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楚牧坐在三楼包厢喝酒, 从透色的玻璃能清楚看见楼下的场景。他翘着腿,对着推门进来的程叙池晃了晃手机,嘴角噙着笑:“看。”
程叙池把制服扔在一边, 端起酒喝了口随意瞥了一眼:“什么?”
楚牧指了指置顶的新联系人, 昵称是简单的字母J, 头像一片黑:“他。”
“谁?”程叙池反应过来, “他?”
“嗯。”楚牧捻着手机晃荡了一圈, “加到了。”
程叙池蒙了一瞬:“等等?这么快?他看起来不像这么好接近的人啊?”
楚牧执起杯子抿了口酒, 扭头看一楼的人。
江为止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依旧淡漠如冬夜结冰的湖面。衬衫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弯腰点单时,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下颌愈发锋利。霓虹灯的碎影落在他身上, 红蓝交错,却染不进半分暖意。
他像是和这浮华的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安静地游离在外,冷冽而不可触及。
“我也没想到。”楚牧语气稍缓,他给程叙池分了个眼角,话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知道我给他送了什么他就答应和我交换联系方式吗?”
“什么?钱吗?还是什么宝贝?”
楚牧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都不是。”
“耳钉。”他顿了顿, “虽然是纯金的,钻也是真钻, 但不超过这个数。”他比了个一。
不过他一顿饭钱。
“而且, 我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是真金真钻, 我只说是不值钱的小东西。”
一直安静充当服务员角色的付唯抬起头,没控制住音量:“这么轻易??”他愤愤嘀咕,“那他之前和我装什么装, 果然是个廉价货色……”
楚牧支起脑袋淡淡睨了他一眼,付唯一惊,登时识相闭了嘴。他跟着楚大少这么多年,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这种情况若是再说下去,这份少爷就要不高兴了。
他一不高兴就有人要倒霉。
程叙池心口一跳,眉头微皱。他本就生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棺材脸,看着极不好接触,嘴巴一张就要骂人似的,现下表情不好就更沉闷了些:“楚牧。”
“你别玩了。”
楚牧不以为意:“怎么了?”
“他可能真的以为你是真心的。”程叙池说,“别玩了。”
楚牧一仰脑袋示意付唯倒酒:“不要。”
“好追更省事,为什么不玩?”
程叙池凉飕飕地扫他一眼:“我诅咒你。”
“诅咒你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然后被甩。”
“想多了你。”楚牧笑一声,偏头重新寻找江为止的身影。
他去了二楼包厢,在回廊上被一个醉汉拦住了。那醉汉瞧着很难缠,江为止甩了很久也没成功摆脱。
楚牧越看眉头蹙地越深,眼中蓄了点冰冷的寒意,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去,把主管喊来。”
付唯站起身:“好勒哥。”
主管动作很麻溜,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包厢:“楚少爷,程少爷。”
楚牧没动作,只一错不错盯着二楼回廊看。
主管摸不清他这是什么意思,站着也不敢吭声。不止这间酒吧,这整条街的娱乐场所都和楚程两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面前这两尊大佛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只得在比自己小一轮的少年面前夹着尾巴装孙子。
他抓住楚牧的眼神,试探道:“您是喜欢那个服务生吗?需要我把他带上来吗?”
楚牧看着江为止摆脱纠缠后才转回目光,冷声开口:“他在你们这负责什么工作的?”
“呃……推销酒品的服务生。”
“不提供特殊服务?”
主管无所适从擦了下裤边:“他还在读书,就……”
楚牧施施然翘起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被黑暗笼罩,被光线分割成两半,只余脚上的皮鞋泛着幽暗的光泽:“你也知道他在读书?且不提供特殊服务?”
“那二楼守着的保安在他被客人骚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动作?”
“这……”主管一时语塞,这让他怎么说,在这种地方保安当然优先保证客人的利益,无论是否是正当利益都以客人优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服务员对二楼的客人出手。
楚牧不知怎么的烦得要命,先前的好心情荡然不存,心里像是窝了一团火怎么都不爽快。他抬手撸头发,掌心擦过脖颈的皮肤。
那儿在不久前刚和江为止面颊相贴,好似还缀着残留的淡香。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不要在他身上再发生这种事。”
主管恍然大悟,原来这大少爷是看上他了,早说是他的人不就好了,兜这么大个圈子差点给他吓毁了,以为明天就要卷铺盖走人。
“好好好,既然是楚少您的人,我们一定多加关切。”
楚牧没对这句话加以反驳,抬手示意:“出去吧。”
程叙池欲言又止,嗤了一句:
“原来你能当个人。”
*
周末江为止在医院陪床,顺带去缴了趟医药费,划去了卡里一大半的钱。
“小止。”老人皱巴巴的手拽住江为止削苹果的手腕,“今天几月几号?”
“十二月了,奶奶。”
云市四季分明,这些天气温已经慢慢降了下来,太阳光的影子都暗淡了些许。
江奶奶掰着手指头算,浑浊暗沉的眼珠多了点笑意:“那快到我们小止生日了。”
江为止削苹果的手一顿,自从奶奶病情加重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了。而且……上一次生日,给他留下的印象也不太好。
他记得的只有奶奶病重昏倒,阿黄的离开,和那个未曾开封的蛋糕。
“嗯,没什么重要的。”江为止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涩,“我都已经长大了。”
老人似是察觉到他的低落,颤颤巍巍坐起身把他搂在怀里:“今年奶奶带你去过生日好不好?”皱纹横生的干枯手掌爱怜地擦过少年的脸颊,“给我们小止买大蛋糕当生日礼物,好不好?”
江为止眼眶一酸,他紧紧贴住老人的手掌,轻轻道:
“奶奶一直记得我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礼物。”
今年老人的思绪越发恍惚了,偶尔像一位懵懂的孩童不知事。江为止一直很害怕,害怕有一天奶奶不再记得他,那样的话,他就失去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亲人了。
好在奶奶现在连他的生日都还记得清楚。
他哄下老人睡觉,给她盖好被子起身离开病房。
江为止依循着手机上的消息找到了医院的VIP病房,他抬手敲门:“请进。”
林诉君插着鼻氧管靠在病床头看书,看见来人弯了弯嘴角。只不过脸色太过苍白,这个笑显得寡淡易散了些:“小江同学。”
“真的来看我啦?”
那天听副会长说过后,他就找林诉野要了林诉君的联系方式想来看他。只不过平时他下班后都太晚了,他怕打扰,一直等到周末才来。
“嗯。”他走过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学长……”
他语气稍顿,埋下脑袋:“谢谢你。”
稍长的发梢遮住眼,从林诉君的视角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下巴,嘴唇微抿,像受了委屈的可怜小孩。
“这么长时间对我的照顾。”
林诉君合上书,温温和和看着他,语气揶揄:“原来不是想来看我呀,只是来道谢。”
“是学长自作多情了。”
“不是!是真的想来看学长!”江为止慌慌张张抬头,撞入一双温润带笑的下垂眼,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学长在逗他,他僵硬地转移话题,“学长,你生什么病了?”
他看着床头的各种仪器,心口一揪:“很严重吗?”
林诉君说:“那小江同学得先告诉学长为什么周末在医院,我们一换一,好不好?”
江为止一愣。
林诉君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恬淡柔和:“了解是相互的,不是吗?”
