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止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楚薰挑了一家静谧的咖啡厅,暖气十足,烘得人懒洋洋的。
她推了推瓷杯:“楚牧说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给你点了蜂蜜红茶,尝尝?”
江为止神情微滞,女人笑笑,道:“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其实不只是我,我们家的人都知道。他总是念叨你,想不听都难。”
楚牧刚拿到江为止病例的那段时间,疯魔了在家研究食谱。林林总总列了厚厚一本,又根据他的口味踢去了一半。被楚父讽刺怕是照顾天王老子都没这么认真,又心酸吧唧说不知道有一天他这个父亲病了,能不能得到这么细心的照料。
“当年你走后,父亲嫌丢脸,把他关在了云市。他在家闹过绝食,很可惜,也没改变父亲的想法。后来他便往继承人的路子上走去了。”
“这些年你回过云市,他每次都会去找你。”楚薰托着下巴,语气是开玩笑的松快,“可惜小江设计师朋友都太厉害了,他寻不到机会,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反复失败后他建了山上那座庄园,为的就是有一天把你带去。楚牧模拟过很多种情景,反复确认过进去再想出来难如登天。”楚薰半掩着脸,瞧着也觉得丢脸似的,“当然我没有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也为他违背你的意愿而感到抱歉。”
江为止没应声,用小勺搅动着瓷杯里的茶水沉默地听着。
“他出生在楚家,没吃过什么苦,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这也让他的性格产生偏差,在那年做下了错事。”
“我无意为他辩白,但现如今他是真的改变了。”
“逼近年关,楚氏上上下下都很忙碌,加之前段时间丢失的项目,董事会对他施压,他仍旧会抽出休息的时间去陪你睡觉。”
“因为他很担心你的身体。”
楚薰喝了口咖啡润嗓子:“他为你做了很多事,也瞒下了你许多事。”
“当年他包下夜色讨你一个晚上的约会,放弃家族发言的机会陪你过生日,现如今他亦会想尽办法的给你宁静平和而幸福的生活。”
“那只小狗是他调取了当年的监控反复比对过的挑选出来,太过久远加之位置偏僻他足足找了小半个月。你的母亲因为是婚内逃离缘故,行踪隐秘不定,他也找了很久,并亲自飞过去将她带回。”
“听说她警惕性非常高,开始还把楚牧当成骗子抄着扫帚给打了出去。”
“昨晚去找你的路上,他出了车祸,仍旧照顾了你半宿,回来就晕了。”
江为止眸光顿了顿。
楚薰继续道:“还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根据你喜好准备食材,特殊的游戏账号等等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我曾问他,做了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你,说不定你一心软,就原谅他了,他当时和我说——”
我做的这些不是寻求他原谅的手段,只是想给他幸福而已。
“他还说——”
这不是一时讨好,是会坚持一生琐碎日常。
说到这,作为姐姐的楚薰也有些感慨,她难以想象曾经不可一世随心所欲的楚少爷能改变至此。
楚薰看向江为止,面前的长发男人目光如一汪融化的雪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坚韧,勇敢。作为楚牧的姐姐,我亦无法说出叫你坦然原谅他的这种话,因为我并不是当年的受害人,无法感同身受。”
“但是。”楚薰站起身,九十度弯腰鞠了一躬,“小江设计师,如果你在现在的生活中真切地感受到幸福了话,请给这份幸福的营造者一个新的机会。”
“拜托了。”
江为止瞳孔瞪大一瞬,伸手扶她起来。他鲜少同长辈相处,有些苦手:“您不用这样。”
楚薰笑笑:“楚牧不许楚家人接近你,难得偶遇你,我有些激动,见笑了。”
江为止问:“不许接近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担心我们伤害你,担心我们不尊重你。”她玩笑道:“大概是怕我们给你一个亿让你离开吧。”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扰了。你不用因为我的话而产生压力,不然那小子得和我拼命了。”
楚薰走了两步,想到什么转过身,解开了毛绒衫,露出内里的嫩黄色长裙:
“对了,小江设计师。你设计的衣服很好看。”
她俏皮眨眨眼:“每次经你手设计的衣服我们家人手一件。”
第144章
江为止聚完餐回家已经十一点了, 李连枝给他留了灯,回到房间还在床头看见一个新年红包,很厚实,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洗了澡没急着睡觉, 关了房里的灯摸黑玩手机。莫约在凌晨三点的时候, 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门把手旋转声被压得很低, 若不留心听根本听不出来。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 江为止摁开了灯。
楚牧被乍然亮起的灯光刺了个正着, 看见端坐在床上的人一愣,僵在了原地。
江为止靠在床头歪歪了脑袋,平静道:“楚总,私闯民宅?”
