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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事已经在庄园传开了, 伺候楚牧的人都知道他有多宝贝那些手稿,若不是经常要翻来看看,怕是恨不得拿金子裱起来。入住的江先生一来就甩了楚总一巴掌不说,连那些手稿一并撕毁他都没说一句重话,若是此刻还不知道江先生是何等人物,他们就白在楚家侍奉这么多年了。

果不其然又吃了一个耳光的楚牧并不见恼色,只平静地望着怀里的人,递出另半张脸:“消气了吗?还不高兴这边也可以打。”

江为止被他没脸没皮的模样惊到了,好半晌没作声。楚牧便趁着他愣神,把人抱回了房间:“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洗完澡睡觉。”

“如果躺下半个小时没睡着,我会给你安排药膳作夜宵。”

“你在命令我?”

楚牧正蹲着身子给他换拖鞋,江为止轻踹一脚打断他的动作,凌厉的眸光凝聚,尖针似地往下扎。

“不,”楚牧面上看不出傍晚时伤心欲绝的颓色,英挺的面容是长居上位的淡然,又因为面前的人是江为止而带上了难以压制的情爱,“我在和你打商量。”

“林家的大项目迟迟落不下地是因为与合作方孙家互不让利。”

“我可以插手让孙家退一步,损失由楚氏承担。”

楚牧掌心握住江为止的脚踝给他穿鞋,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去洗澡睡觉,我让林氏3%的利润。”

“如果无法入睡起床吃下药膳,我让5%。”

“吃完药膳愿意让我给你按摩,”他语气稍顿,喉结滚动,“翻倍。”

“10%,我可以让到这个数。”

楚牧是一个精于算计、阴险狡诈的成功资本家,楚父如此评价。

“……”

江为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趿着拖鞋走向浴室,淡声道:“这个点我睡不着,不用尝试了,药膳,端上来。”

“好。”楚牧指尖收拢,感受掌心残留的那一抹莹润的触感,唇角勾起细微的弧。

*

江为止把发圈套在腕上,乌黑柔顺的发丝垂在肩头,发梢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连带着颈窝也蒸腾上浅色霞光。热腾腾的药膳已经摆在了案上,他拖过柔软的懒人沙发盘腿而坐,执勺慢吞吞吃着。

他吃乱七八糟的吃惯了,难得吃顿正经的反倒是难以下咽。若是深究起来,还是在C国和林诉君同居的那段时间吃过正儿八经“人食”。那时他想偷偷吃点垃圾食品都没法,捷克狼犬跟装了自动检测仪一样,包装袋一响就摇着尾巴赶了过来。

尝试用狗狼贿赂还被林诉君抓了个正着,那人什么都不说,捂着心口温温和和看他一眼,他便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炖得软烂的山药从喉管滑进胃里,激起一阵暖流。他咽得慢,楚牧也不急,坐在办公椅上一错不错看着他的背影。

明媚的暖黄色灯光徐徐洒落,给单薄的身躯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江为止抬臂的弧度,看见他撩发的指尖,以及耳骨上一点闪耀。

明明是很平常情景,楚牧却看得眼眶发热,贪婪地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看着碗要见底,他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去浴室洗澡,裹着睡袍出来的时候江为止还坐在那个软乎的团子沙发上,掀起眼帘和他对视。

楚牧头上的毛巾扯到脖颈上挂着,眼底晕开一泓浅淡的笑,锋利的薄唇微动:“要翻倍吗。”

看他笑得心烦,江为止扭过头看向窗外,运气不善:“滚过来。”

“遵命。”

江为止没有上床的打算,楚牧便岔开腿坐到他身后,宽大的手掌落在柔软的腹间缓慢拂动。

孟子显那套按摩手法他让人录成了视频,得了空就看上两遍,眼下已经烂熟于心了。两条手臂穿过深陷的腰窝,挨得太近了,他甚至能闻到江为止身上和他一样的沐浴露的气味。

“要搞多久?”江为止向来对他没什么耐心,心里更没他那套弯弯绕绕心猿意马,没两下坐不住了,“有完没完?”

“一次十分钟,一共三次。”

能被林氏称为大项目的,定然不是小大小闹,百分之十不会是小数目,绝对是令人咂舌的天文数字。江为止脑袋趴在膝头,楚牧爱当冤大头给林家送钱他喜闻乐见,就当点了个半个钟头的按摩师傅好了。

“别趴这么前,腰腹折起来了对胃不好,不想靠着我给你拿个靠枕垫着,好不好?”

江为止没说话,摸过圆溜溜的小鸡靠枕垫在腰后把两人隔开。楚牧苦笑一声,吻了吻他垂落的发丝聊以慰藉。

按了一刻钟楚牧的电脑上就弹出来了一个视频会议,江为止见状趁机溜号,谁料楚总一手按他的肩把他放到在腿上一手抬电脑进入视频会议。

摄像头将将照到楚牧胸口,他不紧不慢给腿上的人按摩,目光堂而皇之地看向摄像头:“怎么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参会的人没对他一身睡袍发出惊讶,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开口:“楚总,合同已经拟定,但……您确定要这样吗?”

楚牧轻抬下巴:“确定。”

海归高材生实在看不懂这波助敌一千自伤一万操作,默了默:“……好。”

江为止躺在他腿上,硌得横竖不舒服,又不敢直接起身,皱着眉不断调整姿势。

楚牧敛眉看他,轻轻一揽他把压在大腿上,声音低哑:“躺好别动。”

助理茫然抬头:“楚总,什么?”

“不是和你说的,继续。”

助理拼命拉回带着脑子往前跑的八头牛,稳住声音:“是。合同发出去后,董事会那边……”

楚牧不咸不淡打断他:“我给得起。”

“……是。”

动不了也没兴趣听,江为止在交谈声中阖上了眼。楚牧挂断视频低头看的时候人就睡着了,孟子显说他的作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初期要靠药物辅助,后面再一点点减少药量调息。所以刚刚那碗药膳掺了点药物,程氏最新研究,助眠效果绝佳。

睡着的人很乖巧,像是全身的尖刺都被磨平了,抱着像一只安静漂亮的娃娃。楚牧心口一软,俯身轻啄他的唇,又埋进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他的气息充斥肺腑,才堪堪消去了傍晚残留的伤痛余韵。

他把清瘦的长发男人抱起放到床上,掖好被子。自己拿着一个玻璃盒子和相框坐在了床边,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纸屑,他把碎纸找出来贴在框里,不过数量太多,反复比对也难得找出来两个嵌合的碎块。

躬着身子就着床头的小灯拼得腰酸背痛也不过拼出巴掌大的位置,废眼睛又废心神,楚牧却干得很乐意。江为止说得很对,既然是自己强留,那他做什么自己都要受着。

无论是痛、悲、哀他都全盘接受,只要江为止留在他身边,做什么他都愿意。

只是可惜林氏不是每天都能遇见难啃的大项目,他也难以故伎重演用权力金钱换取一个伺候他的机会。楚牧侧目看着窝在被窝睡的人,屈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低声道:“再给我一些能被你利用的机会吧。”

*

今年冬,云市格外冷。夜色幽深,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楚牧揉了揉发酸的颈,把拼了三分一的纸屑锁进隔壁房。

再转回来的时候,江为止醒了,呆呆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飘雪。

楚牧一愣,摁开房间的灯:“怎么了?”

他没吭声,楚牧以为他又是哪里不舒服了,快步走过去:“不舒服吗?”

床上坐着的人还是没动静,眉眼稍敛,单薄的肩膀不住打颤。

“为止?”

他坐在床边,轻轻搂住长发男人的肩。把他掰过来,面朝自己:“你……”

楚牧的话尽数噎在喉间。

江为止冷冽的漂亮眼睛空洞无神,被一片水红色侵染,薄薄的眼皮艳得惊心。泪珠成串坠落,啪嗒啪嗒在被褥上晕开朵朵泪花。他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垂泪。

滴下的泪水溅到楚牧指尖,冰冷的泪似尖锐的针刺入指缝,顷刻间便让人感受十指连心的剧痛。

楚牧抖着手给他擦泪:“怎么了?是……是做噩梦了吗?”

