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若有所思盯着自家好弟弟,表情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
“咱家和他不对付,爹前两天刚参了齐延的亲爹一本,我开了口,指不定明天齐大人明天要参爹一个教子无方。”
孟睿不太高兴地撇撇嘴,就听见孟思继续道:“没想到刚刚那个孩子竟是齐家,之前倒不曾见过。”
谢容璟从房内另外两人的对话中收回神,却见谢宝琼依旧仰头望着头,似乎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不可,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齐大公子一开口便是为齐归揽错,而后我又提起发生的事端,齐大公子同样并未表现出对齐归的关注,齐归也毫无想让齐大公子知道的意图,那伤是旧伤,作为外人我反倒不好提起。”
谢宝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未深思,一声惊呼打断他的思绪。
“旧伤?!大哥你不是说是我误伤的吗?”
孟睿不满地晃动孟思的胳膊,谢容璟略带歉意地看向好友。
孟思一手擒住弟弟的手,一手怜爱地蹂躏弟弟头上乱糟糟的头发:“谁让你自己瞧不出来?一口认下。”
谢宝琼默默地往谢容璟身边缩去,其实他也没瞧出来。
孟睿挣脱出魔爪,问道:“齐归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他家那个情况……”孟思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色。
目光下移,对视上孟睿八卦的眼神,孟思住了嘴,“这不是你们两个小孩该听的。”
谢宝琼也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但此事无关华阳郡主,他八卦的欲望并不似孟睿那般浓烈。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孟睿松开抱着孟思撒泼的手,信誓旦旦道。
谢容璟重新倒了一杯花果茶递给谢宝琼,后者接过杯子马上饮下一口,耳朵却竖起,等待孟睿接下来的发言。
“满京城谁人没有听闻齐大人和齐夫人的传闻。”孟睿道。
山里人谢宝琼好奇发问:“是什么?”
谢容璟似有意阻止,但赶不上孟睿的嘴速,转瞬便将剩下的话倒了出来:
“齐大人同齐夫人成婚前便有风流的名声在外,后来遇见齐夫人,一见倾心,就此收了心,加上确实有些能耐和皮囊,就成功引得齐夫人下嫁。”
俗套的故事,放在话本子中得是末流的那一档,谢宝琼暗暗评价。
见小伙伴有些分心,孟睿忙来了个转折:
“两人恩爱过两年,齐大公子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但是!”孟睿提高了音调,却见谢宝琼仍旧兴致缺缺。
谢宝琼已经猜到了故事接下来大抵的走向——
故事的男主人公厌倦了平淡的生活,厌倦了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
“齐大公子周岁宴时,就有一女子抱着婴孩去到齐府上闹,齐夫人这时才知道齐大人养了外室。但好在齐夫人也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处理了此事。
虽未曾与齐大人和离,但也养上了面首,更是放出齐大人都能做,她有何不可的豪言。
齐夫人母家势大,齐大人也不敢多言。但齐大人被发现后索性也不再伪装,时常沾花惹草,尽管没再闹出过孩子,却会往府中带人,听说有一次甚至带了只妖回府。”
妖,捕捉这个字眼,谢宝琼的注意猛地集中,人妖通婚的故事,他只在话本中听过,尘世中甚少听闻。
人妖寿数不同,愿与人类结成伴侣的妖怪终究是少数。
“可那次,那妖腹中有了孩子,就是不知那孩子有没有出生。”说到此,孟睿福临心至地嘀咕一句:“齐归该不会就是那只半妖吧?”
谢宝琼无端地想起落入他掌间的雪雁,胆怯的、孱弱的,似乎能与齐归的身影重叠上。
屋内谢宝琼之外的人听闻孟睿的推测,眼底纷纷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反倒孟睿困惑出声:“咦?齐夫人既是这般豪气的性子,应当不至于刁难一个孩子,齐归身上的伤难不成……”
三人神色各异,静待孟睿的推测。
“真是我干的。”
一声轻笑夹杂着嘲意响起,“我也知道?”鹦鹉学舌的话加上反问的腔调从孟思口中传出,揶揄孟睿。
孟睿被激到,小声地哼了声,为自己辩解:“我是说知道齐家的事,又不是齐归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孟思终究是爱怜绕半天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的弟弟,解惑道:
“齐归身上的衣物并非什么好料子,齐延又是那般态度,想来能在齐府做主的人并不看重他。他身上的伤原因很多,恶奴欺主、府中人苛待、书院中被人欺负等等皆有可能。”
听到孟思的解释,孟睿有几分得意,孟思也并不确定真实的原因,但与之而来更大疑惑笼罩住他:“他不是半妖吗?怎么还能任普通人欺负去了?”
“人家是否是半妖还未有定夺……”孟思道。
另一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半妖如若未曾修炼过,除开能够变换本体的形态外,和普通人无甚区别,只是有些物种的体格会强壮些……”
谢宝琼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他发现另外三人的目光逐渐集中在他的身上,离他最近的谢容璟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而距离最远的孟睿惊讶道:“阿琼,你连这些都知道。”
谢宝琼如梦初觉般意识到作为一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胡乱扯了借口:
“我以前在四水山时见过妖怪,听他们说的。”
他听见四水山中狐狸与墓碑的谈话,算不上假话。
众人相信了他的话,唯独谢容璟暗中咀嚼过这个词,他记得曾在谢琢的书房中见过相似的地名。
—
送走客人,同孟睿临别前,对方不忘约好时间:“阿琼,我们十五那日的庙会见。”
望着好友携带弟弟的背影逐渐走远,谢容璟讶然于谢宝琼的友情进展如此之迅速,转念一想弟弟就是如此讨人喜爱,随后不忘轻声提醒谢宝琼:
“琼儿,爹可还未答应让你出府。”
谢宝琼睁着双无辜的眼睛,仰头与谢容璟垂落的视线交汇:“哥哥会帮我的。”
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偏谢容璟看着那双眼睛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谢容璟暗中思量自己作为兄长是否过于心软,恍惚间心头浮现出一张被阳光晃住大半的脸。
母亲牵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覆盖在面容模糊的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温热的、稚嫩的生命就在他的手心之下。
两颗心脏似乎在有一瞬同时跳动。
“还有多久才能见到婶婶肚子里的孩子?”
