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招财童子
薄倦意起初还怔愣了一下,但随即他却有些哭笑不得。
哪有人给道侣送礼物是这样的,一点情调也没有。
就连温平任在一旁也捂着脸,对剑修的直男程度再一次甘拜下风。
好在少年相当好哄。
他没有介意剑修的态度冷硬,而是拽着秦悬渊的袖子,让对方俯身下来。
然后,借助着发丝的遮掩——
少年踮起脚在剑修的脸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谢谢你。”
温热柔软的触感拂过脸颊,这下子是轮到秦悬渊愣住了。
他还保持着倾身的姿势,一双漆黑幽深的瞳孔似是因为惊诧的情绪而微微震动着。
这已经不是少年第一次主动亲他,可不管是第几次,秦悬渊还是无法坦然自若地面对。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起,看向少年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幽暗。
薄倦意对此浑然不觉,他还在打量着眼前的这颗珍珠,哪怕他见识过那么多漂亮的珠子,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颗。
关键是上面还包含了剑修对他的心意,赋予的意义也让这颗珠子在薄倦意的心中显得格外不同。
一时间他还真想不到该用这珍珠来做什么比较好。
正在他有些纠结的时候,却听到身前的剑修开口道:“你若是放心,便把它交予我两日,等我弄好后再把它给你。”
秦悬渊说这话时还有些紧张,他没敢直视薄倦意的目光,怕少年看透他想要掩藏的心思。
“是惊喜吗?”薄倦意好奇地问道。
剑修垂了垂眸:“算……是吧。”
如果他能在这两天学会编织的话,应该就会是惊喜。
而他们俩这一幕的互动落在旁人的眼中,就是这对小情侣亲密无间、夫夫恩爱的证明。
众人不禁从讨论秦悬渊的运气好到感慨他能找到这么漂亮的一个道侣。
全场的风头几乎都要被秦悬渊给出尽了。
在场只有一个人是气得牙牙痒的。
那就是秦远。
秦悬渊如今的风光,全都是秦远最开始为自己设想的。
这样的风头本该是他的!
现在被大家羡慕的人也应该是他!在他的设想中,应该是他拿着珠子去送给余湘湘!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他不是天命之子吗?!
秦远愤怒地在脑海中质问着系统。
“他没有罗盘,怎么可能找到这么好的珠子!”
系统也无奈:“有时候气运这种事情是说不准的,一颗珠子而已,咱们没必要和他计较,要以大局为重。”
可秦远还是气不过,这珠子是他用来讨好余湘湘的,他都已经当着对方的面做下了保证,结果……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余湘湘可不比薛家姐妹和柳莺儿,她的眼界高的很,不是最好的东西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若是没有秦悬渊开出来的珠子还好,但已经看过了那样漂亮的珍珠,再看到秦远给她的,余湘湘嘴上不说,神色却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
当然,她此时走神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她看见了在剑修身边的少年……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薄倦意。
薄倦意也注意到了余湘湘。
然而跟他和游殊白的情况不同,他和虚羽宫的其他人都没有太深的交情,他与游殊白认识的时候,这位最受宠爱的小师妹还没入门呢。
等余湘湘进了虚羽宫,游殊白已经开始闭关,没了这位竹马竹马,薄倦意与虚羽宫的关系就更是所剩无几了。
余湘湘一共只见过薄倦意两次。
那两次还都是在乐正岚带她出席的宴会上。
在那样的场合中,余湘湘的身份也就不算什么了,她只能和其他弟子站在一起,看着一身矜贵的少年被白衣剑尊牵着手,一步步走上台阶。
而对方从始至终,也没有往他们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其实在此前余湘湘就已经通过其他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位与她那素未谋面的师兄交好的薄少主。
可听说是一回事,等她亲眼看过之后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让游殊白念念不忘。
他太像是天边那一轮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了。
——清冷,高贵。
让人心生爱慕的同时也同样被这股无法触及的疏离感所深深折磨。
那一刻,余湘湘是能共情她师兄的。
她想,若是她从小也能与对方一起长大,恐怕她的眼里早就容不下其他人了。
只是遗憾的是,等她来到虚羽宫时,已然是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想到这里,余湘湘再看秦远时,只觉得对方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止都显得格外轻浮油腻。
见过了真正世家精心培育出来的美玉,再看着秦远这幅故作大方从容的姿态,余湘湘忽然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怎么就莫名其妙会觉得秦远很有魅力呢?
明明对方从头到脚也没什么可取之处……
不说旁人,就拿她师兄来说,她师兄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天生仙魔混沌之体,年纪轻轻就跻身了化神期,哪一点不比这秦远好太多?
更何况……
余湘湘瞥了一眼站在薄倦意身边的剑修。
这人据说以前还是个散修,可要她说,秦远连这散修都比不上。
至于薄倦意……余湘湘压根就不会拿秦远和他作比,在她心里这两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拿秦远出来比她都觉得是对薄倦意的一种亵/渎。
有时候清醒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以前秦远做什么余湘湘都觉得对方很风趣幽默,现在她忽然祛魅了,秦远的那一套在她看来就是厌烦了。
余湘湘的心理转变秦远并没有察觉,他还在做着能高攀上这位名门大小姐的美梦,不知道余湘湘已经开始打算找个理由甩掉他了-
此时斗珠大会今年的赢家也差不多出来了。
秦悬渊开出来的这颗珠子着实漂亮,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斗珠大会的头名便会落在他的身上。
这也意味着薄倦意砸下去的那五百万要翻个好几倍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少年问道。
“像什么?”