“还是……”他声音一顿,瞳孔皱缩。他知道江为止是有精神病史的,他甚至在发病的时候割过腕。只是……只是这个病在病例上显示早在三年前就痊愈了。

“为止?”他捧住雪白的小脸,“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为止无杂质的瞳孔转了转,嘴唇嗡动:“奶奶……”

他抿着唇,颤着声音开口:“奶奶,我想你。”

楚牧伸手,抱小孩似地把他抱进怀里,不住抚摸他战栗的脊骨:“不哭了,我们醒一醒好不好?”

江为止十指揪着他的睡袍,用力到指尖青白:“奶奶,我试过了。”

“我试过了,好疼啊。”

“你是不是也很疼。”

他阖着眼,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没有头绪:“又下雪了,天好黑。我好想你。”

楚牧感受到一股股泪侵袭他的肌肤,又湿又烫:“为止。”他哄孩子一样抱着人轻颠,“醒一醒乖乖。”

江为止的神绪陷在漩涡无法抽身,他道:“你骗我。”

“你说我长大后妈妈会回来看我,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长大了,给妈妈设计了好多衣服,她没回来。”

“你也离开了我。”

话音一落,楚牧跟着他一起痛了起来。又因无法切身感受到他的疼痛而更加痛彻心扉,脖颈青筋鼓起,喉结拼命滚动依然无法压下哽咽的涩痛。

“奶奶。”他撇了撇嘴,鼻翼抽动,“他在骗我。”

“他不喜欢我,他在骗我。”

“所以你留下来继续爱我好不好?”

楚牧愣了愣,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脑袋“轰隆”一声巨响,脸色煞白,眼前一阵阵发黑,牙关紧咬口腔血腥味四溢。他艰难开口道:“他喜欢你,他很喜欢你,他很爱你。”

“你,你再给他一个爱你的机会,好不好?”

江为止怔愣,从他怀里抽身:“你不是君哥……”

瞳孔转了转,嘴唇嗡动:“你是谁?”

冰凉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男人的脸,拇指一点点擦过他的五官:“阿野…观棋……”

“我……”

江为止双手不断摸索,兀自摇了摇头:“都不是。”

漆黑的眸子仔细划过男人的眉眼,小小的瞳仁缩了缩:“别碰我。”他拽着被子往后躲,气息凌乱微弱,“滚出我的视线。”

他咬住下唇,瞬间就见了血:“滚开!”

楚牧揽住他的腰,掰弄他的嘴:“别咬,别咬。”

江为止挣扎得厉害,像是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楚牧的睡袍被他扯得大开,精壮的后背落着深深的鞭痕,数道交错,瞧着甚是骇人。

他的指尖嵌入男人的后背,抓出一道道可怖的红痕,楚牧却连吭都没吭一声紧紧把他嵌进怀里。

江为止挣扎得累了,手臂疲软地下垂,涣散的眸子依旧无法聚焦:“楚牧……”

楚牧以为他是清醒了,稍稍松了一口气,温声道:“我在。”

“给我把希莱尔带来。”

楚牧像是没听懂似地:“什么?”

“我说。”江为止绵软的身子趴在他身上,口口声声喊着的确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把希莱尔给我找来。”

“我要和他做。”

第137章

天地之间静默一瞬。

楚牧抱着他, 却感觉一颗心凉得透彻:“……你在羞辱我吗?”

“我犯不着。”

他咬牙切齿,脸侧的肌肉抽搐着:“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凌晨、在我的庄园,你非要和另一个男人做/爱的原因。”

江为止恢复了点力气, 支起身体轻轻推开他, 眸光平淡:“楚牧, 就算没有希莱尔, 现在能陪着我的, 也绝对不会是你。”

楚牧一愣。

他五指成梳顺了把凌乱的长发, 神色恹恹的:“我们那点事摊开来揉碎了说,都是你对不起我。”

“但是我不怪你,是我自己蠢,所以那事在我这里过去了。”

“你现在对我做的事,无论是讨好, 道歉。对于我来说,都没必要, 你懂吗。”

这是重逢后,江为止第一次提起以前,像是要把那点不光彩的过往摊开讲得透彻:“我有我自己了生活了。”

“楚牧,我们早翻篇了。”

男人英挺的身躯绷成一张拉之即断的弦, 他的睡袍还是乱糟糟的, 刮出的指痕渗出红色血丝:“真的过去了吗,为什么发病的时候除了奶奶, 想起的人是我。”

江为止顿了顿, 他撩起耳边的发, 露出耳朵,莫名其妙道:“我的耳洞还没好。”

指尖轻轻抚过精致闪亮的钻:“君哥在C国给我拍过一只十来万的耳钻,但是我带着还是渗血。”

“它长不拢, 又养不好。”

他抬眸望向楚牧的眼睛,坦荡道:“我承认,我心动过。我承认,我喜欢过你。我承认,我因为你幸福过。”

“我和你不一样,在你看来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可能触动到我。”江为止靠上床头,继续道:“小时候,我爸气走了我妈,我妈带走了我弟,没带我。”

“爷爷离世后,再也没有人接我,你是第一个。你等我放学,接我下班。”

“奶奶生病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是你补上的那年的缺失蛋糕。”

“巷子里的孩子都穷,过年的时候只能玩仙女棒,我没玩过,是你给我放了烟花。”

他眼眸低垂,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地笑:“还有很多事,所以在你眼中的好追,不过是我真切感到了幸福,虽然是虚假的。很可笑不是么?”

楚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江为止说的每一字都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脸上,抽得他无言以对,自行惭愧。

他涩声道:“我能给你更多,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江为止摇摇头,道:“你没机会了。”

“楚牧,你带给我的痛苦,比幸福多太多了。”

“你问我发病的时候为什么想起你,因为从前的你让我痛苦。”

你让我痛苦。

五个字,像五座大山重重压下,压断楚牧紧绷的脊梁。

他双手蜷成拳,抖着声:“那希莱尔呢。”

“你想见他,是因为他让你幸福吗。”

江为止歪歪脑袋,轻飘飘道:“也许和你相比,谁都可以。”

楚牧吐出一口浊气,咽下喉咙翻腾的血腥味,默然起身,道:“我知道了。”

“我,让人把他带给你。”

*

楚牧带上门,庄园灯火通明,晚间值班佣人在大厅活动着。张管家没睡,见他出门忙不迭上楼:“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男人靠着楼道扶手,满目颓意:“让历寻给我带一个人回来。”

“住在云烟路,C国人,叫希莱尔。”

张管家:“现在?”

“现在,就说江为止要见他。”

历寻是楚家的保镖头头,资历很深,动作麻利,一路火光带闪电把人带了回来。金发男人一脸怒意,进门率先挥了一拳:“你竟然把我的Babe绑了!你好大的胆子!”

这两天他一直没等到江为止回家,他本以为他是去谈工作了,在C国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情况,也就没往别的方向想,原来是这个臭不要脸的给他妻子绑架了!

他这一声Babe宛若平地惊雷,唬得女佣一愣一愣的。江先生是他的Babe,那先生又是什么?江先生是先生的心爱之人,那半夜叫他过来是为什么?女佣倒吸一凉气,思绪如跑马胡乱冲撞。这是一遭什么你绿我我绿你,我还自己绿自己的大戏?

楚牧摊掌稳稳接住他的拳:“我叫你来不是想和你打架。”

“二楼左手,第三间,他在等你。”

他重重阖了阖眼:“趁着我没反悔之前,上楼。”

希莱尔低骂一声:“在这,我拿你没办法,你最好祈祷你们楚家没有和C国的出口贸易。”

他放完狠话,狠狠甩了把风衣,抬脚上楼。

楚牧立在原地,影子被水晶吊灯拉得很长,孤寂又缄默。他甚至不敢看希莱尔的背影,生怕看一眼自己就会嫉妒得发疯,上去把人抓回来。

张管家把他从小带到大,最了解他不过。拖着步伐上前:“先生……”

“没事。”他抬眸环视四周,“都出去。”

他取下玄关衣帽架上的大衣套在身上,率先出了门。屋子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出了门。

夜色无边,只余白雪飘飘坠地。楚牧靠着大门柱点燃一只烟叼在嘴里,白袅袅的烟雾弥散,风一吹就散了个彻底。

他们在做什么呢。

会拥抱吗,会接吻吗,还是更亲密的呢。

他爱的人,在他的庄园,在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和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

甚至他还只能在门口看着。

无法忽略的隐痛像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蚕食他的血肉。

刺目的车灯撕裂夜色,奥迪在山间疾驰,穿过铁制大门直抵宅院。

楚牧眯了眯眼,下车的女人一头短发齐颈,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嘣嘣的声响。她和楚牧的眉眼有着三分相似,冷着脸走到他跟前。

“大姐。”

楚玉双手交叉:“人呢。”

楚牧道:“什么人。”

“别和我装傻,你带回来的人呢?”

