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喜欢的是……”
是卿玉融。
商扶砚想。
他擦去脸颊上那滴血,先前他只从996口中听说了万次轮回。现如今,他才真正的感受到那是怎样一番深沉而浓郁的情感。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轮回中被限制的无知傀儡,他是活生生的人,一颗温热的心脏正在他胸腔跳动着,运转其间的情绪告诉他,他是活生生的人。
他能体会到恨,亦能感受到真正的爱。
卿玉融砸出来一万零一份爱,终于在此刻传来振聋发聩的回响。
来得太晚,相隔万次生与死的沟壑。
但好在,没有被看不见尽头的无底洞吞噬。
“咔嚓——”
商扶砚清晰地听到了无情道碎裂的声音。
道心破碎的那份痛彻心扉他一丝一毫也没有感受到——
承接他所有伤痛的卿玉融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他目眦欲裂,手腕剧烈颤抖着。
名震修真界的天下第一,此时此刻,甚至握不住自己的佩剑。
第116章
“阿彩……?”卿玉融满目灰败, 嗫嚅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的哑音。
商扶砚摸了摸心口,崩塌大道像遭受重击的玻璃石, 裂开一道道蛛网纹,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 卿玉融眸中爬上血丝, 瞳仁紧缩如针剧烈颤抖着。
鸟妖鬼的攻势并没有减弱, 凝聚的鬼气似血镰飞旋。商扶砚想说什么就被应接不暇的攻击打断, 他只得吞下口中的话重新抬手扬鞭。
“师尊,等回去了,我有话和你说。”他匆匆留下一句话,便化作一道红霞流光划过卿玉融身边。
卿玉融抬手虚虚抓了他一把,红色的衣袍从指缝溜走, 只拢住了一片虚无。
他不敢去想。
商扶砚要和他说什么呢?说他有了喜欢的人?还是要离开自己的身边。
所以纵使这一次有了诸多变数,他还是留不住商扶砚。
天空更加暗沉, 乌黑的云层压得很低。地下的修士倒了一大片,死亡的气息侵袭整个会场。
忽然间,九道蛇影盘旋在不周山上空。
商扶砚怔愣抬头,惊讶瞪大眼:“爹爹?长老?”
万蛇宫宫主加之八位长老竟是齐齐出动, 商渊化作人形落在商扶砚身侧, 道:“妖鬼分离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蛇妖一族被誉为妖族之首并不是空穴来风,万蛇宫向来以强横的妖力凌驾于众妖之上, 噬灵蛇鞭更是横扫一众妖物。
而妖鬼混合体这种东西, 本来就是钻了空子, 于修士来说无赖又无敌。可于妖力深厚的妖而言,只要有一息妖力尚存,这种无赖无敌就并不奏效, 和一个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怪物也无区别。
九道蛇影所到之处留下浓郁的妖气,轻而易举就将鸟妖鬼压制在原地不能动弹。商扶砚找准时机挥鞭而上,蛇鞭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狠狠甩到妖它身上,一瞬间便打散了结合体。
鸟妖,鬼影各自分散而逃。
“快!”人群不知谁喊了一声,“趁现……”
他话音未落,问月的虚影一剑破空,一招未用单凭灵力就将它们斩成了两半。
有人不可置信喃喃出声:“结束了……?”
卿玉融落下地,他拽住商扶砚的手腕,声音紧绷:“走,阿彩。”
“和我走。”
商扶砚两只手包住他青筋鼓起的大手:“等等!”
“阿彩,你要离开我了是吗?你又要离开我了是吗?”
“不是!”商扶砚温热的掌心轻抚他的手背,轻声道:“我的爹爹来了,师尊,你不和他打招呼吗?”
卿玉融一愣:“我……”
“阿彩。”商渊和八位长老缓缓走来,边上的修士握住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形成了诡异的静止氛围。
“爹爹,长老。”算来商扶砚也有五年没瞧见他们了,笑得眉眼弯弯,“你们怎么来啦?”
商渊轻轻拍拍他的头:“本来只是来接你回家。”
卿玉融手指下意识收紧,在少年腕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商渊自然没有脑子抽风,莫名其妙带着八位长老招摇过市。上回商扶砚用了噬灵蛇鞭身受重伤,他唯恐这次又出了意外,故而匆匆赶来只是接孩子回家。
商扶砚摇摇头:“爹爹,长老,我暂时不回去。”
他站在高台之上,眼神扫过在场修士的脸,扬声启唇:“昔日万蛇宫宫主于不周山屠杀修士五百,今日我蛇宫少主率族人救尔等于危亡,这桩旧恨,可抵消否?”
底下一时鸦雀无声。确实,那劳什子妖鬼混合体实乃修士天敌,若无妖族相助,今日恐怕在场大批修士难逃一劫。
“好!可以!”岳沉谷隐在一群人中浑水摸鱼,扯着嗓子喊,“我同意。”
不周山的主场,自然是不周山弟子居多。里头大把人和商扶砚交好,这么一声喊宛如热锅滴油,呼啦啦响应一片。
“我同意!”
“我也同意!”
长老皱着脸仍有犹豫,商扶砚眉梢轻轻一挑:“掌门大人,这种妖鬼混合物保不齐日后还有,您确定您想为了昔日仇恨放弃摆在眼前的最佳合作伙伴吗?”
这句话堵得在场的各派长老哑口无言,倘若日后再出现这种事,他们确实需要妖、鬼一族的助力,不然就是一条案板上待宰的鱼。而妖族最好的助力,便是眼前的妖族之首蛇妖一族。
不周山掌门低了头:“一笔勾销。”
商扶砚神采飞扬,眼底似有流光:“一笔勾销。”
*
问月殿内。
卿玉融身上沾了血污,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紧紧锢住商扶砚的腰,任由尚未干涸的血迹侵染两人的身体。
商扶砚也没躲,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的脸:“师尊,抬头,看我。”
卿玉融掀开眼帘,嘴唇动了动。
“师尊。”商扶砚声音带着羞意,似暖风轻软,“我喜欢你。”
“别想着离开我。”
两人同时开口。
商扶砚错愕一瞬,歪歪头:“我为什么要想着离开我喜欢的人?”
卿玉融缓慢地眨了下眼,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似的:“你说什么?”
“我说。”商扶砚圈住他的脖颈,认真重复道:“我喜欢师尊。”
“是想成亲的喜欢。”
“商扶砚喜欢卿玉融。”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落在大脑上的重锤,一下一下几乎要砸毁卿玉融岌岌可危的神智。每一个喜欢落到耳朵里,都硬生生将血肉磨去一层,直到将他变成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你喜欢……我?”卿玉融瞳孔涣散,“你喜欢的人,是我?”
“对。”商扶砚掷地有声。
“怎么可能……”
数万次的祈祷终于落到掌心,卿玉融尚未来得及欣喜,就被名为不敢相信的情绪侵占大脑。
他抓住商扶砚的手贴在脸上,呼吸急促甚至于冲破冰系术法开始发烫:“你在哄骗我吗?阿彩。”
“句句真心。”商扶砚两只手都覆上他的脸,“师尊,我句句真心。”
终于,卿玉融落了泪。大滴大滴的泪如倾倒而下的瓢泼大雨,重重坠到少年脸上。和那无数次的轮回画面重合,但这一次,怀里的少年不再虚弱苍白,反而弯着眼尾对他笑对他说喜欢。
“真的是我吗?”
