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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你碰碰它

此时的夜色正浓,四处静谧无声,这座凉亭位于水边上,有纱幔可以隔绝视野,除了皎洁的月光之外,现场就只有薄倦意和洛清霁。

白天还淡漠出尘、清修寡欲的妖族大殿下,这会却沉沦在了醉意之中,鸦青色的厚重祭袍不复往日的规整,衣领微微敞开,袖口处还有一片酒液濡湿的水痕。

他此刻急急忙忙地站起,过长的衣袖将桌面上的酒壶器具也带落了下来。

酒杯咕咚咕咚在地面上滚动,却并未能引起洛清霁的注意。

他的目光都落在了薄倦意的身上。

在烈酒的作用下,洛清霁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已经醉了,他还以为这是他出现的幻觉。

——一个似乎是由他内心潜意识的深处投射出来的幻觉。

而幻觉中的少年是那样的真实,以至于当对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洛清霁下意识就想挽留住他。

……他伸手拽住了薄倦意。

可接下来呢?

他要对幻境中的少年说些什么?

洛清霁不禁有点迷茫。

他想到了之前透过洛清澜的视野,看见少年抚摸着对方狐尾的那一幕。

纤细、白皙的手指揉搓着幼狐尾巴上雪白的毛发,那酥酥麻麻的触感也一并通过他们兄弟间共享的感官传达到他的身上。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给洛清霁带来的刺激却比前半生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

于是,下意识地,洛清霁就说出了他在清醒时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

“你要摸一摸我的尾巴吗?”

狐族的尾部只有他们的伴侣才可以触碰,问一个外人要不要来触碰他的尾巴,这无异于是跟向对方主动求偶没什么区别。

然而薄倦意并不知道这一层含义,他见洛清霁抓着自己,只是颇为无奈道:“大殿下,你喝醉了。”

洛清霁依旧拽着薄倦意不肯放手。

或许是醉酒的人都会变得格外固执,洛清霁也是如此,薄倦意说他醉了,他却觉得自己没有醉。

他的意识很清醒,所作所为皆出于本心。

在洛清霁看来,薄倦意既然愿意触碰洛清澜的尾巴,那也一定愿意摸摸他的尾巴。

毕竟他的尾巴比洛清澜的还要大,毛发比洛清澜的还要柔顺。

想到这里,容色禁欲俊美的男人眸色动了动,他的身后骤然出现了九条巨大的狐尾。

这些毛茸茸的大尾巴通体洁白如雪,在月色下泛着宛若丝绸般的光泽,它们摇曳在男人的身后,犹如孔雀开屏似的散开在周身,一根根随风而动,光华流转,看起来端庄华贵极了。

九条尾巴是天狐一族的象征,天狐也,雌多姝丽,雄多俊美,举手投足间,魅惑天成,而当他们的九条尾巴齐齐展开时,也是天狐姿态最美的时候。

因此,可能连洛清霁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如今的模样完完全全就是在勾引着少年。

原本用玉冠挽起的鸦发披散下来,他低垂着眼睫,深蓝色的眼眸中也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样的神色、这样的情态……几乎是和洛清霁平日里那副克制冷淡的模样截然相反。

酒意在体内蒸腾,带来的燥热又促使他上前了一步。

“你碰碰它。”就像是之前在碰洛清澜的尾巴一样。

洛清霁缓缓说着,他的声调极冷,却在暗哑的嗓音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面对这位妖族大殿下一二再而三的主动邀请,薄倦意的睫羽轻颤,他刚想开口再次拒绝,一道冷硬的嗓音却插入进了他们之间。

“他不会碰你。”

秦悬渊冷冷地开口,他走上台阶,来到薄倦意的身边,当着洛清霁的面,剑修握住了自己道侣的手。

“我刚刚回来没有看见你。”秦悬渊语气平静地叙述道,声音却隐隐有一丝低落的意味。

薄倦意这才想起他是打算到凉亭来等秦悬渊的,结果无意间却撞到洛清霁在这里独自饮酒,耽搁之下就忘记要通知对方一声了。

思及至此,他有些歉意道:“我下次应该先告诉你的。”

“好。”秦悬渊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显然是薄倦意口中的那个‘下次’让他感到开心,周身冷冽的气息都和缓了下来。

什么人才能有下次,只有少年的亲近之人才有着可以有下次被叮嘱的机会。

亲昵之意,毋庸置疑。

洛清霁看着秦悬渊一出现,薄倦意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对方的身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们已经能够轻松地谈论着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可少年对他的称呼还依然停留在了妖族的大殿下。

……相较之下何其明显。

洛清霁的心底忽然就有些不悦。

只是还没能等到他开口,秦悬渊便又说道:“我有点不太舒服。”

剑修是对着少年说的,他抿着唇,眼帘垂落下来,颇有几分脆弱的感觉。

见状,薄倦意当即问道:“是不是和他们喝酒喝醉了?”

“好像是。”秦悬渊点点头,说这句话时,他脸不红心不跳,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几乎在睁眼说着瞎话。

太衍神宗的那群弟子根本就喝不过他。

几瓶酒下去秦悬渊的神智依旧清明,反观那群一开始就叫嚣着要给他一个好看的弟子们却已经昏昏沉沉了,他们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嘀咕着:“还我师弟……”

秦悬渊没有在那里久待,他放倒了这群人后就回来找薄倦意了。

没想到会正好撞见洛清霁在向少年摇尾邀请的场面。

近乎是想到没想,秦悬渊就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也打破了这场才刚刚开始,就猝不及防结束了的暧昧。

他向少年示弱,秦悬渊知道薄倦意会吃这一套的。

果不其然,薄倦意选择了先关心他。

“你现在感觉哪里不舒服?”

