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师尊?”
商扶砚刚想转身就被一股猛力圈住了腰身, 卿玉融高大的身躯紧紧贴在他身后,连一丝一毫容纳空气的间隙都没有。
带着凉意的手抚过胸口往上禁锢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 迫使他顺着这股力道扬起头。
“阿彩, 你是想跑吗?想去找谁?”冰冷的拇指摩挲指腹下柔软温热的唇, 抵开牙关入侵, “伤刚好就迫不及待去找他么?”
商扶砚呼吸有些紧, 他觉得莫名其妙, 师尊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没有想去跑,而且什么找谁?他只是想看看小黑小白。
“师…师尊……”他嘴里含着卿玉融的指节,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没有要跑。”
说话间透色水痕从嘴角滑落, 他眉头轻皱,鸦羽似的长睫惊颤, 无端显得可怜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色气。
卿玉融没心软,满心满眼都是商扶砚竟然学会了骗他。脑子中的那根弦越崩越紧,轻轻一拨就要断裂开来。明明常年和寒冰作伴,他此刻却觉得心里窝了一团火, 在胸腔在横冲直撞, 无头苍蝇似地冲撞迫切需要一个发泄口。
威胁的话语尾音却在发颤:“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出门一步。”
商扶砚双眸瞪大一瞬:“师尊,你到底怎么了?”
卿玉融故技重施, 黑沉沉的眸中荡开灵力, 似涟漪圈圈发散:“看着我。”
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依恋感再次席卷全身, 商扶砚怔怔看着他的眼睛。
卿玉融松了手,扣住他的膝弯把人抱上塌。他让商扶砚坐在他的腿上,继续发号施令:“阿彩, 吻我。”
商扶砚闻言,慢吞吞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俯身贴上卿玉融微凉的唇瓣。他不会接吻,亲的生疏又稚嫩。低头用舌尖一点点描摹他的唇形,牙齿轻咬被舔湿下唇,一下一下像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
卿玉融扣紧身上那段腰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将他泛红的眼皮、眼角沁出的泪尽收眼底。问月仙尊眼底划过一道愉悦的弧,手掌揉捏少年的后颈,让他一寸逃离的机会也没有。
几息之间,空寂的房间便只余暧昧的水声和愈发难压的喘气。
“阿彩,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卿玉融捧住他的脸,转身将他压在塌上,“来,现在,脱掉师尊的衣服。”
商扶砚黑发凌乱地散在白净的脸颊,在红烛的映衬下洒下迷乱的淡影,嘴唇鼻尖和眼尾都是红的,瞧着一抹就能出血。他五指轻动,去解卿玉融的玉带腰封。
外袍坠在地板砸出一声闷响,商扶砚眼波晃荡两下,陡然清醒过来。
“师尊!”
卿玉融膝盖往前抵架住少年的腿,轻叹一声,惋惜道:“这么快啊。”他卡住小徒弟手感极佳的大腿往怀里一拽,“来……”澄澈的灵力眸中聚集——
“等一下!”商扶砚捂住自己的眼睛,“师尊,你……”饶是他再笨蛋,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卿玉融一顿,道:“师尊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师尊最喜欢你。”
“不一样。”商扶砚闷着嗓子,悄悄张开指缝,“是…是那种喜欢。”
“那种?”
“就……就想和我成亲的喜欢。”
卿玉融捉住他手腕一把扯开,道:“阿彩,从始至终,我说的喜欢,都是想和你成亲的喜欢。”
商扶砚下意识闭上眼不去看他:“可,可是我一直以为是……”
“是什么?”卿玉融弯下腰吻了吻他修长的颈,看着他战栗的模样溢出一声闷笑:“师徒之情?”
商扶砚闭着嘴不说话。
方才,他已经知道师尊为他做的所有事情了。
位面卡bug回闪的原因总部已经调查完毕传输至996的电子大脑中,它知晓了原因思索再三还是告诉了自家宿主大人。毕竟追溯源头,卿玉融的万次轮回才是它和宿主相遇的契机,它觉得宿主有权知晓。
老实说,商扶砚的心情很复杂。他没想到师尊为了救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循环往复一万次,他想都不敢想。况且卿玉融幼时经历过于惨淡,却甘愿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回到过去重新经历那厚重的阴霾。
他也无从想象卿玉融是怀着什么样子的心情看着他万次成亲,看着他万次死亡。
早年他在万蛇宫的时候,一位疼爱他的长老离世化作了噬灵蛇鞭上最新的一截。他难受的心脏像是要炸开来,从此他再也不能缠绕在那位长老指尖爬行,只能在想念他时,蹭一蹭蛇鞭上冰冷的骨节。
可一万次轮回,他始终没给师尊留下任何东西。
那师尊是不是比他痛苦一万倍?
卿玉融见他不说话,轻声唤他的名字:“阿彩。”
商扶砚回神,睁开眼睛看向他:“嗯?”
卿玉融躬身完全和他躯体相贴,两颗鲜活的心脏在胸腔共振。他声音是难以言喻的沙哑,道:“你不喜欢师尊,师尊知道。”
“我不是不喜欢师尊,我只是……”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现在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商扶砚摇摇头,随后果断伸出手抱住卿玉融的背脊,道:“师尊,你放心,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卿玉融一愣。
他像当年安慰卿玉融那样抚了抚仙长宽窄的后背,小声道:“我保证。”
“而且……”他把声音放得很低,稍不留神就从耳边溜走了,“而且……”双手慢慢来到身前,他虚虚捧住白衣仙长的脸,颤声道:“师尊往后想对我做什么,不用使用迷神引。”
“我…我……”满目羞意的小少年急急喘了几口气,绷着身子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我不会拒绝的。”
商扶砚的想法简单纯粹,左右师尊不过是喜欢他,会变成这样也都是因为他。而他也不想再去喜欢什么别的人了,留在师尊身边换他第一万零一次人生的一生心安——
他愿意。
卿玉融被这一番话震的不知作何反应,仿佛被什么难以承受的强大术法困死在原地,连呼吸都静止了。
他艰难地蠕动干燥的唇:“你说什么?”
商扶砚眼睛很湿,像是在湖底浸过似的盛了一弯碧水:“我说,我愿意。”
他躺在卿玉融身下,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来:
“无论师尊做什么,我都愿意。”
足以把心神搅得天翻地覆的波动过后,卿玉融诡异的冷静下来。完全不对,突然得知他的心意商扶砚没有半点震惊不说,竟然还躺下他身下乖巧地摆出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完全不对劲。
按照前一万次的轮回经验,他已经恢复了记忆,那就说明商扶砚就已经爱上了白隐。那他现在摆出如此姿态是为何?让他放松警惕?好溜出去找白隐?
这个想法一出,便在卿玉融心底扎根疯长,一根根树梢刺破心肺落了满地猩红。他手背上的青色脉络鼓起,喉咙里几乎要绞出血来。原来,原来他能为了那个人做到如此地步。
之前的轮回中,他费尽千方百计万般阻挠,商扶砚不是没向他服软过。可是从未有哪一次,软到了如此地步。
原来这才他能为别人做到的极限吗?
他梦寐以求的、不惜发动迷神引也到得到的,却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是商扶砚离开他的手段。卿玉融心尖疼得发冷,又拿身下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没忍住想,还好这个人是他。
被欺骗也好,被利用也好。
还好这个人是他。
“师尊?”商扶砚歪了歪头,指尖用了点力擦过他的眼皮,“你怎么了?”
卿玉融睁开眼,情绪不明:“都愿意吗?”
“嗯。”
“那,”卿玉融稍一停顿,语气冷硬,“继续。”
“脱。”
商扶砚掌心发烫,紧绷着去脱他方才未脱完的衣物。等到卿玉融精悍的上身落在视线里的时候,他的鼻尖都沁了汗。
“好,好了。”
卿玉融按住他欲抽回的手,往下拉:“真的脱完了吗?”