“招财童子。”
“……”
薄倦意当然不会在乎这点钱,但不妨碍他忍不住拿这件事情来逗弄一下剑修。
秦悬渊也知道薄倦意是在故意调侃他,所以他默默接下了‘招财童子’这个的称谓,顺道还小心翼翼地把少年往他身边带了带,不让对方被行人磕碰到。
而待名次落定,消失了一阵的烛先生又带着人出现了。
他先是宣布了这次斗珠大会前二十名的人选,这其中除了秦悬渊,常山远、温平任还有秦远也赫然在列。
烛先生笑了笑:“恭喜诸位了,尤其是鬼剑公子,如此完美无瑕的珍珠城内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城主听闻此等喜讯,喜不自胜,特地命我来邀请诸位一同前往城主府宴饮。”
他的这些话说的滴水不漏,周全得甚至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去拒绝。
不过对于在场的人来说,城主的邀请可谓是一件极其荣幸的事情。
像常山远、温平任这种本来就是濂珠城生长的人,更是忙不叠就答应了。
很快,这二十名修士陆陆续续均已表了态,只有秦悬渊还始终一言不发。
全场的目光瞬间又落到了剑修的身上。
薄倦意是想到了方总管提醒的那些话,加上烛先生之前那番不请自来的架势让他不喜,他下意识就不太想去见这位所谓的城主。
月伴儿不喜欢,秦悬渊自然也对这城主的邀请没什么兴趣。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因此,面对烛先生的邀请,剑修装作思索了一番之后,直接出声拒绝了。
温平任见状连忙朝秦悬渊使了好几个眼色。
在场的众人中唯有他是最着急的。
怎么能拒绝呢?
城主邀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只可惜秦悬渊心意已决,他抬起双眸看向烛先生,似乎是在等待着对方发话。
而烛先生的脸上也丝毫没有当众被拒绝的尴尬,他依旧是笑着的,像个亲近和蔼的书院夫子。
“鬼剑公子确定不来吗?府内这会已经备下了丰盛的宴席来为诸位接风洗尘,还有嘉奖给诸位的贺礼也已经备好了,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城主第一次邀请人到府内做客,如此殊荣,连在下看了都欣羡不已。”
他这些话一说,其余的那些修士就更感动了。
没听到人家城主之前谁都没召见吗?他们还是第一批有幸到城主府做客的人,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格外倍有面子。
烛先生却是犹嫌不够似的,他又补充道:“如果是担心道侣的话,城主允许诸位携带亲眷一起共乐。”
属于是方方面面都已经替大家考虑到了。
薄倦意皱了皱眉。
他这下是更确定了,烛先生今天就是要让他们去到那城主府。
而秦悬渊的注意力却放在了烛先生提到的那句嘉奖上,他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那口药泉。
旁的东西他都可以不在乎,唯独这口药泉是他想要给少年温补身体的。
烛先生的这句话看似是在阐述,实则处处暗藏着威胁。
秦悬渊抿起唇角,他的手搭在剑柄上,看向烛先生的目光愈发冰冷。
后者只是回以一个宽和的笑容。
“我们去。”
就在气氛逐渐滑向凝固的时候,一道淡淡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薄倦意的神色平静,他冷冷地看着烛先生:“既然城主如此厚爱,我就给他裴柞雪一个面子。”
第122章 宴会勾引
薄倦意的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偏生他也有那骄傲的本事。
薄家的小少主、太衍神宗邃霄剑尊的亲徒……这一个个身份注定了他可以不把区区一个小小的城主给放在眼里。
濂珠城再富庶也无法和薄家、太衍神宗这样的顶尖势力抗衡。
烛先生也是知晓这一点,所以哪怕薄倦意直呼裴柞雪的名讳他也并不生气,反而态度越发客气地请薄倦意和秦悬渊上了马车。
当然,他此举更多还是当众把这件事给确定下来,不给薄倦意他们留有反悔的余地。
一辆辆由士兵护送的马车就这样停在了城主府。
这座城主府是老城主在世时修建的,老城主深得民心,民众自发为其建造了这座城主府,这么多年过去,府邸依旧巍峨肃穆,牌匾上的‘宽仁厚德’字迹也依然清晰。
“这里还跟以前一样……”
温平任下来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还有些感慨。
秦悬渊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来过?”
“来过。”温平任点点头:“那会老城主还在,他为人宽和,并不拘礼,那时候上至修士,下至村民,只要是濂珠城的人,无论大小事,只要有问题都可以直接去找他。”
那时候的城主府门庭若市,老城主坐在堂上,底下是一群等着接见的民众。
在温平任的记忆中,以前这里就是整个濂珠城最热闹的地方,哪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的,让人感到陌生极了。
薄倦意在一旁听着,闻言也有些好奇道:“听你们的语气,这位老城主倒是很爱戴治下的子民。”
“老城主是个很好的人,他把养殖珠蚌方法和经验传授给我们,如果没有他,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濂珠城。”
温平任说着,“其实新城主也不错,他虽然常年卧病,但烛先生也把城内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
说到这里时温平任的语气顿了顿,他踌躇道:“你们或许会觉得我有点奇怪,可我总感觉濂珠城还是变了,变得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温平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很多变化都是悄无声息的,他只是下意识对濂珠城近些年的情况感到有点怪异。
这些话实在是太模棱两可了。
薄倦意纵使有心想要安慰一下温平任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看了看身旁的剑修。
秦悬渊对于除了薄倦意以外的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他直接问道:“那新城主……他和老城主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一个身体不好,常年卧病的人怎么会成为下一任的城主?
除非他和后者有着足够深厚的关系,才能让敬爱老城主的百姓爱屋及乌地愿意去拥戴他。
温平任先是往前面看了一眼,见烛先生没有发觉他们这边的动静后才压低了嗓音道:“新城主是老城主收养的义子,老城主心善,城内多设有育孤堂,可新城主却是他从外边带回来的,大家原本还以为老城主只是随手救下,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宣布要将对方收为义子。”
“那会大家都觉得老城主是在胡来,不过老城主执意如此,大家也就认下了这件事情,说来也奇怪,新城主在没有继位之前他身体虽说也不太好,但没像现在这样连下床都没办法……”
“或许他现在这样是遭了报应也说不定!”
一道不忿的嗓音突然横/插了进来。
常山远冷哼一声:“老城主当年死得不明不白,最大的嫌疑人分明就是那裴……唔!”
常山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平任给捂住了嘴巴。
“哎唷我的祖宗诶!你可少说两句吧,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他们现在就在城主府内,在这里说新城主的坏话,不是纯纯找死吗?