“啊。”商扶砚小小叹气,故作无奈,“看来要说一万次师尊才能相信呢。”
卿玉融一愣,哑声道:“你知道了?”
商扶砚俯身吻了吻他的嘴角,声音轻轻的:“对。”
“师尊,我选你。”
“不止这一次,往后的每一天,我都选你。”
卿玉融扣住他的后脑,凶狠地含住他的唇瓣。这个掠夺的吻带着血腥味,带着疼痛,随之而来的还有倾泄而出的灵力。
商扶砚能感受到体内崩塌的大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重建,直升云端。他被亲的喘不上气,艰难地扭开头:“等…等等……不用这么多。”
卿玉融追着他亲,话音湮灭在炽热的吻里:“我说过了,选我,修为和爱我都能给你。”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阿彩。”
被扔到床上的时候商扶砚才看见卿玉融身上的疤痕,很长一道贯穿胸膛,瞧着有些骇人。
“疼吗?为什么我受的伤会在师尊身上?”
卿玉融毫不在意地低头吻他,从额头蜿蜒到脚踝,每一寸都不放过,留下滚烫湿润的痕迹。
“不疼,别躲,阿彩。”
他拽住往前躲的人往回拖,商扶砚咬住手背的肉,眼里含了满满一眶泪,泪眼朦胧看着头顶摇曳的纱幔。
这次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商扶砚溢出啜泣声,眼睫湿了彻底,兽瞳不自觉露出,瞳孔拉成细长的针。嘴巴也不受控微微张开,尖锐的牙齿若隐若现,唇角拉出透色长痕。
他感觉自己变成惊涛骇浪的海面上的船只,漂泊无依只能随浪沉浮。
*
仙门大会被迫中止,商渊带着族人在不周山歇了两天脚和一众长老商讨合作事宜。他走的那天商扶砚来送他,他摸摸孩子的头:“不回去?”
商扶砚拉着卿玉融的手:“过段时间我和师尊一起回去看爹爹。”
商渊看着他笑盈盈的脸,无奈勾了勾嘴角:“好。”
他领着一众长老转身,商扶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爹爹,你的生辰愿望我给你实现了吗?”
商渊身形微顿,幻化成庞大的蛇影,轻声道:“实现了。”
“谢谢你,阿彩。”
这一遭事后,商扶砚在不周山上和好友齐聚一堂,他吃到了岳沉谷姗姗来迟的八珍面;和小周师姐凑在一块谈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错过的八卦;和韩玄在试炼场过招,屡战屡胜,再一次气得人黑着脸扭头就走。
和他交好的同门都想看他变成小蛇的样子,他怕师尊吃醋,没给。倒是把噬灵蛇鞭拿出来一次次展示,那点对万蛇宫的恐惧散去后留下的都是好奇,商扶砚都不记得他甩出多少次蛇鞭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了。
在宗门呆了半个月,卿玉融再一次带着他回到了卿宅。
商扶砚趴在他背上,嘟嘟囔囔:“师尊还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卿玉融圈住他的膝完面不改色往前走:“若我说是呢?”
“那……那……我就同意吧……”他焉巴巴地垂下头,嘴巴撅的能挂壶。
卿玉融闷笑出声:“既然说过你喜欢上我就放你出去,就不会食言。”
“只是带你回来上族谱。”
“族谱?”
“嗯。”卿玉融背着他来到祠堂,找出存放族谱的木匣子。
“来,写上你的名字。”
卿家的族谱很厚一本,最后一任族长是卿玉融,身侧的空位已经悬缺已久。
商扶砚持笔绷着小脸,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好了。”
卿玉融垂眸凝视良久,才珍重地摸过浸墨的纸张。他把族谱重新放回木匣子里,布下了一个小小的阵法。从此里头的东西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落笔的人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布阵完后他又拿出珍藏已久的画像,那是商扶砚的模样。卿家祠堂不仅只挂族长的画像,族长夫人的画像也会一同悬挂在侧。这数万次的轮回,他每一次都为商扶砚画了像,只有这一次这一份隐秘的心思才得以窥见天光。
卿玉融抬指施展灵力,将红衣少年的画像稳稳挂在他身侧。夏风穿堂而过,画卷轻扬,卷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商扶砚扫视祠堂所有的画卷,这才发现画上的所有人的佩剑都是一样的。族长问月,夫人陨星。甚至腰间,都挂着那枚卿玉融送他的双鱼玉佩。
“师尊,”他轻声呢喃,“你很久以前就在喜欢我了吗?”商扶砚记得,陨星剑是他拜师时就收到的佩剑,他原先还以为这是师尊统一送徒弟的剑,后来才知道那是和问月齐名的名剑,问月殿也唯有他一人有。
“不止很久以前。”卿玉融干燥的唇擦过他的额头,“现在,往后,我都喜欢你。”
商扶砚圈住他脖颈起跳挂在他身上,闷闷道:“我明白的太晚。”
卿玉融拖住他往外走:“不晚,永远都不晚。”
“师尊,”他埋头在微凉的颈窝,“等回万蛇宫,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我穿嫁衣给你看。”
卿玉融微怔,喉结滚了滚,侧首贴在少年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尚未确认本次轮回结局时,卿玉融不敢贪心过多不敢奢求分毫。那日商扶砚穿着嫁衣闯入房中,他掀了盖头,便当商扶砚已经是嫁给他了。
曾亲眼见证商扶砚数万次身着喜袍走向别人,那夜似梦的经历被他当作刀尖上挂着的糖霜舔。舐。他自欺欺人将嫁衣珍藏当作他拥有商扶砚的证明,像瘾。君子夜夜回味。
可如今,商扶砚说:我们成亲,我穿嫁衣给你看。
卿玉融把怀中的少年搂紧了些,像求之不得的珍宝想将他融入骨血。
“师尊。”商扶砚放低声,“上回我从祠堂不小心掉进了密室,里头的人……”
卿玉融淡淡道:“我杀了。”折磨够了他早把人杀了,估计尸体都臭了。
“哦。”商扶砚没多大反应,随意晃荡两条腿,“我们接下来去干什么?”
“阿彩想做什么?”
“我有点饿,想吃东西。”他认真算,“我想吃枣泥山药糕,水晶饺,杏仁豆腐……呀太多了我想不起来了。”
卿玉融唇边漾出点笑意:“好。”
“等吃完了我还想喝糖水。”
“嗯,好,都依你。”
……
卿宅大门外洒下一地碎金,斑驳的黑色树影融在盛夏的光阴里。卿玉融抱着商扶砚踏出门——
迎接属于他们的第一万次零一次人生,亦是真正的、自由的新生。
第117章
云市。
996飞舞着小翅膀、带着百分百的天道感知屏蔽能力降临在它本次任务最后一个小世界。
它落在一架穿梭云端的私人飞机上, 一位身形修长的男人正窝在座椅上睡觉。
他带着眼罩,只露出精致的鼻尖和线条姣好的唇,两瓣嘴唇微抿, 瞧上去没什么血色。长发并未扎起, 凌乱地洒落在肩头, 几缕碎发斜斜穿过面颊, 随着呼吸飘动。
手臂随意交叉在腹部, 露出一截白到晃眼的手腕, 凸起的腕骨嵌在白玉似的手上顶出可怖的圆弧,显得触目惊心。
这个人也太瘦了点,996想。
金光团子飞上前,看见座椅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包吃了一半的薯片,一袋只剩下两根的辣条, 还有已经空掉的饼干盒。它呆呆眨巴两下电子圆眼,再次把目光落在本次世界的宿主大人身上。
本次世界很特殊, 是一个老土但读者百看不厌的桥段——追爱火葬场。这种题材无外乎就是虐渣爽大杂烩,但996觉得支撑本世界的原著小说只有虐和渣,半点也不爽。
原著主角受靠两滴泪和几顿饭就轻易追回来虐过的主角攻,到底爽在哪。
它怎么看得浑身刺挠?