“头晕。”

薄倦意一听是头晕,还以为秦悬渊醉酒醉得厉害,连忙对着洛清霁说道:“大殿下,我稍后会知会妖族一声,阿渊难受,我就先带着他回去了。”

一方只是妖族来的客人,一方则是他的道侣。

薄倦意会选谁几乎已经是没有悬念的事情了。

然而看着少年和另一个男人离开的画面,洛清霁的眼神顿时逐渐黯淡了下来,就像是云层遮盖住了星辰,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道侣……”

他低声轻喃着这一个词。

心里却是已有悔意。

……

另一边。

薄倦意把秦悬渊带回到神霄降阙。

鸾凤刚一落地,傀一和傀十二就出现在薄倦意的面前。

“主人。”

他们已经收到了薄倦意和别人结成道侣的消息,也知道对方很有可能会随着小主人一块回来。

因此,在行完礼过后,两个剑傀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秦悬渊一眼。

其中要数傀十二最为震惊。

他是见过秦悬渊的,就在那下界的时候。

谁能想到,他之前还没把对方看在眼里的人,兜兜转转,竟然会来到了上界,还成为小主人的道侣!

这简直是……

傀十二这会的心情就和广场上的那些人一样,根本就不理解薄倦意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一个道侣。

傀一比他更冷静一些,他没有对秦悬渊表示出任何的看法,只是轻轻扫过对方一眼后,目光又回到了薄倦意的身上。

“热水已备好,主人可要沐浴?”

薄倦意却摇摇头,“你先去备一碗醒酒汤来。”

傀一愣了一下,他又看了看一身酒气的秦悬渊,知道这碗醒酒汤是为了谁而备下的之后心情瞬间有些复杂。

但最终,他还是沉默地领命退下了。

薄倦意没有注意到这俩剑傀的异样,他指了指面前的这间屋子。

“这是我的房间。”说着,他的手指移了移,落在了隔壁的位置上,“这是你的房间。”

神霄降阙很大,薄倦意住的院落也快赶上一座小型的宫殿群了,光是屋子都有不少,而他安排秦悬渊住的地方是在他的隔壁。

显然是给了这位新未婚夫足够的尊重,才把人安排在身边。

“如果你还有其他属意的地方,明天也可以跟剑傀说一声……”

“这里就很好。”秦悬渊毫不犹豫地打断道。

薄倦意挑了挑眉,对秦悬渊这个态度还算满意,他把人放在身边也是想时刻盯紧点对方,毕竟亲眼在窥天镜内见识过那姓秦的未来会有多么惹是生非以后,他现在对未婚夫这个生物多少有点不太放心。

虽然秦悬渊如今的表现都还不错,但薄倦意仍然想再观察观察。

“神霄降阙内没有仆从,这里只有剑傀,你若有事尽可吩咐他们,东边是老祖居住的地方,那里剑气重,没他的允许你贸然靠近容易受伤。”

站在门前,薄倦意又细细对秦悬渊嘱咐了一番。

无论他说什么,剑修都默默听在耳中,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此时的夜色已深,修真之人虽说可以不用靠睡眠来休息,然而秦悬渊连续在擂台比试了七天,状态显然有所疲倦。

薄倦意也是看出了这一点,他在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就截住了话头。

“你先休息吧,记得把醒酒汤喝了。”

“好。”你也好好休息。

秦悬渊目送着薄倦意进了房间,随后他也踏进了隔壁的那间屋子。

这一晚秦悬渊原以为他会睡不着。

可事实上却是,他经历了重生以来睡得唯一一次安眠的觉。

这一晚的梦中,没有那时时刻刻萦绕在耳边的惨叫,也没有血俑那狰狞可怖的面孔。

只有红衣少年从高台上走下,问的那句:“你愿不愿做我的道侣?”

第82章 温香满怀

一觉醒来,或许是把挑选道侣这桩心头大事给解决了,薄倦意也难得睡了一场好梦。

他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刚睡醒的大脑才渐渐反应过来,哦,好像从昨天开始他也是个有道侣的人了。

而对方就住在他的隔壁,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堵墙的距离。

这种感觉不得不说有点新奇,薄倦意下床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春色,以及那在花丛中挥舞练剑的身影。

秦悬渊在修炼一事上向来自觉勤勉,在秦家时,他整日在后山练习的是一些粗浅的拳脚功法,哪怕秦家上上下下都在笑他,他也不曾懈怠过。

即便是被关入进了地宫,他都没有放弃修炼,而是暗暗积蓄力量,等待冲破牢笼的那一刻。

再后来……等报完了仇,成了那不人不鬼的模样之后,秦悬渊所剩下来的也就只有修炼了。

这辈子他走得比上一世要顺利的多得多,也正因此,秦悬渊才发现他的剑道还有很多的不足之处,尤其是在擂台上与那些天骄对战过后,他的感悟颇多。

他将这些体会都通过用剑招的方式演练出来。

待薄倦意醒来推开窗,看见的就是一身利落劲装的男子手握着长剑,行云流水地挥动着剑招。

纵横的剑气扫过底下娇嫩的花瓣,却不损分毫,如一缕清风拂过,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剑招里面其实暗藏着铺天盖地的杀机。

一旦触碰,就要做好被剑气绞碎的准备。

饶是薄倦意并非剑修,但也能看得出来秦悬渊这剑势的威力有多么惊人。

他才多大?

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剑道上有如此的造诣,难怪其他宗门的那些大能一个个都想将他收入门下。

——天赋异禀,惊艳绝才。

假以时日,等秦悬渊成长起来想必不会逊色于各宗精心培养出来的天骄。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选择对方当未婚夫不恰好也说明了他的眼光好吗?