“我听不懂。”

楚玉冷哼一声,掠过他进屋。楚牧抬起两指掸了掸烟灰,淡声命令:“关门。”

保镖应声而动:“是,先生。”

木制雕花门合上,隔绝大厅的亮光。

楚大小姐气笑出声:“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

“爸抽的那十几鞭子没给你抽清醒是不是?”

楚牧上头有四个姐姐,全家上上下下都很疼他。年纪小的时候,他爱玩,玩赛车玩跳伞玩潜水,总之对继承家业没半点兴趣。楚父疼他,便由着他去,反正以楚家的资产,让他玩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说是没受过半分苦也不为过。

就连他和家里出柜,在程楚聚会上拍拍屁股走人,楚父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唯一拒绝他的事,就是十八岁那年,把他关在了云市,彻底隔绝他和江为止的往来。

本意只是磨磨他的心气儿,想着没准过那么一两年他就忘记了,重新当回那个不可一世的楚五少。可楚家上下谁也没料到他会执着到这个地步,以父权压住他他便夺权,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楚父再也无法压制他的制高点。

楚玉记得清楚,早年那位姓江的设计师回云市为林家小老板庆生的时候,得了消息的楚牧疯了一样出去找人。羽翼单薄的小少爷行至半路就被逮了回来,楚父杵着手杖恨不得敲他的脑袋:“你这些年在公司发展,也是为了那个男人?”

楚牧跪在大厅中央,背脊挺得直直的:“是。”

“你是蠢吗?人家明摆着不想见你!你非要舔着脸往上贴,也不怕招人笑话!”

“我想见他。”

楚老总恨铁不成钢,怄气的要命:“他就那么好??”

楚牧低低道:“他很好,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好。”

“这么多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忘记你这号人了!”

“那我就更要快点出现在他面前。”

楚父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轻,杵着杖招手:“去,去给我请家法来。”

楚家的家法是一只短鞭,老头子没留手,像是铁了心让他长教训,铁了心让他放下执念变回正常人。抽得鲜血直流,皮开肉绽,触目惊心。楚牧一声不吭挺着背由他抽,十来鞭下去后二十出头的男人面色苍白,颤颤巍巍站起身,道:

“我现在可以出去找他了吗。”

给楚老总气得眼睛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他的目的明了,自那以后楚牧在家里走得更辛苦了些。毕竟楚老总容许他当自在少爷,容许他当楚家继承人,但是决计不容许他是因为一个男人往继承人的位置上爬,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楚玉回神,眸光重新落回弟弟的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他少年时期那股玩世不恭早就消得干净,生得越发坚毅挺拔。手腕强硬,与父亲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意场人人拍马屁道他们楚家有个优秀的继承人。

她红唇动了动,重新出声:“要是他喜欢你就算了。”

“他根本就是视你如空气!”楚玉指尖抖了抖,指着大门,“如今还……还……”她脸颊抽了抽,把唇边的话咽了下去。

楚牧摁灭烟,眼神锐利:“你监视我?”

“家里是为你好!”雷厉风行的女人气红了眼,抬掌挥去,“你到底要自轻自贱到什么时候?!”

楚牧擒住她的手腕,黑白分明的眼睛被阴影遮住了一半,显得晦暗不明:“我不介意。”

喉结滚动,缓缓出声:“无论他周围有多少人,无论他心里装得是谁,无论他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只要留在我身边,我都——不介意。”

“楚牧!”

楚牧手指微动,松开她的腕:“我不介意,同时我希望你们也不介意。把他放在和我同等的位置,甚至高于我的位置看待。”

楚玉从唇缝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你和程家二小子一样疯得不轻,和他哥打得个天翻地覆,跑到国外到现在都不回来。”她恨恨出声,“人家起码是为自己的未婚夫疯,你呢?没名没份!”

“我看人家八婚都轮不上你!”

又骂:“当小三都没你的份!”

楚牧苦笑出声:“别说这种话成吗?大姐。”

“怎么?你还要和程二一样对长姐大打出手不成?不愧是一起长大的,一个尿性!”

大小姐发泄了一通,气顺了些,没好气道:“爸让我来的,你好好琢磨怎么解释吧。”

楚牧又点了一只烟,声音很哑:“照说不误。”

楚玉一噎,实在没忍住,吐出两个苍白的字眼:“有病。”

楚牧没讲话,抬眸看着星星点点的雪,又扭头数着窗户,指尖的猩红在夜空中忽明忽灭,自虐似地看着亮着灯的房间,勾勒房间此刻的情景。楚玉侧目看着他,犀利的眼眸软化,轻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小牧。”

“他在我身边就好。”

“但你得知道,你不可能留他一辈子。”楚玉说,“林家的项目有你推波助澜,马上就要敲定。”

“林诉君也要回来了。”

“如果没有人告密,他们找不到。”楚牧淡淡道,“被林周两家拒之门外这些年,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楚玉又说:“小牧,可你已经没筹码留住他了。”

“无论是钱还是权,他都不需要。”

是了。

楚牧也想过这个问题,钱权是他的资本,可无论是林家,周家亦或者希莱尔,都能给他。任他权势滔天任他家财万贯,在江为止依旧像一无所有、穷途末路的乞丐。

江为止说除了他谁都可以,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低了一等,不占优势。

江为止也说他们翻篇,他有了新的生活。

楚牧迷茫过,在看不清前路的雪夜撞得头破血流仍旧找不到出路。

可他现在又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因为江为止的新的生活,过得并不好。

他仍旧孱弱,把自己照顾的很糟糕。像摆在柜台上的玻璃摆件,看似光鲜,实则一碰就碎。他的精神疾病也没有痊愈,楚牧已经猜到了,他无法在夜间入睡。故而总是昼夜颠倒,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想来是不忍再让身边的人担心。

江为止少年时心性便是如此,他不愿承别人的恩,受了一份恩要百倍还回去。像某种流浪的野猫,被喂了之后,第二天便会带着鱼儿上门谢恩。

他还想要身边的人都幸福,更想让所爱之人因自己而幸福。

那是他年幼时的执念。

所以他不愿麻烦任何人,不愿让自己在乎的人因为自己受苦,宁愿一个人破破烂烂活着。

但他不一样,楚牧想。

他不属于江为止所爱之人的行列,不属于江为止想传递幸福的行列。

甚至在江为止眼里,他到连陌生人都不如。低贱到即使江为止受了他的恩惠、把他掠夺一空,依旧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

那这样的话,他可以尽肆意被利用。

可以承受他所有的怒火,承接他所有的伤痛。

可以被他呼来喝去,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被使用,他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楚牧摊开手掌,雪花在掌心融化成一滩雪水,淌过那枚圆形的烧伤印记。

如果他是这个世界上,江为止唯一可以毫无保留的伤害的人,那他也就是最靠近江为止伤痛的人,亦是能最清楚窥见江为止脆弱底色的人。

他合拢掌心,任由雪水沁湿手心。

既然江为止说他带给他痛苦比幸福多,那他就给他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幸福。

直到幸福颠覆痛苦的那天。

直到江为止的伤痛彻底消亡的那天。

第138章

希莱尔挂断视频通话, 看向江为止的脸。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坐在窗边曲着腿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Babe。”金发公子哥半跪在他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腰, “回C国吧。”

“你需要继续接受治疗。”

江为止没推开他, 侧目:“不需要。”

“可是你根本就没痊愈!”希莱尔厉声道, “你骗了我哥。”

希莱尔的哥哥在他的家族中和周小少爷一样, 是离经叛道的存在。放着家产置之不理, 转身跑去学了心理学, 也是江为止的心理医生。他们两个结缘,还是托哥哥的福。

“你好吵闭嘴。”

“不行!”