小系统思绪收敛, 细细打量尚在沉睡的宿主大人, 怎么看怎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光火石间, 它猛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它第一个宿主阿野宝贝的设计师朋友嘛?!原来那个因为让渣男落泪而落榜好攻榜的主角攻是阿野口中的小为止, 996砸吧着嘴,怎么还倒霉倒一窝了。
江为止缩在座椅上,没有要苏醒的架势。
996也不想打扰他, 毕竟它还有工作在身。这次穿越过来它已经错过“破镜重圆”的“破镜”时期,直接来到了“重圆”阶段。想要了解已经发生过的原著桥段,光靠储存的原著小说没用,它得穿回去看看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它闭了闭眼,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
南恩学院是云市名声最响的贵族学院之一,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只有极少部分是因为成绩拔尖被免去学费直接录取,江为止就属于这极少部分。
身形瘦长的少年脚踩铃声逆着人群走出学校,右肩挂着个和身上用料极佳的制服格格不入的陈旧书包。他穿过操场走到院墙,熟练地起跳翻越。
“小江同学。”
江为止循声转头。
底下站着的人拿着纸笔,脖子上挂着学生会长的吊牌。他用笔轻敲本子,眼尾微弯:“本周第三次逃晚修了哦。”
会长补充道:“今天才周三哦,再这样下去你下周会被通报。”
江为止一只腿架在院墙上,一只已经垂在校外。他垂着眼,整个人笼挥之不去的郁气,声音也淡漠:“无所谓,你记吧,林学长。”
“嗯?”林诉君单手拨开笔盖,落笔写下少年的名字,“如果不想上晚修是可以申请的,请家长签字就好。”
江为止抓着包带的手指缩了缩,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不用。”他撑了把院墙,跳出学校。
林诉君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抬笔划去方才写下的三个字。
江为止掐点来到打工的地方,夜色的招牌在稠黑的夜晚弥漫紫红的光晕。高中生和酒吧两个字结合起来怎么听怎么刺耳,但他看中了这儿高昂的工资,老板相中了他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聘他进来了。
他走进更衣室脱下学生制服,包裹在内的身躯很白,凸起的脊骨像蜿蜒的山脉蛰伏在单薄的后背,嶙峋又脆弱。肋骨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锁骨突兀地横在颈下,凹陷处盛着浅浅的阴影,仿佛能盛下一汪水。
少年站在冷白的炽光灯下,瘦得像一把出鞘的刃。
白衬衫外套上黑色马甲掐出利落分明的腰线,他模样生得好,主管免去了妆造,省了不少事衣服一套就能上工。
江为止走出更衣室时恰逢同事走进来,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讥讽道:“小小年纪不学好。”
在夜色找他点酒的人很多,动了老员工的油水,那些人没少对他冷嘲热讽。不过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他早就免疫了。
少年神色如常,拿过点单的平板走进各大包厢。
今晚他的生意依旧很好,哪怕他只负责酒水出售,不提供任何特殊服务,找他的人依旧层出不穷。毕竟长得好看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就够赏心悦目。
指针逼近十二点,江为止打算送完最后一单就下班。包厢里是几个豪气的大小姐,性格也好,没太刁难他,夸了两句就放他出去了。
正当他以为今晚足够顺利麻烦便找上了门,刚退出包厢就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缠了上来。
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应当是云市哪家有钱人家纨绔子弟。上来就勾住江为止的腰:“喝两杯?”
江为止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先生,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装什么纯呢?不就是要钱?要多少?我付少都给得起。”
他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夜色是有消费等级划分的,这楼只有月消费十万的人才能进。能在酒吧上一个月出六位数的人他得罪不起,到底还是强忍着没动手,好声好气道:“先生,请放开我。”
自称付少的人有些不满,身躯不断贴近:“别给我在这装清高,廉价货色。要多少钱?说话。”
“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请放开我。”
“你别敬酒不吃——”
“他说让你放开他你没听见吗?”一阵猛力倏地把付少掀飞在地,砸出沉重的闷响。
来人揪住付少的衣领毫不客气挥拳:“耳朵聋了吗你?”
“你他/妈谁啊?敢打你爷爷我?”付少哀嚎一声,捂住脸怒目圆睁,“你——”
他看清楚眼前的人,忽而一顿,酒意清醒了些:“林诉野?”
林诉野松开手站起身,双手插兜,微不可察歪歪头:“认识我?”
“那你还不快滚。”
权贵的圈子也是分等级的,像林家这种矗立在云市金字塔尖尖的家族不是什么人都能碰一碰的。付少酒彻底醒了,恶狠狠地剜了眼江为止,拽着醉的分不清方位的同伴狼狈遁。
林诉野转身:“你没事吧?”
在酒吧打工遇到同班同学也是江为止没想到的,他性子沉默,在班上没什么能说话的人。和林诉野的交谈几乎为零,甚至还没经常抓他逃课的哥哥林诉君来的熟。
他只知道林家很有钱,南恩学院就有他们家的投资。这位和他哥哥都是学校男女前仆后继追捧的对象,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帮自己解围。
“没事。”江为止顿了顿,“谢谢。”
“没事就好,你现在是要出去吗?我送你出去吧。太晚了,喝醉的人很多,你可能招架不来。”
“不用了。”江为止拒绝道,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遇到林诉野帮忙,他也不愿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
“别啊。”
谁料林二少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温热的体温如在冰面上点燃的火烫地他一缩。他下意识抽了抽手,却被林诉野抓得更紧,江为止对这种亲密不太习惯,整个人僵硬的像冰封的雕塑任人拉着走。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林诉野回头对他一笑。
江为止动了动唇:“你记得我?”
“当然,年级第一的江同学。”林诉野眨眨眼,“我哥说你是翻墙高手。”
“我……”江为止眼皮缀上不易察觉的淡绯,像是被抹上了一指胭脂,好在隐在酒吧朦胧的五彩光下看不真切,叫他不至于在同学面前露了底。
林诉野说要送他出去便真的一路护送他,等他换下工作服,寸步不离陪他走到酒吧门口。
“今天,谢谢你。”江为止被握过的手指还在发烫,藏在口袋里蜷缩成一团。
林诉野话里带着明朗的笑音:“不客气,小江同学。”
江为止离开夜色后没回家,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病房的白发老人气色尚可,只是精神恍惚。浑浊的眼珠盯着来人看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开口:“小止?”