薄倦意看着秦悬渊那练剑的身影心想道,思索间,他没有发现对方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停下了剑招的演练。

黑衣剑修收起剑势,朝窗边缓缓走来。

秦悬渊早在薄倦意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因此在练完剑的第一时间,他就收起剑走到薄倦意的面前。

炙热浑厚的气息骤然靠近。

薄倦意抬起头,这才惊觉秦悬渊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黑衣剑修的身材高大,从体魄上来看对方的身体完完全全符合了成年男子该有的健硕和高挑。

当他站在窗边时,屋外的天光都被遮盖了大半,连带着里面的少年也好似被他投落下来的阴影笼罩在其中。

“你……觉得怎么样?”秦悬渊问道,他面色平静,握着剑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一些。

薄倦意眨了眨眼,他不知道秦悬渊此时心中的忐忑,只是实话实说道:“很好。”

说着,他想到话本中那些道侣之间也是需要经常夸夸的,夸夸能促进感情。

这么想着,薄倦意又毫不吝惜地补上了一句:“你很厉害。”

这并不是他在硬夸,能在挥舞剑招的同时还不伤及到花瓣,足以见得秦悬渊对自己剑气的操控力已经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

光是这一点就能打败许多的剑修了。

所以说秦悬渊有天赋不是薄倦意在过誉对方,而是秦悬渊实实在在当得了这一声夸赞。

说这话时薄倦意的眼里有光,显然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

落在秦悬渊的眼中,却让他忍不住挪开了视线,不敢再与面前的少年继续对视。

只不过他的目光是离开了,可脑海中似乎还依旧盘旋着薄倦意所说的那句‘你很厉害’。

秦悬渊揉了揉有些泛红的耳根。

“别动。”

就在这时,少年又蓦然出声道。

秦悬渊闻言,他的动作瞬间一顿。

只见薄倦意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对他抬了抬下巴,轻声道:“你个子太高了,低下来一点。”

“……”

秦悬渊顺从地微微俯着身,低下了头。

下一刻,

柔软的触感便搭在了他的鬓角上。

薄倦意用手帕替黑衣剑修擦拭着脸上渗出来的汗珠。

他没有发觉,就在他触碰到对方的时候,秦悬渊的身体正逐渐变得有些僵硬了起来。

“我……”

秦悬渊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开一步。

然而他却忘了薄倦意如今是半个身子都探在了窗户的外面。

他这一退,少年顿时重心不稳。

眼看着薄倦意即将要从窗户摔下,黑衣剑修连忙上前伸出手——

霎时,温香落了个满怀。

薄倦意的手还搭在秦悬渊的肩上,他的脸颊却埋入进了男人的胸膛。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瞬间就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火热的、浓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独有的荷尔蒙气息,离得近了,薄倦意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也有点发烫。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秦悬渊那炽热健硕的胸膛。

甚至还能听见对方跳动的心脏,一声一声,平稳且强健。

这是一个可以称之为是暧昧的距离。

秦悬渊的手按在了薄倦意的腰间,少年趴在他的怀里,温热柔软的触感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几乎是亲昵无间。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着,嗓子莫名有些发干。

不止是他,薄倦意从男人的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纤长的睫羽还犹如蝶翼般在轻轻颤动着。

“你……”他抿了抿唇,刚想要让对方把他放下来,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到了什么。

薄倦意摸了摸秦悬渊的脸,发现上面竟然有一丝灵力运转的气息。

“这是……易容?”

少年顿时眯起了一双漂亮的凤眸,他蹙着眉,视线径直看向秦悬渊,似是想要得到一个说法。

秦悬渊的身形一僵。

还是被发现了……

他的眸色暗了暗,却是将少年先安全地放了下来,随后才解除在脸上布下的伪装。

去掉了那些障眼法后,露出来的是秦悬渊本来的面容。

他的五官冷峻深邃,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当那双漆黑幽深的瞳孔看过来的时候,薄倦意恍惚间有种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狼给盯上了的错觉。

——危险又孤傲。

严格来讲秦悬渊其实并不符合时下仙门内流行的俊美出尘的仙君类型,他的脸部轮廓太过硬朗,眉眼冷淡锋利,犹如刀锋一样侵略性极强。

这是一种跟游殊白和洛清霁完全不同的长相,放眼整个仙门内也很少有秦悬渊这种气质的人。

薄倦意有那么一瞬间也愣住了,而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不免好奇地问道:“这是你真实的样子?”

“是”。秦悬渊没有否认,他解释道:“我想躲开一些人,所以才做了一些伪装。”

秦铉泽和一些秦家人也在太衍神宗,他并不想为此引起过多的麻烦。

薄倦意挑着眉,勉强算认可了他这个理由,他没有去细究着秦悬渊想要躲开的是哪些人,道侣间也是有秘密的。

正如同他很多事情都不会跟秦悬渊讲,他也不介意秦悬渊对他有所保留。

说白了,就是他们眼下的关系还远远达不到可以坦诚相待的地步。

薄倦意只道:“那你以后就带个面具吧,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弄丑了多可惜啊。”

在看了这张脸以后,再想到秦悬渊之前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薄倦意还是觉得如今的秦悬渊长得更为顺眼。

“……好。”黑衣剑修沉默了一瞬。低低地应道。

这个话题就这么被掠了过去,薄倦意回到房间梳洗,秦悬渊也没了心思继续练剑,他回去洗了澡,换了一套新的衣服跟在少年的身后。

而薄倦意带着他来见的是……

目光在看见那道冷冽的身影时,秦悬渊的神色一怔。

他万万没想到,在神霄降阙入住的第二天,薄倦意就带他来见这位赫赫有名的邃霄剑尊了。

一进门,薄倦意就主动挽起薄云烨的胳膊,他靠在白衣剑尊的身上,态度亲近又自然地向他介绍道:“老祖,这是阿渊。”

说罢,他又为秦悬渊引荐:“阿渊,这是我的师父,也是薄家的老祖,你跟我一同称呼便可。”

秦悬渊神情恭敬道:“老祖。”

现场的气温蓦然冷下了一个度。

薄云烨没有说话,他目光淡漠冰冷地将秦悬渊打量了一眼,视线在那张面具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阿渊?!

好一个阿渊!