“……”记忆中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的声音穿透时光响彻在耳畔。
“等祂出生后,我会照顾好祂的。”
袖口处传来拉扯感,谢容璟回过神,就见一双湿漉漉的下垂眼望着他:
“哥哥讨厌妖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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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视线中的马车渐行渐远,马车上的铜铃摇摇晃晃地飘荡而来。
谢宝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兴许只是为了提前打探好口风,以防来日暴露身份时,谢容璟不会……
想到一半,他懵懂地眨眼,不会什么呢?依照谢容璟的性子断然做不出报复的事宜。
脑门被手指戳了一下,谢容璟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琼儿因为听了刚才的事在害怕吗?”
谢容璟温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逐渐带去心底怪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谢容璟的问题,目光从谢容璟的眼睛下移,落到谢容璟衣服的暗纹上,分辨不出的花草图案按照规律扭在一起,谢宝琼莫名对问题的答案生出固执:
“哥哥讨厌妖怪吗?”
兴许看出他的执拗,谢容璟沉思片刻,没有敷衍,认真答道:
“妖怪和人是相似的,只是生的皮囊不同,若不作恶,便同普通邻里百姓无异,而寻常人心生恶念,也能够为祸一方,在我心中,人妖并无不同。”
一番话虽未正面回答,但谢容璟的意思清晰不过。
“若将来你做了错事,我或许会头疼,或许会生气,但不会讨厌你。”
谢宝琼生出些许诧异,谢容璟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一只手抬起捏住他的脸颊微微往外扯,将他诧异的表情打乱,谢容璟含着笑意道:“不过,若是你做错事,该头疼生气的是爹。”
一道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你们二人站在门口说些什么呢?”
马夫抬手掀起车帘,露出里面的人影,谢琢踩着踏凳走下马车,见到在府门口杵着的两人目露疑惑。
两人跟在谢琢身侧,一同进了府门,谢容璟结合方才的话编了个玩笑话,询问谢琢:
“爹,方才弟弟问我,他若是妖怪,爹会怎么办?”
谢琢墨色的瞳孔饶有深意在谢宝琼身上扫视一遍,像是在认真考量后者的本体为何,看了片刻,他眼睛微眯,嘴角轻轻扬起,似乎终于看出个好歹来,肯定道:
“若我家琼儿真是只妖怪,也该是天地下顶顶可爱的妖怪。”
谢宝琼拉住谢容璟的袖子,埋头走着路,心思飘向十五的庙会,谢琢的话在耳旁拐了个弯就散在风里。
但哪怕听清,他也只会在心底多腹诽一句不愧读书人中的翘楚,哄人的漂亮话信手拈来,跟话本中哄妖怪奔赴红尘的书生一样。
谢容璟见弟弟一副呆头鹅的样子,转而引开话题,问起谢琢:
“爹,你今日怎下值怎这般晚?”
谢琢瞥向手边的谢宝琼,没有直言:“去取给你准备的生辰礼,耽搁了一会儿。”
—
一个时辰前,长公主府前厅。
侍女为谢琢奉上一盏清茶。
林榆坐在上首,看见来人只有谢琢一人,挥手让除贴身侍女外的人退下。
“你今日孤身来我府上,可是查到了什么?”
谢琢颔首称是:“顺着琼儿的户籍,我手底下的人查到有个形似阿瑾曾经的侍女秋霜曾出现在与琼儿户籍相同的四水镇。”
“确定是秋霜吗?”
“那人毁了容,但据线人描述十有八九就是秋霜没错。”
“既如此,她如今身在何处?”林榆的声音急促了几分。
“三个多月前,被人发现独自死于家中。”
林榆眼中升起的希望暗淡下来,如十三年间无数次。
但她敏锐地捕捉到谢琢话中的字眼:“独自?她既与琼儿待在一镇,那时的琼儿呢?”
“据同村人所言,秋霜自某日出现在四水镇时就一直是孤身一人,从未有人在她身边见到另一人的存在。”
话中的信息巧妙,林榆脑海闪过几个推测。
“但有村民提起,秋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入一座精怪遍地的山中,最后被好心的村民葬在那山中。”谢琢继续道。
问题的关键似乎都在指向那座山,但林榆见谢琢没有提起后续,便是还未曾得到消息,精怪遍布的山林,普通人想要深入并非易事。
她转而从另一个方向问起:“琼儿可还有多说些旁的?”
谢琢轻摇了下头:“他对这些事很抵触,每次我同他提起,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话到一半,谢琢眉宇间微皱:“见他这般,我又狠不下心逼迫他。”
话毕,室内沉寂下来,谢琢垂眼转动手中的茶盏,视线凝在沉入茶汤底部的一根细小茶梗随着他的动作涌动。
良久,坐在上首的林榆薄唇轻启:“谢琢,那孩子的身份只不过草草确定。”
谢琢未饮茶水,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小桌上,茶汤一阵晃动,期间的茶梗也如暴风雨下的一叶扁舟,翻涌不止,直至水面平静,沉入杯底。
“长公主不也对他悉心关照?”谢琢道。
就在此时,屋外忽而有人通报:“殿下,宣王殿下求见。”
林榆眉头一皱:“请他进来。”
谢琢起身告辞:“等后续有消息,小婿再来登门拜访。”
临走前,林榆暮地出声:
“若那孩子不是,你当如何?”
