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人一狐按照曹庄凌离去的方向赶去。
身后重物拖行在落叶上的哗哗声音弱了下去。
谢宝琼和苏晓春装作若无所觉地往目的地走去。
绕过棵巨大的参天大树古木,谢宝琼感受到手臂外侧贴上块凉凉的物件。
他侧过眸,一个圆溜溜的发顶落入眼中。
视线向下滑去,阿昧现在的模样分外滑稽。
发丝和衣服上满是被拖行时沾上的落叶和尘土,双手和双脚被灵力束缚,只能蹦跳着跟上他的脚步。
跳到不平的土块上时,身体还会趔趄两下。
方才他感受到凉意,就是阿昧没站稳将脸摔在他手臂上。
谢宝琼停下步子。
阿昧站直身体,甩了甩脑袋,甩落几片枯叶,一片飘落到谢宝琼身上。
谢宝琼刚拂落身上的枯叶,阿昧又贴了上来,柔软且像晨时的露水一样泛着凉意的脸贴到他的手上,似乎毫无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恩怨般开口:
“阿琼,你松开我。”
“不行。”
谢宝琼想也不想反手将阿昧的脸推离开。
灵力聚成的绳索绷直。
往前走出几步的苏晓春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助跑几步,踩着阿昧的背跳到后者头上,爪子扒着阿昧的头发:
“小孩儿,想什么呢?”
阿昧晃动着脑袋,赤色的狐狸两条尾巴箍住他的脖子,牢牢地扒在他的头顶。
他白嫩的脸不知是否因为气愤,憋成和苏晓春的毛发一个颜色。
阿昧张开嘴,但半个字尚未来得及吐出。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音响彻山谷,惊飞林间枝头的群鸟。
两人一狐抬头望去,满天的飞鸟往山外掠去。
脚下的地面却在这声巨响后开始抖动,晃得人几乎站不住脚。
谢宝琼接住摔下的狐狸,拎起阿昧的领子,飞身跃起,脚尖点过树枝,疾速往爆炸的源头赶去。
一路上,不少山林间的飞禽走兽与他们擦肩而过。
风声猎猎,额发被风向后吹去,谢宝琼扫过树下奔逃的走兽一眼,继续往前掠去。
直到一声尖细的嗓音打断他:“苏晓春!小墓碑?”
风吹乱字音,又或许是声音的主人没有认出他。
谢宝琼落在树干上停下,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回过头的瞬间,一只褐色的松鼠挂着尾巴倒挂到他的面前:
“真是你啊,小墓碑。”
苏晓春伸出爪子抓向面前的猎物。
松鼠灵活地闪身落在上方的树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西南边的山谷那一伙人类打起来了,刚刚这么大动静,你们还不快些离远点。”
谢宝琼还在回忆来者是谁时,头顶的松鼠把消息快速吐出,往苏晓春的狐狸脸上扔了颗橡子后飞速逃离。
苏晓春的两只前爪接住即将砸到脸上的橡子,“臭老鼠,看我不掀了你的窝。”
进山的人类只有曹庄凌和追兵一行人,谢宝琼方才就在猜测怕是曹庄凌已经与追兵交上手,闻听此言,赶忙携家带口地往西南边的山谷赶去。
强烈的日光从三步开外的地方洒下,谢宝琼顿住步子,在其中一颗树上停下脚步,树丛遮掩他的身形,但他能从枝叶的缝隙看见前方的惨状。
前方的密林消失,粗木被拦腰截断,露出狰狞参差的口子。
几根焦黑的巨木向外倒下,横截住下方的地面。
中心的位置被砸出一个大坑,蛛网般的纹路刻在土地上。
被挂在树枝间的阿昧鼓捣着身体,试图站起。
谢宝琼随手一拉,将人拉起站在树枝上。
他向远眺去,地上躺了几个生死不明的人,周身淌着血迹。
阳光倾泻在那些人的身上,模糊了他们的面庞。
谢宝琼细细辨认过他们的身形和服饰,看见没有谢琢的存在时,逡巡的视线又慢了下来。
四道人影站在坑中央的位置。
三道身着墨色夹青衣裳的人影呈三角状包围中间的人影。
谢宝琼从花白的头发以及那身朴素的道袍认出其人就是——
“师……”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阿昧的嘴,阿昧的头顺势往他撞来,被苏晓春一爪子拍了回去。
“唔唔,唔唔唔。”阿昧被捂着嘴巴,呜咽的声音自他喉间挤出。
而坑底中央的人影在这时候动了。
三道身影手中同时铰链模样的武器,往曹庄凌身上甩去。
“咚”
一声撞钟响飘荡开来。
只见一枚小金钟浮现在曹庄凌的头顶,朝他甩去的铰链全数飞向小金钟,缠绕在一起。
曹庄凌腿脚分开,双臂挥展,他的身体重心跟随手臂的晃动下压。
旋即脚步一蹬,朝包围的其中一人攻去。
那人虽即时松开手中的铰链往旁侧的避开。
曹庄凌的身形在空中稍加偏转,攻势却丝毫不减,眨眼间便到那人面前。
手中的气浪袭出,推着那人往后飞去,砸在一清翠巨木的树干上。
树木的苍翠顷刻褪去,呈现出焦黑的色彩,同那人一起砸落地面,发出一阵轰响。
往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人的腿脚耷拉在焦黑的树干上,口中溢血昏死过去。
……
阿昧挣扎的动作消停下来,眼中隐隐现出骄傲之色,他斜睨了眼谢宝琼。
却见谢宝琼面色凝重,察觉到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捏紧手中控制他的灵力绳索。
……
另一侧,曹庄凌攻击的架势没有停止。
另外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凄惨的模样,捏着铰链的手收紧,回收铰链同时向曹庄凌攻袭而去。
曹庄凌面上浮现残忍且癫狂的笑容,浑身散发出如小金钟上的金光。
二人的攻击落在他的身上。
三人肢体相交的空气中震荡开波纹。
波浪在空气中颤抖着翻滚,撞到边缘,反复几次。
在又一次撞向边缘,不再回弹,掀起一阵强烈的气浪朝三人而去。
攻向曹庄凌的两人被气浪掀飞,砸在地面上,掀起片片尘土。
尘土退散后,金关再次向二人逼来。
收割生命的金光还有两尺之余时,两张巨大化的黄符自远处飞来,包裹住曹庄凌,连带着晃眼的金光尽数被包入其中。
谢宝琼听见不远处树丛中发出的动静,偏过头,看着荣奉携一众人出现在战场。
他的目光快速移动,最后落在人后的谢琢身上顿了顿无事发生般收回视线。
身侧的阿昧又扭动起来,一双圆亮的眼中蔓延焦急。
但嘴巴被捂得更紧,连呜咽声都无法传出。
符纸不断收拢,如同蚕蛹般包裹其中的生命。
金色的光芒却愈发旺盛,几乎要穿透符纸。
符纸的表皮隐隐有撕裂的迹象。
荣奉吩咐一声,身后的众人对准悬在空中的小金钟施展攻击。
金芒远不如方才旺盛的小金钟在众人的攻势下显出几分灰败之色。
一声轻响,细细密密的裂纹浮现在小金钟表面。
“啪”
金色碎片散成粉末从空中飘飘扬扬地洒下。
符茧散出的金芒瞬间消散。
凄厉的惨叫声从中传出。
荣奉收拢手心,符茧缩小后往他的方向飞来。
临到近前,他的脸色却猛然一变,挥散符纸,手腕一转,指尖再次出现新的符纸,朝不远处地面并不显眼的土包飞去。
符纸飞落在土包上方,旋即往下钻去,揪出一道人影卡在土面之中。
曹庄凌的面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掺杂几分不甘。
他仰着头望着逐渐逼近的荣奉,视线穿过荣奉,穿过树梢,看向苦苦挣扎的阿昧,眼神希冀,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
阿昧。
阿昧轻易分辨出前两个字,突然停止挣扎。
后面呢?