“我……”江为止有些无所适从,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家里的情况跟外人提起过,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说发出声,“奶奶生病了,在住院。”
“所以每天翻墙打工是因为要赚医药费吗?”
“嗯。”
“家里其他人呢?”
“妈妈走了,爷爷离世了,爸爸不管这些。”
林诉君看着他没有情绪起伏、宛如缄默冰山般的侧脸,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他安静半晌,忽然道:“很辛苦吧,为止。”
“铮”地一声,像是脑子一直以来拉紧的弦被人拨动了。很轻一下,带着春水滑过卵石的细腻感,轻而易举让他卸下了冰封的伪装。
“我……”江为止说出的话已然不成调子,“还好。”
林诉君叹了一口气,屈指擦过他的眼睫,指节上沾上一点晶莹:“不累的话,为什么哭了呢?”
江为止抬眸,两串长泪就掉了下来。划过侧脸,吧嗒坠落洇湿裤子。
“学长,我真的不……”
林诉君掌心贴住他的后颈,轻轻把人往怀里一带,让他埋在自己的颈窝。他苍白的嘴唇擦过少年的耳廓,温热手心拂动像在给野猫顺毛:“不那么坚强也完全没关系。”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惑人,也可能是一路走到今天真的太累了,江为止心中的高塔坍塌了彻底,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肢,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咽呜出声。
发泄完后林诉君按着他的后颈没让他起身,江为止就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小动物似地蹭了蹭。语气沉闷,带着鼻音:“学长,你还没告诉我你生什么病了。”
林诉君被他这点执拗逗笑了,回道:“先天性心脏病。”
“这个月准备手术。”
哭得泛红的凤眼倏地瞪圆,江为止起身,说出来的话乱七八糟的:“那……那严重吗?会有事吗?那……我是不是打扰了?”
林诉君一一回答:“不算太严重,不会有事,不打扰。”
“倒不如说,为止来看我我很开心。”
江为止声音很轻,生怕打扰他:“真的吗?”
“真的,放心吧。”林诉君搓搓他的脸,“不要多想。”
“下午阿野和观棋要来医院看我,要等等他们吗?”
江为止摇摇头:“奶奶下午有个项目要做,我得陪着,等下一次有机会再……”
说话间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江为止以为是林诉野来了,结果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少年。
很高,瞧着很不好接近。倒不是长得冷,单眼皮下三白,高挺的鼻梁和薄而锋利的唇部线条自带了点凶感,好似下一秒就会皱眉吐出刻薄的话语。
林诉君歪头看了一眼:“小池?”
程叙池看见坐在床边的江为止,大脑宕机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忽地刷白一片。
第122章
江为止站起身:“那学长我先走了。”
林诉君颔首, 轻轻笑了笑:“好,有时间可以再来找我。”
“好。”
江为止每走一步程叙池的心脏就紧一寸,擦肩而过时拳头大的器官几乎要拧成一团。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叙池心神不宁地回头看, 直至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林诉君眸光晃荡, 虚虚眯了眯眼, 指尖轻点被褥, 缓缓开口道:“小池,你认识为止吗?”
程叙池那点牙尖嘴利向来在这个人面前发挥不了半点,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神:“……没,只是眼熟。”
“是吗?”
林诉君拿杯子想喝水,程叙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他端茶倒水。轻轻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慢慢将杯口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问道:
“君哥,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诉君抿了口水润了润唇:“是我的学弟。”
程叙池提到嗓子眼的气还没下去,就听见他又说:“挺不容易一小孩的,我把他当弟弟看。”
“……”
话音落地,程叙池呼入鼻腔的气体都是凉的, 心肺冷了个彻底。
*
江为止回到病房的时候奶奶还在睡觉, 他便出了住院楼准备去餐馆炒两个菜上来。小老太太脾气古怪的很,早餐的不爱吃面馆的面, 包子油条也一概不吃, 只有中午晚餐能吃饭馆里的东西。
眼下正值饭点, 这一块又靠近医院,餐馆的人很多,队伍在外排起长龙。江为止领了号码牌一看已经到了八十五, 广播叫号才喊道三十七。
他揣着号码牌找了个人少的位置等,高高瘦瘦的人影立在树下,吸引不少过路小姑娘的目光,只不过他插着兜垂着眼瞧着不太的高兴的模样让人不敢贴近一步。
其实江为止什么都没想,更没有不高兴,只是他穿少,风一扫他冻得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楚牧坐在车里,隔老远就发现了他。他本来只是闲着无聊陪程叙池探望他未来的准未婚夫,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获。当即就下了车朝着人走过去。
“好巧啊,江同学。”
江为止抬头,稍稍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这几天他总会在各种地方遇见这个人,公交车上就不必说了,跟固定npc一样准时刷新在他边上的空位。跳下院墙第一眼也总会看见他的脸,甚至凌晨从夜色下班的时候也能碰见他。
就算人不在手机上的消息也无孔不入入侵他的生活。
次数频繁到他都要熟悉身边有这个人的存在了。
“陪朋友来办点事。”楚牧看着几乎要排大马路的队伍不动声色皱了皱眉,“你在等这个吗?”
“嗯。”
“这么冷。”他看着江为止微微发白的唇,“这个要等多久?”
江为止夹起号码牌晃晃。
楚牧心里估算,得出来的结果让向来饭来张口的大少爷眉头没忍住抽了抽。他不经意滑动指尖接了个闹钟,往边上走了两步:“我接个电话。”
走到一边的大少爷反手打给了管家:“楚家离市医院最近的宅子是哪一家?”
管家道:“少爷,是湖心别楼,开车大概五分钟。”
“叫人送饭来。”
管家一愣:“送……送饭?您要吃什么呢?”
楚牧顿了顿:“就随便炒,和普通家常菜一样。二十分钟能送到吗?”他补充道,“弄成外卖盒的包装的样子。”
最近少爷提的奇怪要求真是越来越多了,管家抹去额头上的不存在的汗:“能。”
楚牧没挂电话,他不挂电话那头的人也不敢挂。
他看着江为止削瘦的身躯,又看着挤得满满当当的小餐馆,忽然开口问:“如果,在医院住院的人在饭点出来吃饭,想立马吃到饭,应该怎么办?”
这也超出管家认知范围了,他弱弱答:“直接开店?”
楚牧恍然,眉梢轻挑:“哦,那盘一个下来。”
管家:?
楚牧下了令便挂了电话,走回江为止身边:“刚刚我另外一个朋友约我出去吃饭,不过我已经订餐了。”
“别等了,吃我那份成吗?”他补充一句,“不吃浪费了。”
江为止一顿,狐疑开口:“这么巧?”
楚牧说白话向来不打腹稿:“嗯,本来以为我那个朋友会在医院呆很久,所以定了餐。”
他捉住江为止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这些天他已经摸清楚了这个人的性格。面对恶意面不改色,面对善意招架不住,小冰块似的,被投入如冰窟来去自如,但……只要是带着一点热气的环境,就会慢慢化作一弯水。
简而言之只要够不要脸,实在好接近的很。
“走吧。”手心的温度很凉,像抓了一捧雪,楚牧指尖一颤,没忍住握紧了些。
燎人的体温顺着指尖蔓延,江为止抽了几把,却只被握得越发紧,十指交错如同交缠毛线。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年爷爷奶奶也是这么牵着他的手带他走的。
回忆纷至沓来,他失了神,也忘记了抵抗,仍由人一路牵至医院。
楚牧对江为止的家境了如指掌,连他奶奶住在哪一间病房都知道,却还是装模作样跟在他身后:“我陪你上去。”
乘着电梯上楼就瞧见医生护士小跑着从身侧穿过,江为止心头一惊,陡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亦步亦趋跟着白大褂,乌泱泱的一群人尽数涌入了奶奶的病房。
少年的脑袋开始发昏,眼前浮现了点点黑斑:“医生,我奶奶怎么了?”