江为止蹙着眉,冷淡的眉眼氤氲丝丝倦怠,他俯身贴了贴金发男人的嘴角:“好了,听话。”

希莱尔一怔, 傻了似地呆愣在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低声道:“不要这么贿赂我。”

“那要怎么贿赂?”江为止撑着脑袋看他,柔软的发丝贴在颊边,无端多了些颓丧的魅意。

希莱尔错开他的目光,沉声道:“这是两码事, 退步不了。”

“如果你坚持这样, 我会告诉林诉君。”

提起林诉君的名字,江为止风轻云淡的脸色变了变, 伸手擒住他的脑袋:“看我。”

“再说一遍, 告诉谁。”

冷冰冰的眼神看得人心头一颤, 希莱尔塌下肩,妥协道:“等会再说,我们先走。”

他长臂一捞, 轻而易举就把地上的人抱了起来:“他竟然还敢关着你,好大的胆子。”

江为止懒懒圈着他的脖颈,不咸不淡道:“出不去的。”

“什么?”

希莱尔单手抱着他,按下了门把手。门口是一片浓稠的阴影,楚牧常年被发胶定型的发丝软软垂在额前,太长了,落在眼睫上,衬得眼神色晦暗不明。

他看向江为止勾着希莱尔脖颈的胳膊,眸光暗沉些许:“做什么?”

希莱尔和他视线相对:“带他走。”

“难道你还想困着他?楚先生,你以什么身份呢?”

楚牧淡嗤一声:“你又以什么身份,在我的地盘,和我说这种话?”

“把人放下,我还能请人把你送走,希莱尔先生。”

金发男人歪歪脑袋,浅色的发在面颊上落下稀疏的淡影:“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当然放下了。”

楚牧喉结滚了滚:“你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所以你要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强留下来?”强留两个字被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强调楚牧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男人没有被他这话中伤到,抬腕看表:“凌晨两点,试问希莱尔先生打算怎么从楚家的封锁离开这座山。”

又道:“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我可以理解为,你根本不顾及他的身体状况吗?”

希莱尔手指缩了缩,沉默了下来。

还未正式接手家族产业的公子哥自然是争辩不过在生意场摸爬滚打的楚总的,江为止拍拍他的肩膀跳了下来:“回去吧。”

希莱尔不可置信:“你要和他待在一起???”

“你不走我怎么走。”

公子哥安静下来,确实,这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深山老林,整座山头都是楚家的地盘。如果他不先一步出去搞清楚状况也没办法把人带走。

他恨恨地瞪了眼气定神闲的年轻总裁:“你给我等着。”

楚牧道:“请吧,希莱尔先生。”

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庄园,楚牧把目光放回江为止身上。他的眼尾还是红的,在雪白无暇的脸上惊心非常,轻飘飘就勾起人心中的怜惜。

他问:“见过他之后,心情好一点了吗。”

“当然。”

楚牧自嘲一声,明明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他非要上前问一遭来反复磋磨自己的心。

“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发生了这种事他也不敢再强逼着江为止回去睡觉,干脆把准备好的小礼物提前送给他。

楚牧勾了勾手示意楼下候着的女佣上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宠物包,蹲下身拉开拉链一只一臂长的土松幼犬就跑了出来。品相很好,毛发松软,金灿灿的,翘着尾巴咽咽呜呜在江为止腿边欢快转圈。

“喜欢吗?”

江为止微怔,看着舔/舐裤脚的小土松不可避免想起了阿黄。阿黄是奶奶用二十个鸡蛋买来的小土狗,也是土松犬。送到他手里时候,阿黄刚生下来不久,小小一只,又乖又粘人。

死的时候也是干瘦的、小小一只。

林诉君那只捷克狼犬是他陪着一起挑的,还问他要不要也养一只。其实也是起过再养一只的念头的,但那时候他身体不好,在C国呆了一两年也没驯服C国的气候,总是生病。他担心养不好,重蹈覆辙,便歇息了心思。

江为止缓缓蹲下身,小土松便凑过来舔他的手指,圆溜溜的眼睛清亮莹润。

“工作室边上的房间改成宠物房了,你的工作室也放了一个狗窝。”楚牧说,“要是无聊,可以让它陪你。”

江为止没吭声,但楚牧知道他是喜欢的。

若是送金银珠宝他决计不会要,但送给他的是一只鲜活的生命,那江为止一定不会拒绝。

更何况,这只小生命还是他曾经错失的遗憾。

果不其然,下一秒蹲在地上的长发男人便把小土松抱了起来,小狗趴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把柔软的发丝蹭的乱七八糟。

江为止抱着小狗进屋。

楚牧跟着他:“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啪”地一声,面前的房门猛地合上,楚总吃了一鼻子灰。

女佣小雅别过脑袋,险些笑出声。

*

次日早,连落三天雪的云市放晴。朦胧稀薄的晨曦穿过玻璃洒在了江为止脸上,他窝在那个团子沙发里睡着了,手臂圈出小小的天地,小土松趴在他的臂弯蜷着尾巴也在熟睡。

冬日的日光柔和,落在人身上沁出点点暖色,长直的睫盛着满地光点,连阴影都泛着金色晕圈。楚牧轻手轻脚进屋,被眼前的一幕震的半晌回不过神,呆站着好半天才先之后觉掏出手机记录。角度都不用找,一拍就美得像一幅画。

小狗在他的动作下睁开了眼,它歪着脑袋看镜头没有说话。楚牧伸掌让它爬出来放出门吃早餐,又把江为止轻轻搂在怀里:“小止,醒一醒,吃完早餐再睡。”

江为止正困着呢,昨夜又犯了病,精神差得要命。不仅眼睛都睁不开,连意识都是混沌的一团乱麻,整个人只有气在喘,灵魂早已出窍。扇了把楚牧的脸,嘟囔两声真吵便没了动静。

楚牧把他抱在腿上,让他的下巴搁在肩头,温声哄:“小止,小止。”

这两声太过眷恋柔和,迷迷糊糊间就让江为止落入爷爷在世的梦境。

他这辈子能用骄纵形容的时光就是八九岁的时候,刚上小学不久,有人哄着爱着起床还会闹脾气,趴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肯动弹。爷爷就会抱着他喊他小止,笑眯眯地说要是再不起床就用胡子扎他了。

“小止,我抱你去刷牙好不好?”

楚牧拖着他的屁股起身,怀里的人如同布娃娃仍由他摆布,四肢软趴趴地垂落,发梢一颠一颠的。

这副样子肯定是没办法刷牙的,楚牧就拆了包漱口水喂给他,又轻捏着下颌哄着他吐出来。溅到他手背上的他也不嫌弃,随意冲两下又团吧团吧把人抱了回去。

准备的早餐依旧是流食,孟子显说了,早上他吃不得别的东西,连流食也吃不了太多。

为了预防上次那种状况,楚牧只给他准备小半碗小米粥,钝的几乎要软成糊糊了。他岔开腿坐,把江为止放在腿间侧坐着,喂两勺就给他按摩一次。

半梦半醒的人一点也不配合,一口要磨蹭半天。不过楚牧对他向来有用不完的耐心,挂了十来个工作专心致志给他喂早餐,就这么边吃边按折腾了个把小时才消磨完半碗粥。

楚牧盯着他的脸,确认他没有半点不良反应才放下心,把人抱到床上睡。他撑着床榻俯身吻了吻他的唇:

“我爱你,睡个好觉。”

江为止对早上发生的一切丝毫不觉,每次犯病后他都格外迟钝,完全智商减半。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大脑才慢一拍地接收到信号,这是在楚牧的庄园里。

被刻意压低的欢笑声穿过耳朵溜进大脑里,江为止探头往楼下看去,三两个女佣正在小花园遛那只他新得的小狗。小土松聪明又精力旺盛,追着玩具小球虎头虎脑的样子煞是可爱,逗得佣人们止不住地笑。

江为止看了一会,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他用鲨鱼夹挽起发,套上件毛绒绒的针织长衫下了楼。他没出大院门,没有人拦他,小雅看见他惊喜挥了挥手:“江先生。”

江为止颔首以作回应,小狗瞥见主人的身影,含着小球围上来转圈圈。他蹲下身子取出它嘴里的小球一抛,小土松撒丫子就跑,叼回那只荧光色的小球,尾巴甩成螺旋桨邀功掏夸:“怎么这么厉害,团圆。”

“乖小狗。”

比君哥那条捷克狼犬省心多了,那只大犬一出门就释放天性,横冲直撞八条牛都拽不回来。四个人谁也拿他没办法,连有养大型犬经验的林诉野也束手无策,最后听他说是请了个免费的爱狗人士滴滴代溜才降住了。

小雅道:“它叫团圆呀。”

团圆跳上主人的膝头,江为止低头看它,几缕未夹起的发丝低垂,贴着白皙的侧颈。相衬之下,那段修长如玉的颈竟然比耳垂上的珍珠耳钉还要白,小雅一愣,眼睛都看直了。

“嗯,好听吗?”