他转头看向薄倦意,少年显然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还在期待着他的回应。

薄云烨一下子就心软了,他舍不得少年会伤心。

因此,在薄倦意的目光中,薄云烨语调平静道:“月伴儿,老祖有事想要和他说。”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秦悬渊。

薄云烨有话想要和秦悬渊单独说。

薄倦意虽然想不到这两个人凑在一块会有什么话题聊,但他知道既然老祖已经发话了,那他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薄倦意对秦悬渊说了一声:“我在外面等你。”

临走时,他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不过等踏出门槛后,薄倦意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薄云烨设下了结界。

他在宫殿的四周设立了防止外界窥探的结界,在自己的道场内,他的这道结界不是防别人的,而是怕薄倦意会听见。

待做完这一切之后,薄云烨才重新将目光落在秦悬渊的身上。

“秦家小子,你就是这么欺骗月伴儿?”

第83章 一个亲吻

威严庄重的宫殿内。

在薄云烨问出那句话以后,周遭的气氛近乎坠入到了冰点,无声的寂静在大殿内蔓延。

一袭白衣出尘的剑尊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和少年还在身边时的模样不同,薄云烨的脸色此时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他的面容冰冷,一双冷淡的眼眸中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沉和怒意。

于世人看来,薄云烨无疑是高远的、淡漠的,他无情无欲,心无外物,冷得就像是最纯粹的刀剑化为了人形。

殊不知龙有逆鳞,再冷清冷欲的人心底也总有一处放不下的柔软。

而薄倦意就是薄云烨的软肋。

因此,在发现秦悬渊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着薄倦意的时候,薄云烨的心中瞬间升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

“你在欺骗他。”

这是一句肯定句。

薄云烨的嗓音极冷,他看向秦悬渊的目光也充满了冷冽的寒意。

但秦悬渊先注意到的还是薄云烨最开始的那句‘秦家小子’。

——他知道他的身份!

秦悬渊霎时愣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

还没等他给出回应,就有寸寸的冰霜在空气中凝结,那是薄云烨的剑意,来自渡劫期修士的威压绝非常人可比,极致的剑气裹挟着森冷的杀意犹如山岳倾倒般朝着秦悬渊压了下来。

后者顿时抽出了剑。

跟前两次还只是出手考验的情况不一样,这一次薄云烨却是动了真格。

那些冰霜、那些剑气,给秦悬渊的感觉都是——危险!

如果逃不掉的话,他会死在这里。

在生死中历练出来的直觉无比清晰地告诉着秦悬渊这一个事实。

可越是到了这个时候,秦悬渊反倒是感到越发地冷静,他没有慌张也没有退缩,而是握着剑迎了上去。

一边抗着剑意,一边出声解释道:“我绝非有意要隐瞒他。”

秦家三少爷这个身份早在他和秦河父子关系断绝的时候就已经被秦悬渊给舍弃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么巧,在秘境中遇到的少年会是和他有过婚约的那一位。

之后的一切更是阴差阳错。

等秦悬渊想和薄倦意解释清楚他的身份时,却又得知少年深深厌恶着他们此前的婚约。

这一下子让秦悬渊顿时心有顾虑了起来。

他不敢坦言他自己就是少年所厌恶的那个秦悬渊,他只能顶着鬼剑的身份留在薄倦意的身边。

他在怕。

他怕说出真相以后,他们的这段关系就会结束。

若是以前从未得到过,秦悬渊尚且还能麻痹着自己选择放下,可明月既已投怀,他又怎甘心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何况,秦悬渊也没打算一直欺瞒薄倦意,他想等一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和少年坦白身份。

薄云烨看着秦悬渊在他的剑意下躲得狼狈,对于这秦家小子的说辞,他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挑了挑眉。

秦悬渊还以为他要死了。

当冰冷的剑气抵在他的喉间的时候,他是真以为薄云烨要在这里杀了他。

但……薄云烨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剑气。

他的目光瞥见了秦悬渊头上的那枚玉簪,想到月伴儿之前三番四次在他面前为这秦家小子说的好话,终究是没有将剑气再进一步。

可即便是薄云烨放弃了取秦悬渊的这条命,黑衣剑修此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发冠乱了,衣摆上到处都是划破的口子,而那握着剑的手更是凄惨,虎口被震裂,不断有鲜血从掌心渗出滴落到剑身上。

模样看起来显得异常的狼狈。

然而秦悬渊还是强撑着身体朝薄云烨喊了一声:“谢老祖。”

他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此事确实错在他。

如果换作是他,他发现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欺骗薄倦意,他的愤怒不会比薄云烨要少。

对方能放过他已经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了。

而面对秦悬渊的谢意,白衣剑尊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你最好记得契约上的内容。”

既然月伴儿喜欢,薄云烨可以不追究秦悬渊欺骗身份的事情,但契约事关重大,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秦悬渊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道:“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还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薄倦意是我的道侣,我绝不会做任何有害他的事情,我也会尽我所能去保护他。”

他的语气顿了顿,接着道:“以我的性命发誓。”

在修士中,以性命起誓的诺言是要沾染因果的。

而因果向来是修行者的大忌,秦悬渊敢发这种誓就是在拿自己的道途做担保。

薄云烨对此却道:“你可知他之前找过我,哭着要和你解除婚约。”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月伴儿哭得如此伤心。”

一声声的哭泣几乎是敲打在薄云烨的心上,让他恨不得杀死一切会让月伴儿感到伤心的人。

而作为罪魁祸首,秦悬渊敛了敛眸,他低声说道:“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我会调查清楚后和他解释。”

“哪怕月伴儿确实是厌恶着和你的这桩婚事?”薄云烨的语调冰冷。

迎着那道寒冷的目光,秦悬渊神色平静地开口:“若是我的过错我会竭力弥补,还请老祖为我隐瞒些时日。”

……

薄倦意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

他回过头,看见秦悬渊从殿内走了出来。

“老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薄倦意好奇地问道。

秦悬渊想了想他在殿内差点丢掉一条性命的经历,有些沉默地说道:“老祖帮我指点了一下剑法。”

如果只是他单方面的挨揍也能算是指点的话。

薄倦意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听到秦悬渊的话,顿时点了点头,“你的基础不稳,老祖肯教你是那再好不过了。”

秦悬渊:“……”

他不想继续跟薄倦意探讨薄云烨‘指点’他的事情,赶忙艰难地选择了转移话题:“你……介不介意我有事会瞒着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秦悬渊的内心是忐忑的。

他在面对薄云烨的时候可以神色从容地发誓许下诺言,可一旦对视上少年的双眼,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感到紧张。

而薄倦意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他朝秦悬渊反问道“你隐瞒的这件事情对我和老祖会有危害吗?”