谢琢顿住步子,半侧过头:“现在,他就是谢宝琼。”
长长的叹息声自身后传来,谢琢踏出院子门槛,和进来的宣王擦肩而过。
林桉见到屋内从院中走出的谢琢,面上闪过诧异:
“谢大人也来找皇姐?天色渐晚,要不要留下用顿便饭再走,正巧本王今日在郊外猎了头鹿,带来与皇姐一同享用。”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今日家中小儿生辰,就不在此多留了。”谢琢婉拒林桉的好意。
林桉眉梢一挑,“谢大人好不容易寻回孩子,是该陪一陪孩子。”
说话间,他的脸上转而变得苦恼起来:
“说起来,我也算得那孩子的舅姥爷,竟只在春蒐时有过一面之缘,可惜我不日就要回封地。”
说着,林桉扯下腰间的一葫芦状饰物,“这是我机缘巧合下得来的一个防御法器,就当作给我小外孙的见面礼。”
宣王早年曾被先帝送往仙山修炼,有这法宝并不稀奇,但侯府与宣王一向无甚联系,谢琢稍一思考,婉拒了林桉的好意。
林桉却不由分说将那东西硬塞了过来,“诶,这是我送给小外孙的礼物,谢大人可做不了主。”
将东西硬塞出去后,宣王就转身往屋子走去。
谢琢无奈收拢手中的法器,往府外走去,依稀还能听见落在身后的屋子还能传来的声音:“皇姐,我过两日要回封地……”
—
侯府。
谢琢褪去官服,换了身寻常衣服,回到谢容璟院中。
侧榻上,谢宝琼被谢容璟半揽在怀中,捧着白瓷茶盏喝得正欢,时不时从旁边的雕花矮桌上叉起颗腌渍过的梅子往嘴里塞,被酸得一个哆嗦后,又灌上一大口茶水。
和他对上视线后,应当是想要喊人,张开嘴却听见一个嗝先从中冒出。
谢容璟的注意力也被打嗝声吸引,抬手揉了揉谢宝琼的肚子,含笑道:“还没用晚膳呢,琼儿怎就饱了?”
“不饱。”谢宝琼反驳道。
视线中纳入这番景象,心头的沉闷暂时被搁置下,谢琢在雕花矮桌旁的另一侧坐下,随手将矮桌上的酸梅推到一边。
谢宝琼哀怨地扫了眼:“爹,梅子不占肚子的。”
“嗯。”谢琢应了声,给自己添了杯茶水。
浅色透底的茶汤与往日别无二致,但随茶盏靠近鼻尖,隐隐能嗅到丝甜味。
浅尝半口,不出意外地尝到花蜜的味道。
谢琢的眼眸中浮现出了然的神色,顺势将茶壶也拎得离人远些。
见此,谢宝琼倚靠着谢容璟,仰头也不开口,唯独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谢容璟瞧。
他的心思堆在脸上,明眼人一瞧便知。
谢容璟垂眼和人对视的下一瞬就移开视线,一手揽住人,另一只手转手拿走谢宝琼手中不剩一滴茶水的杯子。
落在身上的目光愈发炙热,谢容璟只当未曾注意到,侧头朝谢琢道:
“爹,这花茶味道如何?”
“味道清甜,甜而不腻,不错。”谢琢搁下手中的茶盏:
“怎忽然将院中的茶水换了?”
话是问谢容璟,谢琢的目光却移向窝在谢容璟怀中,依旧不得安分伸手扒拉装着腌渍梅子的谢宝琼。
见被抓包,谢宝琼无辜地移开目光,眼疾手快地叉过一个梅子塞入口中,白皙的脸被酸得皱起,圆溜溜的眼睛半眯起,配合那下垂的眼尾,如同两条恹恹的游鱼,可偏偏做派如同只偷腥的猫。
他软和地同谢容璟嚷道:“哥哥,酸。”
谢容璟没有回答谢琢的问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谢宝琼,答案昭然揭示。
手上麻利地沏了半杯茶,递到弟弟嘴边。
目的达成的谢宝琼安心就着谢容璟的手啜饮杯中的甜水,两汪恹恹的游鱼也好似终于饮饱水,一派懒散悠闲。
谢琢见他这副懒洋洋模样,语气好奇:“琼儿今日送了哥哥什么礼物?”
被点名的谢宝琼一愣,口中的甜水刚压下梅子的酸味,口中除了一股甜滋味,余下一阵花香气。
他记起话本中提到人类生辰的这一日对于人类比较特殊,虽不解每年都有的日子有何特殊,但思索起袖中乾坤里有没有东西是能拿得出手送人的。
神识往袖中乾坤一扫,猛然发现一个悲哀的事实。
他是只穷得响叮当的小妖,全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大抵就是苏晓春送他的那枚能掩盖气息的玉佩。
袖中乾坤里除开辛玄给他的金银没有用完,剩下的东西中只有几颗四水山的果子,和晓春的狐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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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没写完粗纲的时候,本来准备写个严兄人设的角色,后面随着剧情调整做了调整,然后…然后就是大家看到的这样了
作者:谢世子,不要溺爱弟弟了好吗?
谢容璟(笑):这仅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正常照顾。
第28章
谢容璟见弟弟愣住,连水的动作都顿住,眸中难说是否有失落闪过。
他双臂圈住人,下巴抵在谢宝琼的头顶,“琼儿有没有准备都不打紧。”
话音半落,谢宝琼咂摸着口中的花果香气,灵光一闪,话本子里,凡人常以花相赠,送花的日子虽不是在生辰,但想来都是一样的,他朗声道:
“哥哥,等我栽下的花开了,再摘来送给你。”
谢容璟眼神微怔,难免感到奇怪:“琼儿何时栽了花?”
