝴蝶发着微弱的光芒。
温向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惊喜道:“小蝴蝶,你回来啦?”
那日996消散后, 他忧心了好久,每晚睡觉前都在许愿第二天睁眼能瞧见小蝴蝶在面前扇翅膀。
996回了趟总部请主脑大人救了统命:“我回来啦,大人。”
温向烛摊开双手让它落到手心,垂首用额头碰了碰它的触须,语气歉疚:“抱歉,跟着我受苦了。”
小系统老脸一红,羞涩道:“大人这是做什么呀。”真是的,怪让统害羞的。
温向烛认真道:“谢谢你救我,也救了江南。”
996抖了抖触须,道:“大人,是你救了他们。”
“药方我是在您上辈子去世十年后爆发的瘟疫中找到的,那场瘟疫笼罩了北宁五年之久,是最后一位名医横空出生,拯救北宁于水深火热之中。”
“大人也许不知道那位名医姓甚名谁,但是您是见过他的。他是江南人,幼时承了您的恩才得以活下去。”
那位名医在疫后被视作北宁的救星,享万民爱戴,荣光满身。裴觉也请他入宫特意为他设宴,席至过半帝王起身朝他举杯,名医没有因这一举动感到欣喜荣幸,只轻轻抬了下酒杯,冷不丁开口道:“草民能有今天全然要谢一个人。”
裴觉问:“谁?”
那位名医直愣愣看向高位的帝位,道:“陛下的老师,北宁的温相。”
彼时温向烛早已去世多年,他的存在好似早已化作一粒尘埃消散在历史的车轮里,再度提起竟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龙椅上的裴觉脸色巨变,然而那位名医像是没有察觉般,神色从容,道:
“没有温相便没有今天的我,也无当今的北宁。”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知道这位医术高超的先生表面上是在说,若没有温相便无他,没有他自然救不了这场飞来横祸。可内里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分明是在暗戳戳地阴阳怪气,若没有温向烛哪来北宁的今天?
他在为温向烛鸣不平。
在这个给温向烛扣上佞臣帽子的时代,站出来说没有温向烛便无北宁今日。
996讲完后小小感叹一声:“大人,您真的影响了很多人呢。”
温向烛在江南的土地上洒下太多种子,纵使他已离开人世,他埋下的种却长成参天大树,为他所珍视的土地坠下一地遮阳的树荫,也为死后的他争下了一方净土。
“真好。”
温向烛神色柔和下来,雪白的指尖稍动,轻抚996的翅膀。
“他们都有了更好的人生,真好。”
996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大人,你也会有的。”
*
次日下朝,温相又被景帝留了堂,等他出宫的时候柏简行依旧在等他。温向烛一回生二回熟,进了马车便大剌剌地往定远将军腿上一坐。
“腰酸,揉揉。”
柏简行颠了颠腿把他往怀里塞了塞,抬手圈住那截细瘦的腰肢揉捏:“陛下又同你说什么了?”
温向烛语气懒洋洋的,半阖着眼:“二皇子。”
“我们离京的这段日子他动作可不小,听闻揽了不少大臣过去了,就差把想当皇帝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柏简行道:“听我父亲说,裴觉最近也有了动作?而且他敛势极为快,短短两月便出了头。”
“我离京前向陛下求了恩典。”温向烛扯了扯嘴角,恩典二字被他说的极为玩味,“免去了他半年的禁足。”
柏简行皱眉:“为何?”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定远将军忆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凌冽的眸子中泄露出点点寒光,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停下了,双手拧成拳。
温向烛掀开眼皮,不重不轻地拍了把他的手背:“继续。”
柏简行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尖翻江倒海的情绪继续给他揉腰。
“别总是生气,你听我慢慢说。”温向烛主动圈住他的脖颈趴到他肩头,慢慢吞吞开口,“裴觉也记得上辈子的事。”
“他上辈子最后做了几十年皇帝,朝堂的纷争于现在的他而言并不算棘手。”
“加上我离京之前拜访了些一直以来跟着我的官员,让他们明里暗里托裴觉一把。”
这事他上辈子也做过,不过上辈子他是出自真心,说来这举动还给他涨了不少任务点。
温向烛回神,接着道:“你且再看看眼下的局面,能和二皇子对打的,只有谁?”
柏简行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垂眸看他:“你之前说需要一把和二皇子制衡的刀,是他?”
“嗯哼。”
疯狗似的一把刀,不用白不用。
柏简行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温向烛道:“他手里还差一点兵权,你让你手里边的武将给他抛个橄榄枝,他自己会捉住的。”
“好。”
“还生气吗?”