明明他身上都是冷的,商扶砚却是像被烫到似的往回躲:“我——”
“是阿彩自己说的,无论师尊做什么,都愿意。”
商扶砚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胡乱摸索,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脱完了。”
“阿彩需要师尊帮忙吗?还是自己脱?”
商扶砚实在没这个脸皮在自己的师尊面前脱衣服,他把脸埋进卿玉融的颈窝:“师尊帮我。”
木质地板上白衣红袍交叠,玉冠红绸相缠。
……
卿玉融带着火气,下沉的动作没丝毫收敛。从床幔泄露的尽是少年不成调子的细碎咽呜,还有黏黏乎乎的“师尊”,每一声都带着绵软的小钩子。
……
……
商扶砚这一觉睡到了日悬正空,一头黑发凌乱的洒在床榻上,埋在臂弯的半张脸敷着层绯色。少年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宽大的白色外袍,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都留着鲜红的指印。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被一阵温和的力抱在了腿上:“师尊?”他顺势趴在卿玉融怀里,嗓子发哑,“我饿。”
卿玉融给他把外袍拢紧了些,遮住白玉似的肩头上缀着的吻痕牙印,道:“给你准备了八珍面,抱你去吃。”
嵌着红痕的双腿大剌剌地圈上白衣仙长的腰:“好。”
商扶砚遇到了比维持人形还要耗费体力的事,饿的头晕眼花,一口气吃完了六碗心心念念的八珍面。擦擦嘴又开始嚼糕点:“师尊,我真的不能出门吗?”
卿玉融搂着他的胳膊收紧了些,连装都只愿意装一个晚上吗?
商扶砚见他好似又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吧唧一口亲上他的脸,又颇为心虚地擦去留下的点心屑:“我只在这个宅子走动,师尊若是不放心,可以把宅子的大门罩上灵力罩。”
“我发誓,”他竖起三根手指,“我若是说谎,就罚我再也不能吃八珍面。”
“还有肉包子。”
见人还是没反应,商扶砚继续补充:“糖人,炸春卷,珍珠丸子……”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人都焉吧了,“师尊……”
卿玉融拭去他嘴角的残渣,眸光浅淡:“答应你。”
“好!”商扶砚冲他一笑,“我就师尊对我最好了。”
得了半个自由身的商少宫主第一件事就去找了小黑小白,他们受得伤不轻,还在昏睡。不过妖力肉眼可见在凝聚自行修复,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商扶砚放下心来,又在宅子里四处转了转。这是个很大的宅子,只不过整座宅子除了他和师尊以及两条蛇,再也没瞧见第五个会喘气的活物。
他转了两圈误打误撞走到了宅子的祠堂,灵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以卿为姓,这才后知后觉这应当是卿宅。卿家出了卿玉融后再也没出现过第二个惊世奇才,岁月流转卿家也就没落了。而问月仙尊一脚踏进仙门成了半个神,得了长生,现如今也是卿家唯一一个族人了。
祠堂不仅有灵牌,还有每一个族长的画像。商扶砚走上前看,排在第一个便是卿玉融的画像,太久没打理已经落灰了,他想帮着清理一下,哪知一伸手就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机关。
脚底下的石砖打开,他躲闪不及,猝不及防落入一个密闭空间。
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墙上的烛火闪着昏暗的光,随便的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墙面跳动着,落下狰狞的烛影。
商扶砚随手捏了火诀,他没想着窥探卿家的隐秘,但头顶的入口已然封闭,看上去只能顺着廊道找到出口才能出去。
他不想让师尊找不到人担心,脚步很快,越往里走滴答的水声就越明显。商扶砚单手捏诀腾出另一只手蓄灵力,他今日没带陨星,若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只能纯依靠灵力。
脚下的石砖愈发潮湿,每踩下一步都发出粘腻的积水声。忽然间,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商扶砚倏地傻在原地。
长廊尽头,赫然出现了一个水牢。
中心吊着一个人,大腿粗的锁链捆住手腕将他吊起。那人满头污垢,浑身是伤,有的伤口甚至溃烂流脓了,不知道在这经历了怎么样的折磨。
商扶砚心中警铃大作,放轻脚步靠近,等他看清面前的人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白隐?!”
水牢梁顶,卿玉融持剑而立,问月剑已出剑,剑锋反射一道凌厉的冷光。他垂着眸,隐在暗中的黑眸一错不错凝着商扶砚的一举一动。
第112章
“你怎么……”商扶砚上前几步, 打了个响指让手心火诀更亮了些,“白隐?”
白隐浑身上下的皮肉没有哪一处不再痛的,卿玉融给他下了焚身咒, 涌入骨血的焚烧感炙烤着血液经脉。水牢的水也布下了阵法, 丝丝密密的寒气浸入毛孔, 将他架在这冰火两重天无法脱身。
“师兄……”他乍见光芒虚虚睁开眼, 蠕动干裂出血的唇, “救救我。”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 师…师尊他折磨我至此。师兄……你帮帮我。”
他一头雾水,商扶砚却是反应过来了,心里门清。这手笔除了卿玉融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而卿玉融之所以这么做,定然是因为他。
【小九九。】商扶砚唤出996, 【任务点是不是已经推完了?】
996抬头挺胸:【是的。】自从它能量上涨后,屏蔽能力一路飙升。屏蔽85%的天道感知, 宿主大人只需要保证两个任务节点的高完整度就完全没问题。只不过碍于这个世界是卡bug召唤来的它,所以它准备待到世界完全稳定后再走。
那白隐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了。
商扶砚冷漠地想。
爹爹总说他天真,但他从来都不是圣人。万次轮回中每一次他的无情道都碎的彻底,一身修为尽数毁去, 甚至连噬灵蛇鞭都无法发挥, 面对追杀毫无反制手段。哪怕这一次他没有走到那一步,他仍旧没有说服自己对这个人抱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情。
况且……他没有忘记, 若是没有卿玉融的万次轮回, 他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机会。早就化作一具森然白骨永埋地底。
商扶砚淡淡看他一眼, 翻手覆灭掌心的火光:“哦?是师尊做的吗?”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
卿玉融呼吸紧了紧, 问月划开一道剑光。
商扶砚打断他的话:“既然是师尊罚你,你就受着吧。”
“什么?”白隐一僵,奋力在黑暗中寻找那抹火红色的身影,“师兄!我……”
商扶砚眉头轻皱,反手打出了禁言咒:“你好吵。”
他拨了拨耳垂上的红坠子,发带晃荡着勾出一道红影,大摇大摆离开了。
卿玉融久久凝视少年离开的背影,缓缓抬手摸了摸心脏。那儿跳的很快,难以言喻的心情在胸腔翻腾着,喜悦、怀疑、惊慌失措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大网,紧紧束缚着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数万次轮回终于让他窥见变数,可他仍旧揣揣不安,没了白隐会不会又有个什么红隐黄隐,商扶砚会不会依旧选择离开他?卿玉融感觉自己成了湖面上的一叶破破烂烂的扁舟,而商扶砚一举一动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海啸。
他能做的就是永远把商扶砚抓在自己手中,好叫他永远无法做出超出自己掌控的事。
*
商扶砚逛完卿宅就回了房,眼下他已经确定偌大的卿宅半点乐子都找不到。他无聊得整条蛇都不好了,若真的成天除了吃就只能睡,那最后他就不是小蛇,变成一头小猪了。
“阿彩,过来。”卿玉融先他一步回了房,端坐在床对他招手。
商扶砚走到他身前:“怎么啦?我没有乱跑。”
“嗯,很乖。”问月仙尊拍拍自己腿,“坐。”
商扶砚有些不好意思,踌躇半晌还是侧坐上腿:“师尊。”他声音很轻,两手揪着白色仙袍将下巴搁在师尊的颈窝,“我要一辈子都呆在这里吗?”