“今早,是哥哥昨日给我的花种。”
谢宝琼答得坦然,他的印象中,种子从栽种到开花有时只需要他睡上一觉的时间,要不了多少时间,他就能将花交到谢容璟手中。
谢容璟估算一番花期,未曾多说什么,反手捏住谢宝琼圆润的脸,促狭道:
“琼儿倒是会借花谢佛。”
谢琢盯着谢容璟手中的软肉,稍稍出神:“琼儿的身量自回府后貌似一点未长。”脸倒是圆了些。
“爹,弟弟回府时日不长,变化自然不明显。”谢容璟道。
虽有谢容璟解围,但被谢琢一提,谢宝琼才意识到他的破绽,他一块石头,生来形体何貌,几乎不再有变化的可能。
至于人身,他从未考虑过变换形貌,但遭人点出,他不免要为一个新的问题苦恼,凡人该长高多少?
揣着问题吃完三大碗饭,被谢琢领着出了院门时,谢宝琼还在纠结。
几步开外,小厮提了盏灯笼走在前侧,圆圆的灯火映照在两人身上。
身侧谢琢腰带间露出的一抹亮光吸引他的注意:“爹,这是什么?”
谢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抬手拿出,一个葫芦坠子出现在眼前,瞧不出是何材质,但周身莹润,不似凡物。
谢琢同他一番解释该物件的来历,听到是送给自己的,谢宝琼好半天才从记忆中翻出林桉这号人物。
接过谢琢递到他面前的葫芦吊坠,谢琢的声音混着入夏的风在头顶徐徐响起:“本想让人先检查一遍再交到你手中。”
葫芦吊坠入手的手感沁着股凉意,谢宝琼能够感受到其中循环的灵气,他只能瞧出是件不错的法器,多的就瞧不出来了。
若是和谢琢说的一样是件防御法器……
他抬眼扫了谢琢的身量一眼,今日的谢琢套了件宽袍大袖的衣物,风一吹,衣袍如后院青竹的叶子翻覆,使人想起话本中的文弱书生。
总觉得这法器还是更适合放在谢琢那。
但东西还未递回去,谢琢又道:“但国师前些时日有要事离京,还未归来,这吊坠你先收着,不喜欢的话就让人收起来。”
谢宝琼的注意转瞬间被谢琢话中的国师吸引走,学着谢琢那样将葫芦吊坠塞到腰带间,问道:“爹和蔺大人熟识?”
他记得和蔺折春初次见面就是在侯府。
“有些私交。”谢琢答道。
在春蒐时见过大晟的术士和修士对蔺折春吹捧,以及听到蔺折春神龙不露尾的作风,谢宝琼对谢琢这个人疑惑更甚。
与修士不相近的蔺折春与作为凡人的谢琢却有私交,不是蔺折春有所求,就是谢琢有过人之处。
似乎能听见他心底的困惑,谢琢提起了一段往事:
“据说国师在百年前就来到大晟,我第一次见他时尚还年少,那时的我和你阿娘还未成亲,某日父兄刚班师回朝,我逃了学去城门处看我父兄……”
谢宝琼脸上的惊讶不作掩饰,谢琢周身表露的气质和给出的印象,任是何人都不会想到他也曾在少时逃过学。
兴许他的神色过于明目张胆,谢琢止住话头,不急不徐地吓唬道:
“虽不是正式授课,但许你日后告假,不许逃我的课,不然……”谢琢思量了一瞬,轻飘飘道:“就禁了你的零嘴。”
轻飘飘的话威胁不到谢宝琼,反正侯府里还有谢容璟会给他投喂,他转而催促谢琢继续上一个话题。
谢琢见他一副有所恃,丝毫没有把话放在心中的模样,暗叹了口气:
“我兄长似乎在人群中注意到了我,好在人群杂乱,我在他视线投来的下一刻就藏到人群后面,也就是躲藏的那一瞬,我见到几乎只出现在传闻中的国师。
我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但除我之外无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人群并不觉得那个真空地带有何处奇怪,直到我看去,他才转过头朝向我。
事后我细想,他应当早已注意到了我的闯入,只是不作声罢了,不然他也不会对我说那一句话……”
谢宝琼完全被谢琢的话勾起了好奇心,催促道:“爹,他和你说了什么?”
谢琢笑得温和,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眸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派凉薄,但同谢宝琼说话的语气未有变化:“太久了,爹不记得了。”
这就和看话本子时,看到关键时,发现笔者挖坑不填时一样。
好在谢琢又说起了旁的,谢宝琼耐着性子继续听:
“第二次见到国师,是我同母亲一起赴宴的时候,宴会沉闷,我知会母亲过后,就想先回到马车上等待母亲一同归家。”
听过谢琢的逃学事宜后,不想参加宴会什么的放在谢琢身上好像都正常起来,谢宝琼这次一派坦然,洗耳恭听。
“兴许是月华正好,我跟在引路的仆从后,从花园慢悠悠地出去,半路路过一假山凉亭,再次遇见国师,本欲见过礼就离开,起身时却见到国师对面坐了一人——
圆扇半掩面,自此月华失色,朝阳不及她耀眼半分。”
谢琢静默了一瞬:“是你阿娘。”
“然后呢?”见谢琢又要沉默,谢宝琼抓住谢琢的晃了晃,却发觉谢琢的手有些凉,暗道人类就是脆弱后握紧了谢琢的手。
“这就是我与国师的第二次见面。”谢琢不再继续这个故事,只继续提了一嘴:“那时国师偶尔客居长公主府,我去寻你阿娘时偶尔能同他见上几面。
再后来,我去见他,是为了找你失踪的阿娘和你。国师素来有可通晓万事的名声在外,我原以为只要付出些代价,总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一句机缘未到,不得干涉因果就将我困住十数年。”
谢琢的脚步顿住,抬头看了眼前方院子的牌匾:“到了,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回去早些休息。”
谢宝琼第一时间牢牢握住谢琢的手不愿意松开,不满道:
“爹讲故事怎么老是没尾?”