“嗯,是我。”江为止眉眼柔和了些许,坐在床边椅子上,抓住老人的手贴在脸上,“奶奶。”
粗粒的手掌擦过少年的脸颊,江奶奶一点点描摹他的面容:“小止,要是奶奶越来越严重了,连小止也忘记了,怎么办?”
少年挺拔的脊梁塌下了一寸,他轻声道:“那我就像这样。”他握住老人的老覆上自己的眼睛,慢慢往下摸,边摸边道:“告诉奶奶,我的眼睛长这样,鼻子长这样……”
江为止站起身扶住老人的肩膀把她小心翼翼放倒在床,盖上被子:“而且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奶奶身边。”
“不用担心,奶奶,睡吧。”
老人精神不济,倒在枕头上没一会就睡着了。江为止收拾出床头柜,打开昏暗的小灯,俯在低矮的台面上开始做作业。
少年缩在逼仄的空隙里,脖颈连着脊骨崩出易折的曲弧。灯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轮廓,鼻梁的线条在暗处陡然锋利起来,像是被夜色削尖的冰棱。
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肌肤看不见半点深色,唯有笔尖在纸上划动时指节因用力泛着稀薄的粉。
他写了两份作业,只到逼近凌晨三点才收了笔,趴在床头柜上阖上眼。
*
“你这是被谁打了?真难看。”金碧辉煌的房间,一声淡淡地嗤笑响起。
付唯脸颊肿了一大块,嘴角淤血,一抽一抽吸着气。他不敢把和林诉野起了冲突的事说出来,只道:“夜色一个服务员。”
窝在沙发上的少年懒洋洋翘着腿,撑着脑袋,神色睥睨:“没出息。”
付唯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心里揣了一肚子火。他没胆量对着林诉野撒气,只把害他丢脸的罪魁祸首定成了江为止:“小爷看上他是抬举他!什么廉价货色还跟我装清高!”
“要不是他有几分姿色能入得了我的眼?”
坐在沙发上的人没多大兴致:“能多有姿色?”
付唯掏出照片递给他:“喏,这。”
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浸在酒吧失真的暗灯下,混杂的环境一眼就能捕捉到照片的主角。套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服仍旧吸睛,衬得周围精心打扮的人混为了陪衬。神色淡漠眸光泛冷,那点寒意不仅不让人生厌,反倒高不可攀的姿态让人无端心痒。
“怎么样楚哥?人确实好看,就是太装了点。”说话间扯到了嘴角的伤,付唯更加恼火,“都在酒吧打工了,还给我在那欲拒还迎。”
他瞧见沙发那位逐渐上翘的嘴唇,灵光一闪来了主意:“楚哥,你最近不是和家里出柜了么?要不要……”
楚家可和他们付家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这么多年他一直只有给楚牧当小弟份,若非要拎出一个比那恐怕得林家了。
而且楚家足够宠这个小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半点苦头都没吃过,在外闹翻天了也不管。甚至前两天在家里出了柜,楚老爷都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任由他去了。
付唯搓了搓手,虚眯着眼:“你去玩玩?我倒是想看看他这点故作清高的姿态装到几时。”
楚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捻了捻照片,眼中多了几分玩味,问:“他叫什么名字?”
“江为止。”
第118章
南恩没有早自习一说, 上午八点半才上
第一节课。江为止趴在医院睡到六点半,坐公交车回了一趟家。奶奶吃不惯外面买的早饭,他每次都会在上学前做好早饭给老人送来。
下了车他穿进巷子里, 里头都是低矮的自建房, 落在当今飞速发展的云市宛如金子里嵌了块石子般格格不入。江为止走过青苔横生的石板路穿到巷子最深处, 水泥堆砌的院墙裂开几道缝隙, 铁门锈迹斑斑, 随手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嘎响。
房子内是刷了绿漆的破烂木门, 锁都是老旧的铁栓。江为止掏出钥匙打开门,一个啤酒瓶就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他默默了,黑沉无半点神采的目光落在摊在沙发上喝得烂醉的男人,漫天的酒气熏得人几欲作呕。少年强忍下心中的火气,取下书包去了厨房。
给奶奶做饭很简单, 一碗鸡蛋面老人就满足了。他今天回来这么早是想做点别的,在柜里翻出已经落了灰的烤箱清洗干净, 又找出面粉拿出回家前在超市买的黄油和椰蓉,一一摆在案台上。
江为止手指很长,能隐隐看见流动其间的青紫色脉络。握着筷子搅拌食材时不像在做饭,倒像是在把玩什么名贵的珠宝。
他手脚很快, 面粉坨坨在手里成了长条状, 又切成饼干的形状送入烤箱。等待的间隙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制服,顺带还把给奶奶的早饭装在了保温盒里。
烤完的椰子酥弥漫着浓郁的香甜, 他尝了一块确定拿得出手才仔细放在纸盒里包装好。
收拾好后他本来想直接走, 看着卧倒在沙发上的男人还是转身回了厨房, 给他盛了一碗面,喂狗似地甩在面前。
从家里回到医院再去学院,距离上课只有五分钟了。教室里几乎已经是坐满了,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白聊天,江为止摸着包里尚有余温的饼干难得有些踌躇。
他本来是想趁着教室人少直接塞进林诉野的桌兜,结果今天耽误了点时间人都快到齐了,甚至林诉野本人也坐在了位置上在和后桌的周观棋讲话。
江为止嘴唇轻抿,乌龟似地一点点往位置上挪。许是他试探的目光太为明显,周观棋歪头看他:“早啊,为止。”
他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可以讲话的人,但周观棋是个例外。这位少爷太过热情,见到路边的狗都能聊上两句。他们之前当过同桌,还有一段诡异的“交易”关系,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些。
“早。”有人先开了口,后面的事就自然了些,江为止掏出包里另一份作业放到他桌上,“作业。”
周观棋翻了翻,感叹出声:“你的字和我越来越像了。”
江为止胡乱嗯了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纸盒也放在了桌上。
周观棋:“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没……”江为止对上林诉野的目光,声音低到听不见:“给你的。”
林诉野错愕一瞬:“我吗?”
“嗯。”站在桌边的少年不自然地抓了抓书包带,“觉得能吃就吃,不能吃可以丢掉。”
匆匆说完这句话他没等人回答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恰好上课铃响起掐断了交谈的机会,江为止泄了力,埋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
江为止没有类似送礼的经历,他没参见过同学的生日聚会,也从没收到过别人的礼物需要还礼经历。仔细算来这还是第一次,送完后觉得不好意思,一整天都避着林诉野走,谢绝一切有可能交谈的机会。
但他千算没算到林诉野会和他来一个食堂吃饭。
南恩就餐的地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花样多的让人眼花缭乱,只要你足够有钱,想在学校吃什么都可以。
江为止没有踏足过别的地方,素来只在最普通的食堂吃饭,那也是学校少爷小姐从来不会来的地方。林诉野和周观棋结伴来的,两人在他对面放下餐盘大大方方落座。
“……”江为止咽下嘴里的饭,只字不言,埋着头想速战速决。
“为止?”林诉野试探开口,“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想不通为什么学校的大少爷都这么热情,“……都行。”
林诉野眼里蓄了点笑意:“你今天送我的饼干超级好吃,是在哪里买的?”他这话没半点夸张的成分,完全是在吃到的第一口就起了要多买一点放在家里的心思。
江为止顿了顿:“自己做的。”
周观棋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憋得精致无俦脸扭曲一瞬,小少爷颇有些义愤填膺:“自己做的?为什么从来没给我送过!我们之前可是有一段感天动地的同桌情呢!”