秦悬渊摇摇头,他已向天道发过誓,他绝不会做那些伤害薄倦意和薄云烨的事情。

“那我就没什么可介意的,总不能你背着我已经在外面有妻有儿了?”薄倦意说着,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双凤眸神情凌厉地盯着秦悬渊,仿佛只要他敢说一句是,薄倦意就会和他分道扬镳。

秦悬渊的眉心一跳,他不知道少年怎么会突然就想到妻子孩子这方面上,连忙开口为自己解释:“我没有妻子,更没有孩子。”

薄倦意又问道:“连一个红颜知己也没有?”

“没有。”秦悬渊几乎是不假思索,他看着薄倦意,神色认认真真地回道:“没有红颜知己,没有别人,只有你。”

两辈子加起来,他的心里也就只有薄倦意一个人。

黑衣剑修的目光笃定,他视线落在少年的身上,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薄倦意的身影。

一瞬间,薄倦意有种自己像是在被对方深深注视着的感觉。

这下子轮到薄倦意有些不自在地撇了撇头,避开了秦悬渊的视线。

“我知道你有隐瞒的东西,我也有隐瞒你的事情,我们是道侣,我会尊重你,你……不必那么的小心翼翼。”

薄倦意从昨天就发现了,秦悬渊对他的态度更多的是一种谨慎和小心。

他不是说谨慎和小心就不好。

只不过秦悬渊是他的道侣,他们两人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他也没把秦悬渊当成是包养的小白脸看待。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更希望对方是能自然一点和他相处,而不是把他跟神龛中的神像一样小心翼翼地供起来。

思及至此,薄倦意让秦悬渊低下身来。

后者乖乖听话地照做。

很快,柔软的触感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触碰,很轻,很浅,宛如蜻蜓点水一般,稍纵即逝,却在秦悬渊的内心深处引发了强烈的震动。

……这是一个算不上是吻的亲吻。

无关情/爱也无关欲/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触碰,带些许安抚的意味。

却让秦悬渊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过了很久都没有缓过神来,思绪直接成了一团乱麻。

反而是薄倦意在渡过了最开始的冲动和慌张的阶段后,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大殿,见老祖似乎是没有发现他们这外边的情况过后才蓦然松了一口气。

随后薄倦意看着还僵硬在原地的秦悬渊,忙不叠拉着对方离开这里。

一路上,黑衣剑修都安静得有些过分,显然是还没有从那个‘吻’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在薄倦意的身边,一直跟着对方走到了一艘仙船的面前。

秦悬渊这才恍恍惚惚地回过了神。

他望着这艘气势恢宏的仙船,又看了看四周正在搬运着东西的剑傀,还有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侍女……

这架势……少年是要出门吗?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薄倦意眨了眨眼,他点点头,说道:“我准备要回一趟裘家,顺便也带你去见见我的父母。”

……等等,少年说什么?

——见父母?!

秦悬渊的瞳孔骤然放大。

第84章 去见父母

薄家是上界数一数二的钟鼎世家,族内分支众多,门客不知凡几,是真真正正的当世大族。

那朵傲然盛开的凌霄花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仙船打出太衍神宗和薄家的旗帜,一路上可谓是畅通无阻,金丹回避,元婴退让,各种飞行法宝见到仙船纷纷让出了一条道,就连在路过城池的时候也不需要停留,哪怕是当着守卫的面径直穿过结界都没有人敢上来阻拦。

秦悬渊坐在船上,也难得地跟着薄倦意享受了一把特权待遇的感觉。

他俯瞰着底下的城池,无数个密集的黑点是正在等待排队入城的修士,他们都是冲着薄家来的。

像这样的大家族,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门客位置也有不少人挤破了头都想挤进去,薄家给出的待遇好,吸引来的修士就更多了。

浩浩荡荡的长龙连绵不绝,光是看着这幅画面,便足以可以窥见薄家在上界是有多么强大繁荣。

相比之下,秦家的那点底蕴根本就不算什么,难怪谷麟当日来退婚时满心满眼里表现出来的态度都看不上秦家。

恐怕在对方的眼里,自诩有头有脸的秦家就跟个街边的破落户一样没什么区别。

“看,那里就是我的家了。”

薄倦意靠在船舷边上,向秦悬渊示意地往下指了指。

黑衣剑修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座座拔起而起的琼楼玉宇。

——雕梁画栋,飞阁流丹。

翠鸟环绕着玉阶,大片大片的凌霄花蔚然成霞,层层楼阁伫立其中,遥遥看过去竟犹如天上仙境落入人间。

薄家很大。

大到秦悬渊站在仙船上往下眺望都望不到建筑的边角,其住屋的规模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宗门。

待仙船靠近,底下行走的众人抬起头。

“是少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薄家瞬间跟炸开了锅一样。

有人连忙跑去通知薄家的其他人,也有机灵点的侍从选择早早候在了原地。

仙船降落,先下来的是甲士和婢女,随后才是剑傀。

这些是少主身边的亲信,薄家的侍从都认得。

可接下来的这一位……就完完全全是一张生面孔了。

一袭黑衣的剑修身材高大修长,他的脸上佩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抿紧成一条线的薄唇。

他在下来之后并没有在意周遭投射过来的视线,而是伸出手让少年搭着他的手臂从舷梯上下来。

以往做这种事情的都是傀一,他才是薄倦意身边最亲近的那一个。

但这一次还没等他上前,黑衣剑修就已经先伸出了手。

傀一的动作一顿,他稍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把手放在秦悬渊的掌心上。

薄倦意没有发觉到这在剑傀和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搭着秦悬渊的手,后者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双手交握着。

这一幕落在赶来的薄家人的眼中,他们一个个惊诧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薄云烨为薄倦意的招亲的事情在上界都传遍了,薄家也亦知晓,甚至他们也知道薄倦意最后选了个散修作为道侣。

莫非……这就是那个散修?