卿玉融屈指摸了摸他的侧脸:“如果师尊说是呢。”
商扶砚这下是真的不太好了,他如今才一百岁,若是他像爹爹那样活到了一千岁,那……那岂不是要在这呆上个九百年?!!
而且他蛇生伟大心愿还没完成呢!
“不愿意?”卿玉融搭在他腰后的手指轻点腰眼,“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他垂眸看着少年清澈的眼:“什么时候喜欢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卿玉融思来想去,还是让商扶砚喜欢他,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最为保险。若是不喜欢也行,那就和他永远呆在卿宅吧。
商扶砚支起腰:“师尊,我修的无情道。”
卿玉融轻笑一声:“阿彩,师尊的修为帮你重筑百八十次基也不是问题。若你想,你甚至可以把当今修真界所有的仙路都尝试一遍。”
商扶砚闭嘴不说话了,确实,以问月仙尊的修为来说真的不是在说大话。他记得在先前的一万次轮回中,哪怕是因为他爱上别人导致无情道坍塌,卿玉融还是想帮他建起其他仙路。应当是剧情限制,他并没有同意,这样一来饶是卿玉融有天大的本事也帮不了他。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难过,师尊为了避免他的死亡,使用百般解数想帮他重新建基,可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师尊。”他圈住卿玉融的脖颈埋进去,知会道:“我要变小蛇了。”
小蛇的脑子很小,塞不进太多事。变成小蛇他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好,变吧。”
白玉闪鳞蛇缠在指尖,商扶砚用蛇尾勾着他的小拇指,蛇头软哒哒地趴在他掌心。
卿玉融嘴角勾出狡黠的淡弧,用指腹轻揉蛇尾,另一只顺着柔软的蛇腹不断摩挲。商扶砚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蛇身一颤就开始躲。可任由他怎么爬都爬不出问月仙尊的手心,无力地瘫下,成了任人搓圆捏扁的掌中之物。
这下他是真的分不出半点精力来想其他的东西了。
*
就在商扶砚在卿宅呆的要发臭的时候,小黑小白醒了。
瞧着气色还算不错,两人朝嘴巴往下撇可怜兮兮的小殿下伸手:“少宫主殿下。”
商扶砚冲到他们怀里,紧紧拽住两人的衣角,声音黏黏乎乎的:“你们怎么才醒。”
“让殿下担心了。”
见他们二人醒来,那日的后怕才涌了上来:“你们两个笨蛋,笨蛋。”小殿下睫毛有些湿,“谁让你们来救我的?笨蛋。”
小黑搓搓他的脑袋,轻笑:“抱歉,我们错了。”
自商扶砚出生,小黑小白就和他相伴至今,对小殿下的本性了如指掌。深知此刻低头认错才是王道,若是说什么“保护殿下是我们的职责”那这位小宫主非得哭个水漫金山不可。
小白也道:“错啦,保证不会有下次。”
商扶砚一手圈一个,闷声嘀咕:“这还差不多。”
小黑屈指拭去他眼角挂的泪,轻声哄道:“小宫主要灵币吗?我们带了很多。”他们二人这次出宫本来就是算着日子给他送钱的,谁料出了那种事现在还有一兜子钱没揣着没送出去。
商扶砚诡异一顿,收回手:“不用了。”他现在根本用不上。
小白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是……”商扶砚挠挠脸,“我现在和我师尊一起住,不需要用钱。”
小黑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掏钱:“那日后能用上。”
商少宫主压根无法直视两位玩伴,弱弱道:“以后…也可能用不上了。”
“我应该,大概,可能一直和师尊一起住了。”
小黑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
这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他们昏睡的这几天宫主给自己嫁了不成??!
二人异口同声:“殿下,细说。”
商扶砚不知从何开口,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也没出声,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就是你们想得那样。”
小白表情裂开一条缝,原来上次宫主穿嫁衣见他们就是预兆吗?但这就同居了是不是太过快了点?而且他们少宫主是条一百岁的小小蛇,化作人形不过是尚未到弱冠的少年。那问月仙尊一个半神,如今年龄几何?
“老宫主知道吗?长老们知道吗?”
商扶砚垂着脑袋,摇摇头。
小黑心头警铃大作,他们的小宫主莫不是被人哄骗了去?!
“不行,我得赶紧回宫向老宫主还有长老们汇报这件事。”
商扶砚连忙拽住小黑的衣袖:“你们的伤都还没好,不宜四处走动。”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管得着什么伤不伤的!
“而且,”商扶砚默默补充,“师尊不在的话,你们出不去。”为了证明这话的可信度,他往屋外发射了道灵力,火红的灵力触及上空,像是碰到了什么坚固的屏障,猛地反射回来。
他不愿让乱成一锅粥的场面乱上加乱,在他们二人发作前说道:“只是为保障我的安全,师尊才施加灵力罩的。绝对不是为了把我关在这。”
小黑/小白:……
他们本来也没往那上面想,因为没有正常人会这样。他这么一说,反倒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了。
别院的卿玉融摸了摸心口笑出声。自从那日沧澜塔后,他就深觉单靠问月和陨星之间的连接来感应不太够。且不说商扶砚不是时时刻刻都将陨星带在身边,若是进了沧澜塔那样的地方,剑与剑的感应还可能会被切断。
他干脆给商扶砚下了血魂通。那是一种很古老的禁咒,以施咒者的血液为引布阵。有了这个阵,无论商扶砚身在何处,在干什么说什么他都能知道。甚至商扶砚受了伤,他都能感同身受,还可以用血魂通进行疼痛转移。
将商扶砚的伤尽数转移到他身上。
“小黑小白,”商扶砚丝毫未察觉自己被下了咒,一举一动都暴露了个彻底,还在认真劝说满目担忧的玩伴,“你们不用担心。”
“师尊他人很好的。”
那边卿玉融托着脑袋,嘴角的弧度愈发大了些,他不是没听过商扶砚说这话。在不周山时他就经常和同门说,不要怕师尊师尊人特别好云云。
但他自己从来不敢苟同,若他卿玉融真的是个好师尊,又怎么会在商扶砚拜师之际就送出家传佩剑感知自己的徒弟呢?
而,问月陨星,从来都是不可拆的一对佩剑。
第113章
商扶砚担心小黑小白的身体, 没敢和他们聊太久。嘱托他们俩好好休息就顶着两道忧心忡忡的目光离开了。
他哼着小曲回了房,卿玉融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抬眸:“回来了?和朋友聊得开心吗?”
“嗯。”商扶砚乖乖点点头,十分自觉跨坐在师尊腿上, “他们醒了, 我很开心。”
卿玉融被他这份乖觉取悦到了, 扣住他膝窝将他整个人往前拽了拽, 腰封上的配饰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们后续打算干什么?”
“要回万蛇宫吗?”
小黑小白自然是没有必要待在卿宅一步不出, 且他们俩个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蛇宫向老宫主汇报他的近况, 若长时间不归,爹爹和长老都会担心。
“嗯。”商扶砚点点头,“等他们好一些,师尊就放他们出去吧。”
“好。”
商扶砚晃荡两下垂落的腿,泄力趴在白衣仙长胸膛, 问道:“师尊,你是因为喜欢我, 才不介意我的身份吗?”
卿玉融手掌掩去他大半张脸,爱怜抚摸,淡声道:“你的身份是什么需要介意的身份吗?”
商扶砚从他掌心抬头,露出兽瞳和细尖的牙:“我是蛇哦, 是万蛇宫的蛇哦, 我还是未来的宫主哦。”他把蛇咬得很重,像是刻意在强调自己作为蛇妖一族的凶狠本性。
“呵。”
卿玉融轻笑一声, 两指并拢摸上他的牙齿, 指腹刻意用力滑出血珠。冒出的珠子迅速凝聚成娟娟细流, 顺着指尖往下坠。
他手收的晚,一滴血滴在了商扶砚的下巴滚向玉石般的长颈,留下蜿蜒的红痕, 像是洁白的玉石生了血色裂缝,硬生生将澄澈的少年染上了一丝诡异的美感。
商扶砚吓了一跳,瞳孔拉成细长的一条,“腾”地坐起身:“师尊你没事吧?!”