小雅望着他看过来的眼睛,结结巴巴道:“好看……啊不,好听好听。”

她忍了忍,还是没憋住,直白道:“江先生,你好漂亮哦。”

“啊对不起……也许不该用这个词,抱歉抱歉。”

江为止掖头发的动作一顿,对慌里慌张的女佣勾了勾唇:“没关系。”

小雅偷偷瞥了眼他的脸,见他确实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才放下心:“您人真好。”她给江为止送过饭,又见过他扇先生巴掌,起初还以为这位先生不好相处。但现在一看,明明是人美心善嘛。她放松了戒备,“江先生,您偶尔也多出来走动嘛。”

“一直呆在房间不好,人会抑郁的。”

江为止揉团圆毛毛的手微滞:“以后大概会吧。”他捡起小球又抛了出去,这次小狗在半空就把球叼住了,小雅惊呼一声,笑:“团圆好厉害。”

狭长的凤眸浸了些笑意,像是初春融化的浮冰,美得惊心动魄又暖得沁人心脾。透明度调至1%的996摆出一张故作老成的脸,欣慰点点头,总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感叹一句:好久没见小姐这么高兴过了。

“欸?先生回来了。”

漆黑的卡宴徐徐停在庭院内,江为止下意识扭头,和下车的男人视线交错。

他眼底的笑意还未消散,发丝撩过面颊,轻而易举便吹进了人心底。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让楚牧凝在心口的经久不去郁气散了个彻底。

*

晚间江为止抱着团圆去了工作室,让它陪着自己工作。有了它的存在,死寂消沉的工作气氛一扫而空。江为止围着人台转悠,小狗就围着他转悠。

黏人黏得江大设计师心花怒放,当即踩上缝纫机给它做了个围脖。本就憨态可掬的小狗围脖一戴,萌度更上一层楼,团圆得了新衣服也高兴,埋在主人怀里又是蹭又舔。

养阿黄的时候,他瞧见很多宠物狗都会被主人打扮得漂漂亮亮。他那个时候没钱,自己穿得衣服都破破烂烂,更别提给阿黄买了。就想着,等以后,他有钱了,学会爷爷奶奶的裁缝本领,一定要给自己的小狗置办很多漂亮衣服。

虽然晚了些,但终于实现了。

等楚牧推开工作室的门,就见傍晚还光不溜的小土狗围上了花边围脖,脑袋上还顶上了精致漂亮的蝴蝶结。

……

他拼命忍下对狗的嫉妒,故作无事,道:“小止,很晚了。”

江为止没给他正眼,把已经困倦的小狗抱进了宠物房又折回去准备干没做完的事。

楚牧抓住他的手腕:“回房休息。”

“你的病,我去咨询过心理医生了。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

夜晚留给江为止是不好的回忆,他曾亲眼目睹妈妈踏着夜色牵着弟弟的手离开家,目睹奶奶心电监护仪在寂静的夜拉平成一条笔直的线,甚至小狗阿黄都是因他晚上迟迟未归担忧吵闹而被父亲扼杀。

所以江为止不愿在晚上睡觉,宁愿工作一晚上、打一晚上游戏保持清醒也不愿阖眼入睡。因为一闭眼,那些灰色的记忆便会无孔不入纠缠而上。

“但你不可能一辈子这样,身体会垮的,不要逃避了。”

楚牧看着他:“你之所以隐藏未痊愈的事实,是不想让你的朋友担心不愿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他们。”

他把声音放得轻柔,似哄似骗:“那麻烦我好不好,利用我好不好。”

“任打任骂不还手。”

江为止漠然地抽回手,冷冷看着他:“你觉得你能代替谁?君哥?阿野?观棋?”

“你连希莱尔都代替不了,凭什么认为你能陪着我?”

楚牧脸色微变,口中泛起苦涩,苦得他舌根都在发麻:“小止。”

“如果是你的妈妈呢。”

江为止瞳孔一缩:“什么?”

“我找到了你的妈妈。”

第139章

“她现在就在庄园, 要见她吗?”楚牧问。

自打昨夜他在发病时提到了妈妈,楚牧便动身去找江母的踪迹。人已经不再云市了,还是派了私人飞机才连夜将人找来。

江为止目光落在光洁的瓷砖上, 锃亮的地砖倒映模糊的人影, 他盯着浅淡的黑影出了神。

母亲这个角色, 在他的人生中, 已经缺失太久了。乍然提起, 他只觉近乡情怯。奶奶曾经安慰他, 说妈妈只是能力有限,没办法带走他,但一定是爱他的。终有一天,她会在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他刻意不去寻找,等啊等, 从七岁等到二十六岁,还是没有等到奶奶口中的终有一天。

低垂的眼睫压出一段漂亮弧, 薄薄的肩颈沐浴在暖灯之下,整个人都显得落寞。他沉默的太久,楚牧在一片寂静中无端心慌:“你要是不愿意……”

“见。”江为止打断他,“等我不清醒的时候再带她见我。”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都太矫情了, 清醒的时候,他问不出口。

江为止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取下身上的围裙往房间走, 楚牧照例让人给他端上一碗掺了助眠药的药膳。吃完后他木着发呆, 连楚牧试探着给他按摩他都没有抗拒,缄默得像一樽石像。

药物作用的很快,楚牧三个疗程还没做完, 他就脑袋一偏,睡了过去。

他再次睁眼时,月亮已经高悬树梢,透色的玻璃窗盛满清亮的月光,印在江为止眼底,泛起满眶晶莹。楚牧看得心疼,皱着眉一次次拭去他的泪。

江母叫李连枝,年轻时的漂亮容貌已经被生活磋磨得憔悴了,青丝白发交错辫了个小辫子耷拉在发灰的棉服上。她跟在小雅的身后,小心翼翼打量这座金碧辉煌的庄园,每一步都迈得小心谨慎。

“先生。”小雅敲门,“我把人带来了。”

“进。”

女佣挂着公式化地笑,推开了门:“您请。”

李连枝有些局促地探头,宽阔豪气的大房间,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发丝垂在肩头,套着肉粉色的毛绒睡衣。身躯消瘦,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像白雪娃娃。

她眼皮抖动两下,眼眶倏地红了一圈,颤颤巍巍靠过去。

江为止认不清人,靠在楚牧怀里,眼泪涓涓流,呆呆看着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妇女。

李连枝看他流泪,自己也忍不住掉泪,膝盖跪地,伸出一只衰败的、皱纹横生的手,抚上他的脸。她只有四根手指头,小拇指消失不见,只留下断指的残痕。

江为止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凤眸垂落的弧度都未变,像一只失去生机的人偶。

“呜……”女人见状,痛苦地哽咽一声,“小止,我是妈妈。”

妈妈。

死寂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拨弄,江为止抬起下颌,蓄满泪的眶眨巴两下,露出清冽的眼珠,拼命想看清楚她的脸。

楚牧执起他的手,放在李连枝脸上,带着他的手掌,抚过母亲的每一寸角落。小声哄着他:“摸摸,看看是不是妈妈?”