后面是什么?
他想仰头求助谢宝琼,但又不想错过曹庄凌的话。
阿昧只能够看清曹庄凌的嘴巴又张合了三下。
到底是什么呢?
是阿昧,快跑啊?
还是,阿昧,救救我!
凉凉的水糊住他的眼睛,让那三个无法分辨的字愈发模糊。
灵力在身体内乱窜,冲开身上的束缚。
谢宝琼感受到手上滴落的冰凉,按住阿昧,语气是一贯的冷淡:
“去的话,你会死。”
阿昧狠狠咬了一口谢宝琼的捂住他嘴巴的手,他眼中又往外流了些水,落在他咬出来的牙印上。
他身形逐渐淡去,浓到发稠的白雾从他淡化的身体中冒出,裹挟着他向曹庄凌飞去。
山谷中被砸出坑中须臾间被白雾填满。
谢宝琼所在的位置逐渐看不清白雾中心的模样,他抬起多出个牙印的手,拂过眼前的白雾,凉凉的,像阿昧今天的脸,也像方才滴落在他手上的液体。
眼神迷茫,心中却是悸动。
为什么?
白雾中,灵力在他的周身疯狂涌动。
“琼儿。”
树下的一阵呼唤打断他的思绪。
腿边的狐狸看了他一眼,闷声不响地往白雾后的林间扎去。
隔着白雾,谢宝琼只能看清树下一道模糊却又熟悉的身影。
他往下跳去,被人接入怀抱,放到地面。
熟悉的手心摸着他的脑袋,看清他的神情后,面色放松:
“有没有哪里疼?”
谢琢的指腹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又将他杂乱的额发往后拨了拨。
谢宝琼靠在谢琢的怀中,抵住脑袋不吭声,默默将被咬了个牙印的右手举到谢琢眼前。
其实被咬的地方并不疼,连皮都没破,阿昧的牙可能会更疼一些。
谢琢握住他的手,第一眼就瞧见了上面浅浅的牙印,垂首呼了呼。
谢宝琼恹恹的脑袋抬起,抽出手藏在怀里,警惕地目视有些诧异的谢琢。
谢琢轻叹了口气,看来的目光有些愧疚:
“爹应该先问你的。”
谢宝琼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奇怪,偷偷放下藏着的手。
“琼儿不要呼呼,那等下山后,爹带你去上药。”
谢宝琼侧过头看谢琢:“为什么要呼呼?”
谢琢看向他的目光更沉了点:
“爹也不清楚,但你祖母在爹小时候会这般做,说呼了就不会痛了,现在没有伤药,爹能做的只有这个。”
谢宝琼沉思了会儿,认为这应该是人类特有的习俗,而他现在的身份也是个人……
他举起手又凑到谢琢面前。
第52章
回去的路上,谢宝琼一路托举着被谢琢呼呼过的手放于胸前。
直到被谢琢带回到衙门的临时办公点,他的手依旧举在胸口处。
路过此处的卢安志偷瞟了一眼坐在廊下的谢宝琼。
后者左手托着右手安安静静地独自坐在竹椅上,不吵不闹地望向屋内处理事宜的谢琢。
他心底羡慕地暗叹一句果然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抱着手中的物件往其中一间屋子走去。
等卢安志出来时又往谢宝琼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到后者仍旧端着那只手。
他神色怪异地摸摸脑袋,暗叹孩子过于文静乖巧也不是件好事,转头找到了谢琢,提醒道:
“谢大人,谢小公子的手可是受伤了?
留守在此处的人中有位医师,可以给谢小公子瞧瞧,在下现在将他带来。”
谢琢拦下卢安志找人的动作:“他的手没什么大碍。”
“那……”卢安志的脸色欲言又止,视线不住地向窗外瞥去。
谢琢偏过头,和窗户外望进来的视线正巧撞上,他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视线微凝在谢宝琼仍托着右手上。
同行的荣奉带着人还待在山谷中收尾,他带着谢宝琼先行回来,安置新找回的孩子以及处理狐仙庙的一系列事宜就全部落在了他头上。
几乎他前脚踏进院子的那刻,后脚就有人出现在他面前询问他剩下的事宜该如何处理。
谢琢便让谢宝琼自己先去拿药膏涂上。
他收回视线,吩咐道:“去拿盒药膏过来。”
末了,他又朝窗户外开口:“琼儿,进来。”
卢安志领命告退前,余光瞥见过屋外被点名的身影嗖得从竹椅上站起,左手撑住窗沿,利落地翻身跳入屋内,三两步凑到谢琢近前。
素来端方的谢大人面上却毫无惊异的神色。
他收敛视线,全当作没看见,快步退出房间。
谢琢抬手轻轻捏了把凑到近前的脸,话中字字呵斥,语调却是软和:
“门就在手旁,翻窗像是什么样子。”
谢宝琼扭头撇开谢琢的手向外望去。
这间屋子不像侯府中般宽敞,门的位置离窗户大概只多了几步的距离。
他装作若无其事般收回视线,默默举起右手。
谢琢叹了口气,无奈地握住伸到眼前的爪子,柔声问道:
“上过药了吗?”