刚开学的时候江为止和周观棋当过同桌,那时周家手里刚开了一条餐饮副线,顺带搞了条零食连锁。店里要搞选品,周观棋有一阵新鲜劲,包里没装书,天天背一包零食来学校软磨硬泡请江为止试吃,让他提意见。
现下店子已经装修营业了,一口气在云市开了大几十家。里头九成选品都参考了江为止的口味,周观棋总开玩笑说那是江同学的私人零食店,干脆给他送了张卡,凡是周家产业进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江为止没要,周观棋送了几次也没送出去,最后还是达成了一段作业换卡交易才勉强送了出去。
“……你没问我要。”江为止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也没告诉我你会做!”
江为止眉稍抽动:我的错?”
“嗯,知道错了就好。”周少爷自动忽略了他话里的反问语气,接话道:“明天我也要。”
江为止:……
然而椰子酥事件到这还没完,在江为止再一次翻墙被抓后,林诉君站在墙下弯着眉眼看他:“小江同学很会做饼干?”
“学长怎么知道?”
问完后江为止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废话,他是林诉野的哥哥,林诉野能从他口中知道自己爱翻墙,那他自然也能从林诉野那儿知道自己今天送出去的小谢礼。
江为止心里明白自己逃课被逮了无数次仍旧没被通报批评是这位会长在帮忙,便也顺着他的话道:“明天给学长带一份。”
林诉君笑笑,照例划去他的名字:“那多不好意思。”
“那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为止:……
*
夜色三楼闲人禁止,是给贵宾腾出的块最宝贝的位置,连服务员都鲜少上去服侍。
楚牧倚在栏杆上往下看,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照片上的人。照片呈现的效果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不怎么上镜,亲眼看见更为惊艳。
江为止正背着他的视线帮客人点单,瘦长的身形被不断变幻的暗灯圈住,背脊微微下蹋勾勒出的腰窝,弯曲的弧度是浑自天成线条,一笔而下,流畅到不可思议。
他弯着腰,露出一截后颈,在幽暗中白得几乎透明,像新月从云层边缘透出的光晕。只那么一截,便足够令人心神驰往,随意扫一眼,就能发现楼下卡座里或露骨或偷偷投过去的目光。
付唯在楚少爷身边做小伏低,领了服务员的活给他端茶倒酒:“楚哥,酒。”
楚牧没回头,随意伸出一只手,付唯便极有眼力见地把杯子递到他手上。
“他在这工作多久了?”
“三个月吧。”付唯说,“我帮哥打听了下,他来之后不少人想包他,男女都有。”
“这小子没同意。”说到这他还有些愤懑,怪不得这人昨天拒绝他拒绝的这么干脆,原来是早就见过各形各色富豪富婆了,瞧不上他。
付唯转而拍马屁道:“不过那些人肯定比不上楚家的,楚哥要是出手,他保准跟着走了。”
楚牧没回话,扭头问:“叙池,你觉得怎么样。”
被唤作叙池的少年正埋着头看手机,闻言端过付唯托盘上的另一杯酒上前来,往下看:“就这样,你喜欢?”
楚牧话里带了揶揄:“忘记程大少是有婚约的人,自然不会再看别人了。”
云市最顶的五家,林周沈程楚,因为多年前的老一辈的旧事,一直以沈家为分割线两两交好,王不见王。
近些年各大家族都有打破这道无形壁垒的意思在,顺势抛出了联姻的橄榄枝,毕竟婚姻向来是最坚固的统一战线。林程两家便蠢蠢欲动,有联姻的苗头。
程叙池干咳了一声:“只提了一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僵硬地转移话题,看了眼楚牧,又扫了眼楼下的江为止,绷着声音道:“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
程叙池和楚牧一块长大,深知他的秉性,一眼就能瞧见他此刻藏在眼底的兴奋和玩味,在心里默默给人点蜡。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多了一句嘴:“你爸不可能同意。”
言外之意就是看看得了。
楚总膝下只有楚牧一个儿子,对他宠到溺爱的程度,不给他继承家业的负担,要星星不给月亮,供菩萨一样供在家里。但唯有一点,玩可以不许在床上乱玩,理由很是简单粗暴,鬼知道会染上什么脏病。
楚牧嘴角微勾,手指摩挲雕刻着菱形花纹的玻璃杯:“我又不乱玩。”
他懒懒掀开眼角:“你以为我要搞霸王硬上弓那一套?”
程叙池没说话,给了个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然呢?
楚牧看着底下的人,眼底划过一丝戏谑的弧度:“你们说——我去追他,他会同意吗?”
付唯瞪大眼睛,连程叙池也没料到这遭,语气怪异:“你遇见真爱了?”
“怎么可能?”
“那你追他干什么?”
楚牧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双指放大给穿梭在各卡座间的少年拍了张照。随手一拍便是一副画,大少爷心情颇为愉悦地将照片设置为屏保:“自由恋爱,在楚老头允许的范围内。”
程叙池没懂:“所以?”
“难道你以为谈一个酒吧服务员你爸就会允许了?”
“我又不和他结婚,要我爸允许干什么?”楚牧端着副玩世不恭的恼人腔调,“况且这不是正好吗,等腻了就说家里不同意直接甩了。”
“而且。”他顿了顿,“这么多人想包他他都没同意,说不定是等着‘真心’呢?”
楚牧胳膊肘搭上程叙池的肩:“怎么样?”
程大少一巴掌拍了下去,感觉自己无形中把小服务员带进了火坑,冷冷道:“不怎么样,还不如包养,起码给钱。”
楚牧啧了声,偏头看向付唯,仰了下下巴:“你说呢?”
付唯收起瞪大的眼睛,竖起大拇指,嘴巴一张就是恭维:“好主意。”
楚牧冲他挑了下眉:“不是想知道他在手里什么感觉么?”
“我追到了告诉你。”
付唯狗腿一笑。
纵观全程的程叙池木着脸评价:“不给钱还骗心。”
“你好贱。”
“我鄙视你,楚牧。”
这人讲话犀利不留情面,楚牧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仰头了口酒,重新把目光落在江为止身上。
这一次,底下的人似有所感,转过了头,向三楼黑得不见人影抛去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双极冷的凤眼,狭长,眉梢微微上挑,像薄刃划出的弧线。凛冽的眼瞳映着暧昧的灯光,却半分情绪也无,如深潭表面凝着的一层薄冰。美得锋利,又冷得透彻。
明知在底下看不见三楼的人,楚牧还是被这一眼看得心尖一抽。
垂在身侧的玻璃杯乍然脱手,坠落在地上摔的粉碎。杯底残留的酒水淅淅沥沥撒了一地,在昂贵的西装裤裤脚溅上深浅不一的水痕。
第119章
今天早上奶奶要做项目不能吃早餐, 江为止便从家里直接去了学校。他把三个粉色礼盒整齐地码在书包里,怕磕磕碰碰把饼干弄碎了把包挂在身前才去公交站点等车。
他住的地方太偏僻,留在这块的多是些没什么自主行动能力的老人, 通常这个点只有他一个人等车, 今天意外多了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倚着公交站牌站立, 太阳斜射而过, 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片浓稠黑影。模样生得不错, 眉如剑锋, 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薄而锐利。见他从巷口出来,少年便扭头看了过来。
江为止漠然冷淡的目光和他短暂相接一瞬很快错了开来,占据站台的另一半边等车。
这儿离起点站很近, 车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江为止上车后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那和他一块等车的少年径直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
到底什么人会在车上有大把位置的时候挨着别人坐?