他抓住卿玉融的手低头吹气:“疼不疼?”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卿玉融手指动了动,认真凝着他的脸道:“若是阿彩不慎伤了人比谁都着急,师尊怎么可能介意你的身份。”
商扶砚一愣。
卿玉融摸出帕子擦去他脖颈上的血,又把染血的手帕递给他:“帮师尊擦擦。”
少年小脸紧绷,小心翼翼接过帕子包裹住师尊受伤的手。好半晌才出声,嗓音像焖着的麦芽糖,闷闷的又带着点委屈撒娇的甜腻:“可他们都怕我。”
浓密的长睫在脸颊投掷一抹淡影:“很多人都怕我的。”
万蛇宫虽销声匿迹已百年之久,但相关传闻却一点没少,一直是修真界闻之变色的存在。他入不周山的五年,那些诋毁惧怕的言论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哪怕那日在沧澜塔,他抽出噬灵蛇鞭是为了救人,依旧被捆上了仙绳。就连和他一样,从未作恶小黑小白也不能幸免。
再次翻出那天的记忆商扶砚还是觉得委屈难过,那一幕幕都好似在说他五年的努力是个笑话。
“阿彩。”卿玉融抚过他的眼睫,他虽不愿在商扶砚面前提起别人,但到底是舍不得他难过的,“想想在沧澜塔的那日,你的其他同门是什么反应。”
“其他同门……”
商扶砚道:“岳师弟和小周师姐一直挡在我前面,还有……韩玄。”他与韩玄多年竞争,关系说一句水火不相容也不为过,但那日他却为了自己头一次忤逆了沧澜仙尊。
卿玉融道:“他们畏惧的万蛇宫是传闻中屠杀修士五百的万蛇宫,但若是你顶上了万蛇宫的名头,他们不会害怕你。”
“你于他们而言,只是师兄、师弟、同门。”
他俯身吻了吻商扶砚的唇:“于我而言,你只是我的阿彩。”
商扶砚眼底漫上一抹水红,眼皮一阖就滚出一串晶莹。他仰着脑袋任人亲,手也圈上的白衣仙尊的脖颈:“那这五年,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对吗?”
“嗯。很厉害。”卿玉融顿了顿,神情覆上一层阴霾,语气也淡漠,“……很多同门都很喜欢你。”
“……”怎么突然又生气了,师尊真的有点难懂。
商扶砚圈住他的脖颈,手臂用力屁股往前坐了坐:“师尊,你靠过来,我亲亲你。”
卿玉融托住他,五指稍稍用力捏了捏,激的人浑身一哆嗦:“阿彩,你也会这么对别人么。”
商扶砚实在过于好骗,像一张白纸,轻而易举就能被染上别的色彩。这才不过短短几日,就从靠近都能脸红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仅自然而然坐在他腿上,现在竟还能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这次轮回,白隐已然失去了威胁。可卿玉融心里那头困兽还在嘶吼着,片刻都不得安宁。他太害怕再出现什么不可控的变数了,若是,若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小徒儿被别的什么人指染了他该如何?
是不是在他人之前将少年完全染成他的颜色就好了呢?
打上抹不去的、属于卿玉融的标记。
商扶砚歪歪头:“师尊?”
卿玉融倏地回神。
商扶砚双腿上抬轻轻夹了一下他的腰:“你怎么了?我当然不会这么对别人。”
他两掌撑在卿玉融胸口,无意识地塌下腰靠近,背脊自腰间连成流畅的曲弧,下陷的弧度像是能盛一捧春水。方才哭过了,他的眼眶还有些红,水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不亲吗?师尊。”
“蹭”地一下,卿玉融心尖烧了把暗火,用力闭了闭眼,也灭不掉瞳孔深处跃动的火苗。他两指掐住商扶砚的下巴,凶狠地覆上柔软的唇瓣。
“唔。”商扶砚溢出一声咽呜,哪怕掠夺的人此刻像一只恶兽,他还是乖巧地张开了唇任人索取。
他被亲的身体发软,两人又是一前一后倾倒着,为了不掉下去他只能用腿圈住仙尊的腰,大腿肉挤出丰腴的曲线,整个人如海上的人抱住浮木一样紧紧缠着师尊。
卿玉融喘的厉害,贴着唇面用气音道:“阿彩,帮师尊解衣服。”
他不敢松手:“要,要掉下去的。”
“乖,不会,师尊抱着你。”
商扶砚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解问月仙尊缠在腰上的繁琐束缚,玉佩吊穗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解的差不多后卿玉融还是没放过那两瓣被他蹂躏的不像样子唇,一边吻一边把他抱起来往里屋走。
“阿彩,你抱紧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松开了手,商扶砚一惊,慌慌张张手脚并用缠住他。他手忙脚乱的一通还没忘记和人接吻,委委屈屈贴着师尊的唇。
卿玉融闷笑出声,去解他的腰绳。自打他把人带来卿宅后,衣食住行都由他一手操办,先前用作腰饰的蛇鞭被他收了起来,给少年换上了同他一对的玉佩。
形状相嵌合的双鱼玉佩被主人遗弃在地无人问津,只余穿堂风而过将一蓝一红的穗子穿插、交织。
*
商扶砚迷迷瞪瞪睁开眼,撑着胳膊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失了支撑滑了下来。少年如新生的嫩笋的肌肤缀满了交错的红梅,腰侧还印着清晰可见的指痕。
“师尊。”他嗓子很哑,冲着来人唤了一声,张开胳膊,“我饿。”
卿玉融给他套上了里衣,伸手抱起他往外走:“带你吃饭。”
又道:“今早,你的朋友说想见你。”
商扶砚人还迷糊着,趴在他肩头随口道:“师尊抱我去。”
这是他潜意识的认知,做完这种事后,他是不用下地走路的。就和师尊一拍腿他不能坐凳子、必须要坐师尊腿上一样,已经成了一个诡异的习惯。
卿玉融没说破,哄孩子似地拍拍他的背:“好。”
“谢谢师……”
等等,去干嘛?
商扶砚乍然惊醒,猛地睁开眼,一个用力蹬了下来,脚一软好悬倒了下去:“不用了!谢谢师尊!我自己去就好。”
他慌慌张张拽下架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往外跑:“我去去就回来吃东西!”
卿玉融看着他的背影,吞下了唇边的话。
……
如果有时光倒流术法,商扶砚一定会倒流在他出房门前,起码他至少不能、不应该披着师尊的外袍就跑了出来。哪怕他单单穿着里衣出门,也会比眼下的情况好上百倍。
他咬着牙愤懑不满,定然是平时披师尊的外袍披多了,他才没发觉半点异常!
“殿下,你……”小黑欲言又止,眼睛蓄着浓浓的不解。
殿下这是何意?顶着被咬破的嘴唇、穿着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衣物就冲了过来,这是在用身体语言表达他如今和那位问月仙尊的进展吗?
小白嘴角抽了抽:“宫主殿下,这,这种事还是要先和老宫主知会一声吧?”
商扶砚垂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地里:“我知晓。”
两人幽幽叹了口气,不约而同想起了人间广为流传话本。大小姐背着老爷和男人私奔,等蒙在鼓里的老爷回过神,捧在手心的小姐已然和人生米煮成熟饭。徒留老爷无能狂怒。
若是老宫主知晓此事,指不定如何发作。毕竟少宫主殿下只离宫短短五年,活了千岁的老宫主就在宫中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浑身刺挠。若是他知晓,殿下和人跑了,有可能再也不回去……
两人打了个寒颤。
小**:“殿下,我们二人准备回宫了。”
商扶砚抬头:“这么快?”