“没有,我找不到爹放的药瓶。”谢宝琼环顾着房间的摆设随口答道。
谢琢垂眼打量谢宝琼右手上的印子,比起在山谷中见到时消退不少,现在还剩下淡淡的印子,连红肿都看不出来。
膏药还没送来,他拉着谢宝琼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
“手上是怎么伤的?”
谢琢不瞎,当然能够瞧出谢宝琼手上的印子是被咬的。
但手上的伤口是个牙印,如今见到谢宝琼平安无事,心神松懈下来后想来反而有些奇怪。
“被咬的。”谢宝琼一板一眼地答道。
阿昧的事细说来容易暴露身份,谢宝琼打定主意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谢琢神色不变:“何人咬的你?”牙印像人齿所咬且并被咬的地方不大,多半是个孩童所致。
他已习惯谢宝琼每次在问话时答一半藏一半的说法,不经意间将话中谁字换成何人两字,免得他的好儿子把亲爹当瞎子,说成是山间的野禽所咬。
至于谢宝琼避开他的话中陷阱,谢琢抬眼扫过儿子的脸,接触到视线的刹那被面前的人扭头避开。
他倒希望琼儿聪明到能够把他骗得团团转。
院中的喧嚣传入屋中,衬得沉默下来的房间更是寂静。
谢琢握在手中的手动了下,往主人的方向缩去。
谢琢稍稍用力,没让那只手缩回:
“还没有上药。”
谢宝琼瞄了眼谢琢神色如常的脸,往回缩的力道不敢太重,但不加重力道就抽不回手。
他又偷偷看向谢琢的神色,视线沿着谢琢的下巴慢慢上移,掠过微抿的薄唇,掠过白净的面颊,最后撞入一双平和且沉静的黑眸中。
分明是被抓包,可他缩回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色清亮的眸子映出他的身影,似要将他完全的纳入眼底,能够包容他放肆地沉溺于此。
与这双眼睛的主人一样,包容他一切。
只因为他是……谢宝琼。
谢宝琼的嗓音中携带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委屈,把手往谢琢的手心里塞了塞:
“爹,疼。”
谢琢的眼睛足够包容。
让他压入心底的不明情绪找到了暂住的地方。
许是阿昧毅然赴死的决绝做法带给了他冲击。
他分明是块墓石,却从未直面过生命的逝去。
阿昧咬他留在躯体上的印子原本不值得一体,可心却也像烙了个印子,多种做人以来从未有过的情感无缝不钻地被印子一同烙在心头。
阿昧于他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妖,可他想不明白阿昧为何要散去修为去为他人博一线生机?
一股凉凉的风吹在右手上,谢宝琼垂眼看去。
手其实并不疼,但心中的情绪无解,手上的伤反倒成了借口,将难耐的情绪归咎为疼痛宣泄。
人类传承下来的偏方或许是有些道理的,虽然他的手并不疼。
谢琢握着他的右手轻轻呼着气:
“等擦完药就不疼了。”
谢琢看着谢宝琼手上淡淡的印子,似乎将方才的话题忘记,谢宝琼不愿答,他也就不再提。
但谢宝琼却有了新想法,主动提起来这件事,他垂着头,动了动手,将被咬到的印子完全暴露在谢琢的眼前:
“爹,是被一个坏小孩咬的。”
面前的眼睛能够包容他半真半假的话语。
脑袋上传来声轻笑,轻得仿佛是他的错觉,谢琢柔和的嗓音飘入他耳中:
“那真的很坏,是哪个坏小孩咬了爹的小宝?”
他在谢琢肯定的话语抬起头,看见一双盛着浅笑的眼睛。
谢宝琼往身后的靠枕里缩了缩:
“他死了,为旁人死的。”
谢宝琼的话干巴巴的,谢琢却听懂了,他眸中的笑意淡去,把人揽到怀中,抚着人的后背:
“琼儿是在害怕?”
谢宝琼点了下头,又摇了两下头:
“我不怕。”
他能够活的很久,死亡对他来说是件很遥远的事情,而且那时候的他说不定修为更进一步,又能活得更久了。
谢宝琼嗫嚅着嘴巴,犹豫片刻道:
“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琢观他面色,见他的确没有后怕的神色,揉了揉手底下的脑袋,反问道:
“琼儿是在担心自己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谢宝琼愣住,这倒是他没有想过的问题,但谢琢问了,他顺势细想一番,确定自己完全不会这样做。
他调整了下姿势,抬眼看向正垂眸看他的谢琢,小幅度地摇头,不出声应答。
谢琢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爹虽然不知道你摇头是指不担心,还是不会这般做,但爹希望你不要和他做一样的选择,无论需要救的人是谁,你都要以你自己为先。”
谢宝琼的眸光转动,目光却牢牢锁定谢琢的脸:
“要是那人是爹呢?爹希望我来救你吗?”
“不希望。”谢琢答得不假思索,随后又变得意味不明:
“琼儿,爹还是希望你能够害怕一点。”
谢宝琼听不懂谢琢的意思,只是催促着:
“爹,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为旁人赴死?”