谢琢并未挣开他的手,任由他牢牢握住,俯身哄人:
“琼儿,爹也希望这些故事能续上尾,好叫人不要遗憾。”
谢琢讲话时的语气和表情未变,谢宝琼却莫名觉得谢琢在哭,他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事——
未来的他好像也要留给谢琢一个没有尾的故事。
被自己的想法烫到的谢宝琼松开谢琢的手,定定的望向谢琢神色眸子中倒影出自己。
是暮石?
还是宝琼?
……
或许他可以瞒一辈子?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他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石头镶了层玉皮,也是块石头。
他还要回他的四水山,修他的道。
谢琢与他,终不是一路人。
见谢宝琼脸色不佳的松开手,谢琢只以为前者为他的话不满,叹了口气,抚上谢宝琼的脸:“琼儿,爹要怎么办呢?”
脸上的热源将谢宝琼的思绪拉回,谢琢轻声呢喃的问题是自问还是问他,他不知道,谢琢也不再继续开口。
那夜,谢琢最后还是将他送进院中,点燃烛火后发现他惊出的汗,拧起眉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吩咐人熬了宁神的汤药让他喝下,见他睡下才离开。
隔日,谢琢早早地起身上朝,直至午时也未归来,罕见地连平日上午谢宝琼的课都给人放了假。
昨夜被灌了汤药,一大早就爬起来的谢宝琼见不用上课,就蹲在院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包。
四喜在院中路过了几次,见人动都不动一下,担忧地上前:
“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在等花开。”谢宝琼头也没回道。
“诶呦,我的小少爷,这花要开出来,少说要个把月,您这得蹲到什么时候?”
谢宝琼总觉得在四水山时,花好像开得没这般慢,但兴许是花的品种不一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我去找哥哥了。”
送不了花,谢宝琼思考起他还有何物能送给谢容璟,晓春送的玉佩不能送;金银谢容璟不缺;林榆给的小章和狐狸毛不能送;葫芦吊坠要留着给谢琢也不能送。
剩下的只有四水山的果子,谢宝琼一人回了屋子,将全部果子从袖中乾坤里倒出,红红绿绿的果子堆成小山。
想到话本中的人送礼时,会做的准备。
又找出个匣子,将里面的物什全部倒出,丁零当啷地堆了满地。
倒干净匣子,精挑细选了几个品相完美的果子装进匣子。
他本想就此合上匣子,但在看了眼在锦缎地衬托下显得没有那么可口的果子,关上匣子的手顿住,眉毛纠结地皱在一起。
良久,他咬咬牙,手中灵力涌动,一件物什“咚”地一声掉进匣子,他满意地看了眼匣子内部,关上匣子。
—
嵌白玉雕花匣子被人放在显眼的地方,谢容璟还未询问,便有小厮解释道:“是小少爷刚才送过来。”
谢容璟了然地点点头,拿起盒子时发现下方还垫着张折起来的纸。
展开一看,上方一字未写,唯有墨水潦草地勾勒出几朵花的形状。
他无声地笑笑,明白这是弟弟知道花期后送给自己的补偿。
本想留着盒子珍藏,但谢容璟也有些好奇他的补偿会是何物?
匣子很容易就能打开,谢容璟一手捏着纸,另一只手轻轻一拨,匣子内部的景象就在眼前展现。
几颗红透的野果。
还有,
一块青石——
作者有话说:苏晓春(拽小宝衣领):还记得你下山前说过什么吗?这才几章,就被骗了!!人类果然都是坏东西!!!
谢容璟:这位…呃,狐狸公子,烦请放开我弟弟
谢宝琼:不知道啊(●°u°●),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主角送礼都送随身之物
第29章
十五。
谢宝琼惦记着和孟睿的约定,用过午膳,便要往府外蹿。
赶在人没影前,谢琢伸出手勾住儿子后领。
“?”被拽住的谢宝琼不得不停下步子。
“又跑去哪儿?”谢琢松开手,让谢宝琼重新坐下,“先在这待着,过会儿带你出门。”
“爹,我要去找孟睿。”谢琢前两日就知晓这事,总不会是要临时变卦。
见人坐下不安稳,仿佛像一秒就要跳起来的心急样子,谢琢无奈地解释了一句:
“现下天色还早,晚间庙会的摊子都未支好,这个时令午间的日头又大,当心晒晕了头。
等回来时爹直接将你送到孟府门口必不会让你迟到。”
跟在谢琢身后走上马车,谢宝琼才想起来问道:“爹,我们去哪?”