“嗯。”小白接道,“如今已经距我们平时回宫汇报的日子晚了许多,再不耽搁下去恐怕让老宫主和长老担心。”
商扶砚道:“好吧…不过你们还要来找我哦。”他认真嘱托,“不送灵币也要来找我哦。”
“好。”小黑揉了揉他的头,“会的。”
他们可是奉命在外时刻看着殿下的,而且这次若是汇报了此事,老宫主怕是更操心,让他们从五日一汇报改成每天回宫报道也说不定。
三人结伴往外走,卿玉融在门口等着,短暂解开了笼罩在卿宅上方的灵力罩。
“那,”商扶砚揪着他们的衣角,“那你们路上小心哦,别被发现了……”
“不会的,殿下放心。”
“殿下照顾好自己。”
商扶砚“嗯”了声,一双莹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看。
卿玉融抬手结印,重新布下灵力罩:“很舍不得?”
“也不是,只是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受过伤,我很担心。”
商扶砚收回目光,白净的小脸飞着两抹淡淡的粉,软着声:“还有,我拿错衣服了,师尊怎么都不提醒我。”
卿玉融眼尾弯下一抹细微的弧,对他张开胳膊,商扶砚就抱住他的脖颈圈在他的身上。卿玉融拖住他的屁股,抱着他往回走,淡淡道:
“师尊也没发现。”
第114章
昏暗的地宫弥漫着丝丝寒气, 巨型王座上倚着位魁梧的男人,他撑着脑袋听完小黑小白的汇报久久无言。石缝滴落的水在空荡荡的宫殿震起回响,无端透出压抑。
小白躬着腰, 硬着头皮开口:“宫主, 小殿下他……他不是故意隐瞒。据我们二人观察, 问月仙尊此人待他极好, 您无需太过担忧。”
小黑跟着道:“且问月仙尊被誉为当今修真界第一人, 小殿下跟着他也能保障自身平安无虞。”
商渊没接这话, 冷不丁开口问:“那天,阿彩受伤了吗。”
小白一愣,如实道:“小殿下确实…确实受了伤。”
“严重吗。”
“……伤势不轻。”
商渊指尖动了动,阖上了眼,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出去吧。”
两人退出去后,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 商渊坐在王座之上,像一座肃然的雕像。
商渊很早就看清楚了,商扶砚的性格,和他早逝的母亲如出一辙。
是一个善良心软又天真无邪的孩子。
千年前那场变故打的万蛇宫一个措手不及, 宫主之位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身上。一夜之间他丧父丧母, 身上又压上了个无法解决的沉重烂摊子。
几百年间他看着蛇妖一族和修真界矛盾愈发激烈,族人数量逐年减少。从最盛的千位族人到如今仅仅两百出头,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万蛇宫会在他手上走向灭亡。
他不是没有想过解决的办法, 但效果却如杯水车薪, 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蛇宫人丁愈发凋零。很多时候他都想逃避,好在每当坚持不住的时候都有妻子伴他左右,后来他们还有了个孩子。
但好景不长, 商扶砚出生没多久,妻子便离世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而他的阿彩尚未睁开眼睛便没了母亲。也是从那年起,他选择了一种最没出息的解决人蛇两族矛盾的方式——关闭万蛇宫。
商渊承认自己不是个好的宫主,他也不算好父亲。多年来的压抑加上妻子离世的打击让他一蹶不振,以至于商扶砚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着长老生活,直到天赋异禀的小蛇妖能通过妖力说话了他都没见过孩子一面。
他总是以闭关为借口缩在殿中,以躲避族人失望的眼神。
直到商扶砚偷偷溜进他闭关的殿中,漂亮的白玉闪鳞小蛇爬上他袍角,亲昵地缠绕他的指尖,用脑袋蹭他的掌心:“爹爹?”
灿金色的眼睛像猛地戳入心脏的冰锥,那一瞬间商渊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绷紧了。他不敢去看孩子的眼睛,更没有脸面应他这一声爹爹。
商扶砚却很高兴,尾巴尖尖晃荡着去勾他的小指:“爹爹,阿彩很想你。”
“长老说,爹爹在闭关,是不是等爹爹闭关结束了,我就能天天看见爹爹了?”
“我……”他喉头像是死塞了一团棉絮无法出声,“阿彩很想念爹爹吗?”
“嗯。”商扶砚趴在他掌心撒娇,“小黑小白都有爹爹陪,阿彩也想。”
“爹爹,你什么时候出关呀?阿彩每一天都在等。”他小声嘀咕,“实在等不及了才偷偷跑进来的……”
那时候,商渊才猛然反应过来,他这么一个失败的人、失败的宫主、失败的父亲,却是商扶砚日复一日的翘首以盼。
也正是有了商扶砚,他才有了踏出殿门的勇气。他想,万蛇宫的现状他无法挽救,那起码要做一个称职的父亲,不辜负那一声“爹爹”。
一晃过了几十年,商扶砚长大了,他性格讨喜,嘴巴又甜,宫里人人都很喜欢他。他也很聪明,逐渐明白了万蛇宫的现状,也读懂了为何父亲总是沉默总是皱着眉。
商渊记得,某年他的寿辰。商扶砚照例缠着他的手腕撒娇,问他的生辰愿望是什么。
他早就不信什么生辰愿望了,看着孩子的期待的眼神还是道:“想让万蛇宫重新回到当年最好的光景。”
他只是随口一言,却没想商扶砚牢牢记在了心里。不仅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他还记住了好友那句“想出宫看看”,记住了宫中族人于外界渴望的眼神。
商扶砚百岁化人形出宫之际,他阻拦未果,看着月色勾边飘扬的红衣,心尖五味杂陈。
商渊知晓,商扶砚此番举动,并不是因为小孩天性向往自由。他五分为了族人,两分为了朋友,还有三分……为了他这个失败的人。他没为自己打算,满心满眼都是为了万蛇宫能重现光明,一脚踏入了如迷雾摸不清的未来。
商扶砚离宫以后,他派了小黑小白跟随,听他们汇报说殿下总是挨饿吃不饱;说殿下修了火属性,总是不舒服;说殿下听见关于蛇宫的传闻躲起来难过。
……但始终没有提过要回家。
小黑小白的话在脑海中萦绕不散,商渊凝着殿中跃动的火光,想: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宫主,但他的儿子是。
*
商扶砚被卿玉融养了一月有余,不仅伤好了鳞片更闪亮了,连脸颊的线条都圆滑了些。本来他还不知道这事,因为自打住进了卿宅,连束发都是师尊代劳,他再也没照过铜镜。
今日他吃着卿玉融做的荷花酥,两口一个飞速解决了一盘。996飞在他身侧说脸上沾了点心屑,他抹了半天也没抹干净,拿镜子一照——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他怎么长胖了这么多?!
小宫主坐在铜镜前闷闷不乐,心想如今吃东西他都不能说是为了维持人形了,完全是嘴馋。
思绪间卿玉融进了屋:“阿彩。”
商扶砚低低应了声,走过去虚虚坐在他身上:“师尊,我现在坐在你身上是不是很重?”
卿玉融往上抬腿,两手握住他的膝弯一扯,让人完全坐在他腿上:“为什么这么说,阿彩很轻。”
“我长胖了。”
“没有的事。”卿玉融两指捏住他的脸,白净细腻的脸蛋凹进去一个窝窝,嘴巴也微微撅了起来。他顺势低头一吻,“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商扶砚心中愁云惨淡,丝毫没有被安慰到。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他真的要成小猪了。
“肯定最近都没有动弹的缘故啦……”
卿玉融淡声道:“很想出去?”