病床上的老人脸上失了血色,仪器上的各类指标疯狂下降,几乎要拉成一条直线。两个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往手术室跑,咕隆咕隆的滚轮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压塌少年的脊梁。
“内脏出血,需要抢救。”
主治医师只给他留下一句话便匆匆进了手术室,头顶刺目的鲜红如巨石猛然坠在胸腔,瞬间被夺取了所有心力。楚牧也没想到没发生这种事,上前搀住微微发颤的身体:“江为止,呼吸。”
江为止茫然无措抬起头,他对奶奶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阿尔茨海默症根本不是她住院的根本原因。
她年纪大了,大大小小的器官都出了问题。之前就是因为血管破裂导致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医生说如果再发生一次……可能,可能就……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是说好,要给他过生日吗?
为什么一点微渺幸福都不肯施舍给他?
果然还是那样吗?只要他稍微幸运一点,就会付出代价。他最近每天都能坐上公交车的空位,再也没有晕过车、在夜色打工也顺利到不可思议,再也没有人骚扰他。
所以这一切的幸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这个人,就不配过得好一点。
他过得好,身边的人就会痛苦。
“江为止!”楚牧拧着眉,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扫过他失焦的眼睛,“呼吸!”
江为止睫毛颤动,划出凌乱的长弧:“楚牧。”他抬手推了把身侧的人,“你离我远一点吧。”
“你会不幸的,离我远点吧。”
他声音低哑:“别喜欢我了。”
楚牧一愣。
他心脏轻抽,像是被极细的短针整根没入。不痛,只是生了微妙异物感,让他无法忽视。
“没有那种事,别多想。”
手术室大门打开,医生步履匆匆:“医院血库的血不够了,现在从附属医院调血来,莫约要四十分钟,但是……”
未尽的话已经明了了,江为止膝盖发软。
楚牧搀着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只受惊的兔子,弱不禁风一团,在怀里不断颤栗。
他躬着身,脆弱的脊骨几乎要折断。
楚牧眼眸微抬,脱口而出:“老人家是什么血型。”
“AB。”
“抽我的吧,我是。”
“那你跟我来。”
楚牧拖着江为止的腰,把他轻轻放在长椅上,不自觉软下声:“没事的,你坐在这等等我,嗯?”
他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翻过手掌,屈指擦过白净的脸:“别担心。”
粗长的针插入胳膊,殷红的血液顺着管子蜿蜒,楚牧陡然反应过来,他明明可以立马打电话找人,分分钟钟就可以解决。
怎么就下意识自己上了?
他出来的时候江为止已经恢复些许神智:“你怎么样?”
楚牧按着胳膊:“没事。”
江为止抿了抿唇,沉寂如深井的眼眸坠入小石子,激起丝丝涟漪:“谢谢你。”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为什么这么帮我?”
楚牧嘴唇微翘:“因为我喜欢你啊,小江同学。”
“我想让你开心。”
江为止一怔。
有了楚牧的血救急江奶奶也撑到了附属医院运来的血,手术平稳运行。
管家请人送来的饭也送到了,楚牧下楼拿了上来打开一一摆在江为止面前:“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吃东西怎么行?”楚牧打开盒子给他夹菜,“不是还要照顾奶奶吗?”
江为止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饭菜,眼眶发涩:“谢谢你。”
楚牧说:“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事我很开心。”
“毕竟。”他声音温和,和一位真正的求爱者也没区别,“我在追求你嘛。”
江为止默默扒了口饭,缓慢咀嚼:“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其实他一直都想问,楚牧出现的太过突然,像是乍然亮起的光入侵了他的生活。
闻言楚牧停下给他夹菜的动作,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喜欢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当然不需要。”楚牧说,“而且你很值得让人喜欢。”
江为止还没来得及答话,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医护人员推着老人往病房走。主治医生对他笑笑:“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楚牧偏头靠近他的耳朵,掀起气流:“你看,我就说吧。”
“你才不会给人带来不幸,你是幸运星。”
江为止耳朵一麻,心脏微微蜷缩。
*
楚牧在病房陪着江为止吃完饭才下楼,程叙池已经在车边等候多时了。
程大少心乱如麻,他一下来就听见司机说楚少爷去找江为止了心都死了。
他大步上前,眉头紧皱:“楚牧,你别玩了。”
楚牧不明所以:“你又怎么了?”
程叙池揪住他的衣领:“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别玩了!”
楚牧输了血,还没恢复过来,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里蓄了冷光:“你发什么疯?”
“……”程叙池深深喘了几口气平复心情,“你怎么了?”
楚牧打下他的手,冷冷道:“他奶奶生病需要输血,我去帮忙了。”
“你输血了?”
“不然呢?”
程叙池手指慢慢松开,语气从焦急转为疑惑:“为什么?这种事你打个电话的事不就解决了?”
楚牧理了理被拽乱的衣服,随手打开车门,答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都快吓哭了。”
“一直在我怀里发抖。”
第123章
江为止没敢离开医院, 好在奶奶抢救过后情况稳定了下来。他本想着请两天假照顾奶奶,小老太太不愿意,硬是把他赶去了学校。
周一他起得很早, 去了趟超市买东西回家做饭, 在市中心医院站上车的时候楚牧依旧坐在了他身边。
“早。”
“……早。”江为止腿上搁了一个大纸袋, 他垂着头, 一时没敢看楚牧的眼睛。
“你怎么了?”
楚牧躬下身歪头看他:“江同学?”
“没。”江为止眼角飘向车窗外, 薄薄的眼皮泛起艳丽的色泽。
今早的日光很稀薄, 弥散一层淡淡的金辉。楚牧就这一片朦胧看向他飞红的耳尖和眼尾,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原来是害羞了。
江为止修长的十指紧紧拽着纸袋提绳,起身下车之际将东西轻轻放在了楚牧怀里。
他没等人说话,掐着点从后门下了车。
楚牧稍稍一愣, 腿上的纸袋还留有余温,一点一点浸染腿心, 又慢慢向周身蔓延。
纸袋塞得很满当,红豆糯米糍个个圆滚滚的窝在纸托,桂圆莲子甜汤扣在保温盒中,烤的酥脆的曲奇和芋泥芝士饼摆在粉色礼盒里, 边上还塞了两盒含高维C的水果拼盘。
楚牧把糯米糍拿上桌尝了一个, 程叙池背着书包进了教室,他坐在楚牧前桌, 瞧见他桌上摆的东西探出手准备摸一个。
“啪——”
楚大少的巴掌毫不犹豫扇上了程少爷的手背, 淡淡道:“不许。”
程叙池一拧眉:“有病?”
楚牧把整个纸袋都提上了桌, 双手交叉往后一躺,眉梢轻挑:“他送的。”
“我问了吗?”