“琼儿,这不重要,你只要记着不要因为任何东西放弃你自己便好。”
谢琢眸色涌动,化为一汪柔水,泻在谢宝琼身上。
他知道谢宝琼会做的选择了:
“琼儿不会与他做出一样的选择,那就不用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是你不会走上的路,就不用为此付出太多心思。
琼儿只管走好自己的路。”
谢琢知晓背后的答案,但他不愿意将它展露在谢宝琼的面前。
好像以此就能将谢宝琼与之划分开来。
答案背后的真挚情感总是引人疯狂,却又使人为之沉迷。
他希望琼儿可以一直冷静地行于路上。
谢宝琼绷着脸躺倒在谢琢的膝上,谢琢说的没错。
他其实不该这般在意阿昧的选择。
……
谢琢任他在膝上躺了会儿,拿到药膏后帮他在淡到快要看不出来的印子上抹了层药膏。
“你在这睡会儿,等爹忙完了,再叫你起来一起去用膳。”
他睡意朦胧间,感受到一块带着谢琢气息的软布披在身上。
意识逐渐陷入黑暗中。
黑暗中他看见一道白光,意识缓缓往白光的方向飘去。
触碰到白光的瞬间,意识瞬间被吸入。
视野中是一片的白茫茫。
他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在他还是颗石子的时候。
一双手出现在白茫茫的空间中拢住他,将他带离了白色的空间。
宏伟且精致的殿宇现于他的眼前,他被人放入了其中一间屋子的书桌上。
拢住他的双手的主人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尚未看清来人模样,眼前的景象像是烟尘顷刻化为乌有。
他又回到了白茫茫的空间。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空间再次迎来改变,依旧是那双手捧住他,带他离开了这方白茫茫的空间。
眼前一闪,双手的主人再次出现在面前。
这次的他使劲往前挤,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但就像是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琉璃,他看不清那人。
一点红光从曾经捧过他的手钻出,穿透琉璃,来到他的面前。
红光静静地漂浮在空中,他的目光被吸引,伸手去捉。
红光却在即将被他抓住的瞬间向他飞来,没入眉心。
等他有空再往外瞧去,外头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踪。
但这次外界的环境并未变得白茫茫一片,也不再模糊不清。
清晰的蓝天绿树,和乳白色的浓雾出现在他的眼前。
还有一只从远处蹦来的赤色狐狸。
第53章
赤色的狐狸围着他打转。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狐狸忽而向树林间奔跑去。
他想要去追,脚步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胸口处闷闷地张不开口。
谢宝琼猛地惊醒。
窗外日头高照,撒入满室的温馨。
睁开的眼睛被一团皮毛蒙上,谢宝琼习以为常地拨开两条柔软的尾巴,抱住胸口的一坨:
“晓春,我好像梦到你了。”
谢宝琼眼神朦胧间,看着胸口的一团赤色迷迷糊糊道。
被他抱住的狐狸哼唧两声,钻入盖在他身上的外衣中:
“梦见什么了?”
谢宝琼眨巴着眼睛,梦中除了晓春,他好像还见到了一双手。
再多的,他就记不起来了。
脸颊处传来一阵湿热地触感,留在记忆中的最后一丝梦也跑了个干净。
赤狐的舌头舔了舔他脸上压出的红印子,黑色的狐狸眼盯着他空白的表情,语气幽怨:
“你跟人类待久了都学坏了。
小墓碑,别变得太像人了。”
谢宝琼抱着怀中眉眼担忧的狐狸,将脸上的口水蹭到狐狸毛,坦言道:“妖变不成人类的。”
苏晓春埋头舔完胸口被蹭乱的皮毛,随即正色道:
“那小孩死了。”
谢宝琼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阿昧临走前灵力不要命地倾泻的模样注定他活不了。
“但我没有在现场找到他的内丹。”苏晓春的面色严肃。
妖有内丹,其中会藏有妖的一丝精魄,内丹不毁,说不准经百千年,得到机缘再次化而为妖。
只是那时,阿昧还是不是阿昧,就两说了。
苏晓春不想留下潜在的威胁,趁着白雾浓厚,在其中浑水摸鱼想要带走阿昧的内丹。
他蹭了蹭谢宝琼,故作轻松道:“不过他的躯体都散了,留着颗内丹也起不到作用。
山谷中的人类也算有点用,他们应该会处理。”
“晓春不用担心我,阿昧打不过我……”谢宝琼抱住狐狸坐起身。
屋外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声打断谢宝琼的话。
一人一狐扭头望去。
陌生的声音从半掩的窗户中飘入:“谢大人,关在院子中的那小子跑了。”
两个人影在窗户印出模糊的影子:“事情已经解决,跑了便跑了吧。”
声音越来越近,苏晓春爪子撑着谢宝琼的大腿跳下侧榻,回过头看向谢宝琼:
“小墓碑,我先走了,陇唐郡下的一个镇子传出狐妖的消息,我之后要到那去看看,你解决完事情,就回四水山等我。”
赤狐跳上另一侧的窗台,回望了谢宝琼一眼,身影消失在屋内。
推门声正巧在此时响起,谢琢只身一人走入屋人。
谢宝琼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靠近他的谢琢身上。
“琼儿在看什么?”谢琢的视线移向窗外。
谢宝琼避而不答:“爹去哪里了?”
谢琢的问题不过随口一问,他的手擦过谢宝琼脸上压出的红印:
“去处理了些事情。”转而又问道:“饿不饿?本想唤醒你顺便去用膳,但你一直不醒,便先让你在这睡着。”
谢宝琼顺着谢琢的话点头,拿起身上的外衣还给谢琢。
期间抖落几根不太明显的狐狸毛,谢琢目光扫过,淡淡收回视线,将外衣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谢琢注意到谢宝琼身上皱巴的衣裳,抬手扯了扯:
“晚些带你去置办两身衣裳,过两日,我们就回府。”
谢宝琼低头瞟了眼衣服,他山谷中曾用洁尘术清理过,瞧上去挺干净的。
他的视线顺势移向整理衣襟的双手,莹白的手搭在深色的布料上,谢宝琼莫名觉得眼熟。
他抬手抓住谢琢的手。
但他的手不如谢琢的手大,只能抓住谢琢的四根手指掰着查看。
握在手心中的手指根白净,手指修长,中指上有拿笔留下的茧子,薄薄地一层,并不显眼。
他把谢琢的两只手掰成抓握状,似乎和梦中出现的手更像了些。
“琼儿?”
谢琢不解地盯着摆弄他手的谢宝琼。
谢宝琼没有应声,反倒一只手包住谢琢有层薄茧的中指。
在谢琢越来越迷惑的眼中,谢宝琼冒出嘀嘀咕咕的声音:
“爹在梦里抓我。”
谢琢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迷惑被笑意取代:
“爹抓你做什么?”
茫然的人轮到了谢宝琼,他仰头朝谢琢干瞪着眼:
“爹为什么要抓我?”