闻言,商扶砚下意识圈住白衣仙尊的脖颈把自己送了出去,轻轻咬他的唇:“没。”
“再亲会。”卿玉融扣住他的后颈,打断了起身欲离的动作。
商扶砚依言又亲了一会。
“仙门大会要召开了,”卿玉融睁开眼,“带你回不周山一趟。”
仙门大会每一年一小开,十年一大开。届时大大小小门派都会齐聚一堂,今年巧合是第十年,在不周山召开。本来今年的弟子春考就是为了择取优秀弟子代表不周山出战,岂料出了那种意外。
沧澜塔一事了结后,卿玉融再没踏入不周山一步。掌门并没有将他除名的意图,毕竟他犯的那些事比起起天下第一坐镇的噱头算不了什么。
而仙门大会除了弟子间的较量,各长老间的较量也不可缺。不周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卿玉融除名,甚至还要好声好气的请他回去。
卿玉融道:“变成小蛇,带你回去。”
“真的?”商扶砚眼睛一亮,瞧见师尊微变的脸色又乖乖趴上他的肩头,张口就来:“我没有想去见谁,只是和师尊出门很高兴。”
卿玉融知晓这只是在哄他,心中还是难免升起点愉悦:“嗯。”
*
不周山上沧澜塔还是一地碎屑,解沧澜伤势极重,直到现在还不能下床,更别提重建沧澜塔了。
山上的弟子们瞧见问月仙尊回来都不敢多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商扶砚缠在卿玉融的手腕,身体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尖尖偷看。他没从这个视角看过仙门,新奇地左看看右瞧瞧。
这点小动作没逃过卿玉融的眼睛,双手一拢,探出两指去摸他的蛇尾巴。商小蛇尾巴一缩,蛇身也跟着颤。这下他也没精力去到处看了,缩成一团和那两根手指斗智斗勇。
顺着冰凉的胳膊奋力往上爬,没出两息就被抓了回来,废了老大劲也爬不出师尊的手掌心。
卿玉融一路面不改色,四平八稳走到问月殿。袖子里的白玉小蛇却他把玩的晃尾巴的精力都没有了,缠在他的腕间无精打采垂着脑袋,泛着绯色流光的鳞片都打着颤。
岳沉谷得知师尊回山的消息,老早就在殿里候着了。他对问月仙尊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平日能少交流就少交流,加之有大师兄在中间递话,甚至创下过两个月未讲半个字的超高的记录。
可如今……
他给白衣仙尊奉茶,立在原地没急着走。
卿玉融手拢在袖子里逗蛇,掀开眼皮看他一眼:“还有事?”
岳沉谷抿唇:“师尊,大师兄他,他还好吗?”
从沧澜塔出来后,他浑浑噩噩三五天都没睡着觉。从前总听人说万蛇宫多么可怕多么凶残,噬灵蛇鞭一出无人生还。他贪生怕死,总是乞求万蛇宫千万不要出现在他身边,饶他这条小命。
可,原来万蛇宫的宫主一直在他身边,却不是来取他小命的。
是他的保护神。
他出身一般,家里人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是望子成龙的典范。他对什么抓妖啊,伏鬼啊,从来不感兴趣,只想平平淡淡过完这一辈子。可架不住家人的期许,他还是上了不周山,并且幸运的成为了镇派长老门下徒弟。
传信回家里,家里人都很高兴,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成天愁眉苦脸。商扶砚瞧出了他的不对劲,笑眯眯上前勾住他的肩,一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一弦月,说:“师弟,以后出什么事师兄都挡在你前面。”
起初,岳沉谷以为那只是客套话,没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商扶砚真的身体力行践行那句承诺。
拜师短短三个月,他便和死亡来了个擦肩而过。那时是下山抓一只魇鬼,魇鬼狡猾,他们师兄弟三人分头行动寻找他的踪迹。他倒霉,正面撞上了那只鬼。
他那时就会些三脚猫的功夫,问月剑法一式都使不出来,面对那魇鬼毫无反制手段,只能绝望的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鬼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死亡的冰冷气息蚕食他的呼吸,他浑身僵硬不能动,没出息地抽噎出声,低声喊:“大师兄……”
正当那魇鬼向他伸爪时,陨星的剑光划过,照亮了一方天地。他趴在地上,冷冽的剑光反射在他的脸颊,夜风吹起红艳的衣角轻轻扫过他的发——
岳沉谷怔愣抬头,他只能看见商扶砚半张脸。少年沐浴在月光之下,发梢、脸颊、衣物都镀上了皎洁的光辉。他却觉得,那一刻商扶砚于他而言,比满月更夺目,宛如天神降临。
少年微微侧目,耳朵上的红坠着漾出弯弧,嘴角随之上扬:“抱歉,师弟,我来晚了。”
月光之下,商扶砚持剑直至魇鬼:“就是你伤我师弟?好大的胆子。”他手腕反转,剑夹勾出火花,两招过后,魇鬼的脑袋就落了地。
“好啦,没事了。”他说,“大师兄在呢。”
他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就在大师兄的庇护下,一路走到了今天。
岳沉谷收敛心绪:“那天,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更厉害一点,就能保护大师兄了。”
“我真的很后悔。”
大师兄保护他这么多回,他却一次都护不住大师兄。
商扶砚眼睛眨巴眨巴,在袖子里竖着脑袋听。
“其实我们同门都不在意师兄的身份,无论是我,小周师姐,哪怕是韩玄,我们都不在意。”岳沉谷声音很低,那天卿玉融把三条蛇带走的时候,在场的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些人和他的想法都一样——
如果商扶砚是万蛇宫的宫主,那万蛇宫就不似传闻中的可怖。
“我们都很想他,师兄他还好吗?”
卿玉融食指轻轻点了点小蛇脑袋:“他很好。”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去,岳沉谷肩头猛地一沉,垂下了头。他眼底蓄上了点点晶莹,声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那他还会回来吗?我还没请他吃八珍面。”
“我攒了很多钱,这次可以请他吃饱了。”
卿玉融低眉垂眸注视袖口,黑沉的眸子闪过一丝难得平和的柔情:“会的。”
“好!”岳沉谷胡乱抹去泪,“那我不打扰师尊了,就先下去了!”
他又哭又笑往外跑,外头周媛和韩玄正在不远处等他。
周媛一见他出来便急急迎了上去:“怎么样?小砚他还好吗?”
岳沉谷点点头:“师尊说他很好。”
周媛拍了拍胸口,眼眶一红:“太好了。”她双手合十,抵住额头,“老天保佑。”
商扶砚乖巧又讨人疼,看见她就一口一个师姐的叫,叫的她心软成一滩水。她才不想管什么万蛇宫万鸟宫的,只要商扶砚是她一天师弟,那就是她一辈子师弟。
她稍稍平复奔腾的情绪:“对了,我们的信你转交没有?”
岳沉谷一僵,周媛说的信是同门写给商扶砚的信,让他拜托问月仙尊帮忙转交。他太激动了,给忘了。
“我……忘了。”
一直没说话的韩玄嘴角抽了抽,抛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你是猪吗?”
岳沉谷摸了摸袖中里塞的信,往殿中跑:“姓韩的,你别以为我大师兄不在你就可以欺负我!我告诉你,师尊说了,大师兄他还会回来!你别到时候被他打得屁滚尿流!”
韩玄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他回来再说吧,别太久没修炼被我比下去了。”他嘴角拉出一抹淡弧,算来和商扶砚争了五年,虽然他次次都输还天天被嘲讽,但……他确实是想和他在不周山上当一辈子同门、对手的。
岳沉谷没急着进殿,在门口给调整凌乱的呼吸,果然无论过去多久见师尊他还是紧张,一时间不由得又佩服起大师兄来。
好半晌他才抬脚见殿,看清眼前的画面后瞳孔倏地紧缩——
问月仙尊腿上坐着一个人,红衣高马尾。白衣红袍相贴,四肢交缠——
他们在接吻。
卿玉融眼皮微掀,零星寒光一闪而过,手绕过少年的背,摆了个噤声手势。
岳沉谷慌慌张张退出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这个特殊的节骨眼师兄怎么在这?偷偷藏进来的吗?真的不会出事吗?他刚才说的话师兄都听见了吗?好难为情!
等等。
原来大师兄真的是他师娘!!!
