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多日不见, 他甚是思念,白日行军时脑中是她,夜晚席地而躺时脑中也是她。
不知她怀孕辛苦吗?她胎都没有坐稳就寄人篱下的生活在那儿两个月, 不知道顾府的吃穿用度好不好,她能不能适应。
眼下看着她好好的, 他的心落回了实处。
心落回了实处, 欲便忍不住燃了起来,尤其是她的柔软唇瓣近在咫尺。
他指腹深入其中,摁了摁她的柔软,倚寒便轻轻嗯了一声,似是不耐。
湿润裹着他的指腹, 他仿佛找到了什么趣事。
倚寒是被作弄醒的, 她孕期脾气本就大, 还在她睡觉时作弄, 她登时睁开了眼,一双美眸粹了着两簇火。
她猝不及防的看到了来人。
那两簇火倏然就消失了。
“你……”她着实惊到了, 以为自己在做梦, 伸手掐了他一把。
见她醒,宁宗彦面不改色收回了手, 只是微微蹙眉, 后舒展了开解释:“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倚寒坐直了身子,睡意还没散, 发丝微微凌乱, 颊便氤氲着淡淡的霞色, 她懵懵的看着他,着实玉软花柔,娇媚无边。
“你不是还在打仗吗?”她狐疑问。
“我给顾渊传信, 他已有半个月没有回我,我也不知道你好不好,所以就回来看看你。”
倚寒这才发现他清俊的脸庞饱经风霜,浑身还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登时捂住了鼻子,眉宇嫌弃:“你好臭。”
宁宗彦无措的看看自己:“我已没日没夜赶路好几日……”
似是怕熏着她,他赶紧起身:“我先去沐浴。”
随后他转身就走了,但倚寒却捕捉到了他的腿,跛的力度好像大了些。
她心里一咯噔,上次受伤,虽是皮肉伤,养了半个月也好了,走的时候没怎么跛,这次跛的力度这么大,该是日夜劳累,伤筋动骨了致使旧疾复发了。
跛只是一个开始,最后会逐渐萎缩疼痛不能自已,人日渐憔悴,而后磋磨死。
老国公和衡之都是受此病折磨。
她心情有些复杂,抱着膝盖踌躇不定,辗转反侧,甚至再躺下时毫无睡意。
心里总归是拧巴。
一面告诉自己可不能心软,这都是假象,说不定又像两个月前那样,设了个套,骗去自己的同情。
一面又想他奔波多日,也不至于时刻假装吧,而且医者仁心,她对待陌生人都尚且能够正常释放善意。
比如张婶、比如顾渊。
怎的轮到他来就如此纠结呢。
她身上、心里像是钻了一只小虫子,四处爬,弄的她浑身不得劲。
她强迫叫自己想衡之,念衡之,有关于衡之的记忆一幕幕浮现,这一向是她保持平静的法子。
似乎只有这样时时刻刻的强调,才能叫她保证绝不动摇。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平静了下来,身上的那只虫子好像消失了。
下一瞬,清冽的味道突然袭来,帘帐被掀开,身边软垫微微下陷,温暖的被窝突然钻入了炙热的身躯。
大掌熟络地落在了她的小腹。
倚寒浑身紧绷,本能想逃避。
“你怎么又来了。”她睁眼蹙眉,神情不太好看,看起来很勉强。
他沐浴后那股粗糙感便被洗刷掉了,墨发披散在身后,带着丝丝的水汽,身上着雪白中衣,还带着皂角的淡香。
“我回来就是来看你,自然要过来。”
“祖母他们都不知道我回来,我明晚就走,明天早上去公主府给母亲报个平安,再回来与祖母道别。”
他安然絮叨的模样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夫君。
倚寒心里又不舒服了起来,衡之过世才没多久,他怎的能如此心安理得。
思及此,她眼珠子转了转清了清嗓音:“我给孩子起了名字。”
宁宗彦侧首:“什么?”
倚寒隐隐听到了他声音里的期待,竟可耻的心软了,她赶紧想到他专门设套骗自己留下孩子。
“崔叔起了个小名,叫福绵,福寿绵绵,男女皆可用,我起了个大名,叫念姮。”
她说出口后,心头悄然悬起,有些不敢侧首,心头的感受越发微妙了起来。
身旁好一阵寂静。
宁宗彦身躯一僵,愈发沉默了起来。
“你喜欢就好。”
倚寒唇角平直,听到这话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心里更拧巴了。
她冷笑:“当然,我想叫什么叫什么。”
她翻了个身,蜷缩在里面,闭上了眼。
她的所有神情都落在了他的眼中,神情愈发幽深了起来,他的话当然是骗她的。
他嫉妒的要命,他的孩子凭什么叫念衡,这不就是给自己找了块大石头添堵吗?还是添一辈子的那种。
他甚至想冷笑、想拒绝,告诉她绝对不可能。
但是他很了解她的脾气,以强硬的手段无法镇压,甚至会激起她更深的逆反和仇恨。
他不想与她成为怨偶,虽有一辈子可以耗,她也逃不了,但能好过些为何要难过。
唯有“装”。
他看出她的不虞,这意味着她不满意自己的回答,名字明明是她定的,自己也同意了,她为何又莫名其妙不高兴。
宁宗彦眸光平静,带着一丝丝的探究,看着她的背影。
究竟要多久他才能取代宁衡之在她心中的地位。
倚寒气闷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半梦半醒间身后炙热靠了上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身,她心里也明白,但竟然直接就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醒来时身边的温度已经冷却了,她怔怔的看着帐子顶,发呆了好一会儿。
何嬷嬷端来了早膳,煨好的鸡汤里煮了七八个小馄饨,皮薄馅嫩,很是好吃,鸡汤里还撒着些药材,鲜美爽口。
“今天早上老奴起来发现院门竟然开着,我这是老糊涂了,明明记着昨晚上关上了啊。”
倚寒垂首吃早膳,她生怕又被老夫人知道宁宗彦又找她来了,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
宁宗彦昨夜是悄然进国公府的,只睡了几个时辰便在天不亮时离开了。
晨暮时,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他进了府但是并未惊动他母亲休息,直到巳时左右长公主起身嬷嬷方去禀报。
长公主几乎是弹坐了起来,不可置信的问:“谁?谁回来了?”