温平任一边赶忙摁着常山远,一边见薄倦意他们疑惑,忙解释道:“常山远……他也是老城主救的孤儿。”
只不过他没有那个好运气,能被老城主亲自养在膝下。
或者说有这份好运气的,只有裴柞雪一人。
说话间,几人也跟着烛先生来到了城主府接待客人的大殿。
这里显然已经布置妥当了。
织金描红的地毯一路从最高的台阶蔓延到门口,两侧设立了一张张筵席。
殿内到处灯火煌煌,酒香阵阵,恐怕任谁也想不到,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这里比城外的乱葬岗都还要荒凉。
可如今歌舞声起,乐音绕梁,从上往下看去,偌大的府邸就像是蓦然‘活’过来了一样,枯败的花叶枝木全都焕发了勃勃的生机,下人们也端着一盘盘灵果佳肴有序进出。
诸位修士在烛先生的安排下一一就座,薄倦意和秦悬渊毫无疑问被分到了一处。
“城主呢?”
见主位仍然空悬着,有修士不禁出声问道。
“城主稍后就来,在此之前,还请诸位欣赏一下府内的歌舞。”
烛先生拍了拍掌,马上就有十几名侍女鱼贯而入。
这些侍女容色皆是一等一的貌美,她们身穿曼妙的纱裙,头戴珍珠发冠,好似那海底的鲛人,款款舞动间,身上的飘带就犹如绮丽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摇曳而过。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最中间的那一位侍女。
她画着华贵艳丽的妆容,着一身朱红色的长裙,当真是柔媚娇俏,艳压群芳。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她也不羞怯,而是嫣然一笑。
在满堂的烛光下,这一幕美得足以让人忘记了呼吸。
美人笑意盈盈,鬓边明珠生晕。
倘若不是记得自己身在城主府内,众人恐怕还以为他们是到了什么极乐仙境之中。
“她身上……”
在其他人都沉浸于眼前这歌舞美色的时候,剑修眼底的神情却依然冷淡,甚至他看着侍女的目光也很冷,宛如像是锋利的刀刃一样想要将对方给剖开。
只是还不等秦悬渊把话说完,门口就传来一两声的咳嗽,随后是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
烛先生立刻起身看向门口,受他的影响,众人也一下子就从歌舞声中惊醒。
伴随着侍女齐齐跪下的动作,这位颇为神秘的濂珠城城主也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薄倦意好奇地抬起双眸,却诧异地发现对方竟然不良于行,他是坐着轮椅来的。
这位只活在濂珠城居民口中的新城主倒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看面容,他不过才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单论容貌来说,这位新城主的长相可以用丰神俊秀这四个字来形容,他身长八尺,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也能给人予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然而那张过于苍白的面容和清瘦的身姿又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众人这是一位常年缠绵于病榻的久病之人。
仅一眼薄倦意就可以判定对方确实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这位新城主的身子骨并不太好。
即便是有香囊掩藏,他也能从对方身上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是常年喝药的人才会沾染上的气味。
更何况到从门口到台阶的这段路上,裴柞雪就已经咳嗽了好几回了。
“感谢诸位愿给裴某面子,得幸能聚在这里,一同宴饮。”
落座主位后,裴柞雪率先举起酒杯,他的声音温和,态度也并不疏离。
有了之前的歌舞,众人的拘谨这会儿已经消失了大半,如今又看到裴柞雪主动向他们敬酒,在场的修士也纷纷端起酒杯。
“多谢城主款待。”
这似乎是每个宴会上都不得不走的一个寒暄流程,纵使是先前出言不满的常山远也站起来给对方敬了一杯。
薄倦意浅浅抿了一口。
……是甜的?
他愣了一下,却见主位之上的裴柞雪也在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对方的眉眼弯了弯。
烛先生适时说道:“城主知道您爱甜酒,特意命我取来这壶桃花醉。”
一听是裴柞雪特意安排的,薄倦意顿时对这酒失了所有的兴致。
他放下酒杯,俨然没有再继续去动的意思。
“这酒能给我倒一杯吗?”
在现场气氛有些冷下去的时候,秦悬渊冷不丁地开口。
他的目光直视着烛先生,脸上面无表情。
烛先生好脾气地笑道:“当然可以。”
说罢,他给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刚刚还在场中美艳不可方物的侍女当即拿起酒壶,她摇曳着柔软的腰肢,一双盈盈的美目媚眼如丝,欲说还休。
仿佛那能得到她注视的是这世间最为幸运的男人。
“公子,让妾身为您倒酒。”
她微微倾身,往秦悬渊的身边靠了靠,随后在站起身来的时候,侍女似是一时没有站稳,身形晃了晃。
而眼看着她就要跌入剑修怀中的时候,秦悬渊动了。
他屈指一弹,剑气蓦然打在了侍女的膝盖上。
这下子假摔也变成了真摔。
那侍女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手中的酒壶也砸落下来,里面的酒液顷刻间就打湿了朱红色的长裙。
“贵府上的下人似乎还需要多多调/教啊。”
薄倦意就这样淡定地看完了这倒酒的全过程,临了他还不忘点评一下侍女那粗劣的演技。
“就是可惜这壶酒。”少年漫不经心地说着,见侍女还茫然跌坐在原地,他语气淡淡道:“姑娘的衣服脏了,下去先换一身吧。”
侍女还是没有动,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烛先生。
直到对方朝她作了个退下的手势她才低着头缓缓离去。
“府内下人失仪,没有惊扰到小少主吧?”