楚牧晃了晃脚尖,尾音上扬:“都是他送的。”
程叙池:……
*
江为止找老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想早点去医院,晚上十点就从夜色出来了。
他踏出酒吧,看见了靠着路灯的虚影。
楚牧肩头抵着灯斜斜站立着,见他出来歪着脑袋笑了笑,抬脚走了过来。
“你……怎么……”江为止看着他靠近的身形,缓慢眨眨眼,“怎么知道我要下班了?”
“我不知道。”
“那你?”
楚牧和他并肩走:“多久都能等。”
江为止身形微顿,上回被人等待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要追溯到他念小学、爷爷还在世时。
小老头岣嵝着腰,在乌泱泱的人群左顾右盼,看见他出来就堆起笑,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心。
而后牵住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一大一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愣神间,手背被一阵轻微的力道蹭过,带着陌生体温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试探,勾住他的食指。
江为止一愣。
雪白的面颊迅速腾升热气,他扭过脑袋不去看身边的人,抬起另一只胳膊虚虚遮住脸。
楚牧偏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个彻底,几欲滴血。他眼尾划出狡黠的弧度,故意用指腹擦过少年的指尖,果不其然看见他肩头一颤。
他笑了笑,收手不再逗羞得要钻入地缝的江同学。
谁料他还没来得及抽手,一阵柔的如风吹拂而过力度就缠住了他的指节。
楚牧猛然一怔,他低下头,看见江为止的小拇指轻轻缠住了他的食指。
那点游刃有余顷刻间被打了个粉碎,楚牧耳朵一热,心脏宛如被拳头重击,匆匆别过脑袋。
迷幻人眼的灯影不断变幻,晚间的娱乐区人声鼎沸,鸣笛欢笑音乐充斥街道,却都没有此刻的心跳声来得震耳欲聋。
*
随着温度骤降,云市正式踏入了冬季。
江为止生日便在冬至这天。
最近奶奶身体状况很不错,上回那遭没留下什么后患,小老太太面色愈发红润,精神头也不错。
奶奶身体好,江为止心情就好。他看着奶奶埋头吃面的模样微微弯了弯眼,温声道:“奶奶,我先去学校了。”
江奶奶贴了贴他的面颊,温和笑着:“等小止回来,奶奶带你过生日。”
江为止心口一暖:“好。”
和奶奶道别后江为止照例去站台等车,昨天楚牧给他发了信息请假,说这两天他有事,申请缺席两天。仔细算来从初见起,这还是楚牧第一次没和他同行。
但他今天一下公交车就碰到了林诉野和周观棋。
周大少笑眯眯走过来勾住他的肩膀,递出礼盒:“生日快乐,小为止。”
林诉野顺势递出手里的两个礼袋:“生日快乐,为止。”
“还有一份是我哥哥准备的。”
江为止一怔:“你们怎么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我周大少爷不知道的事吗?”
“今天周五,晚上有安排吗?”林诉野说,“我们带你去庆生。”
这还是有除爷爷奶奶以外的人提出给他庆生,江为止抿抿唇,稍微有些惋惜:“抱歉,今天晚上要和奶奶一起。”
“那也没关系嘛。”周观棋搭在他肩头的手捏了捏他的脸,“我们周六再聚?嗯?”
“到时候我们去医院接你,还能和我哥一起。”
“……好。”他声音很轻,“谢谢你们。”
晚上江为止找主管批假,主理人向来不近人情,把黑心资本家一角扮演的淋漓尽致。一提请假就像砍到了他的大动脉,非得在发薪水时削去二两肉不可。
但不知为何今天请假格外顺利,主理人甚至还好声好气祝他生日快乐。
江为止想,这可能是寿星的福气。
毕竟……楚牧说他是幸运星,那幸运星……在生日这天幸运一点,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他抱着生日礼物往病房走,脚步很轻快,笼在周身那层冷淡也无形中散去了不少,像是竖立在周身的冰棱都被磨平了。
“小江。”
江为止脚步一顿,回头看见相熟的护士姐姐捂着嘴压着声音喊他。
“怎么了?张姐姐?”
张护士小跑着靠近,秀气的眉头紧拧,眸中划过点点担忧:“你的爸爸……刚刚来过了。”
江为止神色猛变,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提步跑向病房。
他向来不指望父亲江雨震对这个家有任何贡献,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再影响这个家。
江雨震和母亲结婚后,没过多久就本性暴露,喝酒赌。博染了个十成十,家底很快就被他败干净了。
母亲是个性情火辣的女人,孩子是她心里唯一一块柔软,也是因为他和弟弟的存在,绊住了这个女人的脚步。
不过母亲自然是忍不了江雨震那一副做派,两个人如同火柴和炮仗,一相遇便会炸了个霹雳吧啦,炸得这个家遍地狼藉。
母亲在这个家蹉跎了七年,第七年实在忍不下去了,牵着弟弟的手离开了这个家。
江雨震逼走了母亲,仍旧死性不改。如同吸血虫般缠着这个家狠狠蚕食,吸干了母亲,连爷爷奶奶也不放过。
老人家早年做裁缝一点微薄积蓄被江雨震吞了个干净。爷爷被气走了,奶奶残败的身体急转直下。
他一直恐惧江雨震再次出现在奶奶面前。
江为止胸腔如针扎般痛,手腕不住的发抖,几乎搭不住门把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小小的病床上隆起了一团,床头柜上摆着精致的礼盒,里头的蛋糕很漂亮,俨然是精心挑选的。
江为止放轻了声音:“……奶奶?”一步一步往前,话里的尾音藏着颤,“奶奶?”
病床上的一团动了动,老人探出来脑袋。脸色好似还很正常,江为止微微松了口气。
“奶奶。”
老人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苍老浑浊的眼珠朦胧一瞬,慢慢清明起来,和普通的一天一样,好似下一秒就会从口中说出充满怜爱的、疼惜的“小止”。
江为止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嘴角轻扬:“奶奶,我放学了。”
“啪——”
桌上的玻璃水杯被老人猛地摔向地面,她指着江为止的脸,怒道:
“滚!”
“滚开!!”
飞溅的玻璃渣弹在江为止鞋面,他脑袋白了一瞬:“奶奶?你……怎么了?”
“江雨震!你滚开滚开!”
“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我…我不是。”江为止嘴唇抖了抖,往前两步半跪在老人床边,发冷发青的手牵住干枯的手、像想往常一样贴上自己的脸,“奶奶……我是为止,我是…我……我是江为止。”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
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浮现在江为止脸颊。
这一巴掌又重又响,江为止脑袋被打偏了过去,耳朵嗡嗡作响,耳膜都要被打碎了去。
他没觉得痛,只感觉自己成了一具无知觉的木偶。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嘴里重复两个无意义的字节、那也是这十几年来的人生、最让他安心的两个字。
“奶奶……奶奶……”
“……奶奶。”
老人早就被江雨震前来要钱的无赖模样气得精神失常,面前最疼爱的外孙模样扭曲成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爱意被一扫而空,只有沉重的恨意和滔天的怒火。
“滚!滚!”
“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老人胸口起伏的厉害,双手不住推搡着消瘦的少年:“你走!”
病房的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叫,江为止陡然回神,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把奶奶扶倒在床。
岂料他一碰,老人的挣扎更加剧烈,指标极速标红。
“滚出去!”