异样的举动让江为止眉心一抽, 这才给人抛去了一个正眼,眸光轻飘飘地从发丝扫到锋利的下颌,也从没少年脸上瞥见半方熟悉的影子。
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倾过了头, 眼底划过一道很浅的笑弧。
哪里来的自来熟?
江为止向来对这类群体怀着敬畏之心, 招架不了半点。身子极力往窗边靠去,脑袋一歪抵着窗户阖上眼补觉拒绝交流。
他一睡反倒让了楚牧有机可乘, 得了近距离打量的机会。
程叙池说的没错, 这人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无论是人还是物品, 他都爱好看的,家里堆着琳琅满目精美物件。凡是他夸好看的东西,上午夸下午就会摆在他的房间。
整个楚家若是有半点他看不过眼的都会直接换掉, 往直白点说就是眼睛容不得沙子的重度颜控。
而江为止长得就挑不出半点毛病,光看着就让他赏心悦目,心情愉悦。楚牧嘴角上扬,垂眸看去。
阳光从玻璃外切进来,落在江为止沉睡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浅淡的金边。在光下他的皮肤更加白,白到几乎要融在这一层灿金里,像是被冷气浸透了,连光线落上去都显得薄而脆。
离了近了楚牧才发现,江为止右耳上打了三个耳洞。耳垂两个,耳骨上还嵌了一个。没有带耳钉,塞的透明梗,看上去还没有长好,梗身染上了红。
这一点让他带上了点特别的韵味,就像是你以为面前的只是一层死气沉沉覆冰,没想到底下还藏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海啸。在这个只可远观的漂亮少年身上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楚牧指尖动了动,摸出口袋中的手机给毫无防备的少年拍了几张照,挑了构图最满意的一张设为壁纸,其他的尽数塞进了上锁的相册。
江为止时间掐的很准,在公交即将到南恩时睁开了眼,他对楚牧一路上的动作毫无察觉,只当遇见了个奇葩的过路人。
他背上包站起身:“同学,麻烦让一下。”
声音没什么起伏,清冽、干净,带着一丝冷意。
楚牧耳朵一麻,像是猝不及防被戳入一根带电的细针,让他心脏也跟着塌软了半分。
竟然连声音也是他喜欢的。
江为止皱眉:“同学?”
楚牧回神,站起身给他让了位。
江为止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照例上课、翻墙、打工。除去挨个给人送饼干被人围着好一顿夸外,今天没再出现别的插曲。
他太忙了,整个就像是运转到极致的发条,休息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压根没功夫把注意力放在一萍水相逢的奇怪路人身上。
但第二天,江为止发觉不放也得放。
他若是去医院给奶奶送早饭,便会从医院乘公交去学校。在医院公交站台等车时,他再一次“偶遇”了昨天那位少年。
他眉眼轻皱,把自己这十几年来的人生翻了个遍也没瞧见过这人的身影。他按下疑问,姑且把这次也算成了巧合。
医院素来是人满为患的地方,车停靠的时候一呼挤上了一堆人。小小的车厢登时塞了个满,江为止习以为常,这儿无论等多少个下一趟也是这个结果,顺着人群神态自若上了车。
但出门都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哪见过这种架势,楚牧看着连落脚都没空的车厢一时傻了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真的能坐吗?
后面有人催促:“小伙子,你上吗?不上让让。”
“……上。”楚大少心情复杂地掏手机扫码上车。
车上已经没什么空间了,但好在他和江为止前后脚上车,上下握着同一根立杆扶手站立,距离近到一个刹车便会贴了个严实。
在司机又一次急停迫使二人前胸贴后背,体温顺着衣料传递,楚牧心头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挺好的,挤点就挤点吧。
但江为止一点也不好,他晕车。坐着的时候还好,每次站着乘车就跟受刑似的,胸闷气短头晕目眩。
而且今天这车上的人格外多,往这一站跟肉饼子似的被挤在中间。车里汽油味裹挟着肉包子油条的味道,还掺了份不知名的香水味摧残着鼻腔。江为止面上霜白一片,塌下肩膀软下腰靠在立杆上。
他本来肤色就浅,现在看上去跟要消散般让人心惊胆战。唇上稀薄的血色被掠夺一空,只留下苍茫的白。今天早上他没有吃早餐,胃里空荡荡的,车子的颠簸让娇气的器官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疼,握住立杆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江为止受不住地躬起腰,脊骨在后颈顶出嶙峋的起伏,像一折就断的冰棱。
楚牧一顿,后知后觉察觉到他应该是不舒服了。
思绪间红灯亮起,司机猛地一个刹车,惯性使然让车里所有人狠狠往前一耸。江为止被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撞得一个闷响,喉咙间泄露破碎的、低沉的呻。吟,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鸣笛声,刹车声,和小孩的叫喊拧成一股绳直穿江为止脑海,他感觉自己灵魂都被抽出来翻天覆地搅动了一番。每次挤这趟车去学校他总是要难受这么一遭,只是这一次好似格外难熬,甚至于眼睛都无法视物,朦胧一片。
楚牧看着他僵硬地抬起头,虚虚睁开浸满水光的眼睛,迷茫凝视头顶的滚动屏。这副样子将他不近人情的漠然削去了七七八八,只留下一层一戳就破的脆弱底色。
“还有七站。”楚牧扫了眼电子屏幕,在他耳边温声开口。
江为止没心力想太多,声音低弱不可闻:“……谢谢。”
一点晶莹从他的额角坠下,楚牧微妙地沉默半晌,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一手撑玻璃一手拉吊环,不动声色将他圈在一方小小的保护圈里。
熬到南恩后江为止下了车,楚牧也跟着下来,目送他进了学校才转身上了等待多时的私家车。
他把挤的皱巴巴的外套随手一扔,扯了扯领带掏出手机发信息。
【楚牧】:公交车原来还会这么挤?
【程叙池】:?你真去坐公交了
程叙池听楚牧说把小服务员的行程摸了个一清二楚,决定以公交车为切入点靠近的时候他还以为在开玩笑。没成想还真跑去尾随了,估计这大少爷连怎么坐公交都是现学的。
【楚牧】:昂,挤的要命,他好像还晕车。
【程叙池】:……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挤公交还晕车。人家都这么惨了,你大发慈悲放过他吧。
楚牧想起江为止的脸,果断道:不要。
【楚牧】:等我腻了我自然会放过他的。
【程叙池】:……做个人成吗?
【程叙池】:你会遭报应的。
【程叙池】:我诅咒你,楚牧。
楚牧不以为意,他能遭什么报应?往座椅上一靠神色散漫继续敲键盘。
【楚牧】:你知道怎么包公交车吗?