“是侯爷回来了。”嬷嬷喜笑颜开,就在门外等着呢,侯爷一个时辰前回来的,听闻您还歇着便硬生生的等着。
“真是,怎么不早叫我。”长公主记得赶紧叫她把宁宗彦叫了进来。
看见全乎的儿子,她顿时热泪盈眶。
“不是说还没打完吗?怎的就回来了。”
“今晚就走,我回来看看您,有魏迟坐镇,没事的。”
长公主擦拭了一下泪,驸马欣慰道:“你是不知道,你母亲日日为你求神拜佛,险些魔怔了。”
长公主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你还不知道吧,阿渊和你郑叔母也来了,现下就在府上住着呢。”
宁宗彦着实没想到:“顾渊怎么也来了?”
“也?”长公主狐疑看他。
“他何日来的?”
长公主说了个日期,宁宗彦神情微妙,算算时日,那应当是阿寒一起回来的。
“你郑叔母说啊,此次回来有一桩要事要办,她要给顾渊提亲了。”
宁宗彦蹙眉:“提亲?”
“是啊,你瞧瞧,顾渊比你小两岁,人家也要订亲了,你呢,还是光棍儿一个。”
驸马轻轻咳了咳。
长公主无所察觉:“也不知怎的,他竟也瞧上了个孀居的妇人,还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说等定了再与我说。”
这下宁宗彦明白了,他脸色瞬间铁青,长眉紧缩,脸色宛如寒潭。
顾渊一大早便神清气爽,他等在郑氏门外,不时的探头探脑,他有些庆幸,幸而怀修在外,回不来,要不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呢。
郑氏收拾妥当便出了门,她斜睨了一眼顾渊:“瞧你那模样。”
母子二人相伴而出,刚刚出了院门,便有嬷嬷喜笑颜开的过来:“郑夫人、顾公子,我们家侯爷回来了。”
顾渊笑意一滞,心头瞬间咯噔一下。
郑夫人倒是无所觉,惊讶:“啊?怀修回来了,他怎么好端端回来了,不是还在前线吗?”
“侯爷特意回来探亲,今晚就要走了。”
顾渊脸色已经很勉强了:“这么巧啊。”
“成,那先去看看怀修,好多年没见了。”郑夫人当即决定道。
顾渊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郑氏前往长公主的院子。
二人掀帘而入,屋内芳香扑鼻,顾渊抬头对上了宁宗彦的视线,那双如卧凤般的眸,深邃而锐利,宛如墨汁一般漆黑,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顾渊不知怎的,有些不敢直视。
“怀修当真是气宇轩昂。”郑夫人笑着打趣他,瞧着当真是不知道的。
宁宗彦冷冷看着自己的兄弟,从小长大的兄弟。
顾渊心虚别开头,不敢吭声。
“听闻叔母要去为阿渊提亲?”他淡然的开口问。
郑夫人笑意微敛:“是啊,这不是刚要去,你就回来了。”
“不知叔母提亲的人家是哪一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冷冷盯着顾渊,郑氏也觉出不对劲了:“怎么了?”
“可是冯老太医家?”
郑氏微微诧异:“你知道?”兴许是阿渊先前说漏嘴过。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位孀居的妇人乃我的弟妹,国公府的二少夫人。”
郑氏瞬间愣住了。
顾渊也脸色难看了起来。
“这……”郑氏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心头还微微有些恼火,国公府?是那个与她有过节的宁国公府,她夫家竟是那儿的。
顾渊忍不住说:“国公府又如何,她夫君已死,没道理不能改嫁吧。”
宁宗彦呵呵冷笑:“她丧期还没过,谁许她改嫁的。”
顾渊好似要与他较劲:“那便等丧期过了,先订婚事也好。”
“我没同意。”
“谁要你同意。”
二人瞬间竟剑拔弩张了起来,郑夫人看着宁宗彦,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怀修也对她有意……
长公主忍不住扶额,真是造孽。
顾渊看了眼长公主和母亲,气焰平和了下来强调:“她是你弟妹,且冯娘子并未打算与你纠缠,你放过她吧,她过的很不欢喜。”
宁宗彦几乎要气笑,当真是死毛头小子,若非是长辈在场他便出手教训了。
郑氏瞧这场面,当然还是偏心自己儿子:“是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更何况,她已经……有了阿渊的孩子。”
宁宗彦几乎要气死,他才走了多久,他的孩子就被安到了别人的头上?
长公主也吃了一惊,本能生疑,冯氏那妇人连怀修都不肯委顿怎么可能会……
“你就是这么同叔母说的?”他阴沉的瞪着顾渊。
顾渊梗着脖子:“有何不可。”
“我的孩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顾渊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嗤笑:“怎么不能是,她若嫁我,自然就是我的。”
刚说完,一股大力攥住了他的脖颈间的衣襟,他的脸陡然近在咫尺,英挺的面容覆满寒霜,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你在做梦,我弟弟早亡,国公府便叫我兼祧两房子嗣,她腹中的孩子,是我的血脉。”
郑氏闻言大惊,脸色当即挂不住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顾渊也愣住了,没想到他们二人是这样的关系。
“所以她即便丧期满,国公府也不会放她回去,蠢货。”他冷冷松开,最后二字压低了声音。
顾渊脸色颓靡,竟然是这样。
“叔母,误会一场,阿寒回庐州探亲,是我祖母应允的,国公府牵连入狱时我怕她出事也是我亲自交给顾渊的,没想到他起了这种心思,诓骗了叔母。”
郑夫人已经想寻个地缝儿钻进去了,她恨不得抽顾渊两巴掌,敢这样诓骗她。
长公主完全呆住了,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一般。
“备车,我要去国公府走一遭。”
倚寒正窝在屋内的罗汉床上吃果子时,何嬷嬷火急火燎的进了屋说:“不好了,二少夫人,侯爷与顾公子起了龃龉,眼下受伤被抬回来了。”
“什么?”她一惊,下意识追问,“抬哪儿去了,受伤如何?伤的可是腿?”
刚说完后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神色:“太医来了?祖母应当去了罢。”
“还没呢。”
倚寒又开始拧巴纠结了,要不要去呢,去了好像上赶子,万一被旁人误会,尤其是何嬷嬷与老夫人。
不去……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她怎么成这样了,都说妇人怀孕脾性会有大变化,难道就是变得摇摆不定?