“我……”男人搭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嗓子像被糊住似地说不出来话。
“进来吧。”
楚牧沉默地靠过去, 垂着脑袋,高大的身影异常缄默, 像做错事被主人逮住的大型凶犬。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想你。”
“第一次吗。”
“嗯。”
江为止搭在被褥上的指尖不耐烦敲了敲:“实话。”
楚牧喉结滚了滚,眸光微顿,转身去了浴室。没一会他拿了条打湿的热毛巾出来,半跪在床边抬起了搭在被子的那只手。
温热的毛巾轻轻覆盖洁白如玉的手背, 盖住那块挂水后留下的淤青热敷。
楚牧半敛着眸, 神色很是懊恼:“又生病了吗?”
江为止没应声,目光落在男人掩盖在大衣下的右腕, 能隐约看见一截缠绕的纱布。缓缓往上看向他的脸, 楚牧生得英挺锋利, 完全能归于俊逸那一卦,只不过眼下太过苍白,那份俊逸消减了几分。
“回答我的问题。”他抽手打断热敷的动作, “我要听实话。”
楚牧动了动唇:“我……”
江为止语气平淡:“楚牧,你应该没有再欺骗我的胆量了。”
楚牧心头一跳,肌肉绷紧,抬起头直愣愣撞入那双似雪山的眸子,瞬间丢盔弃甲:“不是第一次。”
“为什么来。”
他答:“想让你睡个好觉。”
江为止又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担心你不肯接受。”
担心你不肯接受。
很熟悉的一句话。
江为止居高临下睨着他:“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当年楚牧少爷身份被戳穿后,江为止问他为什么瞒下这么多事,他说: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又担心你不肯接受。
楚牧很快就想起来江为止说的是哪一件事了,他脸色变了变,心脏因为紧张蜷缩痉挛成一团,迸发细密的疼:“我没有在骗你。”
“别因为从前的我给现在的我判刑好不好?”
“从前也是我太蠢了,我没认清自己的心。”楚牧望着他的脸,把当年的自己一层层刨析开来,“是我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把感情当成了任由摆弄的死物。”
“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楚牧生在楚家,什么东西于他而言都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探拿的囊中之物。
想要就买,坏了就换。
他不知道何为挫败,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不知道不可得是何种滋味。
当年事情败露后,高傲的、尊贵的、不可一世的楚家唯一的小少爷不肯承认自己早在这场“游戏”中丢了心。麻木的心脏让他误以为自己不痛,看见空无一人的老旧矮房子,看见人台上残破的西装,那蚀骨之痛才席卷全身。
这八年间,他自虐似地反复咀嚼和江为止相识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一次一次的复盘中,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江为止是一见钟情。
初见之时因为一个眼神而打碎的那只酒杯是最佳见证。
那双精致冷冽的眼睛太过摄人心魂,从此他不愿看见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及悲伤,不忍见它的泪,不忍它的委屈。
他会因为江为止晕车流露出的痛苦而包下一整辆公交车、会因为他眼里的空洞选择去献血、会因为他眼里的泪翘掉继承人发言。
也会为了他眼中的高兴包下跨年夜的夜色、会为了亮晶晶的雀跃坚守凌晨等他下班,会为了他眼里泄露的欣喜花七位数放一场烟花。
他总觉得江为止的眼泪很烫,烫到要把心脏烧穿,是因为他惧怕他的泪,从始至终,他都只想江为止的眼睛漾着盈盈笑意。
那不是因为他的爱美之心,那是因为爱。
爱他冷冽美艳的皮相,更爱他坚韧不屈的灵魂。
迟来的顿悟让楚牧痛苦至极,像是那只被摔碎的酒杯,飞溅的尖锐玻璃碴穿过时空正中他的胸膛,反复磋磨脆弱的心脏。
“是我太蠢,蠢到看不清自己的心。”跪在地面的膝盖擦过瓷砖靠近床榻,“对不起。”
楚牧眼眶赤红一片,低声说:“动机不纯是真的,但我爱你也是真的。”
“是我明白的太晚。”
江为止瞳孔倒映着他的脸,缓缓开口,道:“你那个朋友说,他们都知道我‘玩’起来的什么感觉,他还说,你给我拍过的照片他都有。”
楚牧一愣,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的第一反应是,程叙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挨千刀的话?想死吗他?