【程叙池】:?
这玩意和他一样不知人间疾苦,问程叙池纯属是多余问一嘴,楚牧划出聊天界面翻找通讯录,拨了个电话给带他生活起居的管家。
“少爷。”
车子徐徐停在洛斯学院大门口,这是云市唯一和南恩学院齐名的贵族学院,由程楚两家参与投资建设。楚牧推开车门提着包往里走:“帮我包一个东西。”
“好。”电话那头的管家拿出电脑开始记录,楚牧隔三岔五就会招呼一群人出去玩,不是包会所就是包飞机邮轮,他对这类工作已经得心应手了,“少爷您说。”
“公交车。”
管家诡异停顿一瞬:“什么车?”
楚牧平静道:“公交车。”
“从市医院到南恩的那一趟。”
他把包甩到肩上,踩着铃声不紧不慢往教学楼走:“让车从起点站走不载人,在市医院站照常乘客。”
“停站的时候注意看。”他顿了顿,“车门对准我指定的人,照片我等会发给你。”
“听懂了吗?”
管家完全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是,少爷。”
“但是能告知原因么?夫人和老爷问起来好解释。”
楚牧脚步微滞,垂下眼,发丝在脸上投掷细碎的暗影。
半晌,他食指轻敲手机壳,眼神是几近无所谓的淡然:“玩玩。”
*
江为止精神不济,昨天那车坐的他现在还有些萎靡。站着等车总感觉头重脚轻,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背着包上车坐下后才缓了一口气,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他在医院上车,坐到了位置。
这趟公交貌似是一趟空车拖过来的,医院上车的竟然九成都坐上了座椅。江为止想了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这块坐上位置,还真是好运过头了。
他没有多开心,因为他这个人一向倒霉,偶尔幸运一次说明有个大霉在等他。
之前在蛋糕店打零工,有客户过生日定蛋糕多定了一个,便大方的把一个八寸的蛋糕送给了他。
回家之后,发现奶奶病倒了。
蛋糕放在家里被他爸吃了。
那天是他生日。
江为止平静地想,降临在他身上一切的好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收敛心绪,漫无目的瞧着窗外的车辆,在晃荡的玻璃窗上看见一个熟悉的倒影。
那个少年又一次坐在了他身边。
江为止扭过头,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巧合,眼皮微掀,淡声问:“我们认识吗?”
“我叫楚牧。”少年说。
江为止想了想,歪歪脑袋:“不认识。”
楚牧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递给他:
“那现在认识了。”
“我喜欢你,江同学。”
第120章
江为止一愣, 嘴唇轻动:“什么?”
楚牧的手往前伸了伸,浅粉色的信封落在太阳的光晕里,被泼洒上一层金辉:“我喜欢你, 江同学。”
江为止不是没有被告白的经历, 但平时都是女孩, 也远没有这么大胆, 这一遭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心神稍敛, 鸦羽似的长睫低垂, 那点情绪的波动收了个干净,声音很淡:“谢谢。”
两指捻起情书拉开书包装好,又道:“心意我收到了。”
“但我不适合你,抱歉。”
楚牧眉梢轻轻上扬,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内, 他也没想着一步到位,道:“没关系, 但接下来我会追求你。”
泠泠凤眼抬起一抹弯弧,江为止缓缓看向身侧的少年。他冷着一张脸,却在脑子立起一个硕大的问号。
这人到底什么脑回路?
他扫了眼即将到站停靠的车,站起身把包挂在肩头, 淡声道:“这是你的自由。”
“但, ”江为止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瞳是无机质的黑, 语气似劝告似拒绝, “我不会同意。”
他们刚好靠着后车门坐, 楚牧双肘撑着身前的横向扶手望向他的眼睛,微微一笑道:“那也没关系。”
“是我自愿。”
江为止耸了下肩把包往上抬了抬:“……随便。”
他并不是对恋爱敬而远之的那类人,但在他的潜意识里, 爱情是需要两个人用心维持才能延续下去的亲密关系。显然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精力去经营这么一段真挚的感情,所以来向他告白的人他都会用“我不适合你”拒绝。
他不愿意耽误别人,也不愿意让其他人把过多的精力浪费在自己身上。
至于这个人……
江为止看完那封洋洋洒洒的情书,仔细叠好收进信封里。
应当只是一时的兴趣使然。
江为止想。
“为止。”周观棋揽着林诉野的肩走进了教室,教室才坐了零星两个人,“早上好,你今天来得好早。”
江为止把信封塞进桌兜:“早。”
周观棋往他桌上放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大大小小的药盒,放在桌上压出稀里哗啦的响声:“给你。”
“这是?”
周观棋没好气道:“你都不知道你昨天脸色多差,问你半天你还在那说没事没事。”
江为止微怔。
林诉野眼睛一弯,接话道:“不知道你生什么病了,就什么药都拿了一点。”
“我……”江为止喉咙间有些发酸,飞速低下头,不自在揪弄手指肉,瞬间揉红了一大片,“只是晕车,谢谢。”
他绷紧声:“多少钱?”
“靠!”周观棋不满喊叫一声,随手拖出个凳子大剌剌往他面前一坐,毫不客气伸手捧起江为止的脸搓圆捏扁,“江为止!你给本少当跑腿小哥了??”
这个熟悉的动作直接扼住了江为止命运的咽喉,当初他和周观棋当同桌的时候,他不答应帮忙试吃选品。左劝右说拿他没辙的大少爷来火了,单手圈住他的脖颈,两指往他脸上一捏直接喂。
这个动作害他丢尽了脸,从此拜倒在周大少的淫威之下。递到他嘴边的零食他只有张嘴的份,不然就会被锁喉。
“我……”江为止话音有些含糊,抬手捉住周观棋的腕试图往外拉,“我没。”
周观棋手指自然往下圈住他的侧颈,无比顺手捏了两把,抬起拇指擦过他的眼睑,声音温和了些许:“那就别提钱,听见没?”
“我们不是朋友吗?”
陌生的热气侵占整张脸,一丝一缕钻入身体,连带着缓慢跳动的心脏也熏上了暖人的热流。江为止嘴巴动了动:“可……”
周大少眼睛危险一眯,两指按住他的唇,两瓣柔软的唇被按进一个浅浅的指坑,压低声道:“江为止,你别告诉我,你没把我当朋友。”
江为止没吭声。
周观棋眼眸倏地瞪大,精致漂亮的脸裂开一道缝隙,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抿起唇。脆弱的心脏碎了一百零八瓣,哽声道:“所以,真的没有吗?”
林诉野:……
他抓下周少爷的手,无奈道:“知道你想当演员,但你别随地大小演。”
“你把为止的嘴巴摁着,你想他说什么?”
江为止眼睑和唇瓣都被摩挲的有些发红,他咬了咬舌尖上的钉子,缓声道:“有的。”
如果周观棋愿意把他当朋友,他自然也是愿意的。
只不过他话少又无趣,冷巴巴的,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玩,可能学不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朋友。
“既然有那为什么要给我钱?”
江为止拿捏不准,试探道:“那……那我不给了?”然后给他们做小甜点报答,也是可以的吧?
周观棋点点头:“很好,再问你。”
“既然有为什么不去我家饭店吃饭,零食店也不去?”