第72章
最后不必她纠结犹豫, 老夫人很快便遣赵嬷嬷过来请她。
“二少夫人,莫怪老夫人把您叫过来,实在是侯爷是偷偷回来, 不能叫官家和朝臣知晓,否则又是重罪, 上次叫回来不回来这次不让回来偷偷回来。”
“无妨, 都是一家子,兄长征战平乱,是功臣,倚寒自当鞍前马后。”
赵嬷嬷颔首:“多谢二少夫人了。”
她随赵嬷嬷去了沧岭居,刚进屋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屋内国公爷、老夫人、长公主都在。
她挨个见了礼, 长公主上来就抓着她的手:“救救怀修罢, 他不叫本宫去请冯老太爷, 非说要回来叫你看诊。”
国公爷恳切的说:“不能叫别人,怀修是偷偷回来的, 万一传到官家耳朵里又留下话柄了。”
长公主没好气:“我看你是担忧你的爵位罢。”
倚寒道:“殿下, 我学艺不精,怎能比得过我祖父。”
老夫人视线沉沉, 倚寒便闻一道低沉的声音说:“我只信你。”
她视线落了过去, 宁宗彦正靠在床畔,目光虽注视着她但脸色却很冷, 眉头紧锁, 像是谁欠了他钱一样。
三人拉扯不下, 偏偏宁宗彦又非她不可。
她被高高架起,一时间进退两难。
行,治就治, 死早了别怪她。
“老夫人,本宫有话要说,我们移步偏屋吧。”长公主主动道。
二人离开后屋子里就剩下倚寒与宁宗彦二人,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不是说被顾检校揍了吗?怎的没瞧出来。”
她言语有些幸灾乐祸。
“他焉是我对手。”宁宗彦神色一暗。
他当然没与顾渊起龃龉,只不过是他顺口叫砚华撒的谎,想瞧她会不会过来,会不会担心自己。
她来了,是不是说明也是担心自己的。
“行,你厉害。”倚寒轻轻嗤笑,扶着肚子坐在了床畔,砚华在屋门口探头探脑,见自家主子又跟个锯嘴葫芦,忍不住扬声,“二少夫人,是那顾检校没安好心。”
倚寒纳罕:“顾检校为人忠厚热情,没安好心是哪来一说。”
砚华一听,冲进了屋,绘声绘色的说了早上发生的事,倚寒从茫然到震惊最后到哑然。
顾渊竟然生了那种心思。
宁宗彦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她只是惊讶一瞬便没了反应,他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有何要说,此事不是解决了吗?”她奇怪看他。
宁宗彦陡然生出一股闷涩,倚寒没察觉他的心思,喋喋不休的给他把脉:“有我祖父那么好的大夫放着不用,何必非要我来。”
她垂眸粉润的唇一张一合,很自然的倾倒心中想法。
“当初宁衡之患有腿疾时你拼了命不眠不休也要救他,怎的到了我这儿便推三阻四。”
他默了默,眸色沉沉。
“让你看个诊便这么不情愿吗?”
倚寒一滞,捏着细针的手顿时僵在了空中,她陡然沉了脸色:“那会儿要是我祖父如现在一般,我早就带着衡之去寻我祖父了,你还不识好歹上了。”
她把针放回去,冷着脸当即起身就要走,宁宗彦有些懊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伸手去拽她的衣袖。
倚寒一时不察,被他拽得跌坐在了他身上,铁臂牢牢地环住了她的腰身。
何嬷嬷瞧着登时低下了头,倚寒脸热似红霞,咬牙低声道:“放开。”
“别与我赌气。”他蹙眉道。
“谁与你赌气了,放开,何嬷嬷还在,祖母与长公主就在隔壁。”她涨红了脸,当着旁人的面,此等行径实在是有失体面。
宁宗彦不太在意何嬷嬷,下人罢了,何嬷嬷眼观鼻鼻观心的悄声退了下去。
老夫人都重新应了侯爷兼祧两房,二人孩子都有了,她就当作什么也没看到。
屋内,宁宗彦怕碰着腹中孩子,松开了手,倚寒挣脱了他,鬓角的发丝落了下来,她身上那股清冷、总是疏离的感觉不知何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慵懒、娇媚。
倚寒伸手别了别发丝,耳边的翡翠耳珰轻轻晃了晃。
宁宗彦倒并不是不想去寻冯老太爷,只不过他猜冯老太爷现在应当不想见自己。
他即便去了大概也会被“扫地出门”。
倚寒垂首捏了捏他的腿部肌肉,又为他把脉,不愧是悍将,身体素质就是强,即便如此了,他的病情发展依然还算缓慢。
她提着针,凝神屏息,纤细的手腕微不可查抖了抖,她一直苦练针技,她一瞧腿,脑中已经滚瓜烂熟的穴位便浮现了出来,甚至刺入的方法也演练了许久。
什么穴位直刺,什么穴位平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有条不紊的施针。
宁宗彦紧紧盯着她,倚寒喋喋不休:“施针为的就是刺激的你的穴位经络所以可能会疼。”
二人难得温存,何嬷嬷敲门打破了这个氛围:“侯爷,顾公子来看您了。”
宁宗彦脸色当即有些差:“不见。”
“他们已经过来了。”
倚寒起身,裙裾滑过他的手背:“那我先出去了,两刻钟后来取针。”
“不必。”他又拉住了她,就是不想她走。
倚寒看在他是病人的份儿上忍了忍,又坐了下来。
顾渊进来时宁宗彦半躺在床上,倚寒则坐在他的另一头,托着脸颊瞧着他的腿。
“你来做什么?”宁宗彦冷冷道,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我……”顾渊欲言又止,其实他是来寻冯娘子的,进了府才听说他腿疾复发,于情于理以二人关系他都得来看一眼吧。
他干巴巴的说:“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好的很。”
顾渊有些羞愧,他违背了对他的承诺,此事确实做的不地道。
但他真的没办法看着冯娘子深陷火海。
“冯娘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他鼓起勇气对着倚寒道。
倚寒猝不及防愣了愣,颔首:“好。”
宁宗彦当即沉了脸:“不许去。”
倚寒没好气剜了他一眼:“管的多。”
随即起身与顾渊离开了,宁宗彦气得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倚寒随顾渊来到院中,她手中捧着暖炉,站着道:“顾检校,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顾渊转过身:“其实我此行而来是打算向你家提亲的。”
倚寒点头:“我知道,兄长告诉我了。”
顾渊期待的看着她,他认为这两个月他们相处的很好:“我知道你不喜怀修纠缠,你如今还在丧期,确实身不由己,但是我可以等,等三年后再娶。”
倚寒平静又好奇:“我们不过相处两个月,顾检校为何要娶我。”
“自然是……心悦你,你温婉、端淑,是顶好的娘子。”顾渊绞尽脑汁的想夸她的话。
他刚说完,倚寒就忍不住笑出来声:“我温婉、端淑?”