谢琢抽回手,捏了捏面前的脸:
“许是那会儿爹在喊你起来吃饭。”谢琢没与谢宝琼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
梦中之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
“不是饿了吗?先带你去用膳。”
谢宝琼不再纠结,说不定那会儿正是谢琢想要把他叫醒的时候。
刚跟在谢琢的身侧踏出房间,一群人行动有素地进入院子。
谢宝琼抬眼看向领头的人,不认识,只记得在山谷中见过一面。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朝他望来。
审视的视线令人胆寒,身上还带着死亡的气息。
谢宝琼被他看得不舒服,身体微微倾斜藏在谢琢身后。
“那是缉恶司荣少使荣奉,他脸色虽不好看,但不用怕他,此番找到你,他也出了力气。”
谢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为他介绍院中人的来历。
谢宝琼落后一步跟着谢琢走到荣奉近前。
“谢大人。”荣奉不咸不淡得招呼了一声,目光带上几分打探在谢宝琼的身上流转。
谢宝琼迎着荣奉的目光回以打量的视线。
谢琢许是看出他对荣奉防备的态度,没与荣奉过多寒暄,简单介绍了一番,就提出告辞:
“小儿还未用膳,就不多加叨扰荣少使处理事务,需要荣少使过目的文书,我已吩咐人送到荣少使桌案上……”
交接完公事,谢琢带着谢宝琼离开小院。
谢琢看了眼天色,带着谢宝琼衙门外的酒馆行去。
现下过了用膳的时辰,两人走入时,酒楼中并没有什么客人。
谢琢食指关节扣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趴在柜台前的打盹的掌柜抬起头,脸上挂起笑:
“客官,几位。”
“两位,来碗水引,分量大些,加两个丸子,再上壶茶水。”
“好嘞,二位里边请。”掌柜呼来小二引着二人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下。
谢宝琼在谢琢的侧边的位置坐下:
“爹怎么只点一碗?”谢宝琼的视线突然注意到谢琢“质朴”的打扮,目光怀疑:“爹没钱了吗?”
谢宝琼还未说出他还有钱,就被谢琢满头黑线地打断:
“爹有钱,只点一碗是因为爹在公膳房用过餐了。”
“哦。”谢宝琼扫过谢琢不同于京城的打扮,目光仍有所疑虑。
谢琢顶着谢宝琼的目光,倒水的动作顿了下:
“就算侯府没钱,爹也养的起你。”
谢宝琼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小二端着一个海碗放到他的面前。
“客官,您的加大份水引来了。”
谢琢抽了双筷子递给视线粘到水引上的谢宝琼。
谢宝琼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
离开侯府他只吃过阿昧给的干饼子和野果,今日难得吃些不一样的。
“小心烫。”谢琢提醒了一声。
他听话地放慢了动作。
埋头吃得正欢时,谢宝琼感觉到他侧边空着的位置突然坐下一道人影。
小二年轻的声音响起:“客官,需要什么?”
“来碗和他一样的。”熟稔的声音在谢宝琼耳侧响起。
他将脸从海碗中抬起一道缝,看清坐在他侧边位置上的人影。
“荣少使?”谢琢的嗓音中透露出一丝诧异。
荣奉翻起桌面上倒扣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这个时辰,衙门的公膳堂没有开门。”荣奉解释一句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道:
“且有些事情需要与谢大人知会一声。”
荣奉的视线落向海碗中抬起的那双眼睛。
谢宝琼干脆光明正大地看过去。
谢琢视线划过谢宝琼的侧脸看向对面的荣奉:“何事?”
“今朝山谷中先行擒获的两人都只是普通的凡人。
其中一个主谋被魅妖掩护逃了。”荣奉道。
谢琢眉梢下压:“魅?”
“一般是山间老物件成精,说起来,那只魅妖的本体竟是团雾气,真是少见。”荣奉解释完继续道:
“魅妖死了,但先前孩子丢失时目击证人瞧见的雾气怕都是祂。”
荣奉的话顿住,小二端来面:“客官,您请用。”
等到小二离开,荣奉适才继续开口:
“不过那魅妖最后阴差阳错地做了件好事,他为救曹庄凌散出的雾气中满是他的灵力,保住了当时在场斗法受伤人的性命……”
耳旁充斥着荣奉和谢琢的对话。
谢宝琼拿筷子尖戳入肉丸子,塞入口中,眼眸下敛,目光落在面汤上泛起的涟漪,原来是团雾。
荣奉的视线忽然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狐仙和曹庄凌都未找到,谢小公子还请小心。”
话题突然扯到他的身上,谢宝琼抬起头,想到被他扔入神台下方的“狐狸”,张开嘴,“狐……”
两人的目光本被他吸引,但他口中刚冒出一个字音,一道人影突然闪入大厅内,同荣奉禀报:“大人,找到狐仙了,不过……”来人顿了下:“是只豺。”
“先押回去,我晚些去审问。”荣奉摆摆手。
那人离开后,谢琢注意力回到谢宝琼身上:“琼儿方才要说什么?”
荣奉的目光紧随其后,带着审视的意味。
第54章
谢宝琼偏头看向谢琢,避开荣奉的目光:“爹,狐仙是怎么回事?”
“也是那伙人的同伙。”谢琢解释一句。
谢宝琼故作了然地点点头,荣奉的注视却仍停留在身上。
他有些担忧荣奉是否看出了端倪,就像蔺折春和赤松看出了他妖的身份,虽然他们二人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揭穿,但侧旁的荣奉可没有为他遮掩的必要。
他又思及谢琢对荣奉的介绍,忧思更甚,眼前海碗中的水引似乎又变回牢狱中硬邦邦的窝头。
谢宝琼吞咽了口口水,鼓动脸颊,塞入一大口水引。
落在身上审视的目光逐渐收敛,他听见荣奉问道:
“谢小公子与那伙人同乘一辆马车时可曾听到过他们的谈话?”
人如今虽已找回,但其中留下不少蹊跷,荣奉不想留下任何疏漏。
再者,他细观眼前的谢宝琼,样貌上继承了谢琢与华阳郡主的好皮囊,的确符合传闻中华阳郡主留下的孩子。
但就短短两次接触下来,他总觉谢宝琼的行为举止正常却又透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懵懂。
周身气息虽如寻常人,行动间步子却是灵巧。
他心觉谢宝琼古怪,可找不出其古怪的头绪,再看后者埋头进食的模样,暂时收了心思。
被点名寻问的谢宝琼一路上暗中听到的消息可不少,说他所知内情是在座三人中最多也不为过。
但他留有几分私心,想要私下去查背后之人,因此说话时面色一派茫然:
“路上的时候,他们没有说过什么话……”
谢宝琼这般说着,话到一半,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被他们关起来的时候倒听到了些他们说的东西。”
“他们说了什么?!”荣奉原先也没对从谢宝琼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抱多大希望,问话除开防止疏漏外,本就是试探多过追查。
见谢宝琼面上浮现的回忆之色,心中隐隐浮现期待。
“他们说了什么功法之类的。”谢宝琼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再度开口:“好像能让普通人变得更厉害……”
谢宝琼省略背后之人,歪曲了他如何得知这一切的过程,把结果简单阐述一番。
荣奉还想多问,他就以没听清楚,不记得搪塞过去。
若荣奉继续追问,谢琢见他答不出为难的样子,就开口把荣奉的话挡回去。
……
“琼儿,吃饱了没?”