第115章
此次的仙门大会不周山很重视, 调集了大批门生、长老为大会做准备。卿玉融当然不包括在内,现如今他不用为大会奔波,亦不用教导弟子, 乐得清闲。成天除了逗蛇就是逗蛇。
商扶砚被他把玩的受不了, 觉着这些天来自己的鳞片都变得更敏感了。
敏感到卿玉融一伸手他就开始抖。
“师尊……你别弄我啦。”他变回人形, 双腿叉开坐在仙尊腿上, “……痒。”
卿玉融搂住他的腰, 眼底划出戏谑的笑意, 道:“只是痒吗?”
商扶砚抿了抿唇,埋在他颈窝不出声,眼尾飘上一点红晕。
卿玉融没舍得再逗他,不过往后的日子他对缠在指尖的一尾白玉小蛇也没收敛分毫就是了。
仙门大会当日到了二十来个门派,乌泱泱往台下一站煞是壮观。商扶砚从卿玉融的袖子里偷偷看, 托问月仙尊的福,他处在最高的座位上, 台下的景况一览无余。
卿玉融向来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一直以来都是走个过场,有了商扶砚这个徒弟才把目光挪到了擂台赛上。如今商扶砚没参加,他便是装都懒得装了, 背一靠腿一翘, 眼神睥睨,大爷似地坐在台上。
“师尊。”商扶砚用灵力和他传话, “你的手让开一点啦, 我看不见了。”
卿玉融敛眉看他:“要看谁?”
商扶砚用尾巴尖尖扫他的掌心:“没谁, 我看他们过招。”
“很好看吗?”
“……我觉得还可以呀。”
卿玉融淡淡道:“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好看。”
他没头没尾又问了句:“阿彩,你喜欢呆在师尊左手还是右手。”
商扶砚没懂他为什么问这个,却还是埋头思索了起来。其实两只手都是差不多, 若是细细追究起来,应当还是右手。因为在左手的话,师尊会用右手揉他的身体,太灵活了,他受不了。
“右手吧。”
卿玉融“嗯”了声,让他爬到自己的右手。而后两指并拢,指尖发出一道灵力,击响了身侧悬挂的铃铛。
台下喧哗声乍响,连不周山的长老也顺着铃响望了过来。
仙门大会的形式向来是门生长老交替进行,一方发起挑战,想要迎战的一方摇铃示意。卿玉融极少下场,上回在大会出手恐怕要追溯到大几十年前。
“哇,竟然是问月仙尊应战欸。”
“我都看见过他出手。”
“别说你们了,我们不周山弟子也极少看见他动手。”
“师尊?”商扶砚微微诧异,“你怎么突然……”
卿玉融飞身下台,缓缓道:“阿彩不是想看过招吗?”
“我打给你看。”
他召出问月剑,左手握剑,眼神冷淡如冰:“请指教。”
这次擂台上的是七杀派的镇派长老,他和卿玉融打过交道,虽说不是太熟,但也知道这人从来都不是左撇子:“为何左手使剑?”
商扶砚这才明白他问的那句选左手还是右手是何意了,急急张嘴咬了咬他腕骨:“师尊,左手也可以,放我过去吧。”在他印象中,师尊从来没有练过左手剑。
卿玉融不动声色勾了勾唇,道:“既然是打给你看,我就不会输。”
“乖,不用担心,看着就好。”
安慰完商小蛇,他才看向七杀长老,不咸不淡道:“想用就用了。”
观战的门生窃窃私语:“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我让你一只手?”
这下不仅七杀派的长老脸色铁青,不周山的长老神色也微妙了起来。无他,这狂妄的姿态也太伤两派和气了。
唯有人群中的岳沉谷打了个哆嗦,忆起沧澜塔那日大师兄变成一条小蛇缠在问月仙尊手上的样子,又想起前天两人在殿中接吻……他脑洞大开,莫不是他的小蛇师兄正藏在师尊右手上吧?!
这也太——
“狂妄!”七杀长老扛起他的战斧,“接招。”
七杀派向来以血腥的杀戮为名,招式一出一股浓烈的杀意便直袭门面。卿玉融一步未挪,问月剑气一出便将那股子杀气抵消个彻底。
为了让商扶砚看得更舒服些,他全程没有挪动身体。凌厉灼目的剑光随着随意挥舞的动作发散而出,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气得对面的人脸红脖子粗。
眼瞧着那长老要被气得跳脚,卿玉融终于使出了问月剑法结束了这场“切磋”。结果头一回用左手使剑法,他没控制住剑气,一招给人打下了台。剧烈的灵力波动震断了擂台上的旗杆,后方的树叶随之飘零。
人群中倒吸气声弥漫。
“承让。”
商扶砚调整姿势看被打的流鼻血的人,弱弱道:“师尊……你这真的没关系吗?”
他可算知道为何之前他三番五次将韩玄气得跳脚,原是近墨者黑,被师尊带坏了。
卿玉融施施然落座:“有何不妥?”
“是不是太……不留情面了点?”
“不好看?”卿玉融皱了皱眉,说着便又要摇铃迎战。
“等等等。”商扶砚咬住他的指尖,“好看,特别好看。”
他乖巧地蹭了蹭泛着凉意的掌心,心想若是他不说一句好看,卿玉融恐怕能一直打下去。那这仙门大会的切磋便成了单方面碾压,一场大会下来怕是再也没有门派愿意和不周山往来了。
“师尊打的最好看了。”
“当真?”
“嗯!”
“那再夸两句。”
商扶砚:……
看戏的996心情复杂,不知怎么的幻视古代的昏君和妖妃。古有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问月仙尊讨徒弟一夸暴打修真大拿。
它幽幽感叹一句,问月仙尊还真是昏君模样啊!
*
越往后日头逐渐升了起来,太阳光耀眼晒得蛇不舒服。商扶砚失了观赏的兴致,缩进卿玉融袖子里躲太阳。
里头凉快舒服得他直打瞌睡,身体一盘再睁眼时首日的切磋都要结束了。
他迷迷糊糊露出个头:“结束了吗?”
“嗯。”
“好哦——”商扶砚声音拖长,“师尊,我饿了。”
卿玉融站起身:“回去。”
还没走两步,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陡然沉了下来。浓墨似地乌云侵袭,隐去最后一缕日光。
有弟子埋怨着:“搞什么?要下雨了吗?”
“不知道啊,刚刚还好好的。”
“好像要下雨。”商扶砚道,“我们快点走吧。”
卿玉融嗯了声打算直接御剑回问月殿,才将将运转灵力,台下不知哪位弟子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发生什么事了??”
有弟子惊恐道:“死人了!死人了!”
一水长老纷纷大惊失色站起身,飞跃下台走进包围圈。卿玉融顿了顿,也施展轻功落了脚。那位嚎叫的弟子已然没了气,眼球凸起,双颊深陷,身体宛如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形如枯槁躺在地上。
这死状太为惨烈,商扶砚没忍住惊了惊,瞪大眼睛极力想看清楚些。
然而没等众人思考出了所以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越来越多人倒了下去。上一刻还活蹦乱跳人,下一秒就精力被拔干而死。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怎么连个影都看不见!”
不周山掌门心惊肉跳,面如土色。怎么偏偏又是仙门大会!又是在不周山出事!
他连连走到卿玉融身边:“问月,你能瞧出来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商扶砚灵光一闪,咬着白衣仙袍扯了扯:“师尊!师尊!我知道。”
如今的修真界多为妖、鬼作乱,妖以雄厚的妖力为资本,鬼则以变换莫测的攻击手段见长。他幼时在蛇宫听长老提过一嘴,这两者各有优缺。妖寿命长能积攒妖力,但能作为攻击的手段不多,这也是万蛇宫收集蛇骨作蛇鞭的原因。
而鬼虽有无穷无尽的变换,但无实体,鬼气易散。鬼气一散,便是灰飞烟灭。
抓住了这两点,修真界的修士们才能以肉。体凡胎降妖伏鬼。
若是两者结合,便无懈可击。长老和他说过,理论上妖鬼结合对外无敌,但修炼起来格外困难。无法用妖的方法修炼,亦无法用鬼的方法修炼,只能靠吸食人类的力量。
“师尊师尊!”商扶砚急得尾巴甩出残影,“他们会先吸食灵力低微的修士,若是放肆下去,他们能吸食的修士就能多。”
果然,在场的中等修士也开始倒了。
听完卿玉融的转述,全场人心惶惶:“那怎么办?放着任他们吸不成?”