顾渊被笑得有些莫名:“对、对啊。”
“实则不然,顾检校,你应该搞错了,我并不温婉也并不端淑,我睚眦必报还记仇,脾气也不好,管家理账也不在行,我喜欢男人顺着我,而不是我顺着他,至于你觉得我温婉端淑,那不过是假象,我对外人一向很客气也很好说话。”
顾渊呆滞的看着她,看着她被日头晒得微微眯起的明眸,是那么的鲜活。
“你还是回去吧,我们不合适,你会遇到更好的姑娘。”倚寒也没直白的拒绝,看在他过去两个月对她很照顾的份儿上她好好与他说完了。
“那你便喜爱怀修吗?”她刚转身顾渊就问。
倚寒顿住了身,屋门内,宁宗彦拖着扎满针的腿躲藏在门后倾听院子里的交谈声。
听他听到了顾渊的问题,心头忍不住高高悬起。
“顾检校,我的夫君刚死不过半年,你问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尊重他,老夫人就在偏屋,还望慎言。”
顾渊脸臊得通红,是啊,有哪家娘子夫君刚死半年便想着风花雪月。
冯娘子大义,他竟问出如此问题。
“无论如何,我得先为我的夫君守丧三年,还要诞育腹中子嗣、精进医术,认祖归宗,不叫我祖父失望。”她垂眸淡淡道,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冯娘子说的是,是顾某狭隘了。”他言罢头低垂了下去,不敢直视她的眼,“顾某就先离开了。”
倚寒送走他,便转身上了台阶。
进屋后,她瞧见宁宗彦衣衫有些凌乱,正坐在床畔似乎要起身的模样:“你要做什么?”
“没事,我就喝个水。”
倚寒哦了一声,走到桌边给他倒了盏茶水。
宁宗彦握着杯盏,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倚寒问他:“你还是今晚走?”
“是,前线耽误不得,尽快扫平战乱也好尽快回来。”
“起码……在你生之前我肯定会回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听闻楚州盛产奶制品,到时候带回些来解解馋。”她清丽的眉眼忍不住露出些向往。
“好。”
二人刚说完,长公主便风风火火的进了屋,瞧着脸色不太好,老夫人和国公爷随后而至,老夫人看样子也气得不轻。
二人素来不和,一见面就互呛。
国公爷有些讪讪,长公主单刀直入:“我就明说了,这孙儿是我的孙儿,是万万不能记在二房的,只能是大房的子嗣。”
老夫人沉着脸:“怀修兼祧两房是说好的,殿下,冯氏毕竟是二房的少夫人,还望殿下也顾及国公府的体面,老国公爷在世时为大周付出汗马功劳,即便是去官家面前理论,也站得住脚。”
长公主气得要死,这孩子记在二房和记在大房那可天差地别。
二房,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国公府嫡次子,这辈子连爵位都承袭不得,若是怀修光明正大的孩子,不光有爵位继承,还有长公主为祖母,宁国公为祖父,天子为舅公,真正的门庭天骄。
但老夫人考虑更多。
她最终让步,一字一句道:“起码这三年不能,丧期内,你们二人必须恪守兄长与弟妹的本分。”
倚寒脸色尴尬:“是,孙媳明白。”
老夫人目光如炬的盯着宁宗彦:“怀修。”
宁宗彦被迫忍气吞声的嗯了,急不在一时,谁叫他是后来者呢,不过是面子上而已,里子如何旁人也不知晓。
得了他的承诺,老夫人暂且放心了。
长公主勉为其难的应了,也好,毕竟祖宗礼法在前,冯氏为夫守丧那是天经地义,确实不能纵着怀修出格胡闹。
倚寒脸上的热气快从头顶冒出来了,她觉得当真是有些尴尬,说的好像二人有多么饥不择食一样,还得被长辈叮嘱不得偷吃。
然后她就察觉到手心被轻轻刮了刮,方才还应得好好的男人当下就借着她裙摆的遮掩又开始厚颜无耻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视角:破防了,我要当我孩子大伯三年[化了][化了]
第73章
倚寒神情险些挂不住, 她不动声色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叠于腹,一派温婉贤淑。
长公主争也争了, 闹也闹了,也见好就收, 指挥着下人把流水的补品和用具搬进来兰苑, 倚寒垂首:“多谢殿下厚爱。”
“日后每隔几日便叫太医为你来请平安脉,要呈到公主府来。”
这是长公主的第一个孙儿,她自是极为看重。
倚寒预料到以后少不了要与这位殿下打交道,头发一阵发麻,但也只得应是。
老夫人询问她腿疾如何了, 屋内三人目光顿时集中在她身上。
“祖母、殿下、公爹, 兄长的腿疾暂且不至于威胁性命, 这全赖兄长身体素质过硬, 小心修养配以外疗内服,还是可以如从前一般。”
但在场众人也都明白, 这个病就像那烂泥铸造的楼, 迟早会崩塌。
“这是造什么孽了,我宁家竟会被这种病缠上。”国公爷跌坐在椅子上,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怀修若是出了什么事儿,那他就要绝后, 要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老夫人也神色疲惫, 始终硬挺的身板还是松懈了下去。
长公主反而道:“好了, 光抱怨有何用,本宫就不信,倾尽天下之力还治不好我的儿子。”
倚寒沉默的没有说话, 当年的老国公就连他祖父也只能勉力为其续命至四十。
两刻钟到后倚寒为宁宗彦拔掉了针:“怎么样?”