薄家人好奇地看着秦悬渊,然而他们将对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也没有看出来这个散修有哪点是值得他们薄家最贵重的小少主所看上的。

“月伴儿原来喜欢的是这种类型?我手底下刚好有个门客也和这小子差不多,要不改天我试着把人送过去?”出声的这位是薄家的小姐,她喜欢美人,手底下豢养了不少赏心悦目的男男女女。

另一人连忙阻止了她:“你何时看见月伴儿与人如此亲近过?连你我都没资格走在他身边,这散修能被月伴儿选中肯定是有几分手段的,你还是别上去触了霉头。”

说到这里时,他又压低了嗓音,像是忌讳着什么似的。

“别忘记了,你今天敢送人,明天神霄降阙的那一位……”

余下的话那人没有继续说,但言下之意在场的薄家人却是听懂了。

一提及神霄降阙内那位‘老祖’,薄家人几乎无一不感到惧怕的,他们连忙噤声,连闲聊都不敢说了。

发生在薄家人身上的这点小插曲并没能影响到秦悬渊和薄倦意。

跟在少年的身边,秦悬渊也算是见识到了对方在薄家的地位。

一路上不管是仆从还是门客,亦或者是薄家旁支的小姐少爷,他们见了薄倦意都是恭恭敬敬的。

薄家是个大家族,从上古时期屹立至今,族内的人数很多,分支需要攀附着主支,主支内薄家主膝下只有薄倦意一个孩子。

他早早就钦定薄倦意为薄家的少主,只要他在位一天,薄倦意在薄家的地位就不可撼动。

更别说后来薄倦意直接被薄云烨养在了身边,等于在薄家话语权最重的两个人都是薄倦意的靠山。

薄家人自打那时候就知道,薄倦意哪里是什么小少主,分明就是个得罪不起的小祖宗。

不管是分支还是主支,到了这小祖宗的面前一样都得笑脸相迎。

而薄倦意对他们的态度则要冷淡许多。

他常年陪着薄云烨住在神霄降阙,一年到头回薄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对薄家的熟悉程度恐怕还不如那些门客。

加上薄家人又多,今天来个堂哥,明天有个堂妹,那么多张面孔他实在记不住。

能点头回应已经是他能想到对待这些不熟的亲人最好的办法了。

薄家人也不介意,说起来他们家小祖宗已经算是脾气很好的了,有些世家的少主嚣张起来还会把家中的兄弟姊妹当成仆人一样磋磨使唤。

比较起来,薄倦意这种逢年过节就会给他们送礼,练了丹药也不忘给家中的亲人送一份的小祖宗简直别提有多么招人疼了,说出去都是引人羡慕的存在。

“你看到了吗?月伴儿对我笑了。”

“胡说什么,月伴儿是冲我笑的!”

以上类似的发言在薄倦意走过的地方都能听得见这些薄家人在争吵到底谁更受月伴儿的喜欢。

而这也是薄倦意每次回家都会发生的惯例。

薄家的侍从们对此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

在见到薄倦意的父母之前,秦悬渊对他们的想象都是高贵威严的、符合世人对这种大家族掌权者的幻想。

可等他真正见到这两人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和他想象中的形象相差甚远。

他们不仅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反而很平和可亲。

薄家主现年三百岁,外貌却是一副儒雅的文人模样,而坐在他身边是薄倦意的母亲——江宣君。

这位江夫人同样出身大家族,只不过跟薄家不同,江家是真的不剩多少人了,当年那场三族战役,江家阖族上下都填了进去,仅存的血脉也子嗣稀薄,一代代传下来,到了江夫人这一代就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了。

薄延风上门求亲时,还是破费了一番周折才和江宣君结成了道侣。

两夫妇婚后也恩爱如初,薄倦意和秦悬渊他们来的时候,薄延风还在念着他给爱侣写的情诗。

“父亲,母亲,这是我的道侣。”

薄倦意向他们介绍道。

秦悬渊闻言,立刻僵硬着身体弯下腰行礼,他的面上看似淡定,内心却是慌得不行。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那么快就和薄倦意的父母见面。

上到仙船的时候,秦悬渊还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第一次登门拜访该做些什么。

只能像木头一样杵在薄倦意的身边,唇角抿得愈发紧绷。

而就在这时,一双手却将他轻轻托了起来。

“好孩子,让我看看。”

温柔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秦悬渊抬起头,发现托起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薄倦意的母亲。

江宣君长得很温婉,她的容貌没有一点攻击性,笑起来时给人感觉也像是有道春风拂过心坎儿。

此时她穿着一身素衣,模样不像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当家夫人,更像是一个寻常妇人。

她说话也没有高人一等的腔调,而是轻轻的、缓缓的,温柔得不可思议。

秦悬渊在她的眼中,看不出一点对自己的嫌弃。

和所有见到他和薄倦意的那些人不同,江夫人似乎并没有因为他是个散修就对他报以异样的目光,相反,江宣君看他的眼神很温和,就像是在看着自家的小辈一样。

当秦悬渊把面具摘下来时,她还会惊讶地称赞道:“多英俊的一个小伙儿呀。”

秦悬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可以斩杀无数的血俑,也可以冷着脸逼退那些对手,唯独却不知道该如何来面对这种来自他人的善意。

……尤其他们还是少年的父母。

好在薄倦意把江宣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我的眼光怎么可能会差?”