商扶砚忍不下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化成了人形。
“大师兄?!”
“小砚!”周媛惊喜道。
“不是,大变活人?他从哪里出来的?”
商扶砚没工夫理这些纷纷扰扰,眉眼拧成一团,果断扯出腰间的噬灵蛇鞭。蛇鞭庞大的妖力凌驾于众妖之上,不管它是纯粹的妖还是什么妖鬼结合物,只要有一丝妖力尚存,蛇鞭之下无处遁形。
他腾空而起,红衣猎猎如翩然飞舞的蝶,手中的鞭子甩出凌厉的弧度,碧鳞蛇随之显形。
冲击一泼接着一泼——
“不是,等等,我眼睛是瞎了吗?”
“那是什么东西啊?!!谁能打我一拳?!”
“是噬灵蛇鞭吧?是吧!”
“不是,你们不周山私藏万蛇宫的妖物?”
周媛暴脾气听不得这话,手一叉:“我师弟鞭子抽你身上了吗?你在这吵吵什么?”
碧绿的蛇影以凶猛的姿态绕场一周,一只长着尖嘴翅膀的、鬼气凝聚的怪型便暴露在空中。
商扶砚收鞭落地,耳朵上的穗子晃荡:“找到了。”
“应当是某种鸟妖和鬼物的结合体。”他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眉眼一压,“看我做什么?上啊。”
这句话像正中眉心的水滴,众人纷纷回神,提剑而上。
卿玉融凝视他半晌,深深闭了闭眼,嘴唇轻动:“……若是出事,就回到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好。”商扶砚乖乖点头。
语罢,两人一人提鞭一人握剑交错而上。
那鸟妖鬼敢堂而皇之闯入仙门大会,能力显然不仅如此。它浑身发散出数不清的巴掌大的鬼气,那团鬼气长了翅膀四处飞舞,擦过肉身便是一阵剧烈的灼痛,灵力幻化成一根极细的丝线尽数灌入那鸟妖鬼物体内。
随着不断吸食它的身躯愈发庞大,发散的鬼气多的迷幻人眼。刀光剑影能轻易打穿它的身体,但无论多猛烈的攻击始终打不死它的本体。
完全是一个能不断蚕食人身、又杀不死甚至会越发强大的怪物!
“不行啊!”
“救命啊!”
“要死啊!”
凄厉的哀嚎传遍整个会场。
不行。商扶砚稍稍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在蛇宫时长老所说的妖鬼结合体。他们说这种结合体在对抗修士的时候是毫无弱点的存在,非得半个同类——妖、鬼将其打散,于修士来说才有制胜的机会。
他挥鞭冷喝一声:“待我将它妖鬼分离你们再靠近。”
鸟妖鬼猩红的眼睛看向他,那是一双鸟类、蓄着鬼气的眼:“万蛇宫的小鬼,你真的很碍事。”
“好好呆着不好吗?非要出来找死。”
商扶砚单手持鞭,另一手拨了下红穗子:“神神叨叨说什么呢,听不懂。”
“说我找死,等我手上的鞭子落在你身上你敢不躲就行。”
细长如冷玉的手指收拢,长鞭甩出凌厉的破空之响,直逼妖鬼首级。它不耐烦啧了声,扇动翅膀躲了起来,边躲边凝出如镰刀的鬼气旋转攻击。
卿玉融神色冷的吓人,他此刻的心情差到极致,冷淡的眉眼蒙上厚重的冰,像是直捅人心的刀子。他紧贴商扶砚左右,拨剑为他挡去一次次攻击。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把那点鬼气灭得连渣子都不见。
因为要费心躲避蛇鞭,那妖鬼有几分力不从心,失了对其他修士的控制。剑式刀**番上阵,虽不致命,但重新凝聚身形总归是费劲的。它圆形鸟眼一圈圈扩散,死死锁定红衣少年——
“小鬼,你以为我就没准备点专门争对妖的术法吗?”
语罢,一记带着追踪能力的飞箭直直穿过商扶砚的胸膛,发出令人心惊的**贯穿而过的闷响。
猩红的血液在空中划出一段弧,擦过商扶砚的脸侧。
他怔愣地摸摸了被穿透却依旧完好的腹部,又看向身侧那团被血染红的白衣:“师尊?”
卿玉融神色如常,抬手随意擦过唇边的血液,声线都未起波澜:“没事。”
一滴挂在商扶砚睫上的血珠轻动,滑过眼睑,似一滴血泪穿过脸颊。
如潮水的记忆尽数灌入他的脑海。
*
他是死在过卿玉融怀里很多次的,商扶砚想。
万次轮回中,除了
第一回卿玉融没赶上,只瞧见他冰冷的尸体。其余九千九百九九次他都是倒在卿玉融怀里,在他嘶声力竭的哭喊声中断气的。
996说,这个话本是一个欢乐的结局。可随着故事结束,小世界失去话本支撑自行运转,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卿玉融想过很多办法阻止他走向白隐,但轮回中的他宛如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朝着既定的轨迹走向他必死的结局。
他曾死在不周山、死在青山镇、死在万蛇宫门口。他的血液浸透每一寸土地,他的血洒在哪里,卿玉融的泪就落在哪里。
任由问月仙尊有满身的本领、名响整个修真界,可在救商扶砚这件事上永远棋差一步。
这数万次的轮回,其实商扶砚是曾经触摸到生还的虚影的,只不过那终究是如泡沫的幻影,他只轻轻一碰,就碎了个彻底。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自己处在轮回之中,可卿玉融知道。
那虚影给卿玉融微缈的希望,又毫不留情戳破碾碎。再给出希望,再碾碎,循环往复。像一把磨人的钝刀,一点点割他的身体,蚕食他的血肉、灵魂,直至将他变成行尸走肉的空壳。
商扶砚刨出不知道哪个轮回的记忆,那时的卿玉融心神已然枯竭,像一个狼狈到极致的疯子,紧紧拽着他的手,从眼中滚出的泪混着血水:
“我求你告诉,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师尊求你了,阿彩,我求你。”
一点点血泪落在商扶砚逐渐失去生机的脸上,像是他也跟着流了泪。
“商扶砚,你给我点……”他嘶哑不能语,“给我点机会吧。”
“为什么这么多次我还是救不了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连让我看你的机会都一并收走。”
卿玉融埋首在少年颈间,说话颠三倒四,哪还有半点仙尊的样子:“怎么让你活下来都这么难……阿彩,明明我什么都能给你…我什么都能给你啊!”
“你怎么就不能喜欢我,怎么就不能活下来……”他颤抖着手捧住小徒弟的脸,看着他溃散的眼睛,“你给我点希望……给我点希望成么?”一字一顿,问:“阿彩,如果……”
“如果有来世,你会选我吗?”
商扶砚像是不懂这话的意思似的,迷茫地看着他。
血泪大滴大滴地掉,卿玉融颤抖着、哽咽着:“我什么都能给你,无论是修为还是幸福,我都可以给你……重来一世,你会选我吗?”
没等人答话,他又哀求道:“阿彩,给点希望吧,你给我点希望吧……师尊求你了。”
商扶砚嘴唇轻轻动了动,气若游丝:“我…我……喜欢的……是……”
他该说谁呢?他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娃娃,他又能说谁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个傀儡,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心动是什么滋味。
又怎么知道面对这番真心剥白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