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江为止口中的朋友是指付唯。楚总急得唰地站起身来,又被一个眼神看得乖乖跪了下去,咬牙切齿:“我没有!”
“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楚牧喉间压着怒气,他根本不知道这茬,一听只觉得怒火中烧,早知道应该把付家搞破产而不是只单单赶出云市。
“我连你给我做的甜点都舍不得分给程叙池,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他捉住江为止的腕,急道:“当时有一张照片我喜欢的不得了,怕被别人看见只放在小组件自己偷偷看,我怎么会做那种混蛋事?”
“小止你信我。”他把江为止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抖着声音,“你可以去问程叙池。”
江为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给楚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他看。
在一片寂静中,楚牧那点勇气几乎要被磨散了。声带因为恐惧绞紧,他压低着声道:“现在的我和以前说一样的话,是因为无论是十八岁的我还是二十六的我都是真的爱你。”
“当年对你好,不是追求你的手段,如今对你好,亦不是博取你原谅的手段。”
“从始至终我都只想你过得好,我想看你笑,我想要你幸福。”
“我只骗过你一件事,其他的都是真心的。你不信从前的我,但……能不能相信现在的我,一点信任就够了,小止。”
江为止眸光一荡,收回手躺进被窝,岔开了话题:“我有点困了,楚牧。”
他没给出正面回应,楚牧一颗心还提在嗓子眼里,紧张恐惧的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却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愿,胡乱擦擦泪站起身给他掖被角:“你睡。”
“我……”
他动了动发麻的腿,看着埋在被窝里的一团。楚牧知道,他从来只有在江为止不清醒的时候才有资格靠近,是没有机会站在光下的。他语气落寞:“……我不碍着你。”
江为止透过发丝的看他的背影,高大宽厚的背影颓废死寂,像是被什么压塌了般。
“不是想让我睡个好觉吗。”
清冽的男声响起,风轻云淡。
楚牧猛地抬头,呼进胸腔的气体很凉:“什么意思?”
他不敢自作多情,却按耐不住那颗雀跃的心,重复道:“这是什么意思?”
江为止阖上眸子:“自己想。”
楚牧鞋尖调转,一点点靠近,放轻呼吸坐在床边。
毛绒被子里的一团没有动,没有扇他,没有踹他,没有叫他滚。只有几缕发丝散落在外,如流动的绸缎,气氛平静而宁和。
楚牧这才后知后觉,他被赦免了。
拥有了陪江为止睡觉的权利。
*
江为止睁眼看见的是一个望着他傻笑的男人。
……
“你有毛病?”他眉心抽了抽,语气狐疑,“你不要告诉我你就这么看着我一整晚。”
楚牧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我不困。”
江为止淡淡无语,这人真的有毛病,还病得不轻。
他懒得理,掀开被子下床洗漱。两条健壮的胳膊就伸了过来,揽住了他的腰肢,轻轻松松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江为止下意识圈住他的肩,眉毛皱的能打结。
又没被扇,江为止还圈他的肩。楚牧控制不住扯了扯嘴角,收紧了胳膊:“抱你去。” ?
江为止这下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楚总,你是怎么做到一晚上智商退化这么多的?”
说话间楚牧已经把他抱进了浴室,倒好了水挤上了牙膏:“不用担心,我很正常。”
“智商很高,能赚很多钱给你用。”
江为止吐出嘴里的水,发丝散落遮住视线。楚牧就站在他身后帮他撩头发,十分熟练脱下腕上的发绳给他绑头发。
“你不会一直戴着发绳吧?”