柏简行扣住他的后颈讨了个吻:“从来没生过你的气。”
净鬼扯。
之前三二日就被气的跳脚甩袖子就走的人是谁?
温向烛没拆穿他,反而抬起他的下巴咬了咬他的唇。
“别老生气,我娘说了,生气会变老。”
“你本就长我三岁,到时候成老头子了,我可不要你。”
柏简行嘴角轻翘追着他亲:“小烛现在要我吗?”
温向烛往后仰了仰腰抵住他的肩,眸中含笑:“看心情。”
“好了,炽阳该等着急了,我回去了。”
柏简行五指张开抓住他的大腿,一扯胳膊就把人拽了回来,胸膛相撞贴了个严严实实。
“随我回将军府,给你准备了一点东西。”
*
温向烛瞧着脚下的四五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嘴角抽了抽:“这是……你说的一点?”
柏简行捏了捏他的手,温声道:“确实不算多。”
“这都是什么?”
“之前答应你的,首饰。”
温向烛一愣,神情错愕:“这么快。”
柏简行道:“在叙州的时候,传信让人提前准备了。”
“不过衣服还没做,怕尺寸不合适。我已经命人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等你得了空,带你去量身。”
“先看看这些喜不喜欢。”
温向烛蹲下身,挑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内是抽拉设计,他随手拉开一方匣子,静卧在红绸布上的十余只发簪便露了出来,霎那间满匣珠光如碎银泻地,熠熠生辉。
他眼睛一亮,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散开了头发。温向烛抬起胳膊将一头乌丝挽在颈侧,捻了支簪斜斜插入发间。红珊瑚坠子垂在白玉般的脖颈,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鬓边荡出一抹艳色。
温向烛侧首回眸,他笑得明艳,瞳仁盛满了细碎的金芒:“好看吗?”
柏简行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脸,见过他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如今每一抹鲜活都弥足珍贵。他心生欢喜,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捧在手心好好疼爱:“好看。”
他俯身轻啄那颗朱色的小痣,喉结滚了滚:“我的小烛,最好看了。”
将军府西院的赵琴兰脚步生烟:“你快点快点!我听说小行把人带回来!等会人走了不赶趟了!”
柏文兴在后门拼了老命追自家夫人:“慢点慢点,不急不急。”
赵琴兰哪能不急,自打柏简行传信回来命人打首饰,她心中好奇的像是有蚂蚁在爬!
那清单足足有十来页,洋洋洒洒一眼都望不到头!
家里的千年老铁树开花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想当年她生下柏简行,儿子一张脸生的俊俏她心里那个满意啊,就是脾气闷了一点。她想着兴许长大了便好了,没成想越大越闷!
成天不是舞刀弄枪便是骑马射箭,温相入了朝多了件事:和温相吵架。
除此之外便似那入定的和尚一样一整天放不出个屁来,一张俊脸也白白糟蹋了,京中的名门闺秀瞧见他恨不得往反向跑。赵琴兰心里那个急哦,这么些年她都做好了大儿子孤寡一生的准备了,眼下却好一个峰回路转。
真是老天开眼啊!赵琴兰简直想仰天大笑,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走快点走快快点。”
远远瞧见自家儿子的小院,赵琴兰提前裙摆小跑起来向守门的明渊打听:“还在吗?”
明渊摸不着头脑:“夫人在说什么?”
“姑娘啊!还在吗?”
“什么姑娘?”
柏文兴姗姗来迟:“将军心仪的姑娘。”
明渊眼神更迷茫了,他一天到晚跟着将军,也没瞧见有什么姑娘啊?
而且将军哪里喜欢什么姑娘,他分明喜欢温相。
小少年如实道:“没有姑娘,里面只有将军和温相。”
这些轮到赵琴兰迷惑了:“温相?”
“不是说将军领着人回来拿首饰了。”
“哦,夫人说那些啊。”明渊弄明白了,淡定道:“就是送给温相的。”
赵琴兰:?
柏文兴:?
说话间恰好两道身影结伴出来,柏文兴心里一个咯噔:他儿子怀里搂的不是温相是谁?
赵琴兰眼睛一眯,疑虑丛生:那一脸柔情似水往人眼前凑的真是他儿子吗?
夫妻俩不约而同想起元宵节那日的玩笑话:
“哪家姑娘能受得了这硬的像石头似臭性格。”
“温相吧。”
“受得了还降得住。”
赵琴兰:……
柏文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