宁宗彦缓缓把腿放了下去,起身走了两步:“尚可,没那么酸胀不适。”
“我就知道你行,当真没必要惊动老太爷。”
倚寒一边收拾针袋,一边唇角轻扬:“是没必要还是不敢面对。”
宁宗彦身形一顿,神情了然,他一点都没有心思被敲出来的尴尬。
“此次平乱时一伙女真人趁乱跑的急,待绞杀后搜寻他们的营地,发觉了不少孤本医书,与。女真行医的路数和大周不太一样,我看不太懂,待下次回来时运给你祖父。”
倚寒听了也起了兴趣:“先给我瞧瞧,再给我祖父送去。”
宁宗彦坐到她身畔,凝着她姣美的侧脸:“都应你。”
淡淡的兰花香混杂着药香飘入他的鼻端,令他当即有些心猿意马,他情不自禁地凑近,想啄吻那一片白玉滑腻。
“咳咳。”屋内倏然响起沉重的咳嗽。
宁宗彦眉头蹙了起来。
何嬷嬷一直不停的咳嗽,声音越来越大,果然,倚寒被她吸引了去:“何嬷嬷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唉,人老了,昨儿个不知分寸,贪吃了些凉梨子,不碍事不碍事。”
何嬷嬷的话似有些意有所指。
宁宗彦脸色微沉,倚寒也听了出来,瞟了一眼旁边人:“那兄长,无事我就先走了。”
宁宗彦就是不想放人也不得不放。
倚寒头也不回的跟着何嬷嬷离开了,并且直到晚上也没出屋门一步,听何嬷嬷说他是戌时离开的,国公爷和老夫人亲自把人送走的。
太医日日来为她请平安脉,她原本纤瘦苗条的身躯竟被养的丰腴了起来。
脸色红光满面,眉宇夺目姣美。
又过了两个月,终是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大周联手北狄彻底剿灭女真,而大周也得遵循先前定好的条例,各占一半。
并且凌霄侯劝阻了北狄屠杀百姓的举动,不仅归降者善待,还驻扎了军队在此,直到朝廷派了相应人员过来肃清与管理。
而宁宗彦携北狄使臣正式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彼时倚寒腹中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老夫人早就明里暗里的问过孩子的性别,但许是有长公主提醒,太医院的人俱是一副不透露的模样。
何嬷嬷为孩子绣了许多可爱的小衣裳、小鞋子,倚寒渐渐的也对这个孩子生出了期待。
往后岁月似乎有个孩子相伴也得趣。
“二少夫人,汐玉姑娘来了。”
她愣了愣,赶紧道:“快请进来。”
没多久何嬷嬷就领着宁汐玉进来了,小姑娘抽条了,瘦了很多,脸颊的婴儿肥也没了。
自从裴氏去了宝华寺吃斋念佛,宁汐玉一夕之间没了庇护,老夫人深居简出,国公爷内宅事不管,崔夫人只管自己儿子,姚夫人倒是偶尔叫她过去。
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位姑娘。
渐渐的宁汐玉也深居简出,倚寒派人前去送过几次茯苓糕,但都被拒了回来,她便想裴氏因她而去的宝华寺,小姑娘应当是记恨自己。
但她没想到宁汐玉会主动来找她。
“汐玉。”倚寒揣着暖炉进了屋,神情关怀,“可是有什么事?”
宁汐玉神情局促:”二嫂嫂,我……”
倚寒叫何嬷嬷端来茯苓糕:“边吃边说。”
宁汐玉见着香甜温热的糕点,好像放松了些,捻着茯苓膏吃的像松鼠,结果下一句就道:“二嫂嫂,我知道你不喜欢母亲,毕竟母亲那么对你,受惩罚也是应该的,但祖母一直不让我见母亲,我……”
倚寒了然,这是求到她面前来了,想叫她向老夫人求情。
裴氏算计她,她也算计了裴氏,她虽问心无愧,但宁汐玉到底小小年纪没办法在母亲身边,没有母亲教导的日子她也尝过。
老夫人不叫她见裴氏大约也是怕裴氏教坏她。
“这样吧,等你长兄回来,叫你长兄带着你去。”要不然宁汐玉一人出去还是有些危险。
宁汐玉红着眼点了点头:“多谢二嫂嫂。”
宁宗彦回来的那日距离年关只剩下几日,满大街都热热闹闹的,市井间小摊小贩叫喝不断,烟火气十足。
这回他是堂堂正正的带领大军从城门走了进来。
百姓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宁宗彦神情沉稳,魏迟侧首笑道:“不知道待会儿韩忌那老东西脸色得难看成什么样。”
宁宗彦脸色淡淡:“快了,很快就到清算他的时候了。”
倚寒正在雕刻木头,得知他回来后竟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何嬷嬷心疼不已:“哎呦哎哟,瞧瞧,您小心些。”
她任由何嬷嬷给她包扎好:“晚上应当会摆接风宴罢。”
她现在怀孕了,崔氏与姚氏分管中馈,何嬷嬷点头:“是啊,可别说,自打侯爷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那些个宁家的旁枝纷纷来信,说要回临安贺喜,还说侯爷这回说不定还要加官进爵。”
何嬷嬷说完看了她一眼:“老夫人的意思是,您腹中的孩子肯定瞒不住,兼祧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儿,您到时候不用回避,该见人见人。”
“好。”
傍晚时,她去了前厅。
甫一进厅,便闻欢声笑语,宁宗彦与国公爷和其他两位叔父说话,崔氏与姚氏坐在一边与老夫人说话,宁绾玉宁汐玉宁青玉三姐妹逗弄着璟哥儿。
听闻崔氏给三爷又相看了人家,明年成婚。
“二少夫人来了。”赵嬷嬷一出声,屋内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倚寒向众人见了礼便坐在了姚夫人身边,刚坐下就感受到了一道格外炙热的目光,她当做没有察觉。
旁边的碟子上放着开胃的酸蜜饯,是姚夫人特意给她放的。
“我瞧倚寒这肚子微尖,应当是个哥儿。”姚夫人呀来一声,笑着说。
崔氏撇了撇嘴,可千万别是个哥儿。
倚寒刚要说话宁宗彦突然开口:“是男是女都好,一视同仁。”
“是是是,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晚膳时众人围坐着紫檀圆桌,数十道菜肴摆了上来,冷盘热盘,倚寒腹中早已饥饿。
直到桌下的腿被人轻轻碰了碰。
她以为只是无意,收了腿继续吃饭,谁知那腿竟然得寸进尺,蹭在她的小腿边,颇有逼近之意。
倚寒脸颊生热,咬着筷尖暗中瞪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偏生对方并不瞧她,举着杯盏与国公爷吃酒,玄色的衣袍映射出淡淡的银光。
她提脚狠狠踩了他一脚。
她孕中偏爱食辣,姚夫人顾及她的口味专门做了辛食,连汤都是偏辣的。
用完晚膳后倚寒的脸颊皆是布满了霞色,像是喝了酒一般,加之屋内的火盆烧得旺,她就有些晕晕乎乎的。
老夫人看她有些困乏便叫众人散了。
回去的路上小径上没什么人,何嬷嬷落后半步跟着她,砚华快走几步捂住了何嬷嬷的嘴,搀扶倒了一边。
倚寒没有发觉,仍旧走着,忽然间一只大掌落在了她的腰间,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瞧,便见熟悉的近在咫尺的脸。
她四处环视:“你怎么在这儿,何嬷嬷呢?”