楚牧没敢吭声,但确实是的,因为这样子看上去和江为止的关系更亲密了一点。自从他知道江为止留了长发后,就一直希望能给他扎头发。
在洗漱时帮他撩起沾湿的发,在吃饭时帮他绑起垂落的发,如果能在睡前能帮他吹吹头发就能好了。吹好后他可以抱着打游戏的江为止办公,半夜一低头就能看见趴在胸口恬静睡颜。
光是想一想就幸福的要死。
江为止漱掉嘴里的泡泡,看着镜子里的脸:“傻笑什么呢。”
楚牧抬手帮他擦去残留在下巴的泡沫:“没什么。”
“行了。”江为止拂去他的手,“你别在我这晃悠了,去上班。”
“我不急。”
“你闲我还有事要做。”
“做什么?”
江为止擦脸的手顿了顿:“找江雨震。”
*
昨天和楚薰谈过后,江为止才记起来,李连枝和江雨震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关系。那个人渣已经耽误母亲很久了,不应该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那条小巷和记忆中的大差不差,依旧破败依旧萧条,搬离的住户太多,那个公交站台都不复存在了。
但江为止料定自己那个一事无成的父亲注定还在这儿发臭发烂。
强硬跟随而来的楚总打头阵,帮他推开了那扇陈旧的铁门,江为止跨入时被扑面而来的霉味扑了一脸。楚牧把他的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口鼻:“没事吧?”
江为止摇摇头,抬脚往里屋走去。堂屋的绿皮沙发窝着个男人,不过五十来岁的人皱纹横生,眼皮松垮向下耷拉着,面色发青发灰弥漫着一股死气,半点看不出年轻时俊秀的面容。
“喂。”江为止踹了踹他,“起来。”
江雨震迷瞪着眼咒骂两句:“谁啊,打扰老子清梦。”他揉了把脸,瞳孔聚焦后猛地顿住,“江为止?!”
“认得我就好,滚起来,和我妈离婚。”
“好啊。”男人呸了两声,“我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人,是去找那个贱婆娘了是不是?”他从上到下打量阔别已久的儿子,被他身上那打一眼过去就极其昂贵的衣服激起了某种父子间的妒恨不满,“搞得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丢人。”
楚牧面色一冷,上前一步:“你嘴巴放干净点。”
面前的年轻男人太有压迫感,阴沉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看得人心底发寒。江雨震脑袋清醒了一瞬,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你是谁?”
江为止拽了把挡在身前的人,面容平淡,像是被亲生父亲辱骂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离婚去。”
江雨震眼睛转悠两圈:“离婚可以,给我一百万,给我一百万我就离。”
“江雨震。”江为止嗤笑一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厚颜无耻。”
饶是在生意场上见惯人心复杂的楚牧也被恶心了一遭,他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贴在江为止的耳朵放低声音:“小止,我给你解决。”
“不用和他周旋了,走吧。”
“你怎么和你老子说话呢?在外面混了两年翅膀硬了是吧?!”江雨震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指着他,这是小的时候,他惯用来唬人的手段。也不尽全是吓唬人,有的时候,高举的瓶子是真的会落在身上。
昏黄的吊灯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张牙舞爪的怪兽。哪怕江为止现在已经比他高了,却仍然觉得自己被他的黑影笼罩的彻底,像是幼时怎么跑也跑不掉的,名为疼痛的漫漫长夜,又像是一堵无法翻跃的父权高墙。
不过……如今他面前有了更高的一堵墙,楚牧挡在他身前擒住了江雨震的手腕,五指收紧的力道足够让男人的脸扭曲成丑陋的弧度。
挡住了倾泻而下的灯光,挡住了浓黑的影,隔绝出一块安然天地。
江为止喉结滚了滚,他冷冷开口:“江雨震,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你这种人渣为什么还活在世界上。”
“为什么能出来毁掉一个家庭,应该在监狱里度过一辈子才对吧。”
闻言,楚牧身形一顿,稍稍侧目,看见了江为止脸上真切的恨意。
江家是他江雨震的一言堂,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挑战他的“权威”。江雨震一张脸憋得通红,握着酒瓶的手不断颤抖,恰好这时楚牧松开了对他的禁锢,他立马高扬起手里的瓶子,怒声道:“你想报警抓老子?”
“怎么抓?笑话!抢钱?那是老子爹妈的钱,老子用得合情合理!”
“还是伤了那个婆娘?那是老子老婆!老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警察管得着吗!”
“老子在这个家闹翻天了这也只是我的家事,谁管得了我?”