薄倦意绝口不提他在挑选道侣的时候起的那点小心思,他拉着秦悬渊走到父母的对面坐下。

薄延风和江宣君又连忙问了他在太衍神宗内的生活。

薄倦意都一一回答了。

他们的谈话很平淡,都是一些家人会经常问候的事情,身体如何,在那边还住得习惯吗?

一字一句皆是关心的话。

秦悬渊偶尔被问及时也会聊上那么一两句,薄延风和江宣君都是随和的人,他们会顾及到秦悬渊的感受,在聊天的时候也从不会将他冷落在一旁。

在这个过程中,秦悬渊也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慢慢地会主动谈及一些自己的事情。

听到秦悬渊的母亲已经不在世的时候,江宣君愣了一下,她和薄延风对视一眼,没有向秦悬渊说那些安慰的话,只是道:“你现在也有一个新的家了,我、延风还有月伴儿就是你新的家人。”

“想必你母亲知道了也为你感到会开心的。”

……家人?

秦悬渊的神色一怔。

从母亲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有感受过家人这个词的含义了。

秦河有无数的妻妾,他的感情不会为一个死去的发妻而停留,余下的手足也要为了那点稀薄的资源争来争去。

秦悬渊在秦家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

但薄延风和江宣君却能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他说你是我们的家人。

虽然只是刚认识不久,可他们爱着薄倦意,于是这份爱也同样爱屋及乌地分给了秦悬渊。

秦悬渊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少年。

薄倦意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他转过头,朝秦悬渊眨了一下眼。

秦悬渊能感觉到……薄倦意借着衣袖的遮掩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他。

似是安抚,也似是认同江夫人说的话。

第85章 风月宝境

从薄延风和江宣君那里出来以后,薄倦意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剑修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来的时候因为太仓促,秦悬渊没能来得及准备礼物就登门了,可到了出来的时候,他的储物袋却被薄延风和江宣君给塞得满满当当的。

捧着这一大堆来自长辈的关爱,秦悬渊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凡间新过门的小媳妇在成婚后第一次见公婆时往往会收到夫家给的一个大红封的感觉了。

薄家主和江夫人给的虽然不是大红封,但那些天材地宝却比任何灵石都要珍贵。

它们代表了长辈的心意。

这也是秦悬渊许久都没有感受到过的温暖。

他看着薄倦意,其实从少年的身上可以看出来有很多薄延风和江宣君的影子,譬如一样的心地柔软。

秦悬渊知道薄倦意选他当道侣肯定是另有原因。

但他不介意。

不管薄倦意选他的理由是什么,当少年从高台下来走下来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就决定再也不放开了。

说他是卑鄙也好,说他是痴心妄想也好,无论如何他都想把这天上的明月揽入怀中。

或许是秦悬渊此刻的目光太过明显炽热,薄倦意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黑衣剑修摇摇头,却是转而问了另一件事情:“月伴儿是你的小名吗?”

秦悬渊有注意到薄云烨还有薄家主和江夫人对少年的称呼都是喊月伴儿,在下界也时常会有父母给自己孩子取个乳名的习俗,这些乳名也寄托了父母对孩子的爱。

而月和伴显然都是寓意美好的字,月是天上的明月,伴是常相伴的意思。

……月亮常陪伴在身边吗?

秦悬渊垂下双眸,眼中仿佛若有所思。

他张了张嘴,嗓音很轻,咬字却很清晰:“月伴儿。”

黑衣剑修看着面前的少年如是喊道。

纤长的睫羽霎时间轻轻颤动了起来,薄倦意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捂住对方的嘴巴。

明明是早已经听惯了的三个字,然而从秦悬渊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薄倦意却只觉得他的耳朵好似都泛起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他抿了抿唇,一双潋滟的凤眸有些不悦地睨了秦悬渊一眼:“你不许这么喊我。”

“那我该喊什么?”

秦悬渊掀了掀眼皮,漆黑幽暗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薄倦意。

被这样盯着,那股怪异的感觉好像又缠了上来,薄倦意心下一慌,他蹙着眉,嘴上却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为你花了那么多灵石,给你新衣服穿,给你剑心石,还给了你那么多的丹药,你说你该叫我什么?”

少年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秦悬渊想了想,有些试探性地开口:“夫君?”

按薄倦意的话来讲,他现在吃穿用度全是少年在花钱,秦悬渊对自己的定位也有自知之明,他是‘入赘’到薄家和太衍神宗的,那么叫薄倦意一声夫君也是理所应当。

而这句话落在薄倦意的耳中,杀伤力可比之前的那一句还要强烈。

黑衣剑修的神情专注,低哑带着磁性的嗓音仿佛在敲击着鼓膜。

少年的面色顿时一红,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眼底还闪动着些许错愕的水光。

“你……”

薄倦意咬了咬唇,一时半会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然而就在这时,秦悬渊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抓住薄倦意的手腕,拽着少年急匆匆地躲在了树后。

“咦?这里是有人吗?刚刚我好像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秦悬渊和薄倦意刚一躲好,他们之前站着的地方就有人过来了。

是那几位薄家旁支的小姐少爷。

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事情,谁也没有注意到离他们不远处的大树后面还躲了人。

“风月宝境据说马上要开启了,诸位兄长可有想要的宝物?”

“其他俗物也就罢了,听说这一次会有龙族的宝贝现世,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嘶……这龙族都隐世多少年了,怎么还有宝贝能流落在外?”