“何嬷嬷先回去了。”他一手扶腰,一手握肩,“随我走。”
他半推半强迫的把她往外面带。
“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儿。”倚寒早就困了,想回去睡觉。
“就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他卖了个关子,也不说话。
角门处早就备好了马车,他把人抱了上去。
马车来到闹市,大晚上的市井中意外的热闹。
“战捷,大军班师回朝,百姓便庆贺至深夜,我想着你定是多日不曾出来耍玩,便想着带你出来散散心。”他伸出手想牵她手下来。
倚寒神情有些诧异,还有些无措,踌躇了半响,还是放入他的手中,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她就要抽出手,但宁宗彦牵着不放。
她虽有些不悦,但也没发脾气,二人就这么牵着手逛市集。
旁边有不少摊贩摆着各样的木雕,倚寒触及后若有所思:“衡之的遗物,你该还给我了吧。”
第74章
此言一出, 宁宗彦顿时静默。
“好。”
倚寒奇怪的看他,似是意外他答应的如此干脆。
“前面有卖糖葫芦的,想吃吗?”宁宗彦很快转移了话题, 他并不想在二人相处的时光里提及别人的名字。
倚寒顿时口舌生津,点了点头。
宁宗彦买了糖葫芦来递给她, 嫣红的果子外裹了一层透明糖衣, 闻着酸甜,她嘎嘣咬着吃,腮帮子塞的鼓鼓。
二人走到了醉兴楼外,里面传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倚寒好奇的望了望, 发觉里面原本说书的台子上在唱戏。
“进去看看?”
倚寒没有拒绝, 随他进了里面。
台上唱的戏是西厢记里的红娘, 说的是书生张琪与相国之女崔莺莺相遇克服艰难险阻最后终成眷属的故事。
台上戏子声音婉转哀鸣, 叫一众看客忍不住涕泪,尤其是崔夫人以女儿已经许给郑恒阻拦二人, 还叫二人以兄妹相称。
旁边忽而想起看客私语:“这平时不都是说书吗?怎的今日成了唱戏, 唱的还是西厢记。”
“谁知道呢,我昨日的书才听了一半, 抓心挠肺呢。”
倚寒一顿, 侧头看向宁宗彦,古怪心思顿生, 她有些怀疑今日带她出来, 又撞上这出戏, 是他故意所为。
尤其是那戏子兰花指一翘,缓缓指向了倚寒 ,口中唱着“失信于人”四字。
倚寒心头一跳, 赶紧四周瞧了瞧,发觉没人看她,便松了口气。
“我要回去了。”她拉着脸起身道。
宁宗彦也没说什么,道了声好。
马车就停在楼外,倚寒上了马车与他摊牌:“兄长当真是心机深沉啊,就是不知道那出戏点谁呢。”
宁宗彦气定神闲:“自然是点许了诺言却反悔之人。”
倚寒没好气:“谁跟你许诺言了。”
“阿寒,不带你这么反悔的。”他逼近她,修长的腿卡进她的膝骨间,迫使她无法合拢。
“我走之前你说过要嫁给我。”
“那是你威胁我,若不是你威胁,我岂会答应你。”她分毫不让。
“那阿寒是想说话不算话了。”
“你老实些,如今祖母都发话了,叫你我避开,今夜是我最后一次与你出来了。”她想推开他坐好。
“你如此冷漠。”
宁宗彦说完便带有惩罚意味欺身吻上她的唇,他的舌尖刮过她的唇腔,不知怎的,她的身子软似面团,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又给她下东西了不成?倚寒水眸愠怒,却无可奈何,只得承受他的炙吻。
砚华在外驾车,时不时能听到马车里传来的衣料摩擦声和窃窃私语,忍不住脸一红。
倚寒双颊红的惊人,像涂了正红的胭脂,娇媚柔婉,懒懒地靠在他的臂弯里,任由他啄吻。
忽而他做出了个举动,俯身把侧脸贴在了她的肚子上,倚寒愣了愣,心头竟软了软。
她默然纵容他的步步紧逼,既有无可奈何也有沉默的放纵。
每每此时,对衡之的愧疚却会如潮水涌来。
她曾答应过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不能把心事倾诉给旁人,哪怕是宁宗彦,此事就像个疙瘩,困着她,压着她,甚至于她想过终生不再嫁,为衡之守节。
但情感却又告诉她,对她好的男人已经没了一个,这个世上除了宁宗彦好像不会有人再这样对她了,她这么做,是不是对他不太公平。
“她好像动了。”她正思绪悲伤,宁宗彦忽然说。
“六个月了当然会动。”
宁宗彦唇角轻扬:“我是父亲。”
倚寒又想起她答应宁汐玉的话,便知会了宁宗彦一声。
“此事好办,届时你我去宝华寺上香时带着她就是了。”
倚寒疑惑:“你我?”