离开了一个侍女,薄倦意的面前又来了一位城主。
第123章 因为我想活下来
车轮缓缓碾过地面,裴柞雪举着酒杯来到薄倦意的面前。
他虽然是坐在轮椅上,行动多有不便,可裴柞雪自己对这件事情却似乎坦然自若,丝毫没有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
“是我管教不严,我代家中的侍女向小少主赔个罪。”
说着,裴柞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即他把酒杯放下,另一只手则用袖子掩唇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
裴柞雪蹙着眉,那张苍白的面容也因为这酒意忽然上涌而多了几分淡淡的血色。
薄倦意见状,有些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生病之人不宜饮酒,城主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咳……无、无妨……我这病已是多年顽疾,小酌一杯……咳咳、不要紧……”
裴柞雪摆摆手,不仅是唇上毫无血色,他的声音也透着一股常年卧病之人才有的虚弱感,短短的几句话却是用尽了他极大的力气,每一段话的后面他都需要稍稍停顿片刻。
薄倦意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城主这病似乎很严重?”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裴柞雪的身体情况非常糟糕。
但有时候也确实是需要一些客套的废话才能引出对方真实的目的。
薄倦意不认为裴柞雪又是特意为他安排酒又是让侍女前来试探,搞了这么大费周折的一圈之后就是为了给他赔罪来的。
……对方多半是另有目的。
他想到了那张被烛先生亲自送来的请柬。
上面一个字也没写,却用灵力封存着一个小瓶子。
那瓶子装着的东西薄倦意也并不陌生。
因为就在前不久,他刚刚在无忧城内亲眼见到过里面的居民一个个虔诚疯狂地将它饮下,他们幻想着从此能得到长生,可谁又能想到,这东西却是让他们一步步沦为怪物的黄泉水。
薄倦意以为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无忧城,结果没想到裴柞雪的手里也会有,并且对方还把它放进了请柬之中。
事情瞬间就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也是因此,在岸边看见烛先生执意邀请之下,薄倦意还是决定到这城主府来看一看。
秦悬渊不知道有请柬的事情,但不妨碍他看裴柞雪很不顺眼。
这种不顺眼不只是对方的种种行为,还是这个人的本身,给他的感觉就有一种天然的厌恶。
何况……
无论对方身上悬挂多少的香囊,表现得有多么孱弱,秦悬渊还是能闻见裴柞雪身上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此人绝对不像是他显露出来的那样病弱无害。
似乎是察觉到薄倦意和秦悬渊目光下的警惕,裴柞雪轻声笑了笑:“我这病说严重也并不算严重,只是一些先天顽疾罢了,裴某此次冒昧邀约,却是想请求薄少主能出手为我诊治一番。”
“……我并非医师。”少年蹙起眉。
“这个裴某自然知晓。”裴柞雪无奈地苦笑一声:“但裴某的身体实属药石无医,寻常的药物不过只能缓解一二,想要彻底痊愈或许只有薄少主能帮这个忙了。”
说着,裴柞雪伸出了他的手腕。
从外表上看裴柞雪的情况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可看到他的手腕时,薄倦意才发觉这位城主掩藏在那一袭白衣之下的身体竟是惊人的消瘦。
明明是成年男子的手臂,却活似个骷髅架子,皮肤之下看不到半点血肉,只有一根根鲜明的青色血管。
是让小孩子看了都会做噩梦的程度。
“很可怕吧?这样丑陋不堪的身体……”
裴柞雪自己倒是淡然,几乎每一个医师都会被他的身体情况给吓一跳。
可唯独他却要日日夜夜面对这具残破虚弱的躯壳。
薄倦意确实有些惊讶,但说害怕也没有多害怕,他早已经见识过僵傀制造的过程,比起那些寒魄蜘蛛离开人体后只剩下一具空壳的模样相比,裴柞雪如今的情况已然是好太多了。
他将手搭在对方的脉门。
薄倦意的第一感觉就是冷,仿佛他手下触碰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少年忍不住蹙了蹙眉,可他还是强行忍受着不适用灵力开始查探起裴柞雪的身体。
裴柞雪也相当配合,丝毫没有抵抗就放薄倦意的灵力进入到他的经脉之中。
这个举止也说明他对薄倦意是真的全然的相信。
但凡薄倦意想,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就摧毁裴柞雪的经脉,让对方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废人。
然而裴柞雪越是如此信任,薄倦意的心中反而就越发警惕,他开始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查探下去。
就在这时,秦悬渊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
“放心,我在。”
剑修冷冽的嗓音低沉,却一如既往地给人予安心的感觉。
薄倦意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且不说这是在宴会上,裴柞雪要做什么也总得顾及着其他人,何况他现下不是一个人,他有道侣在身边,自然无需担心太多。
秦悬渊和薄倦意之间的那点动作根本就没有避着人,裴柞雪当然是发现了他们俩在悄悄传音,可他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依旧平静地等待着薄倦意查探完他的身体情况。
薄倦意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检查,可他越往下查探,心底的惊讶就越多。
“城主的身体……”他犹豫了片刻,在脑海中搜寻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语。
说难听点,裴柞雪的身体可谓是千疮百孔、到了快要油灯枯尽的地步。
薄倦意不是医师,但医药不分家,基本的医理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裴柞雪如今的情况是体内的生机近乎断绝,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游走在他经脉的时候,薄倦意只能感觉到冷,无穷无尽的冷。
那是一种来自死亡的寒意。
这种寒意遍布着裴柞雪的整个身体,随着对方的每一次呼吸,这种寒意也会在体内逐渐蔓延。
——如附骨之蛆。
如果只从身体上来看的话,裴柞雪已经和个死人差不多了,可偏偏他现在却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这才是让薄倦意觉得奇怪的。
一个先天不足,经脉萎缩的人,按理来说对方应该无法修行,但裴柞雪的丹田处却有着一股可怕的力量。
而一个生机断绝,油灯枯尽的人,对方也不应该还活着,但裴柞雪却还活得好好的。
……如此种种特殊的情况,薄倦意也是第一次见。
“小少主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还活着?”