“今日休沐,带你去见一见外祖母。”
长公主府。
谢琢口中虽说带他拜谒林榆,但两人显然有要事相商,林榆同他说了些话,就吩咐婢女将他带到另一间屋子。
难得出门,谢宝琼不想再窝在房中,喊住前面领路的婢女:“姐姐,我们就在园子中待着吧。”
“小少爷,奴婢名巧月,小少爷唤奴婢名字就好了。”巧月眉眼带笑,依了他的话,脚步一转,没有带他进入屋子,转而寻了个阴凉地走去。
途径一个院子,四周草木繁盛,被人打理得极好,周边的空气却是恬静,连虫鸣声都是偶尔才能听得几声。
谢宝琼沿着林荫小道,躲着树叶间投下的光斑跟在巧月身后,可随着察觉到一丝隐蔽的灵气波动,他不由顿住步子,偏头望去,视线正好将那座院子收入眼底。
巧月尽管走在前面,但也在关注身后谢宝琼的动作,听见身后脚步声消失的那一刻,她也紧接着停下步子,回身看去,目光随谢宝琼投向那座院子,看清后很快收回视线,解释道:
“这里是郡主的院子。”
“我娘的院子?”话出口后,谢宝琼自觉自己对目前的身份越发习惯:“这附近怎么听不见虫鸣?”
“郡主失踪后,长公主每每夜间来此,听见虫鸣后感觉心绪紊乱,就遣人在这处撒了些驱虫的药。”
此处虫鸣少有了解释,兴许他感知到的那丝灵力波动只是他的错觉。
巧月看着他继续说道:“此处院落鲜少有人踏足……”
后面的话,谢宝琼听不进去了,他的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院墙镂空的花窗上。
一道白色的背影从蝙蝠纹样的窗花镂空中闪过。
纵然只在眼前出现了一瞬,谢宝琼却从那道背影中瞧出几分熟悉。
但府邸的主人还在主院中和谢琢商谈事宜,此时在院中出现的人又会是谁?
“巧月,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长公主府上皆是凡人,想起那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谢宝琼决定先不告知谢琢等人,由他孤身去探寻一番。
让巧月在院门口等着,谢宝琼独自踏入院中。
院落许久未有人居住,但屋舍整洁,不见破败和寂寥,应是被人悉心打理,随时等待它的主人归来。
谢宝琼靠肉眼环视了一圈,方才隔着窗窥见的人影不见踪影。
他收敛气息,放轻脚步,无声地往屋子的方向靠近。
影子从脚下蔓延而出,映在白墙上,和他一同轻手轻脚地摸向屋门。
离屋子还有三步之遥时,谢宝琼偏头看了眼映在窗户下白墙的影子,迈出的脚尖一转。
俯下身,防止影子先他一步探出头,摸到窗边后又伸手将窗纱揭开一角,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灵力笼罩在周身,窗下的少年消失在原地,一块缺了角的青石碑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谢宝琼又将自己变小了些,奋力跃起,从窗纱掀起的一角钻入屋内。
他稳稳当当地落在美人榻上矮桌的角落,前方还有倒扣的杯盏遮挡住他的身形,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位置。
在心底感叹过后,他观察起屋中的情况,侧前方是一方红木梳妆台,看来此处是华阳郡主的闺房。
但尚还未来得及观察完屋子,一道阴影蓦地从前方落下,完全笼罩住这方矮桌,将他包裹在内。
谢宝琼稳住心神,将气息全然往周身聚拢,目不视、耳不闻,只当自己是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笼罩在头顶的阴影逐渐散开,三两声脚步渐往远处去。
茶盏后的石头左右轻晃,兀然高高跃起,直冲人影的脑袋。
在距离黑色的发丝还有半掌距离时,一股灵力成网状将他套入,不得动弹。
灵力裹挟着杀意朝他袭来,却在接触石头表皮的瞬间顿住,卸了攻击,牢牢地附着在他的周身。
谢宝琼被控制在半空中,既变不回原型,也不能移动位置,像被禁锢在柔软的胶状体中,一番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边寻找起薄弱处,边凝聚全身的灵力试图击破禁锢。
“找到了。”
周身禁锢的灵力蓦地褪去,他落入一人的掌心。
尚未来得及挣脱,周身的空气猝不及防地被挤压,那只手将他牢牢握紧在手中,举到眼前。
一双放大的眼睛突然出现在眼前,谢宝琼毫无防备地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见不多、识也不广的谢宝琼很难清说对这双眼睛的评价。
灰色的瞳孔毫无神采,却能让妖意识到那双眼睛的的确确将注意落在了他的本体上。
装着眼球的眼眶遍布细小的疤痕,白色的,杂乱的,如同河岸边树上栖息的无数白色飞蛾。
白色如精灵般的“生命”上却缠绕着丝丝缕缕令人感到不详的气息。
谢宝琼觉得如果他目前是人身,大概会咽下一口唾沫,然后非常迅速地远离这双眼睛。
灰色的眼睛细细端详着他的本体,分明他与眼球还有一个手掌的距离,可他却觉得距离还是太近了,那群振翅的白色蛾子几乎要叼着灰色的琉璃球与他长在一起。
他试图从这双眼睛转移注意,遂将目光移向那人其他的五官,并在心中祈祷不要看见那白色的疤痕。
越看他越觉得眼前这人的五官长得挺符合人类的审美,回忆那双与他截然不同,眼尾上挑的眼睛,拼合在一起,的确能算一张美人面。
只是,总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多了些什么。
他试图去掉拼合而成的五官中的一部分。
去掉眼睛后,一个名字在他口中呼之欲出。
抓住他的人也在此时松开了他。
见他依旧待在掌中不动,往石头内渡过一缕灵气:
“小宝,吓到了?”
被人认了出来,谢宝琼当即跃下手心,落地的前一秒恢复人形,站在蔺折春前面。
“国师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虽在前不久知道华阳郡主与蔺折春也是旧识,但蔺折春出现在这里想来还是有些奇怪。
“寻一件旧物。”蔺折春道。
但转念一想,谢宝琼又不明白奇怪在哪,且蔺折春给出的理由很正常,他也可以去晓春的洞府找落下的东西。
他好心问道:“那找到了吗?”