“自然,你怀着身孕,不能一人出行,自是得有我陪着。”
倚寒提不起兴趣,她并不想去宝华寺。
“你独去就好了。”她懒散道。
“还是要走走,成日窝着不出门对身子不好,正好叫宝华寺的住持给孩子祈福一遭,起个好名字。”他自顾自的说。
倚寒顿了顿,似笑非笑:“你好像忘了,名字我都取好了。”
宁宗彦额角青筋微跳,怕惹着她好声好气商量:“不然小名叫念姮,大名由我来取。”
倚寒神情平静,不说话。
宁宗彦不想与她闹别扭,神情不自然的退步:“都允你就是。”
马车回到国公府,倚寒做贼似的从马车上下来,挣脱了他扶着的手:“好了好了,我要回去了。”
“你慢些。”宁宗彦不太放心。
何嬷嬷已经在角门的月洞门前等着了,倚寒看见她有些尴尬:“嬷嬷,你没回去啊,冷不冷。”
“不冷,天黑路滑,老奴怕您脚滑。”
何嬷嬷并未说什么,颇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回了屋,她刚要沐浴,何嬷嬷便说:“二少夫人,侯爷命人给您送东西来了,您快去瞧瞧。”
倚寒出了屋,来到了院子里,砚华带着小厮,抬着许多箱子进了院子:“少夫人,您看这些书放在哪儿呢?”
倚寒走过去打开箱子,全是一箱一箱的医书。
她爱不释手:“搬到屋里去。”
何嬷嬷笑着说:“屋里可放不下,不若放小库房里。”这些时日两府送来的东西多,兰苑都放不下了,为此何嬷嬷专门给她收拾出了个小库房。
倚寒指挥着他们把书放好,并在箱子里挑了几本回屋看。
砚华回去后仔细禀报:“少夫人很喜欢,属下瞧见了,笑着呢。”
宁宗彦唇角轻扬,但看着眼前一对儿的木雕娃娃,神色又淡了下来。
他是要还回去不假。
但他也确实无法忍受这个代表回忆的存在。
说他自私也好冷血也罢,宁衡之这个人只存在的过去就好了,现在和未来,都不要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
宁宗彦把玩着一对儿木雕娃娃,眸中闪过冷寒。
又过了几日,倚寒顺势把她要去宝华寺上香的打算告诉了老夫人,果不其然得到了反对。
“你现在身子重,别乱跑,安心呆在府上养胎。”
崔氏听了忍不住有些酸,当初怀璟哥儿的时候老夫人可没这样,每日都怕磕了碰了,她自己怀元哥儿时更是,说什么女子没那么娇弱,她当年怀老三的时候还在战场上。
果然是长孙的子嗣,就是不一样。
宁宗彦掀眸:“孙儿愿送弟妹一趟。”
他神情无波无澜,似乎只是在尽兄长的责任。
老夫人睨了他一眼,没立刻答应。
“这样吧,我也去,我带着青玉去。”姚夫人笑着打圆场,“我与倚寒一道儿去,牢饭怀修送一遭了。”
宁宗彦坦然自若:“三叔母太客气了,应该的。”
倚寒实在恨不得寻个地缝儿钻进去,笑意都挤不出来了。
出行那日是个好天气,姚夫人牵着宁青玉从大门出来,便见马车旁的两道身影,宁宗彦顶着那张冰块脸要去扶冯氏。
但冯氏飞快地打掉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然后弯着腰进了马车。
姚夫人当做什么也没瞧见,自如的同宁宗彦打招呼。
宁宗彦拿去缰绳,他从怀中掏出了个盒子递进了马车:“给你。”
倚寒愣了愣,快速的接了过来,动作还有些急切,她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那一对儿木雕娃娃。
她怔怔地抚摸着,神情低迷。
宁宗彦一时间竟不敢掉头去看她的神情,思及他今日的打算,他更是狠心闭上了眼:“坐稳,该走了。”
待至宝华寺,倚寒被何嬷嬷扶着下了马车,姚夫人这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宁汐玉。
“汐玉?”姚夫人愕然道。
“叔母你千万不要告诉祖母和父亲。”宁汐玉双手合十哀求。
姚夫人倒是很谅解,小姑娘想母亲天经地义,便道:“放心吧,我只当不知道,大嫂嫂如今还是国公夫人,待会儿我也去瞧瞧大嫂。”
“好嘞。”宁汐玉说完便哒哒哒地跑走了。
“我们先去拜佛罢。”四人踏上了台阶,往正殿而去。
佛寺庄严,倚寒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跪在蒲团上诚心祈祷。
她把给孩子算的事放在了心上,正好姚夫人也有此打算二人便一起去寻了住持。
大殿之后有一老人在树下扫地,瞧着低调,但二人经过询问认出了这位便是寺庙住持。
“师父。”倚寒小心翼翼问好。
住持抬起头:“二位施主,可是有什么事?”
倚寒说明了来意,想为腹中孩子祈福。
住持温和的点了点头,放下了扫帚,带着二人去了偏殿。
“叔母。”宁宗彦姗姗来迟。
“怀修来了,大师这八字算的还挺准的,我刚才给青玉算了算了,倒是不错,我叫倚寒算,她偏不。”
宁宗彦走到倚寒身边,他略略思索便对住持道:“我想算算我们二人的八字,可合得来?”
姚夫人笑了笑:“我先去看看大嫂嫂。”而后便领着宁青玉离开了。
倚寒脸有些热,她压低声音:“你算这个做什么。”说完就要走。
宁宗彦拉住她:“来都来了。”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便等着住持开口。
住持问及二人生辰八字,而后推演了一番。
“侯爷日主壬水,夫人日主丙火,水克火,乃对冲之相。”
倚寒愣了愣:“那就是不合喽。”
“夫人倒是可以用木来中和。”
宁宗彦问:“如何中和?”
“水克火,木生火,夫人身上有什么及其重要之物是木属性的,可把其烧掉,以达生火的目的,两相皆旺,便不会损其一方。”
宁宗彦看了她一眼:“要多重要才算重要。”
“至亲至爱之人之物。”——
作者有话说:住持的话是瞎编的[化了],被男主威胁了。
第75章
身边之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等的越久他眸中的暗沉越深。
果然,倚寒淡淡笑了笑:“这种东西信便有不信便无,对吗?”