透色的泪嵌入皱纹,老人抄起桌上仔细保护蛋糕狠狠摔向少年的脸,尖锐的角擦过侧脸带起火辣的痛。
奶油糊作一团,漂亮精致的蛋糕已经不成型了。
第124章
江为止很多时候都在想, 是不是在他身边感受不到幸福,所以萦绕在他身边的爱,都会离他而去。
从他出生起, 父亲好像就不爱他。江雨震这个人本来就没有就没有类似“人性”的东西, 仅存的一点良知尽数给了他弟弟。
弟弟嘴甜, 讨人喜欢。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是弟弟的对照面。故而弟弟享有父亲的爱, 而他承接父亲所有的怒火。
母亲离开的那一年江为止七岁, 那个时候江雨震已经把家里败的干净,一家四口的生活很是不如意。她离开的前一天,带着幼小的他出门,他们在饭店吃了顿丰盛的午餐,还去商场买了两身漂亮衣服。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是个很爱美的女人, 她爱穿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衣柜里塞满了衣裙, 只不过因为一地鸡毛生活失去了颜色。
那日在商场,母亲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提着新衣服。
江为止仰头看妈妈,发现年轻的女人已经生了白发, 他心口发酸:“妈妈,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新衣服?”
妈妈揉了揉他的手,低头对着他笑:“因为妈妈今天想给小止买。”
他看着母亲含笑的眼, 眸光坚定, 正色道:“等我长大了, 给妈妈做很多漂亮裙子。”
女人神色一僵,缓慢点了点头:“那妈妈等着小止。”
可她没等他长大,第二天晚上趁着夜色带着弟弟逃离了这个家。
那天晚上江为止根本没有睡着, 被刻意放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依旧明显,他听着心中害怕,鼓起勇气踮脚从窗户往外看。
看见母亲背着包裹,牵着弟弟轻手轻脚往外走,冷白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贴得很近,像是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知道母亲不会再回来。
江为止眼前朦胧一片,他想张嘴喊妈妈,想问她为什么不带上自己,是因为他是哥哥的缘故吗?
可他只比弟弟先一分钟降临在这个世界。
但他也明白母亲在这个家并不幸福,在他身边也不幸福,只有弟弟,能偶尔逗笑这个被生活折磨失形的女人。
所以那一句妈妈他并没有叫出口,如果在他身边不幸福的话,那他愿意让母亲追寻更美好更幸福的生活。
哪怕那份幸福里并没有他。
江雨震发现母子俩出逃,勃然大怒,漫天的怒火尽数发泄在他身上。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上尽是青紫交错的伤痕。
直到爷爷奶奶重新牵起了他的手。
两位老人待他极好,爷爷接他上下学,奶奶就在家里做好一桌子菜等他回家,他们还会把他抱在中间睡觉。
抱着他说:“小止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两年后,戛然而止。
江雨震输光了钱,上门找爷爷奶奶要钱,他态度强横无理,几乎是明抢。爷爷被他气得突发脑梗,抢救无效去世了。
再也没人接他回家了。
逼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江雨震犹不罢休,逮着年迈的母亲继续吸血。
但奶奶明事理,心气也大。从来不会溺爱自己的儿子,江雨震来一回她赶一回,顺带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可,江雨震趁着没人在家,偷走了奶奶攒下的大半积蓄。老太太被这强盗行径气出病来,身体一落千丈。
江为止不愿成她的负担,主动回了“家”。奶奶拗不过他,加之身体确实败了下去,便同意了,还给他买了小狗做陪。
那年他已经十二岁了,不再是面对江雨震毫无办法的小孩,还有小狗阿黄做陪,他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
孤单的时候抱着阿黄,难过的时候阿黄会凑过来蹭去他的眼泪,还会转圈甩尾巴逗他笑。
江为止把阿黄当做了自己的家人,每次吃饭都把一半的饭分给它。可是他吃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阿黄也跟着没营养,一直瘦巴巴的长得很慢。
初中的时候他去了蛋糕店打零工,店长阿姨对他很好,会在店里空闲时教他做面点,还会让他下班的时候带些面包回去。
那年生日,在店里得了客人送的蛋糕,他提着蛋糕跑回家找奶奶,老人已经倒在屋子里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厨房里还摆放着已经清洗好的食材,显然是为他生日准备的。
江为止扔下手里的东西到处求人送奶奶去医院,可巷子里很多人都不愿意掺和他们家的烂摊子,拍了几家的门都没人理,还是路过的好心大叔送他们去了医院。
奶奶病得很重,需要一大笔钱,医生还说她有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风险。他在医院忙活奶奶住院的事,都安排好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的生日也过去了。
等他回去的时候,阿黄也没了。干瘦的小狗根本没有几两肉,江雨震只是嫌它吵,就把它杀掉了。
江为止看着一地的血红,和只剩一张皮的阿黄并没有掉眼泪,因为不再会有阿黄过来蹭去他的泪。
最后他剪下了阿黄一撮毛发埋进了土里,算是把小狗下葬了。埋的时候江为止一直在许愿,他想阿黄下辈子能当富贵人家的小狗,每天都有骨头吃。
得到真正的幸福,而不是跟着他这种人受苦。
踏入十五岁的第一天,江为止失去了唯一的玩伴,甚至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爱着他的人,也会在某一天忘记他。
长期压抑灰暗的生活让他学会把期许放得很低,只要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所以他不介意奶奶忘记他,忘记了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一直陪在奶奶身边就好。
“小江。”张护士抚了抚他的背,不忍心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你……”
“还是暂时不要再出现老人家面前了。”
江为止脸上缀着醒目的巴掌印,大脑已然无法思考,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抱着手里的礼盒蹲在了病房外的长廊上。
医生稳定好奶奶的情绪走了出来,他们没说话,只是压着声叹气,看向他的目光都是怜悯同情。
“小江。”主治医生拍拍他的肩,“没事了,先回去休息吧。”
江为止咽了咽口水,顺了顺干涩发痛的嗓子,仰头望向他:“我……还能来照顾奶奶吗?”
主治医生不敢看少年的眼睛:“老人家本身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她……她认不得人了,把你认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为了保险起见,小江你……”
“你还是暂时先……”
见过生离死别的医生此刻也说不出话了,江家的情况他们科室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一个老人一个小孩相依为命,没想到现在出了这种事。
江为止站起身来,给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拜托您们多多关照她。”
“我们会的。”
冷白的炽光灯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浅淡的影子在廊道晃荡,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江为止回了“家”,其实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唯一的容身之所也不允许他落脚了。
他想回去找江雨震,那个男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屋里只躺着喝空了的酒瓶子。
房子里酒气熏天江为止不愿意待,坐到院子里发呆。十二月底的云市已经很冷了,北风一扫寒意几乎要浸入骨头缝里。
小院很暗,老旧的灯泡只能照亮一隅,徐徐洒在少年身上,却好似怎么也无法照亮他的轮廓。
江为止呆呆盯着一角发呆,他现在迷茫也无措。他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只记得江雨震的脸,果然还是因为待在他身边不幸福吧?
让她看着这张和江雨震五分相似的脸只能想起痛苦和……恨。
既然他的存在不能给任何他所在乎的人带来幸福、留下的只有痛苦的话,那他是不是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
江为止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手腕,轻轻摩挲着,感受到了脉搏微弱的跳动。
既然没有意义,那干脆就——
“江同学。”
“江同学。”
“江为止。”
“在想什么?怎么我敲门都没听见?”