“嗯,已经找到了。”
可蔺折春脸上的表情并无欣喜的神色,尤其是那双没有神采的灰色眼睛,说话间就像落雨前乌色的云,连白色的蛾子都恐打湿了翅膀瑟缩在原地。
他紧盯着蔺折春眼睛的视线还是引起了蔺折春的注意:
“我眼睛上的伤吓到你了?”
谢宝琼摇了摇头,虽然他有些在意上面白色的蛾子,但提人伤处好像不太好:
“国师大人的眼睛还能看到吗?”
说着,他还伸出手在蔺折春眼前晃了晃。
灰色的眸子连眨都未眨,也并没有聚焦在他的手上。
但他伸出的手却被蔺折春牢牢捉住:
“看不见常人能视之物。”
蔺折春转而问起谢宝琼:“你又为何在这?”
“爹带我来找外祖母,我见这院子中有人影就进来了。”
蔺折春叹了口气,“果真是初生的牛犊。”
“国师大人,我不是牛妖。”
见人单纯的傻样,蔺折春不知该不该庆幸,但叹出的气更长了些:
“嗯,我今日瞧见了,是块石头。”
蔺折春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要走了,快些回去吧。”
“国师大人也要去见我爹和外祖母吗?”
蔺折春摇摇头,灰色的眼睛瞥向谢宝琼:
“今日我来过一事不要同人说起。”
“为什么?”
“你爹那人贯会呷醋多思,你为人子,让他省些要/操的心思。”
临别前,谢宝琼突然记起一事,拽住蔺折春的袍角问道:
“国师大人,你和我爹第一次见面时和他说了什么呀?”
见到另一个当事人,谢宝琼总算能将没听完故事的故事续上。
蔺折春不知谢琢和谢宝琼说过些什么,但谢宝琼问的只是无伤大雅的事,他略回忆了番就答道:
“我那时告诉过谢大人,他的灵魂有些特殊。”
袍角仍旧被人扯在手中,谢宝琼显然没有听够。
蔺折春无奈道:“只有这些。”
“但若是说起特别之处……”
蔺折春话到一半就止住不再言说。
“特别在哪?”对这种奇闻异事,谢宝琼显出几分兴致勃勃。
“奇怪的地方有些多,除他之外,我也只见过一例,不算了解。”蔺折春并不明说,为了安抚谢宝琼,又补充道:“但不曾出现过影响身体的情况。”
第30章
等谢琢商议完事寻来时,早已不见蔺折春的影子。
谢宝琼独自站在延廊的台阶上,回味最后蔺折春与他闲谈的话。
“国师大人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回宗门处理些事宜。”声音自他身侧的位置响起,蔺折春从延廊的阴影下走出,平视前方。
“……宗门?”
“小宝想去吗?”蔺折春语气一派稀松平常,仿佛拜入仙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谢宝琼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
“我……”
可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就被蔺折春挡了回去:
“不用着急回答,若你在凡俗中还有牵挂,百年后再决定答案也不晚。
你非肉体凡胎,百年对于你不过是人生的起点,等到那时再回答也不急。”
“琼儿。”
谢琢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回去了。”
知道谢宝琼同人约好的林榆并未留人用膳。
谢琢将他送到临街的巷口,又叮嘱一番不能甩开跟随的人才肯放人。
“阿琼。”
刚跳下马车,谢宝琼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循声望去不远处一道人影边朝他挥舞着手,边往他的方向跑来。
孟睿透过掀起的车帘看清马车内的谢琢,乐呵呵地打招呼:
“谢大人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琼的。”
见到旁人靠近,谢琢不再唠叨,朝孟睿道:“有劳你了。”
马车渐行渐远,两人往主街的方向走去。
巷子中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谢宝琼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身后跟着的一长串人,又一次收回视线后,他问道:
“你今日为何带了这么多人?”
孟睿也顺着他的目光往身后扫了眼:“我阿娘吩咐的。”
谢宝琼心底闪过担忧:“你拿东西时被发现了?”
“嘘。”孟睿食指伸在嘴巴前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当然没有被发现。”说着,他拍拍胸前的衣服,“东西都在这呢,等到了酒楼雅间再给你,我早就派人定了位子,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听着孟睿口中不停地报菜名,谢宝琼的注意渐渐从身后数量有些多的人上移开。
临近巷口时,孟睿扣住他的手腕,“主街上人多,别被挤散了。”
谢宝琼察觉到身后的人好像也靠得更近了些。
“走,我们先去吃些东西。”
主街上的人流确实如孟睿所言,但两人个头小,跟泥鳅一样轻松地从人群缝隙穿过。
谢宝琼被拽着跑,不忘瞥了眼身后已经拉出一大截的随从,问道:“不等等他们吗?”
孟睿头也没回,透着窃喜的声音夹杂在小贩的叫卖声传到谢宝琼的耳中:
“不用管他们,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酒楼,找不到人会去那儿寻的。”
被拉着跑了一路,孟睿突然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谢宝琼不解道:
“不是去酒楼?”
“买完花灯再去也不迟,我打听过了,这的花灯是京城中花样最时兴的一家,你快挑一个。”孟睿催促着,自己率先选了只。
谢宝琼目光从挂起的花灯依次划过,繁复的花样能让人挑花眼。
视线在触及一只赤色的花灯时顿住,他抬手一指,“我要那只。”
赤色狐狸模样的花灯被摊主取下交到谢宝琼手中。
谢宝琼拎着到手的花稍稍发愣,眼神在看见狐狸花灯的只有一条的尾巴更显僵硬。
摊主见他突然变了神色,问道:“小公子,我家花灯可有不对的地方?”
“这狐狸怎么是一条尾巴的?”