江为止的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真的是妈妈。”

李连枝膝行两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咽呜着:“对不起,小止,对不起。”

下巴搁在母亲的颈窝,他的反应很迟钝如魇住了般,情绪也远不如平日稳定,瘪了瘪嘴:“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

“为什么不找我。”

李连枝死死咬住下唇,泣声却还是压制不住泄露出来:“妈妈没有想丢下你,没有。”

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安静乖巧,一个活泼可爱。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心肝,都是她的手心肉。

江雨震不做人,两个孩子就是她在这个家呆下去最后支柱。但她李连枝气性一向坚硬如铁,不可能被江雨震困住一辈子。很早开始,她就起了带两个孩子离开这个家的心思。

她一点点攒钱,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从牙缝里挤出钱来,就为了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可天不遂人愿,小儿子被查出了良性脑肿瘤,这病费钱,江雨震不愿意治。

她和无能又劣迹斑斑的丈夫吵得天翻地覆仍旧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无奈之下,她只能暂且揣着为数不多的积蓄带着小儿子离开治病。临行前,他和大儿子道了别,每时每刻都心如刀绞。当天晚上牵着小儿子的手走出小院子时哭得看不清前面的路。

李连枝带着小儿子辗转各大医院,他病情稍微稳定下来之后她费劲千方百计赚钱,手上有了能周转的钱便立刻折返云市想带着大儿子一起走。

但她运气不好,回家没找到孩子,反而正面碰上了江雨震那个畜生。喝醉酒的男人见到她勃然大怒,吼叫辱骂。两人推搡争吵之下,江雨震抄起厨房的菜刀砍下了她一根小拇指,并放下狠话说她要是回来一次就砍她一根手指,连她的儿子也别想好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小儿子稍稍稳定的病情有复发的趋势,手里的钱很快就耗了个干净。她听闻大儿子被俩老接去养着了,两位老人向来疼爱孙子她是知道的,而且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有小儿子那烧钱的病在,就算接过孩子也只有跟着她受苦的份,便暂时歇下了接人的心思。

李连枝和巷子里的街坊邻居有联系,她从那知道老婆婆去世的消息,顶着江雨震的威胁也选择了再一次折返云市。但已是人去楼空,她的孩子已经不在家了。

消失不见,她再也寻不到了。

她干枯的嘴唇贴上江为止的额头,浑浊的泪顺着下颌滑过他的颊。母子俩的泪水混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小止,妈妈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你。”

“你还在怪妈妈,对吗?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过得这么辛苦。”

“真的真的对不起。”

李连枝轻抚他的背,摸到嶙峋的脊骨又是泪如雨下:“怎么这么瘦啊,我的宝贝。”

江为止十指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像不安的小孩子。其实他从来没有怪过母亲,因为他知道妈妈承受不住才选择离开的。从始至终,对母亲最深的执着只有两个问题。

他问:“妈妈,你爱我吗?”

李连枝狠狠点头:“爱,我爱你,小止。”

他又问:“妈妈,我陪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幸福吗?”

“我很幸福。”李连枝说。

怎么会不幸福呢?她的大儿子不爱说话,别人逗他玩也只是抿抿唇,像个闷葫芦,街坊都说他不如小儿子讨人喜。可李连枝从来不这么觉得,她的大儿子分明顶顶好,在她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会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说妈妈辛苦了;会在她做饭的时候踩着小板凳帮忙,绷着小脸给她擦汗;还会在她和江雨震起冲突的时候,伸着细瘦的胳膊挡在她身前。

她又怎么会不幸福呢?

闻言,江为止阖上眼,两行晶莹的泪滴坠到毛毯上。

自此,他再也不会为妈妈的离开流泪了。

他的妈妈是爱他的,也是幸福的。

*

江为止今天没有在发病的过程中清醒过来,他在李连枝的臂弯睡了过去。楚牧抹干他残留在面颊的水痕,轻手轻脚把他抱回了床上。

又给李连枝在庄园里安排的一间房,把江为止的弟弟江向怜调去程氏旗下的私人医院,清缴费用委派专家让她好安心在庄园留下。

次日早,江为止在漫天晨光中睁开了眼。他昼夜颠倒多年,加上精神疾病,已经很久没有安睡到天亮的经历了。楚牧捞着团圆吃了早饭,进房看见他醒了也有些惊讶:“小止?”

江为止循声转头,伸手召来了团圆。楚总忍着嫉妒给它换上了昨天的行头,只不过可能是缺乏经验也可能是纯属报复,给小狗脑袋上的蝴蝶结戴得歪歪扭扭。江为止抱着它,给小土松重新整理了一番。

楚牧被他忽略习惯了,也不尴尬,舔着脸上前问:“今天精神不错,要下楼吃早饭吗?”

“还是端上来?”

“想吃什么呢?”

“楚牧。”江为止声音轻轻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团圆顺毛,“昨天,我梦见妈妈了。”

许是那个梦境太过幸福,他心情好,难得和男人说了一句话。

楚牧一愣,上前半蹲在他身侧,望着他的侧脸:“梦见什么了?”

江为止说:“梦见她爱我。”

“不是梦。”

楚牧低声道:“她现在正在楼下给你做早餐。”

江为止倏地僵在原地,狭长的凤眸瞪圆,拖鞋都来不及穿抱着团圆蹬蹬蹬往楼下跑,小狗在他怀里,围脖一颠一颠的,耳朵迎风荡漾。

李连枝换上了楚牧准备的新衣服,依旧扎着小辫子,背影熟悉又陌生。她跟着厨师做养胃餐,表情活像对待什么人生大事。

“妈妈……”江为止喘匀了气,试探开口。

女人扭头,手里还握着锅铲,笑:“小止醒了,饿了吗?”

楚牧追着他下楼,套着身整齐黑衬衫西裤的总裁手里拿着一双毛茸茸的毛绒拖,温声道:“穿鞋。”

他把鞋扔在地上,单手圈住纤细的腰把人往上抱。江为止借着低头穿鞋的空挡匆匆隐去水红的眶,应了声:“嗯。”

李连枝道:“等一小会,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楚牧搭在他腰上的手没有被拍开,他就也厚着脸皮搂着没松,小声:“没骗你。”

江为止吸了吸鼻子,团圆以为他是不开心了,扒着往上爬舔了舔他的下巴。他扯了扯嘴角,咕哝两声:“好像阿黄。”

楚牧哄着他:“说不定就是阿黄。”

“它觉得上辈子在你身边太幸福了,所以又选了你当主人。”

江为止没吭声,抱着小狗的手却紧了紧。

饭桌上,江为止的主食还是小米粥,李连枝照着食谱给他做了几道养胃的菜。他吃不下太多,又贪恋妈妈做的菜,每样都吃了一点,李连枝听说了他胃不好,给他夹菜的时候很小心,确认他把碗里的吃下后才添了一筷子。

给坐在一边的楚牧看得胆战心惊,想说些什么被江为止狠狠踩了一脚制止了。

饭后李连枝说什么也要帮忙收拾碗筷,左拦右拦都没拦住也就随她去了。江为止放下筷子就上了楼,楚牧担心他又和上次一样吐得了昏天黑地也尾随了上去。

他确实不舒服,不过被楚牧养着调理了一段时间,不至于一吃早餐就吐。江为止窝在团子沙发里,看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人,漠然道:“过来。”

楚牧一惊:“我?我吗?”

江为止仰着下巴:“这个房间还有第三个人吗?”

“或者你把上次那个医生给我找来。”

楚牧脸一黑,单膝跪在他身边:“使唤我就行。”

“给我按按。”话音颇有些颐指气使。

楚牧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昏了脑袋,像喝了假酒一样昏头晕脑。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想让李连枝担心,自己是被当个按摩机器,可使了仍旧止不住的高兴,尾音都是颤的:“好。”

江为止照例摸出那个小鸡垫在腰后和他隔开,楚牧也不气馁,毕竟他肯主动开口使唤他,已经是历史性大进步了。

云市楚氏楚总因着一道命令高兴得发抖传出去恐怕能笑掉别人大牙,可楚牧就是如此,手法轻柔,连表情都是虔诚的。

三道结束后,李连枝碗筷也收拾完了。母子俩一齐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设计册,小雅带着团圆在院里撒泼。楚牧没打扰母子俩独处,坐在他们身后,腿上搁着电脑,办公中插缝抬头看一眼。

江为止和李连枝头挨着头看设计册,很厚一本,扉页写着:给妈妈。

“有很多,妈妈看喜欢哪一个,我给您做出来。”

李连枝看不懂,只觉得每一张都画得很漂亮。看得她一颗心盛得满当当,又胀又热。

她偏头看儿子的侧脸,白雪娃娃镀了金色的光,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她又骄傲又心酸:“都好看。”

江为止笑笑:“那我就一件一件做。”

“那也太多了,妈妈一辈子都穿不完。”

“不多。”毕竟他小时候的愿望,就是给妈妈做一柜子穿不完的漂亮衣服。

李连枝温柔笑笑,把他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问:“为什么留长头发?”