风穿堂而过,掀起江为止额前的碎发,他透过昏黄的暗灯,看见了楚牧的脸。
楚牧裹着一身西装出现在破败的院墙上,他坐在墙头,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拿着礼品袋正笑着看过来。
“……你怎么?”
楚牧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惊喜吗?是不是没有想到?”他声音带笑,“作为追求者,怎么可能会错过你的生日?”
“应该还没有错过吧?”
“生日快乐,江为止。”
“你——”
他话音未落,坐在台阶上的少年猛地站起身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
江为止胳膊收的很紧很紧,似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他把脸深深埋入了楚牧颈窝,呼吸又抖又急。
“你怎么了?”楚牧怔愣,轻声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江为止没说话,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些。
楚牧一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解决不了吗?和我说说好不好?”
“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说着说着,他感受到了肩头一片濡湿。
温热的眼泪浸湿布料,它炙热滚烫,烫得要将心脏烧出一个洞来。
江为止慢慢扬起脸,眼尾透红,睫毛湿成一缕:“楚牧。”
“奶奶不要我了。”他哽咽不能语,“她…不要我了。”
“再也…再也没有人会爱我了。”
薄薄的眼皮一闭,两点晶莹划过面颊。
灯泡给这滴泪镀了边,如有千斤重般深深嵌入楚牧心脏之上被烫穿的创口。
他俯身,用嘴唇吻去那滴泪,眸光正对着江为止的眼睛,道:
“江为止。”
“我喜欢你。”
“我爱你。”
第125章
江为止清澈透亮的黑眸弥散, 氤氲一层雾气。他呆呆看着眼前的人,眼睫震颤,脆弱的底色一览无余。
楚牧瞧着他这样, 胸膛似盖的严实的蒸笼不断腾升热气, 心口鼓涨如气球。他分辨不出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只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 迫切地希望、恳求江为止不再流泪。
“好不好?”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捧住少年的脸, “我来喜欢你,爱你,好不好?”
他拇指一点点拂过泛红的眼睑,摸了一指晶莹,脱口而出:“不要哭了宝贝。”
宝贝。
江为止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他十指蜷缩虚虚拽住楚牧的衣角,眼皮滑出漂亮的弧度:“楚牧。”
“你……”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鼻尖和眼尾都红得厉害,他撞入少年的眼睛,“你是真的……”
“真的喜欢我吗?”
楚牧指尖一滞。
江为止薄唇轻抿,一错不错看着他。
楚牧被他看得呼吸收紧, 喉结滚了滚, 声音发哑:“真的。”
不慎咬到舌尖,他口腔溢出丝丝密密的血腥味:
“我是真的喜欢你。”
语罢, 他匆匆低下头, 不敢再去看江为止的飘红缀泪的眼。
“吃蛋糕没有?”楚牧拙劣地转移话题, 偏生江为止没看出任何异常,摇了摇脑袋。
楚牧把他按在先前的台阶上,坐在他身侧提起放下的蛋糕解开蝴蝶结:“那现在来吃好不好?”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蜡烛:“许三个愿望吧。”
江为止眼眸半阖, 轻声说:“我没什么愿望。”反正他许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怎么会呢?”楚牧端着蛋糕往前递了递,“而且你这次许愿把愿望念出来,肯定能实现。”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说出来才能被听见。”
江为止侧目看向他,少年锋利的眉眼浮着点点笑意。他心脏微动,缓慢地闭上眼,双手合十。
“我希望,奶奶能重新想起我。”
“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幸福。”
“我希望……”
这一次他顿了很久,忽明忽灭的烛火在精致如玉琢的脸颊撒下斑驳疏离的淡影:
“我希望,现在在我身边的人,能一直在我身边。”
北风扫过小院,烛火在风中战栗仍旧顽强的亮着微弱的光。江为止睁开眼,眼底倒映着暖色的光芒,面部轮廓都在这僻静的一方天地柔和了下来,他俯身吹灭了蜡烛,歪头看向楚牧,嘴角荡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细弧:
“我许完了。”
这是楚牧第一次看见江为止笑,很轻,却宛如冰封的湖面开出了一朵绚丽惑人的花,勾得人心驰神往,按捺不住靠近的心。
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包括我吗?”
“什么?”
“最后一个愿望里,有我吗?”
江为止好半晌没有答话,就在楚牧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声极轻的“嗯”敲击耳膜,融在风中。
*
奶奶现在的情况不方便见他,但江为止不可能真的不去医院,哪怕去了只能在病房外蹲着他也要去,不然他放心不下。
昨晚楚牧陪他到很晚,江为止连他是什么时候走得时候都不知道。他看着摆好的早餐和贴在桌角的小纸条心口发热,自从奶奶病后他便再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他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吃完这顿早餐才坐公交去医院,他不敢在奶奶面前露面,只戴着口罩透过窗户看躺在床边上的小老太太。
虽然奶奶昨天受了刺激,但幸好眼下已经稳定了下来,各项指标都还算平稳。江为止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向来十分好满足,这个结果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他探出食指隔着玻璃轻轻戳了戳小老太太的脸:“好好休息,奶奶。”
在病房外陪护了个把小时,江为止去了楼上的VIP病房。周末前他已经和林诉野他们约好了,周六一块去探望林诉君,然后出去约顿饭。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到了,周观棋看见他,立马招招手:“小为止,过来坐。”
周大少大剌剌地张着腿,一个人占了一整张沙发,他勾起一个痞里痞气地笑,拍拍自己的腿:“坐。”
江为止:……
他推了人一把腾出了一块位置坐了下去:“学长,身体好点了吗?”
林诉君咽下弟弟喂的水果微微一笑:“嗯,虽然迟了一点,但……”他眼睫弯起,声音温润如春水,“生日快乐,为止。”
江为止抿抿唇:“谢谢学长。”
周观棋懒懒散散靠过来,圈住江为止细瘦的腰,整个人没骨头似地倚在他身上:“君哥可是说把你当弟弟看哦,不用这么客气啦。”
江为止一愣,错愕望向林诉君的眼睛。后者苍白的面容一如既往挂着令人心安的笑:“观棋说的对,为止,不用和我客气。”
周少爷哼哼两声,用下巴蹭了蹭江同学的颈窝:“我就说吧。”他顿了顿,望向频繁低头打字聊天的林诉野,问:“阿野,你在和谁聊天呢?”
林诉野抬头叹了一口气:“就是前几天那个学弟。”
“啊?他还没放弃啊?”
他们说的学弟江为止也知道,这大半个月他们三在学校形影不离,上周二吃完饭结伴回教室,一个学弟直愣愣冲了上来,粉色的情书猛地往林诉野面前一递,铿锵有力道:
“小林学长,请收下我的情书。”
楞头青似的,不仅整蒙了小林少爷本人,把江为止和周观棋也吓得不轻。
学弟不仅莽,还轴。被拒绝了不死心,五次三番在林诉野眼前晃悠,按他的话来说,这是在追求。
周观棋咂咂嘴:“真是……”他感叹一句,“还是我们家阿野魅力太大了,男生也逃不过,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林诉野甩给他一个刀眼:“你又来?”
贫习惯了的周大少不以为意,笑眯眯道:“阿野谈恋爱不许瞒着我哦,我得给你把关。”
“还有君哥,也不许瞒着我哦。”
林诉君挪开目光,虚虚“嗯”了声,清了清嗓:“当然不会。”
他又戳戳江为止的脸:“小为止也是,我们家小为止这么单纯,被人骗了怎么办。”
江为止一时没吭声,好半天才动了动唇:“一直有个人在追我。”
周观棋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
“……是男生。”
林诉野摁灭手机:“什么?”