谢琢放下茶杯,看着桌上只剩汤底的海碗,问道。
谢宝琼觉得自己可以再吃一点,但他不想和荣奉待在一张桌子前:
“爹,吃好了,我们走吧。”
“荣少使慢用,谢某携小儿先行告辞。”
谢琢刚起身,谢宝琼就迫不及待地跟上。
荣奉抬眼看着两人走远。
小二等人离开后上来收拾碗筷,注意到留下来独自坐于方桌前的荣奉,热心搭话:
“客官,您朋友家的孩子胃口可真好,这一碗加大份量的水引,寻常成人都不见得能吃完。”
荣奉夹面的手一顿,望向碗中不见少的水引:
“我这碗也是加大的份量?”他记得他要了碗和谢宝琼一样。
“是啊,客官。”小二答道。
荣奉的视线落在小二端走的空碗中,眼神若有所思。
……
谢宝琼一路跟着谢琢走入一家成衣行。
“掌柜,拿几身适合他穿的成衣。”
成衣行掌柜眼尖,一看就瞧出进店的父子俩身上的衣物样式简单,面料却是顶好的。
他顺着谢琢的视线扫过谢宝琼的身量,翻找出的成衣都是面料都是店内上好的。
“客人,这些小公子应当都能穿,若是大了店内也能改。”
在侯府中时谢宝琼平日穿的衣物几乎全是谢容璟在操持,谢琢今日这遭倒也算头一回。
“琼儿喜欢什么样式的?”
记忆中谢宝琼的穿着没有特定的颜色样式,深浅不一,纹样不同的衣物具在谢宝琼身上瞧见过,没见哪件得到过主人的偏爱。
谢琢干脆将选择权交给谢宝琼。
“都可以。”谢宝琼道。
掌柜心觉难办,却面上不显,只将一件件成衣摆到谢宝琼面前。
就见谢宝琼在每一件成衣摆到他的面前时,皆点头应下。
不管是时兴的款式,还是积压已久的库存,一应来者不拒。
掌柜的开心了,谢琢的面色却难看起来,尽管他大部分事上向来随谢宝琼心意,但他并不想看见儿子套条麻袋出门。
就在方才掌柜在给谢宝琼看完全部的成衣,最后掏出条麻布袋子装起来时,谢宝琼竟也对着那条麻布袋子表示认可。
谢琢拦下掌柜打包的动作,指了几套布料软和的衣物买下。
借用衣行的房间让谢宝琼换下身上的外衣,谢琢将银钱递给掌柜,道:
“劳烦掌柜的将剩下的衣物送到此处。”他将落脚点告诉掌柜。
“好嘞,客人。”虽没能如愿把所有衣物都卖掉,但谢琢买下的衣服也不少,掌柜爽快应下。
恰在此时,换完衣物的谢宝琼从里屋走出:
“爹,换好了。”
“客人眼光真好,这衣服真衬小公子。”掌柜嘴里说着好听话捧场。
谢琢闻声望去,谢宝琼身上原先深色的外衣换成浅淡的颜色,一眼瞧过,如蒙尘的玉被擦去灰尘,亮眼不少。
谢宝琼顺着谢琢的目光落在新上身的衣服上,扯住谢琢腰间的系带:
“颜色一样的。”
谢琢拿开谢宝琼的手牵住往店门外走去:
“是一样的,真巧。”
“爹,我们现在回衙门去吗?”出了门,谢宝琼看了眼谢琢拉着他前行的方向仰头问道。
“先不回去,带你去见一见齐归,他们明日会先我们一步回京。”谢琢答道。
“爹什么时候回去?”谢宝琼说得快,让人听不出“什么”二字的前面有没有停顿。
“要等这里的事情交接完,大概比齐归他们晚上两日。”谢琢道。
谢宝琼转回头去,视线望向街景,思绪发散。
曹庄凌提到的背后之人还在漯州,他肯定是要去往一趟漯州的。
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和谢琢辞行。
和谢琢直说他要去漯州,谢琢未必愿意放他独去,虽然谢琢打不过他,但他动了手跟自爆身份没什么区别。
而直接挑明身份,谢琢虽有很大可能直接放他走,但他莫名不是很想这样做。
说不定……说不定背后之人不是他要找的人,到时候他还是得回京,万一到时候有求于谢琢……
思来想去,谢宝琼还未来得及想出个解决办法,身侧的谢琢忽然带着他停下:
“在想什么?小心些门槛。”
谢宝琼从思绪中抽离,垂头看向前侧的门槛,抬腿跟谢琢迈步进了院子。
刚进入院子,一道带着欣喜的嗓音从中传出:
“阿琼。”
谢宝琼更没空想辞别的方案,院内出跑出一道人影来在他一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声音不似方才般兴奋:
“谢大人。”
谢琢应了声,“你们在院中玩,我去里面看看情况。”
谢琢留下一句话,往安置昏迷孩童的房间中走去。
门口刚好有一个缉恶司打扮的人端着药渣走出,见到谢琢,将药渣放在廊下的围栏上,随谢琢一同进入屋内。
“怎么样?”谢琢看向床上排排躺着昏迷不醒的孩子问道。
“用了药,但没有用,只能等回京看看京中的医修有无法子。”身侧缉恶司小吏开口言明情况。
“齐归是怎么回事?”谢琢视线转移,望向窗外院子中两颗聚在一起的脑袋。
救下的一辆马车上,醒着的人唯有齐归,且身上并无束缚,想来是在半道苏醒。
小吏也曾将希望放在放在齐归身上过,但……
“齐小公子是半妖,并非寻常人。”
“半妖……”谢琢喃喃过这两个字,目光偏移两分,落在他亲手打理过的发髻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窗外的谢宝琼投来视线。
“阿琼,怎么了?”见好友突然转头,齐归有些懵。
“没事,爹在看我们。”谢宝琼回过头:“你刚要说什么?”
齐归靠在墙根角,被打断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但迎面就是谢宝琼那张恬静的脸。
“阿琼,我可以留下来跟你一起吗?”
谢宝琼歪了歪头:“为什么?”