“让你平日多看点书!万年前的三族大战死了多少条龙,他们的尸首分布在中央大陆各处,要是有人机缘巧合找到了说不定,总之能入风月宝境的东西那绝非凡品……”

梨花树下。

薄倦意靠在树干上,而秦悬渊正压在他的身前,黑衣剑修的双手抵在他的两侧,在馥郁的花香中,两个人近乎贴在了一块儿。

少年明显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朝着秦悬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后者摇着头,无声做了个口吻:“有人。”

而此时,他们距离那几个薄家人只隔着一棵树的距离。

近到薄倦意都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这会儿只要这几位小姐少爷谁能多走几步转过来这边看一看,就能发现藏在这里的他们。

但幸好,这几位薄家的小姐少爷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讨论的事情上,他们没有在树下过多的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很显然,他们来这边只是因为路过而已。

薄倦意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不过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啊,这里是他家里,他干什么要躲起来呢?!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眼尾微微一挑,眯起双眸就想要找秦悬渊要个说法。

而秦悬渊给出的理由是:“可是让他们看见的话,说不定会引起误会。”

“误会什么?”

黑衣剑修的神色平静,他垂眸看着身下的少年,缓缓说到:“误会我们在这里偷/情。”

“……”

“……”

薄倦意这下子是真说不出话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被气得。

某种程度上而言,秦悬渊说的也没错。

他们一路聊一路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处偏僻的地方。

——花园,角落,树下,孤男寡男。

任谁看见这一幕恐怕都会忍不住误会。

秦悬渊自己倒没什么所谓,但他却不希望这些风言风语会出现在薄倦意的身上。

而比起解释,明显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更简单有效一些。

面对黑衣剑修如此有理有据、一板一眼的解释,薄倦意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身就走。

秦悬渊想要跟上去,却被少年呵斥住。

薄倦意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别动,你就继续在这树下站上一个时辰。”

“一分也不能少哦……我的夫君……”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少年刻意拖长的尾音,把那四个字咬得又酥又软。

秦悬渊忽然就顿住了。

就在他怔愣的这几秒,薄倦意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风吹拂过树梢,雪白的梨花花瓣纷纷落下,秦悬渊对此却恍若未闻。

他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双眸沉沉。

黑衣剑修张开嘴咬住了一片花瓣,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咬住了少年那身上白皙细嫩的软肉。

……

那一天,秦悬渊确实是在树下站了一个时辰才回来。

薄倦意也像是忘记了这件事情似的,闭口不谈他们在树下的经历。

他们在薄家一共住了五天。

这五天的时间里薄延风和江宣君每天都会过来和他们一起用膳,彼此说说笑笑的,浑然没有半点架子,就像是寻常的人家。

秦悬渊在薄家反倒是感受到了那种平淡温馨的感觉。

只不过这样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薄倦意收到了一封请柬。

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用鲛纱织成的细绢,别看只有薄薄的一层,但就这么一点的布料也需要鲛人织上三天才能得到那么一小块。

因此,放眼整个中央大陆能用得起鲛纱的人并不多,在龙族隐退,将无边海封锁起来之后,这鲛纱就更是稀有罕见之物了。

而用鲛纱来做请柬,足以可以看出这邀请者是有多么大的手笔,让外界知道恐怕都得说上一句暴殄天物。

等秦悬渊练完剑,一进来就看见了这张价值万金的请柬被人随手给搁置在了桌上。

那珍贵的鲛纱就这么大剌剌地摊开。

“这是……?”

秦悬渊好奇地瞥了瞥。

薄倦意倚在软榻上,闻言嗓音有些懒洋洋地开口:“这是风月宝境的请柬。”

……风月宝境?

秦悬渊对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

就在前几天,那几个路过的薄家人口中议论的就是这个风月宝境。

但更具体一点的情况,秦悬渊就不知道了。

薄倦意见他面露疑惑,朝一旁的侍女扬了扬下巴。

映玉连忙出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风月宝境是钱城金家所举办的鉴宝盛会,金家在整个中央大陆坐拥无数财富,创立的万宝楼遍布东西南北,而每十年金家就会举办一次风月宝境,其中展示出的宝物都是各地万宝楼精挑细选出来的镇楼之宝。”

里头随意一样东西都是寻常人毕生难见的稀世珍宝,在这样的情况下,能被金家发送请柬的人要么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要么就是家世显赫或者背靠大宗门的那一类。

总而言之就是身份地位、实力钱财,这些都缺一不可。

因此,很多人估计一辈子都不知道这风月宝境的存在。

不过这其中显然不包括薄倦意。

他不但知道,而且还是金家眼中的超级大贵客。

鲛纱在外界一匹难求,薄倦意却是每天换着穿都穿不完。

他也不知道老祖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的鲛纱,而在薄倦意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就没有缺过这玩意儿。

金家人正是了解到这一点,才特意用鲛纱做请柬来彰显他们邀请的诚意。

对此,秦悬渊只能表示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不过他虽然不懂,但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少年的心思,见这张请柬没有被扔掉,他挑了挑眉问道:“你要去参加?”

“没错。”

薄倦意毫不犹豫地应道,他托着腮,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悬渊。

“带你去见识一下,顺便给你买点东西。”

少年的语气随意,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仿佛他说的打算不是去这汇聚了天下宝物的风月宝境,而是带着秦悬渊去上街购物一样。

不过对薄倦意来说,两者其实也没差。

只不过前者的东西质量更好,以及不用他花时间去挑选。

映玉很识眼色,在薄倦意的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她就捧来一张册子塞到秦悬渊的手上。

“公子可以看看,这上面都是这次风月宝境中会展示出来的宝物。”

秦悬渊看着手里华光湛湛的册子,又看了看上面每样东西的标价后面缀着的单位。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灵石。

“其实……”他用的东西可以不用那么精贵的……

秦悬渊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薄倦意对着映玉吩咐道:“把那两颗上万年份的珍珠给我圈起来,我刚好想重新打一顶发冠。”

映玉眼睛一亮:“那少主不如再买下这块七琉石做成彩宝,和那两颗珍珠一块镶嵌到发冠上肯定很好看。”

“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把它也圈上。”薄倦意说着,他说完以后才转过头来看向秦悬渊:“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