似乎是看出了薄倦意眼底的疑惑,裴柞雪主动开口替少年把话说出来。
薄倦意没有说话,但他那双漂亮的凤眸中明晃晃地显示着三个字。
——‘为什么’。
裴柞雪见状轻轻一笑,随即他回望着薄倦意的视线,目光平静。
“因为我想活,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想活下来。”
这个回答薄倦意并不意外,以裴柞雪的情况,对方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活下去,他不可能忍受得住长期病痛的折磨。
只可惜……
“你的病我帮不了你,城主还另请高明吧。”
裴柞雪的情况不是寻常的医师可以解决的,薄倦意就更不可能有办法医治对方了。
面对少年的拒绝,裴柞雪却摇摇头:“你可以,除了你,恐怕整个上界再也没有人能治好我了。”
裴柞雪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薄倦意都怔愣了一下,秦悬渊更是神色冰冷地眯起了双眸,他的手按在的剑柄上,杀意笼罩在他的周身。
烛先生的神情瞬间就变了。
然而裴柞雪还依旧淡定道:“咳咳……!我听闻薄小少主为邃霄剑尊炼制过一枚破劫丹,上界所有的炼丹师中,唯有你能炼制出这枚丹药,所以我也想薄小少主为我炼制一枚丹药。”
“……城主可真是消息灵通啊。”薄倦意面无表情地吐槽道。
又是打探到他喜欢喝什么酒,又是探听他炼制的丹药,他都不知道该说裴柞雪是思虑周全,还是为人变/态。
秦悬渊这会的神色已经冷得不能再冷了。
没有人喜欢旁人一直过分关注着自己的道侣。
他也不例外。
裴柞雪的所作所为,已然让他对对方起了杀心。
感受到自家道侣的不悦,薄倦意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秦悬渊的手,与此同时,他也看向裴柞雪。
“城主想要炼制的是什么丹药?”
薄倦意如今明白裴柞雪是打定主意要他帮这个忙,他也不再继续和对方虚与委蛇,干脆直接问个明白。
裴柞雪也坦然道:“我想请薄小少主为我炼制一枚能够长生不老的丹药。”
“……”怎么又是长生不老?
薄倦意一时间不知道裴柞雪是说真的,还是在和他开玩笑。
少年抿了抿唇,道:“这世间就没有什么可以长生不老的丹药。”
所谓长生不老,不过是凡人的一种美好幻想。
但作为与天竞争的修士,他们应该清楚除非飞升成仙,不然在天道的守则之内,上至渡劫期的修士下至蝼蚁,只要是生于天地之间的生灵,都要遵循生老病死、周而复始的规律。
裴柞雪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执着地说道:“薄少主没有亲眼所见,又如何敢断言一定没有呢?”
说完,他给了烛先生一个眼神。
后者再次拍了拍掌。
依旧是那群容色昳丽的侍女端着托盘缓缓走来,只是这一次,她们端着的是一盘冰块。
而在那冰块的上面则放置着一片被切好的鱼肉。
那鱼肉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用筷子夹起来还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筷子的形状和颜色。
“这是什么肉?闻着好香啊。”
闻到那股香味,一众修士纷纷好奇地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盘子。
这香味明显是从这薄薄的一片肉里面散发出来的。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咽了一下口水,紧接着众人都感觉肚子里的馋虫似乎都被这香味给勾引起来了。
薄倦意的感觉虽然没有那么强烈,但他看着盘子里面的肉,却有种忍不住想要吃它的冲动。
他拧了拧眉,极力克制着想要拿起筷子的念头。
与他相比的则是裴柞雪。
一袭白衣无垢的男人夹起侍女递送到面前的肉片,从容地将它送入进口中。
他的动作优雅得体,一举一动都有着良好教养的风度。
但薄倦意还是莫名有些生理不适。
“这是什么东西?!”
少年不禁出声质问道。
第124章 海底秘境
浓郁的异香味弥漫在整个大殿内。
有些自控力稍弱一点的修士已经忍不住用筷子将那薄薄的肉片夹起来放入口中品尝了。
他们的口腔不停地蠕动,一边咀嚼着,脸上还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此肉甚是美味啊!”
“弹牙滑嫩,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了!”
烛先生闻言笑道:“诸位不妨现在细细感受一下,看看体内与往日有何不同。”
听到烛先生说的话,吃下鱼肉的诸位修士当即沉下神识查探起了自身。
“我的伤怎么好了?!”
“呼……我感觉我体内的灵力从来没有这么充沛过。”
“我的修为好像也增长了……”
这些修士诧异地面面相觑,他们这一查探,不约而同地都发现那肉片进入腹中之后迅速就化为了一道无比精纯的灵力融入到他们的经脉之中。
很快,其中有暗伤的就察觉到他们的伤势在逐渐痊愈,卡在瓶颈的也感受到了境界的松动。
就更不用说在场的大部分修士刚刚在湖底经历了一场与鬼甲蟹的恶战,此时正是丹田空虚的时候,大量的灵气充盈入体内,要不是顾及这是在宴会上,他们恨不得当场就开始‘消化’这股灵力。
然而最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
“等等!你们、你们快看……体内寿元是不是增加了?!”
这一声惊呼犹如平地起了惊雷。
众人此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体内的灵气上,不曾过关注其他,这会听到有人开口才忙不叠查探起了自己的寿元。
这不探不要紧,一探他们几乎都吓了一跳。
“我的寿元真的增加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这下子已经不仅是诧异了,而是彻彻底底地震惊住了。
恢复灵气、愈合伤势这些倒也不算太过稀奇,还算是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可唯独这增加寿元一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些还未食用这种肉片的修士见状,哪里还坐得住?顿时也纷纷按捺不住地拿起了筷子。
他们急迫地把肉送入口中,一个个哪还有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
当然有人着急,也有人比较谨慎,譬如常山远,他就提出了一个和薄倦意一模一样的问题。
“敢问城主这到底是什么肉?”
究竟是什么样的肉,竟然能吃了就可以增加寿元?
这个问题不仅薄倦意和常山远疑惑,也萦绕在其他人的心中。
一时间,热闹的宴会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柞雪,希望对方能给出一个回应。
被这么多人看着,裴柞雪依旧不慌不忙,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绢,轻轻擦拭着唇角,等整理完仪态后,男人才淡淡地出声开口道:“诸位可曾听说过鲛人?”
——鲛人?