他还要去漯州,不方便带上齐归,但齐归想要和他走的话,变成小鸭…小鸟揣着也不碍事。
齐归的脑袋埋了下去,没有吭声。
“你是不想要回齐府吗?”谢宝琼猜道,“但你都准备修炼了,到时候不是谁都欺负不了你。
要是齐府上下都欺负你,你就把他们都打一顿。”
谢宝琼做人的时日不过几月,全然没有人类上尊下悌的观念,这话说得毫无负担。
齐归不同,他几乎没有做妖的岁月,听完谢宝琼的话一惊,担忧地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兄长有时对我挺好的。”他拽着衣袖狡辩了一句。
“那他对你好的时候,你就不打他。”谢宝琼从善如流地劝导。
齐归隐隐觉得话题不太对劲,忙将话题往回扯:
“阿琼和谢大人什么时候回京?”
“爹说要比你们晚两日。”谢宝琼答道。
听到只差两日,齐归脸上浮现喜色,不再提要留下来陪谢宝琼的话:“那我先回京城好好修炼。”
谢宝琼见他变了主意,没有强求,只道:“你日后来侯府不用派人递什么拜帖,让门房通报一声就好。”——
作者有话说:码字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未来写现代篇,现代篇里面小宝完全可以靠参加大胃王挑战养活自己(bushi)
第55章
“琼儿,回去了。”
日暮西沉时分,谢琢站在院中央的甬路上朝院中的草木呼唤。
不过片刻,枝叶繁茂间钻出两个少年郎。
谢宝琼几步小跑凑近到谢琢的手边,回身朝齐归摆摆手:
“齐归,之后再见。”
齐归在树下顿住脚步,宽大的绿色枝叶遮在他的头顶,黄昏的晚霞披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氤氲柔和的暖光。
他面上流露出暗藏不舍的笑意:“我们京城见。”
……
谢宝琼踩着谢琢的走过的脚印,慢悠悠地跟在谢琢后面出了院门。
前方谢琢的身影却骤然停顿,他加快脚下的步子,贴到谢琢的身后悄悄露出一个脑袋向前看去。
“谢郎君,你要回去了?”
谢琢身前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挎着篮子的婶子,她身侧还跟着一名妇人打扮的姑娘,开口的人正是手提竹篮的婶子。
“嗯,王婶子这是来看阿宝?”谢琢瞥了眼身后的动静,嘴上接住王婶子的话。
“是啊,阿宝能够被找到还要多亏了谢郎君和几位大人。”王婶子拎了拎手上的篮子:“我带了饭菜来给陈医师,谢郎君要不要留下一起用点。”
她说着,目光又移向扒着谢琢露出个脑袋的谢宝琼:“这就是谢郎君家的小宝吧,瞧着真俊朗,简直和谢郎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留下一起吃个便饭。”
“多谢但稍后还有要事,就不留下用饭了。”
谢琢挂着笑意委婉拒绝,为了防止王婶子再盛情相邀,转头看向同样挎着个竹篮的王莺莺,面色红润,比多日前见过的样子精神不少,他向王婶子问道:
“王姑娘身体恢复得如何?”
王婶子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脸上的喜色更盛:
“幸好有陈医师愿意帮我家莺莺调养身体……”
二人又寒暄几句,王婶子才在谢琢的一句当心饭菜凉了中结束攀谈,拉着王莹莹往院中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往谢宝琼手中塞了个温热的鸡蛋。
红褐色的鸡蛋有谢宝琼半个手掌大的大小,被强硬地塞入他手中。
他脸上带着错愕的表情,捧着掌心的温热不知所措,抬头看见谢琢,呆呆地把鸡蛋递到谢琢眼前。
谢琢接过鸡蛋,轻轻磕碰了一下,手指顺着裂缝剥开褐色的蛋壳,露出其中白嫩的内里,递到他的嘴边。
“吃吧。”
谢宝琼就着谢琢的手咬了口鸡蛋,咬下顶层的蛋白,露出内芯黄绿色的蛋黄。
温热的蛋白并不烫嘴,并未添加调料由白水烫熟的做法使其并没有多余的味道。
但随着咀嚼,鸡蛋本身的清香在口中散发。
谢宝琼从谢琢手中接过鸡蛋,往下咬了一口,蛋白裹着半个蛋黄被他咬入口中,不同于只有蛋白的口感,滑嫩包裹着深处的绵密在口中蔓延。
他一口将手中剩下的鸡蛋吃下,由着谢琢拿帕子给他擦完手,牵着他往前走去。
二人一同迈入黄昏中。
谢宝琼边走边咽下口中的食物,仰头看向被残阳笼罩轮廓变得分外柔和的谢琢:
“爹,这个鸡蛋跟我以前在山里吃过的山鸡鸡蛋味道不一样。”
谢琢神色愣怔,这还是谢宝琼第一次与他提起过往。
当初探查消息的人传回的资料不过寥寥几页,却囊括了十三年的岁月。
他只能从其中属于谢宝琼的几行拼凑他的孩子的过往。
谢琢侧过头,神色已变回寻常脸色,好奇道:
“是吗?琼儿喜欢哪个?”
谢宝琼回忆了一下曾与苏晓春烤来吃的山鸡蛋的味道,是与今日吃的鸡蛋是不一样的风味,他索性道:
“都好。
爹呢?爹喜欢哪个?”
“爹没尝过山鸡蛋。”谢琢虽贵为世家公子,但也不见得尝过天底下所有的食物,这话不算撒谎,他又道:“琼儿是在何处尝的?爹也想尝尝琼儿品过的味道。”
谢宝琼抓紧谢琢牵住他的手,面露难色,这怕有些难办,他吃过的山鸡蛋是苏晓春烤的,依晓春讨厌谢琢这个劲儿,未必愿意烤给谢琢吃。
谢琢见他面色纠结,不欲他为难,当即想要说些什么补救的话,却见后者面色忽而畅然:
“以前我吃到的是我的朋友烤给我吃的,但爹想吃的话,我也烤给你吃。”谢宝琼眸光亮晶晶的,认为自己的主意属实不错。
“嗯,好。”谢琢眉眼含笑地看向谢宝琼亮晶晶的眼睛,下一瞬故作不经意道:
“先前倒是没听你提起过原来的朋友,琼儿若是想他了,也可邀他来府上做客。”
谢宝琼点点头,没有将苏晓春的事情在谢琢眼前多提:
“爹,我们现在去哪?”