“哈哈哈哈,小公子,天底下的狐狸都是一条尾巴,我做的花灯当然也是一条尾巴的。”摊主只当他是童言稚语,并未放在心上。
晓春就不是一条尾巴,谢宝琼这般想着,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下山很久了。
他掏出银钱递给摊主,“多的钱你再帮做一只双尾的狐狸,我日后来取。”
等回四水山时,一同送给苏晓春。
多得了钱的摊主顿觉狐狸多条尾巴也不是不行,笑着应下:“好嘞,好嘞,小公子您放心,整个京城就属我的手艺最好,保证给您做个独一无二的狐狸花灯。”
摊主吹嘘着自己的手艺,谢宝琼却蓦地回过头往身后看去。
身后却并无异常,叫卖的摊贩、走过的人群、跟在不远处的三七,似乎并无不妥。
“出了什么事?”看见他突兀地动作,孟睿举着自己的花灯凑过来。
“感觉刚才有人在盯着我们看,但又没有看见人。”谢宝琼不太确定地开口。
孟睿不在意道:“可能是看我们买的花灯好看才盯着瞧。”
说罢,孟睿满意地看了眼手中的花灯,又扫过谢宝琼手里多出的花灯:“既然你也挑好了,那我们走吧。”
谢宝琼觉得孟睿的话也有道理,那股被人盯上感觉或许是他的错觉,他不再追究,跟上催促他的孟睿。
……
一进酒楼,小二就认出了孟睿,上前将两人引入雅间。
等待上菜的间隙,雅间中只有他们二人,孟睿从衣服处掏出一叠厚厚泛黄的信纸:
“我找到的只有这些,再多的就没有了。
你先看完,回府后我还要把它们放回去。”
谢宝琼随意抽了两张出来,发现信纸上的时间跨度很长。
孟睿凑到他的身侧,一同查看纸上的信息:“我拿的时候看到了些上面的字,这叠纸都是按照时间放的,你看,下面的信纸要更黄一些。”
跟随着孟睿的话去对比信纸,下层的纸果真颜色更深些。
谢宝琼将手中的两张信纸放到一边,按照时间顺序翻阅。
但直到菜上齐,他都不曾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孟睿托着下巴,眼神发直地看向谢宝琼:
“阿琼,你看完了吗?”
谢宝琼放下手中最后一张信纸,是华阳郡主离京前所写的最后一封:
我不日便要离京,只是此行,我总觉心中忐忑,母亲也放心不下,安排我与小舅舅一道出城,让小舅舅先送我到怀阳,再回封地。
阿英,你且照顾好自己。
下次见面,或许我腹中的孩儿已经出世,虽不知他是何样的性子,但平安即好。
……
怀瑾。
名字底下还附着一枚私印。
余下的那些信纸上记的同样是些日常小事。
唯一比较让谢宝琼在意的也只有林怀瑾初遇见谢琢那夜的事。
某年七月初八。
阿英,对不住。
昨日并非我有意不带上你。
昨日本是乞巧节,不用入宫赴宴,但母亲在家中办了宴席,赴宴的夫人都带着家中的公子小姐,所谋为何一看便知。
尽管能与你一聚,但我还是不想待在宴席上。
母亲虽不催促我成亲,但也希望我能觅得如如意郎君,最好能入赘公主府,我也无需外嫁受委屈。
我本想带你一同溜去花园,可你被伯母看得紧,我只能自己先走一步。
在花园中,我竟又遇见了国师。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母亲邀请的席位中,但能借此不回宴席自是最好。
你曾调侃国师有意于我,但我总觉从未有任何一人入的了国师的眼,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所有的私情。
虽传国师待我特殊,但我只觉是我身上有国师所求之物,才得他几分关注。
接下来我所言,才是重中之重。
与国师在凉亭弈棋时,有一公子上前拜谒国师。
我本以为他是沽名钓誉之辈,没想到那人竟对着我看呆了。
只是……(字符被一团墨涂画)
我竟然有些许在意。
……
谢宝琼不知道林怀瑾在意的是谁,也没有探究之意,他在意的地方是信中提到后者怀疑蔺折春有所求。
今日他又撞见蔺折春出现在林怀瑾的院子中寻找旧物。
两厢联系,不怪他会多想。
但问题也随之冒出,蔺折春一个修士为何还要寻求凡物?
若是为凡物害人毁了修行,岂不可惜。
更何况从今日的交手来看,凭借蔺折春的修为想要从凡人手中得到物件完全没必要杀人。
谢宝琼总觉得自己越察,冒出的问题越多。
“阿琼,阿琼!”
孟睿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谢宝琼总算回过神来: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孟睿说着,放下筷子,脑袋探过来,将信纸上的字收入眼底。
谢宝琼干脆将看完的信塞到他手里,随口问道:
“信上提到的小舅舅是谁?”
孟睿看了眼信,回忆了一番先帝的子嗣,才道:“你娘口中的小舅舅应该是宣王,他常年待在封地,你不知道他也正常。”
很不巧,这人谢宝琼还见过一面,甚至腰间的葫芦吊坠也是那人送的。
两人在酒楼用完餐,谢宝琼将翻过的信整理好,由孟睿收起后,两人才离开雅间。
到了街上,孟睿本还拎在手里的花灯也塞给身后的随从,拉住谢宝琼四下瞧了起来。
走过半条街,身后的随从手中都多了物件,孟睿又从小贩处买下两串糖葫芦。
一串刚递到谢宝琼手中,谢宝琼就感觉到衣服下摆被人扯住。
向来只有他拉别人衣角的份,这遭也是头一回。
谢宝琼低下头,垂眼对上一双泛泪的眼睛望着他,同时听见一声低呼:
“哥哥,救我。”——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作息太乱了,码字的时候一直犯困,明天请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