众人一愣。
“传说在无边海内栖息着一群人身鱼尾的妖兽,他们上半身和我们人族相似,下半身却有着鱼的尾巴,所以叫鲛人。”有个年轻点的修士小声解释道。
常居住在海边的人对鲛人这一词并不陌生,他们那边经常会有关于鲛人的传说,甚至他们的祖先还曾亲眼看见过鲛人。
只是在无边海封锁后,鲛人也和龙族一起彻底退隐回海底,陆地上就再也不曾出现过他们的身影。
以至于如今的鲛人,听起来更像是神话传说中的生物。
“不知城主提起这鲛人,是否和这冰盘中的肉有关?”常山远紧接着继续质问道。
此时听到这里,有些反应快的人已经在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但猜测是否真的属实……还需要裴柞雪亲口来回答。
裴柞雪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道:“鲛人生而有异香,善织绡,泣泪可成珠,然而比起这些,鲛人真正的价值却在他们的肉上。”
古籍中曾有记载,鲛人的眼泪能化为鲛珠,他们的血可入药,他们身体能炼制成膏用来照明,而鲛人肉,古籍是这样描述的:以鲛人肉为食,可得长生。
在场的众人顿时大惊失色,有人指着盘中的肉片惊诧地喊道:“所、所以这冰盘中里面的是……是……?!”
“是鲛人肉!”
常山远冷声打断道。
温平任才刚把肉片送入口中,听到这一声鲛人肉他整个人都懵了,那肉更是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让他的脸色都变得有些涨红。
秦悬渊瞥了一眼,用剑气击打在温平任的背部。
“咳!咳咳咳……!”
剑修下手丝毫没有留情,温平任只感觉像是有一记重锤砸下来,差点就要了他的小命。
不过好在,卡在喉咙里的鱼肉总算是被他吐出来了。
这一下把温平任给整得够呛,他一连用了好几杯酒水来漱口。
有些人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可一看到温平任的这个样子,他们也开始有点犯恶心了。
说白了,寻常的妖兽血肉,众修士吃着倒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可鲛人不同,他们和人类实在是太相似了,吃鲛人的肉就好像是他们在吃人/肉一样……
除了那些丧心病狂的邪修,又有谁能毫无芥蒂能吃下自己的同类?
更何况,在场的修士刚刚还看了一场侍女打扮成鲛人在海中游曳的舞蹈。
此时这些侍女正站在大殿内,她们穿着轻如蝉翼的纱衣,头戴珍珠发冠,长长的飘带好似那绮丽的鱼尾,乍一眼望过去就像是一个个貌美的鲛人从水面来到了陆地。
于是,温平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在看见侍女上前想要扶住他的时候,顿时忍不住又涌上了喉头。
他一把推开侍女,干脆跑到角落里去大吐特吐了起来。
薄倦意没有温平任的情况那么严重,但他的脸色也绝对称不上是好。
毕竟他万万没有想到,裴柞雪居然会捕杀鲛人来吃。
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小少主不尝尝吗?这鲛人肉虽然不是新鲜切下的,但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裴柞雪似乎像是没有看见少年脸上那难看的神色,他还在轻声劝说道。
新鲜……切下……别有一番风味……
这种种让人生理不适的用词都令薄倦意的眉头紧紧蹙起,倘若裴柞雪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他还真想端起盘子把那些冰块连同着上面的鱼肉一起拍到对方的脸上。
而秦悬渊则并不用顾及太多,他在外人的眼里本就出身低微,做出些‘粗鄙’的事情也是理所应当。
因此剑修直接就用剑气把他们面前这两个盘子给扫落在地。
碎裂的瓷片擦过裴柞雪的眼角,只要稍稍偏离一点就会扎入进眼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险,裴柞雪坐在轮椅上丝毫没有惊慌,他知道这是那位剑修给予他的警告。
——警告他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真是有趣。
裴柞雪勾了勾唇,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被冒犯的怒意,反而还相当平和地俯下身,将摔落在地面上的两片鲛人肉重新捡起。
他施施然用净水洗过,又将它们重新置于新的冰盘之上。
“小少主既然不喜欢,来人,咳……!重新为小少主送上别的菜肴……至于这两盘鲛人肉,拿去处理掉吧。”
裴柞雪的话音刚落,就有修士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城主何须浪费?不如把这鲛人肉赐予我等。”
“是啊是啊,这鲛人肉若是随意处置了岂不可惜?”
这些出声讨要的修士心里不是没有对吃鲛人肉的膈应,然而在寿元增加的这种巨大诱惑面前,一些轻微的心理不适是可以被忽略掉的。
哪怕是寿命再悠久的修士也难逃对永生的渴望。
裴柞雪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或者说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用鲛人肉来勾起这些人心中的贪婪。
而刚刚的事情显然也仅仅只是一个开端,正戏才刚要开始。
“诸位莫急,想必诸位都听说过有关于先父的一些传闻。”裴柞雪说道。
提及到老城主,在场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安静了下来。
大殿内只能听到裴柞雪一个人的声音。
“先父在世时,曾有一把可以开启秘境的钥匙,这钥匙在先父临终前托付给了我,然裴某的身体每况愈下,思来想去,我决定将这进入秘境的名额交予诸位。”
——进入秘境的名额!
虽然在斗珠大会之前城主府就早已经放出了风声,然而在亲耳听到的这一刻,众人的呼吸还是不禁停滞了片刻。
一个秘境里面往往藏着不少的宝物,这些宝物就意味着机缘。
没有修士会嫌弃机缘太多,他们只恨能够找到的宝物太少。
裴柞雪的这句话诱惑力太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次斗珠大会前二十名的修士有大部分都是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修。
他们本身就缺少资源,眼下听到裴柞雪愿意把秘境分享出来,这些人的眼睛霎时间都亮了起来。
其中不乏也有聪明的人马上就联想到了前面的鲛人肉,他们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地问道:“那这鲛人肉莫非……”
“那鲛人肉便是从这秘境中得来的。”
裴柞雪的话算是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神色病弱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他的声音虚弱,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众人再次愣住了。
“不瞒诸位,先父所得的钥匙开启的是一处海底秘境。”
“海底秘境?!”
薄倦意听到这里时也忍不住微微一惊。
秦悬渊更是目光顿了顿,眸色逐渐冰冷。
第125章 龙族的沉眠之地
在上界,有很大的一块疆域都是一片汪洋,而无边海连接着天底下所有的海域,里面所蕴藏的资源是人们想象不到的丰饶。
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中,有不少都是在描绘海底的珍宝如何价值连城,深海的龙宫又是如何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只可惜随着龙族封锁海域之后,这神秘的海底也成了无人踏足的禁地,距离上一次有关海底的秘境出世,已经是三族战役之前的事情了。
因此,在得知裴柞雪手里的钥匙竟然可以打开海底秘境的时候,现场众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城主所言可真?!”