住持默了默:“自然。”
“那我便不信。”
倚寒很果断说完便对宁宗彦说:“走吧。”
说完便蹁跹离开, 宁宗彦瞧着她的背影追了上去:“宁可信其有。”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每日有无数的人来此求神拜佛也没见有什么用, 再者, 兄长你手上的鲜血都不知道沾了多少,若是信这个,早就不知道有多少灾祸了。”
她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说白了就是不在乎。
宁宗彦拽住了她的手臂,替她绾了绾发丝:“若我信呢。”他的眸光透着些冷意。
他的目光忽而加了些压迫, 紧紧锁着她。
倚寒拂开他的手, 目光冷淡了下来:“你想让我证明什么。”
宁宗彦攥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些:“你不愿?”
他刨根问底非要问个明白。
若非宝华寺一向出名, 求神拜佛的人不计其数, 她都要怀疑这住持是个江湖骗子,和宁宗彦传通一气的来骗她了。
话到嘴边罕见迟疑, 她素来心狠果决, 这一瞬间竟不如从前,能干脆利索的表明态度。
见她沉默, 宁宗彦心头又燃起一丝希冀。
但她沉默归沉默, 并没有做出其他举动,恰巧姚夫人归来打断了二人:“倚寒, 宝华寺的素斋很有名, 汐玉大抵得很久, 我们不妨吃了午膳再回去,也好叫母女二人叙叙旧。”
倚寒勉强点了点头:“好啊。”
姚夫人察觉出二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看了眼宁宗彦后搀扶着倚寒离开了。
宝华寺的素斋确实爽口, 单单一碗素面便很好吃,倚寒垂首捧着碗,姚夫人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好奇着问:“你与怀修,日后是有成婚的打算吗?”
倚寒登时呛咳住了,姚夫人赶紧拍她的背:“瞧我,是不是多嘴了。”
倚寒摆摆手,脸颊的红晕还未退去。
她笑了笑:“兄长怀珠韫玉,声名显赫,临安城内想嫁他的女子络绎不绝,老夫人与长公主心中应当会为兄长寻找更好的女子。”
“可我瞧得出来他只在意你。”
倚寒沉默了,拿着手帕遮掩般地擦拭唇角。
“你心里一心一意有着亡夫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人死不能复生,你一辈子为他守寡,就会错失很多美好的风景。”
倚寒心中淤堵,不甚同意:“可若是光顾着风景,那岂不是背叛。”
姚夫人失笑:“如何算背叛,你怕你守不住自己的心?怕当真会陷进去?”
倚寒有些不自在,虽然不想承认,但姚氏确实点到了她的心头。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倚寒愣了愣,抬起了头,姚夫人点了点她的头:“你就是太拧巴,光想着这些,你现在除了是你自己,还是孩子的母亲。”
“他是孩子的父亲,是圣上亲封的侯爵,母亲是当朝大长公主,舅舅是天子,他的孩子一出生便是门庭天骄,若是哥儿,那便能进太学与皇子为伴,还能承袭爵位,若是姑娘,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能封县主,在临安城中的贵女里那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能作公主伴读,出入宫廷,日后婚事还能与最优秀的儿郎议亲,眼界那可不是一般贵女能比得上的。”
“若你永远这般,为着心中的情爱死守一生一世一双人,你的孩子便永远是二房沉寂普通的存在,哥儿倒是能科考,读书好的仕途顺遂,若是姑娘,长辈也不会不管,但能比得上县主的身份吗?”
倚寒哽住了,她有些不服气,忍不住道:“那便叫国公府放妇归家,我带着孩子……”又不是所有人都追求这般生活。
姚夫人轻轻执起她的手:“你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倚寒愣住了。
“且不说国公府和长公主会不会放人走,孩子还小,并不能辩识你为她做的选择是不是真的她想要,你觉得平淡的日子也很好,可若他只想在国公府呢?若他长大后埋怨你为他做出的抉择呢?”
姚夫人到底是长辈,也艳羡她还能为情爱所纠结,但她年岁小些,经历的也少。
“若她不想行医呢?”
姚夫人的最后一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劈中了倚寒,她仿佛透过姚夫人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祖父,我对这岐黄之术当真一点兴趣也无,你别逼我学了。”
倚寒手脚忍不住发寒。
姚夫人瞧她的模样忍不住觉得自己话是不是说重了。
“咱们女人呐有时候确实不必过于倚仗男人,自个儿有能力便能过的很好,但是孩子需得倚仗,大长公主的孙儿与冯氏的外孙,能一样吗?”
“衡之泉下有知,也会理解的,活着人总要为其他打算,不能只困于这一方空间。”姚夫人能瞧得出来她对怀修并不是厌恶至极,她的这些话只当是为她递了个台阶罢。
“咱们把该守的丧守了,也算不枉对前人一片心意,丧期后该如何便如何。”
倚寒脑子宛如一片混沌,碗中的素面也冷了,坨成了一坨。
下午时,宁汐玉眼眶红红的回来了,几人踏上了回程。
宁宗彦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情而生气,在她上马车时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虽然可能是因为孩子,因为他的脸色实在难看。
一路上他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显然是气狠了。
倚寒坐在马车内看着手中的木雕娃娃垂首不语。
回到国公府,倚寒下了马车,宁宗彦吩咐砚华送她回院子后他转身就要走。
倚寒扯住了他的衣袖:“你……你做什么去啊。”
他似是愣了愣:“北狄使臣还在,我要进宫一遭。”
倚寒干巴巴的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邀请”他。
好在他递了台阶来:“有事?”
她笨嘴拙舌:“也不是很重要,你先去忙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路上还有些懊恼,平时嘴巴挺利索的,怎么这会儿就不会说话了呢。
砚华一路护送她回兰苑,直到看着她进了院门他方掉头回去。
“砚华。”
砚华闻言转过了身:“二少夫人可还有什么事?”
“若是兄长回来了,你替我转达……晚间请他过来一遭。”她声音逐渐转轻,还带了些许不自然。
砚华也愣了愣:“是。”
随后倚寒转身回了屋子。
直到亥时左右,倚寒等的昏昏欲睡,几乎已经睡着了,屋门突然吱呀的响了一声。
她顿时惊醒,忍不住头探出帘子去瞧,恰好和风尘仆仆的宁宗彦对上了视线。
二人俱是一愣。
“怎么还没睡。”
倚寒裹着被子,头发有些凌乱:“马上就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