手里的酒瓶奋力向下摔去,他惯会狐假虎威,知道打不到人身上便做足了架势,一点力都没收——
“啪嗒——”
绿色的厚底啤酒瓶碎了个彻底,玻璃碴四溅落下一地碧影。
江雨震一愣,手里的酒杯只剩下了半截。定睛一看,面前那个男人额头红了全,猩红色的血液浸湿了半张脸,活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凶煞厉鬼。
他吓坏了,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江为止也愣住了,脸色发白:“楚牧?”
楚牧眨了眨眼,血滴顺着睫毛往下滚。他不紧不慢拽住江雨震的衣领,居高临下地俯视:“你知道我是谁吗?”
浓稠的血液滴答滴答掉在江雨震脸上,嚣张的气焰挫得一干二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像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一般,让他打心底产生浓厚的惧意。
楚牧嘴角翘了翘,随意抹了一把血拨清视野:“伤了我,就做好在牢里过一辈子的准备吧。”
“畜生东西。”
第145章
楚家唯一的少爷在云市被人开了瓢, 楚家老爷子气坏了,大姐楚玉当即带着人杀了过去扣住罪魁祸首。楚薰赶到医院的时候楚牧的脑袋已经包上了纱布,一圈一圈瞧着怪唬人的。
好在没什么大事, 轻微脑震荡, 在医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江为止看着气喘吁吁赶来的女人站起身来:“你们聊, 我就先走了。”
楚牧皱眉, 给了姐姐一个眼神。
楚薰:……
她还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发配出去了。
不过看他还有精力耍这种小心机应该确实是没什么大事。
“别, 小江设计师。”楚薰提了提肩上的包, “也到了该吃午饭的点了,我去买点东西,还是你留下来陪楚牧吧。”
说完也不等江为止反应,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离开了病房。
江为止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无言,把目光重新挪到楚牧身上, 准确来说应该是那颗开了瓢的脑袋上。他知道,以楚牧的身手, 打十个江雨震都不带喘气的。挨这一下只是想把江雨震送进牢里,让他一辈子都捞不着出来。
这是最快的方式,也是最便捷的方式。
“蠢死你算了。”他低低道。
楚牧支起身子,试探性牵住江为止的手, 见他没拒绝, 得寸进尺把修长的手贴在了脸上:“不蠢。”
“用一个小伤换你一辈子安心我觉得很值。”
江为止恹恹垂下眼,没有讲话。
楚牧蹭了蹭温热的掌心, 道:“忙了一早上了, 是不是累了?”
“来床上躺躺?”
“……不用了, 我没那么缺德。”他还做不出来让伤员下床自己躺上去的事。
“别这么说啊。”楚牧看着他,江为止的脑袋垂着,只能看见削尖雪白的下巴和微抿的嘴角, 登时好一阵的心疼,“焉巴巴的,一看就要休息。”
他揽过江为止的腰把他抱上了床,又弯下腰给他脱了鞋子,把人团吧团吧塞进被窝里。整套动作丝滑流畅,江为止回神时眼前就是洁白的天花板了。
楚牧下了床:“一早上到处跑劳心劳神的,肯定累了,睡吧。”
江为止眉心微蹙,撑着胳膊就要起来又被摁了回去:“你别闹了。”
楚牧给他掖了掖被角:“没闹。”
“……”江为止叹了口气,“上来。”
“什么?”
他往床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位:“上来。”
楚牧心口一跳,忽而觉得开瓢后遗症上来了,整个人都飘飘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了。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趟了进去,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这还是第一次江为止清醒的时候离他这么近。
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心想这伤得也太值了,要他再来这么一下他也是愿意的。江为止若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指定得骂他一顿,问他是不是大脑被砸缺了一块。
不得不说楚牧其实还是挺了解江为止,他向来是低能量人群,像是红电量的手机,划拉两下就要关机。大早上跑那么远去见江雨震,几番争执后又马不停蹄上医院,电量早就见底,往床上一躺困劲就上来了。
巴掌大的小脸的埋在被窝里,发丝随着呼吸缓缓鼓动。楚牧没忍住翘了翘唇,把他收拢进臂弯,盯着他的睡颜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楚薰带着大包小包回来看着同塌的人,先是冲楚牧比了个大拇指,后见在公司被贴上性冷淡标签的弟弟摆出的那副痴汉脸,两眼一翻火速遁逃。
两个小时,江为止从2%的电量蓄到20%,勉强开机。
“醒了?吃点东西?”