有修士沉不住声当场质疑地问道。
裴柞雪没有说话,或许是刚刚那一轮谈话下来让他有些疲惫,男人的脸色愈发透着一股病弱的苍白。
他只能用眼神示意烛先生。
烛先生捻了捻胡须,他袖口一挥,几道潺潺的水流忽然出现在了半空中,它们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水幕。
“哼!雕虫小技!”常山远见此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
然而现场并无一人附和他,众人的目光都被水幕呈现出来的画面所吸引住了。
那一抹深沉的幽蓝,它比江河要宽广,比湖泊要深邃。
这是海底!
众人迅速意识到烛先生放出来的画面是那处海底秘境。
而在这些放出来的画面中,他们看见了五彩斑斓的珊瑚、看见了游曳的鱼群、也看见了不知道埋藏了多少年的沉船。
海洋很大很大,大到水幕呈现出的画面只是冰山一角。
可就是这么小小的一角,却已经足够吸引在场的修士了。
他们一个个敛着呼吸,仿佛自己就是那水中穿梭的鱼儿,跟随着鱼群一起来到了海底的最深处。
在这里,他们看见了骸骨。
许多许多的骸骨铺满了整个海底。
还没等众人感到惊讶,他们就看见在这些骸骨之上还有着一副更为庞大壮阔的骨架。
而水幕的画面到了这一刻也戛然而止了。
可薄倦意还是认出了画面中的那巨型生物,他惊讶道:“那是……龙族?”
这样庞大巍峨的骸骨,哪怕仅仅只是隔着水幕遥遥看上一眼,给人的感觉却依旧是无比的震撼。
那画面中最后一幕显露出来的半截长角,也向在场的众人诉说着祂的身份。
这是一具龙族的骨架。
秦悬渊的眼神在看见那具龙骸的时候就彻底暗了下来。
龙族……
他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漆黑的瞳孔中似是有一抹红光划过。
不过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水幕最后出现的龙族遗骸上,没有人察觉到剑修的异样。
唯有裴柞雪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然而等他朝秦悬渊所在的方向看过去时,剑修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依然沉默地坐在少年的身边,就像是一头带上了项圈的孤狼。
——缄默、无声,时常让人会忽略掉他的存在。
可一旦有人试图想要去触碰他的心爱之物,这头狼便会不顾一切地撕咬着对方。
裴柞雪看得出来秦悬渊冷淡的外表之下那内心的孤僻和桀骜,他也看得出来剑修对身旁少年的在意。
正是如此,他才觉得有趣。
一个心甘情愿为自己套上枷锁的孤狼,一个对危险浑然不知还愿意把对方放在身边的小少爷。
多么有趣的一个组合啊-
或许是他看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薄倦意也注意到了裴柞雪的目光,他拽着秦悬渊往自己的身边靠了靠,凤眸微微眯起。
少年不悦地瞪了裴柞雪一眼,像是在警告着对方一样。
看见如此情形,裴柞雪唇角的笑意愈深。
而其他修士也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缓冲后纷纷回过神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有疑惑了。
没什么是比亲眼所看见要来得更有说服力。
光是海底秘境就足以吸引大部分的修士,更别说里面还有龙族……
“这是府内提前在秘境中探查到的情况,如诸位所见,这秘境位于无边海的海底,即便我们想尽办法,能窥见的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烛先生继续说道。
秘境按面积划分有大有小。
薄倦意上次无意间误入的龙骨秘境就属于是个小秘境,而这次的海底秘境无疑则是个大型的秘境。
秘境里面蕴含的资源众多,一般像这种大型秘境也早早就被宗门世家给垄断,寻常的散修根本无缘得见。
因此在听到烛先生说他们刚才看见的不过是沧海一粟的时候,在场的修士呼吸都不由地微微收敛了几分。
很显然,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份天大的好机缘!
烛先生却捻着胡须,又轻飘飘地再添上一把火:“诸位可曾听说过天下龙族都葬于归墟?”
而他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问道:“莫非这海底秘境还连同着归墟?!”
“正是,那具龙族遗骸就是我等在归墟中发现的。”
一个又一个惊喜砸下来,在场的众人已经被砸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好事摆在他们的面前。
长生不老的鲛人肉……海底秘境……龙族……归墟……
这哪一个单拎起来就是他们以前都不敢想的事情。
龙族的沉眠之地啊……
这个消息要是放出去,恐怕整个上界都会掀起一阵动荡。
世人以前只知有归墟这个地方,却并不知道归墟的位置。
那里是龙族的圣地,世代龙族都对归墟的所在之地守口如瓶。
而他们却有可能要成为上界历史中第一批进入龙族沉眠之地的人类,这怎能在场的众人不为之心动?
薄倦意是亲眼见过龙族的。
因此归墟对他吸引力其实并不强,何况……好端端的,他跑人家的墓地去干什么?
龙族选择沉眠于海底,就是为了图个清净,结果一大帮子人非要跑到他们的墓地去打扰人家死后安眠,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怎么显得有点缺德。
更关键的是……
薄倦意看了看裴柞雪。
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邪乎,对于和裴柞雪有关的事情他心里下意识地有些抵触。
反正有窥天镜提供的那些‘主角机缘’在,一个海底秘境去不去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正当薄倦意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裴柞雪却似乎精准地察觉到了少年的兴致缺缺。
他没有直接出言挽留,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咳咳……小少主还记得裴某送给你的那份请柬吗?”
“记得……”
薄倦意抿了抿唇,不知道裴柞雪此时提起这个是有何用意。
他还记得那份请柬中只有一瓶黄泉水。
“小少主难道……咳、就不好奇瓶中的黄泉水是从何而来吗?”