谢琢目光移向亮起灯火的街道:
“先去吃些东西,今日再晚些街上有集会。”
拐过弯儿来到主街,周遭环境变得热闹起来。
谢琢领着谢宝琼在馄饨摊前的桌凳上坐下,要了两份大碗的馄饨。
两碗飘着热气馄饨不多时就被端上桌子。
缭绕的雾气下,一碗清汤中漂浮着满满的皮薄透肉的莹白馄饨,几点翠绿的小葱洒在晶莹的肉色中间,更显诱人。
谢琢勺起其中一个吸满汤水的馄饨,挂在勺沿的半透色面皮往下滴着汤水,米白色的虾皮贴在半透的乳白色面皮上方即将滑下。
他将勺子撇过碗沿,翻出的面皮回到勺中,等不再烫口后再送入口中。
另观谢宝琼,此刻已经好几颗馄饨下肚。
等谢琢吃完碗中的馄饨时,谢宝琼早已解决完自己的那一份,探着头,望向从前方走过的老人肩上所扛的糖葫芦架。
圆溜溜的红色果子被穿成一串包裹在金色的糖衣中间。
摊贩间的灯火映照在上方,糖衣上似是镀了层金,亮闪闪的晃入谢宝琼的眼睛。
他本来也有一串,但最后进了阿昧的肚子。
金色的光芒忽然停止移动,街市的嘈杂声中一道稚嫩的嗓音准确无误地传入谢宝琼的耳中:
“爹爹,我要吃这个。”
他的视线稍稍从金色闪光上偏移,落在一个扎着三丫髻的小孩儿身上。
三丫髻小孩坐在一个汉子的肩头,粗短的胖手指指向谢宝琼眼中的金光。
托着三丫髻小孩的汉子爽快地掏出几枚铜板,“老伯,来一串。”
挂满金光的架子被递到小孩眼前,在小孩仔细的目光中拔下一串。
细细的竹签上挂满红彤彤闪烁金光的果子,在两只手中完成交接。
谢宝琼收回视线,默默将目光锁定谢琢。
谢琢早早便关注着自家孩子的举动,自然将方才谢宝琼一举一动纳入眼底,其中对坐在父亲肩头小孩的艳羡目光他也没有错过。
虽然琼儿现在年纪大了些,但……
未完的思绪却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爹爹。”
谢琢猛地抬眼,就见谢宝琼一副寻常神色:“我想要……”
“可以。”
“糖葫芦。”谢宝琼吐出剩下的三个字。
谢琢眸色微动:“爹去给你买。”
谢琢侧头看向已经没入人群的糖葫芦行贩,担心人大多会与谢宝琼分散,又在一旁的摊贩上买了碗糖水给谢宝琼:
“不要乱跑,在这等我。”
谢宝琼看着谢琢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坐在原地端起糖水乖乖喝着。
糖水渐渐见底,但谢琢还未回来,他本想叫老板再续一碗,面前的位子上忽然坐下一道身影。
“诶,小友,我观你面色晦暗……”
那人叨叨了一通,谢宝琼才意识到来人是在和他说话。
他抬头看去,面前的人身着一件破旧烂衫,随手把幡旗靠在桌子上,口中喋喋不休:“印堂发黑……”
谢宝琼打断李一的话,“我很好。”
李一伸出一只手在谢宝琼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不经意间将谢宝琼面前的糖水碗拨到自己面前:
“老板,续一碗糖水。”
又朝谢宝琼道:“诶,小友此言差矣。”
糖水摊老板瞥了眼新出现的李一,续上一碗糖水:“第二碗只要一文钱。”
李一从衣襟中摸出唯一一个铜板交到老板手中,捧着汤水碗抿上一口后,长舒出一口气,从衙门逃出来后他就没吃过饭,这口糖水真是救命水。
活过来后,他朝着面前的少年郎继续忽悠道:
“我□□只算有缘人,今日小公子碰上我也算是缘分。”
李一瞟了眼谢宝琼身上的衣物,继续道:“我观你父母宫和福德宫饱满,祖上应是家业殷实,生于钟鸣鼎食之家……”
石头出生的谢宝琼:“……”
偏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李一瞧了他的面色一眼继续编了下去:
“小公子可别不信我刚刚算的,印堂发黑这话可不是唬你的,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李一说着,从怀中变出一个木刻的牌子:
“但此物便足以化解。”
谢宝琼顺势一瞧,眼中不由得诧异闪过。
眼前的木牌子做工粗糙,其中一面雕刻着寻常人眼中的鬼画符。
谢宝琼对符道并不精通,但能够瞧出那鬼画符的确是修士间流传的平安符,且雕刻痕迹流畅,若是有灵力加持,的确能算上一件一次性的护身法宝。
他认真地打量起李一,若能入仙途,对方在符道未必不能走出一条道来。
谢宝琼刚接过李一递来的木牌子,人群中乍响起一道惊呼:
“死骗子,哪里跑!”——
作者有话说:《人类学习日志》
谢宝琼记
x年x月x日
喊爹爹有糖吃
第56章
一块与谢宝琼手中相差无几的破旧木牌被狠狠砸在二人中间的桌板上。
发出一道闷响。
四周的人群若有似无地投来视线。
李一慌张往人群中仓促瞥过,端起糖水碗一口喝了个干净,匆忙将碗放回桌面,抄起幡旗拨开人群往声源的反方向逃去。
谢宝琼攥着木牌呆愣地看着李一的衣角消失在人海中。
一个长相粗犷的大汉从人群钻出,脚步不停地朝谢宝琼所坐的桌子走来:
“人呢?!”
他捡回桌上的木牌,四周打量一圈,目光和谢宝琼对上,注意到后者手中与他相同的木牌,好心提醒道:“小娃,给你木牌的人你瞅见往哪跑了没?
那人是个骗子,我找大师看过了,这木板就是块普通木头,就这么块破木板要了我五文钱。”
谢宝琼抬手指了个方向。
大汉道了谢,留下一句:“小娃,要是我抓到人,把他骗你的钱也要回来。”转身要走,突然回头看了谢宝琼一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谢宝琼摇摇头,他还要在这里等谢琢,便道:“那人还未来得及收钱。”
壮汉没有强求,匆匆往谢宝琼所指的方向赶去。
“等……”
谢宝琼收回递出的木牌的手。
他本想将木牌给壮汉,让他交还给李一,但壮汉步履匆匆,很快和李一一样消失在人海中。
空空的糖水碗摆在谢宝琼对面的位置,过了一会儿被摊主收走。
谢宝琼抬起眼,视线投向人群渐散的街道,余光瞥见河面的一抹亮光,站起身。
摊主在他离开后,麻利地收拾桌面。
谢宝琼没有乱走,只将位置从摊前桌椅挪到糖水摊对面的河岸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