江为止呆呆眨眨眼:“几点了?”
“下午五点。”
“我先走了。”他一惊,不困也不迷糊了,连忙爬起来,“有聚餐。”
今天是周少爷请客,庆祝自己逃脱舅舅魔爪,“刑满释放”,三令五申一个都不许缺席。
他穿上鞋围上围巾,拉开门后想起了什么,扭头道:“今天晚上不许来找我。”
又是车祸又是脑袋开花,楚总晕在他的小别墅里他可不够赔的。
楚牧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缓缓垂下眸子掩去化不开的落寞:“……好。”一颗心瞬间跌落至谷底,碎得七零八落。
高大健壮的男人孤零零坐在病床上,被套入忧郁缄默罩子。旧伤未愈又加新伤,看着煞是可怜。
“楚牧。”
“嗯。”
“抬头。”
楚牧像是被驯服的狼犬,听从指令抬头看了过去。
江为止道:“明天见。”
锋利的眼睛倏地放大,简单三个字轻易让他满血复活,直冲云端。
他嘴唇抖了抖:“明天见。”
*
江为止低头看腕表,再三确认自己没迟到,但包厢的气氛很微妙。尤其是脸上藏不住的事的周公子,抽抽嘴角动动眉,表情一言难尽。
“发生什么事了?”
林诉野扯扯嘴角:“没什么,坐吧。”
江为止迷惑落座。
席间的气氛依旧热络,就当江为止真的以为没什么事的时候,林诉君吃完放下筷子,冷不的开口道:“小止,有什么想说的吗。”
“……”
江为止咽下嘴里的茶水:“有。”
“我可能会原谅他。”
这事江为止没打算瞒着,本意是想挑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们,但没想到已经被猜到了。
林诉君轻叹一声:“果然啊。”
其实林诉君在去庄园接人的时候,就猜到了这两个人可能会继续纠缠下去,直至楚牧放手或江为止动容。但楚五少那个劲头,怕是让他放弃会很难了。
周观棋愤怒放筷:“竟然是真的!”
“姓楚的那小子怎么这么好命啊!”
林诉野扭头看他,问了一个当初决定和沈会词在一起时,江为止问过他的问题:“确定了?”
江为止嗯了声:“要帮我把关吗?”
“当然,只不过如果是他,把关期可能很长很长。”
在不干扰对方心意的前提下,互帮互助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打个比方,上街买冰淇淋,有一个人想要尝试店家推出的饱受食客吐槽的新口味,他们不会说这个口味有多难吃劝告他别买,只会让他顺从心意购买自己想要的那支冰淇淋。最后发现那支冰淇淋确实难吃,他们便会将自己的那支分给他。
同理,他们不会干扰楚牧对江为止的追求。等到江为止真正做出选择的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出手托底,让他永远有退路。
前者是让他自由选择,不留遗憾。后者是赋予他随心所行的底气。
周观棋喝了点酒,软绵绵地倒在江为止的肩头:“老实说,我不喜欢他,甚至很长一段都很厌恶他。”
“但是小止,我也知道友情和爱情,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我不能自私地说出我们能给你足够的爱,让你不需要所谓的爱情。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不一样的爱,我想你幸福,便不能站在友情的立场剥夺你获得其他两种爱意的权利。”
“我想……”他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想你圆满,所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但只是支持你,我还是会继续不喜欢他。”
“他在我这,没有所谓的考察期,一辈子都是考察。”
江为止迅速垂眼,遮去眼底的酸涩。他喉咙很胀,轻轻握住周观棋的手:“好。”
他抬起头,和林诉君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他眼底没有年长者批判,依旧温润平和,眼尾挂着一抹柔和的弧度,说出口的话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走错路了也有我们给你兜底。”
“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
次日云市温度稍降,下了场蒙蒙小雨,江为止戴上顶毛线帽,配上毛绒绒的围巾瞧着很暖和。他进病房的时候,楚牧坐在床上办公,见他来了合上了电脑,笑了笑:“小止。”
江为止把沾了雨点的透明伞靠墙而放:“好点了吗。”
“不用担心我。”楚牧说,“倒是你,不要再着凉发烧了。”
江为止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我没有这么容易生病。”
这句话的可信度和公猪上树也差不多,楚牧默不作声把房间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江为止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口道:“楚牧。”
“我们再试一下吧。”
“啪嗒。”
空调遥控器摔在地上,两个电池咕噜咕噜滚走了很远。
楚牧像是大脑被烧短路似地听不懂中文,僵硬扭头:“什么?”