裴柞雪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像是笃定薄倦意会对这个话题感到好奇。
果不其然,少年即便已经对他隐隐有着不耐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城主知道它从哪里来。”
薄倦意的这句话是个肯定句。
裴柞雪不会无缘无故提到黄泉水。
既然对方已经提了,那么就是知道这黄泉水的出处。
只是薄倦意猜到了前面的一点,却没能猜到这黄泉水的真正所在之处。
裴柞雪垂着眸说道:“归墟位于海底最深处的位置,那么小少主可知……这归墟的底下又是什么呢?”
“归墟的底下?难不成……”脑海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薄倦意的神色有些惊疑。
裴柞雪勾了勾唇,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漂亮又聪明的美人。
他道:“世人只知道那龙族的沉眠之地位于归墟,却并不知道这些死去的龙族镇守的其实是那通往幽冥地底的深渊。”
九泉之下,幽冥地底,向来是世间最为神秘的地方。
千万年来,上界的众人都把那里当做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属于亡魂和往生者的地方。
然而现在却有人告诉他,那幽界就在海底的归墟之下。
饶是薄倦意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可当裴柞雪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裴柞雪,神情一点点冷下来:“那无忧城内的黄泉水……是你从冥河盗取出来的?”
裴柞雪却笑了,他摇着头:“裴某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小少主既然好奇,何不亲自去看一看?”
绕了这么一大圈,裴柞雪终于还是亮出了他的目的。
从给薄倦意送那带有黄泉水的请柬开始,到后面的这些事情,裴柞雪都是为了让薄倦意参与到这次秘境的探险中来。
裴柞雪的这些手段其实并不高明,但他也知道,薄倦意会答应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薄倦意可以不在乎什么长生不老,什么龙族的沉眠地,但黄泉水害了无忧城那么多人的性命,且关乎着魔域暗中的阴谋,他肯定是要去看一看的。
而秦悬渊就更不用说,薄倦意去哪,他就一定会跟在少年的身边。
裴柞雪如愿地看着他的计划顺利地进行着。
宴会的下半场,大多数人都没有心思再继续酒酣作乐,他们的心俨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那深蓝的海底探索了。
裴柞雪也看出来众人的心不在焉,于是他提早结束了宴席。
此时夜已深,城主府却早已经备好了休息的卧房,众人再三推辞,然而还是抵不过烛先生的挽留,最终决定宿在了城主府。
大家都留下了,薄倦意和秦悬渊也不好再特立独行要求离开,只能也暂时打算在城主府先住上一晚。
而在今晚的修士中,有一个人的存在感是最低的。
秦远由于在岸边受到众人的声讨,他这会也不敢太过冒头,一整晚下来他都安安静静的,憋屈得不行。
就连宴会结束,他也是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还想喊余湘湘等等他。
可余湘湘今晚就像是刻意无视他这个人一样,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仿佛压根就没打算要等一等秦远。
余湘湘的态度改变秦远也不是不知道。
但他以为这大小姐是因为他没能找来最好看的珍珠才跟他置气闹别扭,他万万没有想到余湘湘是忽然清醒了,打算准备踹了他。
秦远还在思索着要怎么才能哄好这位名门大小姐,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秦道友,请留步。”
秦远回过头。
只见烛先生正站在大殿的门口,笑容热切地看着他:“秦道友,城主想见一见您。”
第126章 同处一室
薄倦意一路上都在思索着裴柞雪说的那些话。
因此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城主府的下人为他们安排的卧房只有一间。
这意味着今晚他和阿渊只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薄倦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其实这也正常,毕竟在外人的眼中他们俩是彼此缔结了契约的道侣,即便还未成婚,但在看重道缘关系的修士眼里,他们就是夫夫一体,住在一起更是合情合理。
下人的安排并无一丁点的问题。
可偏偏薄倦意和秦悬渊他们与寻常的道侣不同。
他们是因为招亲的关系才成为了道侣,满打满算下来,他们这对半路结识的道侣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才一个月。
在此之前,薄倦意和秦悬渊一直都是分房在睡的。
“……我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别的客房。”
秦悬渊看出了薄倦意的迟疑,赶在少年为难之前,他先一步开口说道。
薄倦意确实有想过要不要再喊来下人重新收拾出一间客房。
可看见剑修真的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喊住了对方:“等等……!”
秦悬渊的脚步一顿。
薄倦意掩饰性捂着嘴轻声咳嗽了两下,他撇过头,不愿意再直视着剑修的目光。
“太晚了,你再搬来搬去也太麻烦了,留下来一起休息吧。”
少年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的几个字时那清冽柔软的嗓音近乎无声。
然而秦悬渊还是听见了。
他的脸上先是有一瞬间的惊愕,然后才缓缓道:“……好。”
两个人就这样略显沉默地坐在了桌边,烛光在他们中间摇晃,将两人都正襟危坐的身影都投射到了微黄的窗纸上。
薄倦意和秦悬渊平日里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少,只是那会他都能平常心地和剑修同居一室。
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明明坐在一处,却相顾无话。
屋内的气氛很安静。
可越是安静,反而越是有种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逐渐流淌着。
或许是感觉到气氛越来越怪异了,少年轻颤着眉睫,他想了想,干脆主动提起了一个话题:“那裴柞雪……”
薄倦意停顿了一下,想到之前宴会上对方看向剑修的眼神,他蹙着眉说道:“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这人的心思深沉,不宜深交。
“好。”秦悬渊一向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去忤逆薄倦意,何况他也早就对裴柞雪过分关注少年而感到不满。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月伴儿竟然误会裴柞雪是对他感兴趣,这让秦悬渊有些哭笑不得,但他也不会因此去提醒薄倦意。
正如少年所说的那样,裴柞雪这人心思深沉,不宜去深交。
话题在此中断。
但有了前面的交谈后,屋内的气氛显然要和缓了许多。
薄倦意托着腮,放松了身体,“依你所见,那裴柞雪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们在无忧城内发现了黄泉水,这个事情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个秘密。
无忧城坍塌的动静太大,原来隐蔽外界的结界也已破损,加上薄倦意和慕雁晚都在往各自师门传递消息,经过了这么多天时间,估计上界的那些大宗门都已经知晓此事。
倘若有心的话,裴柞雪想要得知到这个消息并不难。
但薄倦意还是觉得这其中有些太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