说起这个周大少就来火,他给江为止的卡他竟然一次都没用过!一次都没有!周家零食连锁店的选品还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呢。
“那……我下次去?”
周观棋目的达到打了个响指,满意道:“这才对嘛,别和朋友这么客气啊小为止。”
他起身把座椅给人推回去,轻声说:“太客气了就不是朋友了。”
林诉野看着他故作潇洒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难得看他说正经话,不过观棋确实是真心和你亲近的,为止。”他在学校的时候不长,忙着林氏的事情经常请假,对江为止却还算了解。
这份了解一半来自年纪第一的名头和哥哥口中,另一半来自周观棋口中。都是正面且有意思的评价,让他没在酒吧见着之前就有想结交的心思。
林诉野的声音缀着点点笑意:“如果可以,我也想多了解你一点呢,小为止。”
“我也蛮喜欢你的。”
他探手给江为止理了把有些凌乱的发,指尖划过耳廓,碰到尖锐的异物,稍稍一愣,小声道:“哇,你有耳洞欸?好酷。”
江为止默了默,指尖微微蜷缩,道:“还有别的,你想看吗?”
“什么什么?”林诉野坐在他身前,膝盖抵着膝盖传递热流,活似小动物凑在一块取暖。
江为止环视一圈,扯了扯林诉野的衣角,距离贴近圈出一块隐秘的空间。他微微张开唇探出舌尖,上面嵌着一枚银色钉子,泛着冷色金属光泽。
这下林诉野是真的震惊到了,任他怎么也没想到江为止这样缄默如一弯冷月的人,会在自己身上穿这么多孔。
他小心翼翼抬起江为止的下巴:“疼吗?”
江为止乖乖半张着嘴让他看,眼睫微阖摇摇头。
林诉野又问:“你这都是什么时候打的?”他松开手,看向耳垂上的透明梗钉,“耳洞还没长好?”
“刚打没多久。”
林诉野指尖摩挲他泛红的耳廓:“养好以后戴耳钉肯定会很漂亮吧。”
江为止没躲,抬眸和他对视:“你喜欢?”
林诉野大方道:“我喜欢一切能让自己看上去更漂亮的东西,无论是衣服和饰品。”
他屈指揉了揉柔软的耳垂,惋惜道:“不过这个我可能打不了。”
“家里人不会同意。”
*
江为止翻墙的时候没遇见林诉君,被学生会的副会长逮了个正着。
副会长戴着副黑框眼镜,瞧上去是古板的好学生形象,抱着本子:“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江为止支着腿看他,淡声道:“二十一……江为止。”
副会长提笔记名:“江为……”他一顿,推了把眼睛:“你是江为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利落地划去名字,“走吧。”
“林会长说你有特权。”
江为止一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乍然戳中,浑身又酸又麻:“会长今天不执勤吗?”
副会长习以为常:“林会长身体不好,住院去了。”
“你快走吧,别在墙头挂着了,等会被教导主任逮住了。”他想到了什么嘀嘀咕咕,“不过你被逮住了好像也没事,之前你被发现了会长也帮忙摆平了。”
江为止抓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他心里头揣着事,沉甸甸的,跳墙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一双有力的胳膊精准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
江为止面颊不慎贴上对方的颈窝,脉搏剧烈跳动的声音似擂鼓敲击他的耳膜。
楚牧也没想到和他撞个满怀,胳膊下意识收紧了些,这才意识到这截腰肢比肉眼看上去还要细,他一只胳膊就能圈个严实。
侧颈贴上来的绵软皮肤带着丝丝密密的凉意和淡淡的肥皂香,一股脑浸入他体内,他恍然一瞬,呼吸不自觉沉了些。
江为止眨眨眼,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站直身子:“你……楚,牧?”
楚牧收拢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的体温:“江同学。”
“你怎么在这?”
楚牧说:“我不是说要追求你?”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礼盒,“希望你能收下我的礼物。”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五枚耳钻,在光下折射灼目的光华。
江为止想也没想开口拒绝:“谢谢,不用。”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只是上次看见你打了耳洞,还没长好。”少年的语气很诚恳,倒真的像是真挚的求爱者,“听说这种材质更好养耳洞,送给你。”
“如果你不收下,我可能只会扔掉了。”
江为止垂眸看向流光溢彩的耳钻,眸色微动。
其实他的耳洞打了很多年了,一直没好是他在不停的折腾。
他家境不好,也并不幸福。
从他有记忆的那年起,爸爸妈妈就一直吵架。他们闹的很难看,摔碗摔筷,相互指着对方说出最恶毒的诅咒,那些带着恨意的咒骂如淬了毒的刃,不用靠近就能被割伤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等他长大了些,家里已经七零八落了,或许早已不能被称作一个“家”。
七岁那年,妈妈走了。
带走了弟弟,没带他。
爷爷奶奶心疼他一个人在家沦为父亲发泄怒火的工具,牵着他的手带他逃离了那个囚笼,给了他一个新家。
九岁那年,爷爷去世了。
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十二岁那年,奶奶生病了。
他重新回到那个囚笼。
那年奶奶病情不算太严重,手里也有些存款,尚且有喘息的余地。小老太太怕他一个人孤单,给他买了一只小土狗作伴。
他给那只小狗起名叫阿黄,阿黄是一只乖巧聪明的小狗。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凑过来舔他的手指,尾巴摇晃出残影,哼哼唧唧趴在他怀里安慰他,用柔软的毛发蹭去他的泪。
十四岁那年,奶奶病情加重了。
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他遗忘。
他去医院陪床一夜未归,阿黄担心他。咬着父亲的衣角咽呜恳求,想让父亲出门找他回家。
父亲嫌阿黄吵。
把它杀掉吃了。
等他回去的时候没有阿黄扑腾地小短腿过来迎接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只有只有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和满地的鲜血。
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会离他而去,这已经是江为止既定的认知了。
他留不住妈妈,留不住爷爷,留不住阿黄,可能奶奶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他彻底遗忘。
一切的一切都事与愿违,他无法改变身边所有,算来算去他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于是他跑去穿孔店,给自己打了六个孔。
尖锐的针打入皮肉的那一刻,他终于品尝到久违的、自由的滋味。
而那无所遁形的刺痛感,清晰地告诉他自己还活着,不是一具失去灵魂的、麻木的行尸走肉。
他穿孔不是为了装饰,自然也没有将它们养好的耐心。毕竟比起精心养护那枚小小的洞,他更喜欢反复戳弄、碾压,让它们成为一枚枚永不愈合的创伤。
毕竟,他失去了围绕在身边所有的爱。如果疼痛感也一并消失的话,他又该怎么证明自己还活着?
但……今天的太阳好像暖了过了头,连他这种窝藏在角落的黑影都窥见了日光。
江为止想。
很幸运地坐上公交车的空位,收到了朋…朋友的药和关心,知道自己在高中一路上都有人默默保护……还收到了五枚养耳洞的耳钉。
无端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那些打在身上的孔不再只能溢血——
而是会如林诉野所说,在某一天变成漂亮的装饰。
江为止嗓子有些发干,眼睫如蝶翼翻飞舞动,落下细碎的淡影:“谢谢。”
他抬手,收下了精致的小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