“我说,我们再试一下吧。”
很静。
眼前的一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细细的雨冲刷过窗户听不见声响,空调运转的声音也在耳边消失。楚牧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漆黑瞳仁只倒映着江为止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捅穿了心脏,不然为什么胸腔这么烫这么烫。
像是被血液浸满了似的。
“为什么?”梦寐以求的之物突然摆在眼前,楚牧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他焦躁不安,像是笼中的困兽,“是为什么我受伤了吗?”
“小止。”
“我不要你的愧疚,我更不要你因为愧疚留在我身边。”他语气很急,眉头蹙的很深。如果江为止是因为愧疚留在他身边,因为愧疚选择妥协,那他有什么用?和一事无成的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我的家人和你说了什么吗?小止你听我说,不要因为外界因素而影响到你的决定,你是自由的,而我……”
“是因为我很幸福。”
江为止动了动唇,打断了他的话。
楚牧脸上的表情未散,像一张滑稽的面具的扣在了脸上。
“不是愧疚,不是妥协。”
“是因为幸福。”
楚牧眼眶红了彻底,他猛地抱住眼前的人,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人嵌在自己怀里、融入骨血里:“你是在骗我吗?和上次一样?别骗我好不好?我经不起这么骗的。”
“你要是再骗我一次我会死的。”
江为止轻轻地,轻轻地圈住他的脖颈,阖上眼埋入他的肩窝,声音很闷:“我之前总说,我不怪你。”
“其实我是骗你的,当初我恨死你了。”
楚牧身形被钉死在原地。
“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因为你而幸福过。”
“你对我这么好,让我这么幸福,让我有了依靠,结果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你就是个混蛋。”
“我是个混蛋。”楚牧声音很抖,恨不得穿回去把那个脑子被糊住的傻/逼踹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是生气你就打我好不好?捅几刀都行,只要能消气怎么着都好。”
江为止又说:“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这辈子的很多遗憾,都是你弥补的。”
楚牧于他而言,像是硬币的正反面,一面是幸福一面是痛苦。两个极端同时存在于一个载体,抛起出后永远不知道那一面朝上。他也无法再去换一枚硬币,因为楚牧是他的初恋,是他人生中第一枚硬币。无论再换多少枚硬币,他看到的永远都有第一枚的影子。
所以他干脆扔掉了硬币,扔掉了痛苦,也抛弃了幸福。
如今楚牧把那枚硬币重新塞回了他手上,告诉他无论再怎么扔都是幸福那一面朝上。他也试探性地抛过,确实,每次每时每刻,都是幸福。
多到他都快忘记这枚硬币存在痛苦面了。
“楚牧。”江为止推开他,“我无法像十八岁那年一样爱你了,你能接受吗。”
楚牧喉结滚了滚,把脑袋抵在他的肩头,舌尖苦得发麻:“能。”
“我再爱你多一点就好。”
江为止又说:“我无法像当年一样许诺爱你一辈子。”
“我能许给你的,只有明天。”
他拿不住那枚硬币,也不想每天去想硬币抛出的结果。便索性把抛硬币的权利给了楚牧,在楚牧抛到幸福的那一面,他就试探性地爱楚牧一天。
“好。”
楚牧揽紧他的腰肢,低头想亲他的嘴唇。却被江为止伸手捂住了唇:
“你确定你能接受吗。”
楚牧幽深的瞳孔泛着坚定的亮光,郑重开口道:“我确定。”
哪怕他永远为了这个明天提心吊胆,哪怕他永远为了这个不确定的明天奔波奋斗,他都愿意。
他愿意用看不到界限的爱意浇灌换取江为止对他为期一天的爱。
他愿意用无穷无尽的真心摘取江为止“明天”的许诺。
因为他对江为止的爱和真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亦是挥霍不完的。
他有这个能力,让硬币永远朝向幸福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