“……”

其实最开始是为了和江雨震区分开来,让自己看上去不再像那个畜生父亲。那时他对这头头发还很厌恶,因为一看见就想起了江雨震,以周观棋为首的三个人就围着他左夸一句,右夸一句,硬生生给他夸脱敏了。再后来留着留着就留习惯了,也就没想再剪。

“想留就留了。”

李连枝没多问,他缺失大儿子的生活太久了,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把一片空白填上色。她忽然道:“妈妈给你梳头发好不好?我还没给孩子梳过头发呢。”

江为止点点头。

小雅把团圆抱给江为止进屋找来一把檀木梳,李连枝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发,梳顺之后给他编辫子,给他扎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小辫,尾端用一根带小花的发绳绑好。

李连枝温柔摸摸他的头,笑着说:“真好看。”

楚牧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到江为止身边,轻轻道:

“这样,就和妈妈更像了。”

“一模一样。”

江为止烟波微顿,碎金光晕照进他的眼底。妈妈偏头看着他,团圆趴在他腿上舔/舐他的指尖。他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名为幸福的暖意。

第140章

江为止出了三份初稿递交给了那位大咖的艺人团队, 那边要时间审核,他得了空便动手给李连枝做衣服。和赚钱工作不一样,这是他愿意干的事, 干起来心情很好时间也过得快, 回过神来天都暗沉了下去。

楚牧进来的时候他还一头扎在人台上, 脑袋都没抬。他叹了口气:“小止。”

“已经十一点了, 你要是还不休息, 妈妈会担心的。”

李连枝这些年身体也累垮了, 加上昨天大悲大喜身体根本扛不住早早就休息了。楚牧说:“你也不想妈妈再起来操心对不对?”

江为止握着剪刀的手一顿:“你威胁我?”

“不,只是在和你商量。”

楚牧锋利的眉眼柔和一瞬:“楚氏几年前新开了一条影视线,最近得了一部大制作班底,特别适合周观棋。”

楚氏产业向来不涉及娱乐圈板块,那还是他一手开拓的。在知道周观棋从事影视行业的苗头便着手准备了, 无论是送人情还是做筹码,迟早有一天能用得上。

江为止把剪刀插进废弃布料里转身回房, 力气之大活像在捅/人。

今晚的药膳楚牧减少了助眠药物的用量,江为止一时没睡着,窝在沙发里玩游戏。他自己的手机不在身边,游戏账号也不是从前那一个, 是楚牧给他的一个满级账号, 资源丰富,版面也很漂亮。

江为止一向点背, 每次和林诉君他们玩牌总是输得一塌糊涂, 哪怕被刻意让了还是会输, 连周少爷那种脑袋一根筋的都能压着他打,运气差到令人发指。在游戏上也是如此,无论是抽卡还是抽皮肤, 次次保底,保底还能歪。

久而久之江为止便倒霉习惯了,每次新赛季抽皮肤前都会充一大笔钱进去准备保底。这个手机绑定的楚牧支付软件,充值自然也是从他卡里扣。江为止对他“威胁”自己这件事颇有怨气,手指一点连充了几个大额数字,楚牧坐在他背后办公,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扣费消息没忍住勾了勾唇。

江为止挽着发盘着腿随意来了抽单发垫垫新赛季的皮肤池子,只一抽,就抽出了最终奖励。看着金光闪闪屏幕他愣了愣,再三确认自己是一发出金了。他伸手戳了戳屏幕上蹦跶的粉嘟嘟的小女孩的脸,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

不信邪地连抽三个池子,每一个都是十连出金,欧气到令人可怕。

“我说。”江为止躺在那个懒人团子上,仰头往后看去,乌黑的发尽数散落,“你是不是做什么手脚了?”

楚牧扣上电脑走过去,脸不红心不跳扯谎:“我又不会魔法。”

他淡声说道:“你运气好而已。”

“骗鬼呢?我运气从来没有好过。”

男人敛眉隐去眼底晦涩的情绪,伸手拖住他修长的颈往上抬:“别那么躺着,大脑充血。”

“别转移话题。”

“真的只是你运气好。”楚牧看着他,继续道:“以前运气不好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江为止收回目光,落到手机上开了把游戏,不咸不淡道:“一般有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就说明有更倒霉的等着我。”

楚牧脱口而出:“我会让发生在你身边的都是好事的。”

操作角色的手指在屏幕流利滑行,江为止侧目分了他半个眼角,清冽的眼底有一丝笑意:“楚总,你以为自己是神仙?还能保佑我不成?”

楚牧被他看得心脏震颤,振聋发聩的心跳险些淹没他所有的感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我不当神仙,神仙要保佑所有人。”

“我只护你顺遂无忧。”

“……”

屏幕中的小人啪唧一下死掉了,江为止幽幽转头,语气凉飕飕的:“别说这种话成么。”

给我听死了都。

楚牧:“……”

他摸了摸鼻尖:“我又不是在空口说情话。”

“我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不能说。”

江为止没再理他,重新投入到下一把里。楚牧抱过一沓文件坐在他身边看,两人都没讲话,空寂的房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细微的音乐声,倒也显得和谐。

审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楚牧捏了捏山根,肩头忽而缀上一道重量,微凉的发丝擦过颈窝,激起一阵痒意。男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转过身子,那道重量便顺着力道倒进了他的怀里。

江为止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长直睫毛低垂,鼻翼轻轻嗡动,恬静又柔和。

楚牧鼻尖陡然一酸,喉结震颤着几乎要落了泪来。他摁灭停在游戏块面的手机,轻柔把江为止搂在怀里,力气之轻如同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江为止睡着很乖巧,毛毯遮住身形只露出一张脸来,嫩生生的脸搭上粉色的毯子像一颗草莓雪媚娘。楚牧没忍住,在他的侧颊落下了一个吻。

他仍旧睡不安稳,半夜做噩梦似地闭着眼睛流泪。楚牧担心他发病根本没睡,见身侧的人有异动便抱起来哄,托着他的屁股坐抱在怀,贴着他的耳廓放低声音哄他。

江为止精致的下巴搁在他颈窝,眼皮和鼻尖都是红的:“妈妈。”

楚牧哄小孩似地轻拍他的后背,吻了吻他的耳朵:“妈妈已经回来,小止已经看到了不是吗?”

温热的气流贴着左耳滚进心脏:“还吃了妈妈做的饭……妈妈还给小止编辫子。”

长发小可怜安静了会,睫毛被浸的湿软:“我想阿黄,还有奶奶。”

楚牧亲亲他的眼睛,唇缝被泪水打湿:“阿黄变成团圆陪着小止了,等天一亮,就会扑进小止怀里。”

“然后呢,会咬着小止的裤脚去院子里玩儿,小止还给它衣服……团圆每天都很开心,阿黄也一定会开心。”

“奶奶……奶奶在看着小止呢,如果小止一直哭,她肯定会担心的。”

精神紊乱的人能听得进去话,却也忘记得快,没一会就重新呢喃了起来。楚牧对他有用不完的耐心,把他抱在怀里,不厌其烦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轻哄。

循环往复直到哄到怀里的人彻底安静,楚牧又寻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拭过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颈窝的沁出的薄汗。掖好被子,陪他安睡到天明。

*

有李连枝在,江为止每日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在餐桌上,楚牧也跟着沾光,每天都能得一个帮他按摩的机会。偶尔,偶尔甚至能浑水摸鱼扔掉那只可恨的小鸡抱枕,和他前胸贴后背。

若是天晴,吃过饭江为止会带着团圆在院子里晒太阳,晒暖和后他就上楼工作。等到吃过晚饭,他便同小雅一块在院子里溜小狗,楚牧每次下班回家,打开车门就能看见盘着发、穿着一身毛绒长衫的江为止抱着奶油色的小狗笑。

晚间楚牧每日都能寻到新的理由让江为止去休息,久而久之他便被吵得恼火了,十一点一到就放下剪刀往房间走,在楚总的不懈努力下,宵禁甚至有从十一点爬向十点半的苗头。吃完药膳玩两把游戏困意上涌睡去,等他睡着后就是楚总胆战心惊的时刻,眼睛都不敢闭生怕错过他发病。

好在他有了经验,哄病人有一手,每晚都有惊无险。

过了段时间孟子显过来复查,看着有明显好转的破烂胃没忍住冲着楚总竖了个大拇指。

孟子显提着医药箱往外走:“确实好了不少,不过你没以前帅了楚总。”

楚牧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着没休息好,小心肾虚。”

楚牧脸一黑:“毛病。”

孟子显手搭在车门上,没急着上车:“你就准备一直这样?”