江为止探出胳膊挡了把脸,声若蚊呐:“我……我准备同意了。”
林诉君眉头轻皱,下巴微抬:“……什么?”
周观棋双手紧紧锢住他的肩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正色道:“细说。”
三道目光齐齐射向他,像是在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人,江为止如芒在背,好不容易才组织好措辞把他和楚牧的事情说了出来。
“……”
周大少表情一裂再裂,听完僵成了一座石像。他哀嚎一声,长腿一跨圈住了身边的人,神色精彩纷呈:“小为止啊!你怎么这么好追啊!!”
江为止拖了他一把:“……有吗?”
“对啊!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可望不可及的冰美人啊!!怎么会出这种事!”
林诉君还算平静:“叫什么名字?”
“对!快点告诉我是谁?!我看谁这么大胆?!”
江为止道:“你们可能不认识,他不是南恩的。”
“是洛斯学院的,叫楚牧。”
“……”
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诉君眼睛微眯,一字一顿道:“楚、牧?”
“哪个楚哪个牧?”
江为止没搞懂他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如实回答:“清楚的楚,牧师的牧。”
林诉君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想的那个楚牧吗?”周观棋问。
林诉野脸上宛如扣上了皮笑肉不笑的面具,嘴角抽动:“洛斯还有第二个楚牧吗。”
江为止终于品出了点不对味:“他怎么了吗?”
林诉野道:“他们家是洛斯的投资人。在云市,楚家同我们林家和观棋的周家是一个地位。”
江为止眼睛瞪大一瞬,他从来没有去深度挖掘过林周两家在云市是什么样的存在,因为他只是想和他们做真心朋友,并没想和林周两家攀关系。但在南恩,听到这两家的传闻比他吃过的饭都多,久而久之,他也明白了林周在云市是如何庞大的存在。
没想到楚牧家里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林周两家,那他为什么总是和他挤公交?江为止只迷茫了片刻,许多被忽略掉的细节倏地连成了一条清晰明了的线。
怪不得楚牧总是能知道他在哪,怪不得他再也没有坐过人挤人的公交,怪不得夜色老板在一夜之间对他态度大变。
周观棋终于回过了神,慢吞吞道:“他怎么……”
林诉野和他有着一样的疑惑,林周沈程楚,虽然以沈家为分割两两交好,不过因着有同龄人的缘故,在各大聚会上还是会和这两家的继承人有一定的交流。没有太亲密的关系,但点头之交还是有的。
非要追究起来,他对程楚两家的了解还比一直游离于五大家族之外、乱成一锅粥的沈家还是深刻不少的。
可他还真不知道楚牧对待感情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林诉野懊恼地皱了皱眉,早知道和楚家多搭几次线了。
林诉君背脊泄了力靠在床头,不动声色摸出枕下放着的手机,敛眉低头发消息。他点进和程叙池的聊天框,雪白的指尖翻飞:晚上过来一趟,小池。
那边回信息很快,毫不犹豫应了声好,还发了个和他本人完全不相匹配的小狗点头表情包。
林诉君盖下手机,对着明显被这个消息冲击到的江为止招招手:“小止,来。”
江为止乖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冰凉的掌心覆上柔软的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走错路了也有我们给你兜底。”
“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
江为止被周观棋他们拉着吃了晚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年末的温度很低,谁都不乐意出门,巷子僻静无声,平时爱凑在一块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也不见了踪影,只余脚步声回荡。
行至尽头,楚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你回来啦?”
江为止心情很复杂,盯着他的脸好半天没出声。
楚牧一愣,走到他身边摘下自己的围巾缠在他的脖颈上:“怎么了?”
沾着体温的围巾很暖,江为止半张下巴都埋了进去,暖意顿时席卷全身。他声音闷闷的:“楚牧,你家里这么有钱,为什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我们应该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楚牧心头咯噔一声响,没由来地感到心慌。他不知这点慌乱是源自担心被拒绝还是担心……自己的初始的目的被暴露,结结巴巴道:“谁告诉你的?”
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夜晚依旧明亮,江为止道:“所以是真的吗?”
“……是。”他补充道,“一直没告诉你,但是我的喜欢是真的。”
“公交车和夜色都是因为你?”
楚牧低头:“……是。”
饶是早有猜想,被证实江为止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没告诉我?”
楚牧说:“想让你过的好一点,又担心你不肯接受。”
他鼻子被冻得通红,瞧上去有几分可怜:“别因为这个拒绝我。”
江为止埋下头没理他,大半张脸都藏进了围巾,只能看见小小的发旋。其实在知道这件事之前,他是真的准备答应楚牧的追求,但是……
他现在不太确定了。
若是楚牧家境真的如此优渥,那他并不想把千娇百宠的小少爷拉进泥潭。
“楚牧,我们……”
他话没说完,少年高大的身影就猛地压了下来:“不要拒绝我。”
江为止没挣,叹了口气:“但是我们不合适,和我在一起,你只会痛苦。”
楚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急得开始胡编乱造:“没有!虽然我家有钱,但是我过得一点也不幸福!我家里有五个孩子,我并不受宠,他们不爱我。”
“能给我的只有钱。”
这话一说出来,楚牧气得想抽自己的嘴。他又不是不知道江为止差的就是钱,还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
他急得鼻尖冒汗,手臂越收越紧:“你……你别觉得我是在炫耀,在这种家庭我是真的有过痛苦,虽然和别人的痛苦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我……”
正当他绞尽脑汁编撰虚假的过往时,一阵轻柔的力道抚上了他的背脊。
江为止清冽的话音就在他耳边,徐徐掠过耳廓:“我没觉得你在炫耀。”
“痛苦是不可以被比较的。”
江家在巷子里是出了名的惨,很多年前隔壁住了个寡妇,后来她因为承受不住孤单自。杀了。街坊邻居都在说她承受能力差,说看江家的小孩苦成什么样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江为止从来不这么觉得,他并不觉得自己很顽强,也不觉得别人脆弱。
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承受能力也不一样。例如小孩觉得上学忘记戴红领巾是天大的事,急得在教室哭,回去和大人提起,大人觉得这根本不算事。可江为止始终认为,痛苦是不可以被比较的,只要给人带来真切的难过伤痛,无论大事小事,那都是痛苦。
闻言,楚牧背脊一僵,缓缓仰起了脸。
江为止神色难得柔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不要总想着自己所经历的伤痛和别人比起来不值一提。”
“别人的痛苦是痛苦,你是痛苦也是痛苦。”
他一只手轻轻抚过楚牧的脸,另一只手拽下围巾和他一人一半:“楚牧。”
楚牧被他宛如冰川融化的眼神看得心神巨颤:“嗯?”