“这样不好吗。”

“他接受你没?”

“……别多嘴。”

孟子显故作唏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楚牧的目光隔空落在江为止的工作室窗户,神色柔和,淡声道:“这样我很满足。”

“他一直在我身边,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而且……”凌厉的眼眸划过一道温柔的弧,“他最近明显没这么抗拒我了。”楚牧摊开手掌,一缕金色光晕落在指尖,他稍一合拢,便好似真的握住了希望的光。

孟子显哼笑一声:“你光说了好的,坏的呢?”

“外面乱成一锅粥了。”

希莱尔出去后,林诉野一干人等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年林氏能将江为止围得密不透风,让他找不到一丝机会,如今楚氏也一样可以。他们进不来,气得小林总逮着楚氏打,有沈会词的清源科技做辅助,一连打没了楚氏三个项目,眼下董事会怕是恨不得把楚总架在火上烤了。

“你得庆幸,周家的小少爷自身难保腾不出手,不然你要1v3了。”

楚牧不以为然:“钱而已,再赚回来不就是了,算不上什么坏处。”

“你再不放人小林总怕是要找人打死你了。”

“那又怎么样。”楚牧难得得意了一句,“回来我照样能抱着他睡觉。”

孟子显:……

“毛病。”

“你的人我也抱过。”

楚牧心情瞬间跌倒谷底,眼睛一眯,黑气弥漫,气息降至冰点:“你想死是不是。”

孟子显嘴上快活了,身体却很诚实,扯开车门一溜烟就跑了。

话虽这么说,楚总这段时间还是肉眼可见忙了起来。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江为止在庄园里看见他,十次有十次他都在敲电脑,不然就是在开会。

楚牧眼下的情况很棘手,林氏的咬合力堪比一只成年鬣狗,一口下去便鲜血四溅,难缠的要命,大有一种他不放人就和他死缠到底的架势。不过他心情挺好,毕竟一抬眼就能看见江为止的背影,加班都带着笑。

直到楚氏今年的年度项目被泄露风声,隐隐有向林氏倾倒的架势他才皱了眉。

吃过饭他在庄园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一众骨干脸色都黑着一张脸,楚牧脸上也不好看。张管家脚步停滞,欲言又止,看了看江为止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弄小狗的背影才提起打断会议的勇气:“先生。”

“说。”

“林家……的大少爷往庄园这边来了。”

楚牧眉头一跳,沉声:“怎么可能?”

张管家小心翼翼:“程……程二少带着他进来的。”

“外头的人没拦他的车,当我们发现林少爷同行时……已经晚了,他们已经进了山。”

“可能,可能都快到了。”

楚牧嘴唇抖了抖,心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程、叙、池。”

他猛地合上电脑:“会议取消,等我去公司再谈。”

话音刚落,刹车声乍响,一辆奔驰大G停在院中。

庄园除了楚牧下班回家,极少有车辆的影子,江为止偏头看过去。

驾驶座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肃然凌厉的黑,他绕到后座打开了门,坐在后座的男人套着浅色的大衣,脖颈上围着格子围巾,身量笔直如新生的绿竹,面容温润柔和。

江为止眼波一颤:“君哥?”

林诉君冲他伸出手,漂亮的桃花眼带笑:“小止。”

江为止抱着团圆趿着毛绒拖哒哒哒地跑过去,自然和他手指相扣,眼尾一弯:“你回来了。”

程叙池目光落在他们紧握的十指上,不动声色捏住了拳。

林诉君捏捏他的指根:“还不是某个小没良心的说要来接我,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看见人,只能我亲自来找了。”

“程叙池!”怒声裹挟着劲风袭来,程叙池抬臂格挡,小臂都被震麻了半边,“你想死是不是?”

楚牧气得眼睛都红了,本来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这座山头都是楚家的地盘,且地形极其复杂,要是没人带路绝对找不到这座隐秘的庄园。没想到……没想到被这姓程的直接带进家里来了!

“楚总,好久不见了。”林诉君拨开人上前一步,嘴唇上扬眼底带笑,“多谢这段时间对我们家小止的照顾。接下来,我就把他带回家了。”

“不行!”楚牧咬着牙,伸手擒住江为止的胳膊,团圆还在他的臂弯里,扭着头打量,许是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咽呜着埋进了主人的臂弯里,“小止,别走,求你。”

林诉君不动声色扯了扯江为止的手:“楚总,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楚牧一错不错盯着江为止的脸,话音颤抖,恳求着:“这段时间你很开心不是吗?不要走好不好?我还能给你更多更多。”

江为止侧了侧身,挣脱了他的禁锢。这一下,楚牧的心都凉了半截,他拼命吞咽口水试图盖过心里源源不断升起的恐慌:“小止,你没那么抗拒我了不是吗?”

“你允许我给你按摩,允许我和你呆在一个房间,允许我靠近你。”

“你没那么抗拒我了,对不对?别走好不好?”

江为止抬眸,声音是听不出一丝起伏的漠然:“楚牧,这些话你说说就好了,别真把自己给骗了。”

楚牧一怔,茫然抬头,眼底一片赤红:“你……什么意思?”

江为止和他对视,嘴唇轻动,话语轻而易举幻化成了杀人诛心的尖刀:“你以为你的年度项目为什么泄露给的林氏。”

“蹭”地一下,楚牧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电脑扔在房间里,庄园无人敢动,唯一敢碰的人他从未设防。

此时此刻,楚牧心里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与其说他根本没有丝毫怒意。他只有疼痛,看不到边的疼痛,疼的他腰都直不起来:“你真的,真的半点都不想呆在我身边,对不对。”

怀着一丝微缈的期许:“那又为什么肯让我靠近呢?”

江为止像是失了兴致,低头逗团圆:“好玩。”

“看着你像傻子一样在我身边转悠,因为我一个动作提心吊胆,又因为我一个动作感激涕零——怪不得你之前爱玩,确实好玩。”

尘封的记忆乍然翻涌,像是多年前自己开出的一枪正中他的心脏。楚牧五脏六腑连同这灵魂都在绞痛,他顾不得佣人们的目光,连最后的体面也丢去了:“所以,这段时间,你在骗我?”

“楚牧。”江为止眼底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弧,“你把我关在这,我还陪着你过家家似地玩了这么久——”

“感恩戴德吧。”

被抓住的那一缕希望的光顷刻间碎成粉末,楚牧面上再也掀不起波澜,像化作了一樽死寂的雕像。原来从始至终,他认为的希望,认为的越来越好,都是自作多情。

他像台上小丑自导自演,演了一出自我感动的戏码。他怀揣一腔真心和爱意的表演,被人当作了狗耍杂。

林诉君俯身耳语:“小止,走吧。”

江向怜手术在即,李连枝去医院陪护此刻不在庄园内,团圆窝在江为止的臂弯。楚牧悲哀地发现,他此刻连半分留下他的筹码都没有。

江为止对他没有留恋,那他就输得彻底。

“好啊,君哥。我们走吧。”江为止说。

……

大G在山间启动,带起一阵灰土,掩去了楚牧如丧家之犬般的身形。

团圆在座椅上安静蹲着,林诉君和江为止头靠着头,开口道:“还以为你会心软。”

“为什么这么觉得?”

“听程二说的,他最近确实表现很好?”

江为止挠挠团圆的下巴:“这一次……可能,大概,确实是真心的。”

林诉君懂他的意思,没继续追问,转而道:“楚家的那个年度项目阿野会慢慢退出。”

“你摆得他这一道能让他伤心很久了。”

江为止放弃骚扰团圆,软乎乎靠在他肩上,拨弄林诉君修长的手指,轻声道:“没有在刻意报复他。”

“我们只是……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