“我们在一起吧。”江为止说。
“我给你缺失的幸福。 ”
第126章
程叙池套着身黑色的毛呢大衣, 脚踩一双靴子,衬得肩宽腿长。学生气被削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豪门继承人应有的浓烈矜贵感。
“君哥。”
临近手术关键节点, 林诉君状态说不上好, 插着鼻氧管, 几乎要融进雪白的病床上。他听见动静, 从被褥里探出一只手来。程叙池立马躬下身牵住他的手, 轻抬他的腰把人拖了起来。
他脖颈软绵绵地一歪, 靠在了宽阔的肩头。
程叙池呼吸一紧,小心翼翼圈住了他的腰。
“抱歉啊。”林诉君声音很轻,呼出的气流扑过少年的耳廓,“这么晚还把你找来。”
“为什么要抱歉。”程叙池说,“我愿意。”
他别过头不去看林诉君的眼睛, 寡淡薄情的面容缀上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喉结滚动:“倒不如说, 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诉君埋在他肩窝笑了笑,震的人心口发麻。他主动扣住搭在被子上的手,十指紧握:“等你二十二岁,我的病情也应该稳定下来了。”
“那时候, 我们就结婚。”
林程两家的婚约商榷了三年有余, 作为打破多年来家族壁垒的第一步,两家人都很看重这次联姻。
豪门子弟自由恋爱的机会几乎为零, 一个大家族起码得有一个人为家族牺牲婚姻。林家情况特殊, 作为长子的林诉君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只得由次子林诉野去担家族的继承责任。
面对这种局面,向来疼爱弟弟的林诉君自然再不愿意让林诉野为林家牺牲一丝一毫,初闻联姻之际, 他便主动接下了这个责任。他担心弟弟自责,直到现在也没告诉林诉野这件事。
程家有三位继承人,当初联姻人选挑了很久也没挑出来,最后是林诉君自己选的,选中了程家行二的程叙池。
虽说直到目前为止,两家的表面上的态度都是先让两个孩子相处着,若是没问题便在程叙池二十二岁结婚。但当事人心里头都清楚的很,先相处只是好听的说法,他们两个的命运早就紧紧绑在了一起。
不过幸运的是,这三年两人相处的还算不错,不至于叫这桩利益联姻染上悲剧的色彩。尤其是程叙池,对林诉君的喜欢几乎是要冒出来了。
“……好。”程叙池神色晃荡,五指收紧摩挲他的无名指指根,低声道:“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这么迫不及待啊,小池。”
他的声音带着飘渺的笑,眸光盈盈如春水,宛如小钩子勾人心弦。
程叙池被他一声小池喊得胸腔发软,漠然无情又嘴毒的大少爷完全丢盔弃甲,偏头和他额头相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喜欢你。”
“当然迫不及待。”
他身子又矮下一寸,想亲怀里的人,却被泛着凉意的指尖抵住了唇。林诉君看着他:“很喜欢?”
“嗯。”
“那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林诉君冷不丁地开口问。
程叙池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敛眉思索了一会,摇摇头。
“那我有点事想问你。”
程叙池正襟危坐:“你问。”
林诉君支起身子来和他对视:“小池,你和楚家的五少爷,是不是好朋友?”
“……”
程叙池心脏一蜷,头皮隐隐发麻:“是。”
“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来之前刚收到楚大少抱得美人归的消息的程少爷硬着头皮点点头。
“是不是叫江为止。”
程叙池心口蜷地更紧,紧到发疼。他已经知道林诉君叫他过来是因为什么了,而他显然是抱着答案问问题的,此刻否认也完全不可行了。
“……是。”
林诉君脸上没有浮现一分厉色,依旧平淡温和如恬静的湖面,却无端叫人紧张到手掌沁汗:“好,那最后一个问题。”
程叙池脊骨微颤。
温润的嗓音在空荡的病房回响:
“他是不是真心的。”
*
程楚两家多年交好,同时作为商业上最坚实的合作伙伴,每年十二月两家都会举办大型聚会,既是生意上的交谈亦是友谊的巩固。
这个大聚会两家叫的上名字的所有人都需要参加,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楚牧向江为止请了两天假就是因为这个聚会。
富丽堂皇的大厅人声鼎沸,楚牧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角落沙发上喝酒,程叙池端着香槟坐到他身边:“今年首位发言是你吧?”
“嗯。”
聚会开场前发言也是老传统了,两家代表轮流来。通常是族中声望最高的长辈作为代表,小辈能上场的机会很少。当然,如若真有小辈上场了,便说明他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家产的那个人。
程叙池举杯:“楚爷爷和楚叔叔还真是疼你。”
“你的姐姐们能力都不错吧?怎么选中你这不着调的人了。”
楚牧勾起一个笑,懒洋洋地晃荡锃亮的皮鞋,随意和他碰杯:“谢谢夸奖。”
他仰头喝了口酒,得意道:“不只爷爷和我爸,我的姐姐们也疼我。”
“……”程叙池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毛病。”
楚牧习惯他这不饶人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摁开手机看了眼又放了回去。
“干什么呢?”
“他没回我消息。”
程叙池捏着高脚杯的手收紧:“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要是还在玩别逼我打你。”
楚牧忽然卡壳似地僵住,没答他的话反问:“今天几号?”
“又怎么了?二十二号。”
楚牧脸色巨变,“啪”地放下手里的酒站起身:“和我爸说一声,我先走了。”
“不是?”程叙池一愣,“你又发什么疯?这么重要的时候你要走?”
“我有急事。”
程叙池冷冷道:“不去会被砍头吗?不会就老实待着。”
“最起码要被发言那一环过了再走。”
楚牧面色发沉,眸中又是烦躁又凝出寒气。他抬腕看表,指针已经走向十点了:“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走。”
他抓起手机转身就走,程叙池叫住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生日。”
楚牧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扒开挡路的人群,毫不犹豫走出了宴会厅,果断抛下了别人可望不可及的珍贵机会。
程叙池眼眸轻眯,若有所思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楚总很疼爱这个小儿子不假,但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撂挑子走人还一句解释都不留难免让他面子挂不住,一口气憋得脸色发黑,瞧着结束后楚大少少不了一顿骂。
程叙池本想着打个电话过去和他通气,结果一连打了三个都没人接,他也就没管了,毕竟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凌晨散场回家后他才接到了楚牧的回电:“叙池,帮我找几个精神科的专家。”
程家和楚家专攻的领域不一样,程家主攻产业是医疗。
他盯着一头湿发随口问:“怎么?终于发现自己确实有病?”
“不。”顺着电流传来的电话失了真,但依旧难掩话里的焦躁和几分……难辨情绪的沙哑,“他奶奶精神错乱的厉害,已经……认不出他了。”
程叙池擦拭头发的手臂顿了顿。
话筒里一时只余呼啸的风声,搁了好久,楚牧声音才再次传了过来。
一句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
“他的眼泪好烫。”
程叙池眼皮缓慢眨动,瞳孔重新聚焦在林诉君苍白的脸上。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实在不愿让这个人操心,况且……依他所见,楚牧也并非完全没动真心。
再不济楚牧下次犯浑他一拳揍死他。
“他……”
“对江为止很好,不想让他晕车包了很久的公交车,夜色那边也打过招呼。”他道,“给他奶奶献过血,逃了程楚聚会去给他过生,还让我帮忙请了医生。”
林诉君轻点手背的指尖微顿。
江为止家里的情况他知道一些,虽说从没在本人面前提起过,但他们三个没少在背地帮他。尤其是前两天的事,知情的第一时间他就去请医生了,但被告知已经有人提前打点了。
他本以为是观棋的周家帮了忙,原来竟然是楚牧动了手。
林诉君收敛心绪:“所以,是真心的是吗?”
程叙池隐在袖中的手背青筋蔓延,他动了动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