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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谢宝琼还未来得及和二人解释,苏晓春盯着谢宝琼怀中那抹白色的双眼化作竖瞳孔,张开嘴时嘴中露出的犬牙变得尖锐:

“小……。”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人捂住。

苏晓春抬眼朝“叛变”的好友看去,谢宝琼对上他的视线摇摇头。

苏晓春眼睛一转就反应过来,上挑的狐狸眼轻快地眯起,三人中有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存在这件事冲淡了心间那点好友有了新朋友的隐蔽不快。

他拨开谢宝琼的手,语调上扬带有夸张的成分:

“我知道了!这是你从山下带回来给我的礼物。”苏晓春的脑袋凑近谢宝琼怀中的齐归,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齐归的绒羽上:“但比起鸭子,我更喜欢吃山鸡一些。”

掠食者的气息喷洒在身体上,齐归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缩着脑袋,往谢宝琼怀中拱了拱,完全没有关注到苏晓春和谢宝琼之间的互动。

谢宝琼一手托着齐归,一手抚上苏晓春不同于狐狸毛触感的头发,纠正道:“这是齐归,他是雪雁不是鸭子。”

“长得和鸭子没什么区别,飞得也不高,就是羽毛的颜色不太一样。”苏晓春满不在乎地开口,旋即脑袋搁到谢宝琼的膝上,故作不经意将另一抹白色往外挤了挤,“这种大小的小鸭子最好吃了。”

谢宝琼默不作声地将手中发抖的雪雁往高处抱了些距离,转而对膝上的摊成一滩的狐狸道:“我在京中给你订了盏花灯,但这次走得匆忙,没有将花灯取来。”

他假意从袖中掏了掏,实则是从袖中乾坤取出凭证,交给苏晓春:“哝,这是凭证。”

手中多了张纸条,苏晓春收了吓唬齐归的心思,两手撑开折叠的纸打量。

见苏晓春的注意转移,谢宝琼才与齐归介绍道:“他是我去京城前认识的好友,叫苏晓春,你不必怕他,他不会吃了你的。”

齐归抬起埋在谢宝琼的衣襟中的脑袋,还是没有低头去看苏晓春那双竖瞳,反而仰起白色的脑袋:

“阿琼,门口站着的那人是怎么回事?”他方才躲在角落中,看了许久,纪肥突然像失了魂一样一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谢宝琼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纪肥双目失神,两手垂在身侧,直愣愣地杵在门槛前。光线昏暗,纪肥高瘦的身影远远瞧过去就如鬼魅一般。

他含糊解释了一句:“晓春会些唬人的术法。”又转移开话题:“话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叫你躲在暗处,等人离开后,再沿着小路下山报官吗?其他人呢?”

一连几个问题抛下,齐归来不及细想,讷讷道:“其他人被我藏到破庙后面的草垛后面,上面铺了稻草掩着。”

回答完这个问题,他缩起脖子,脑袋藏到颈窝中,对谢宝琼话中的另外两个问题闭口不言,幼鸟的脸上盛满人性化的沮丧。

谢宝琼倒不在意齐归是否回答另外的问题,得知其余人已经被藏好,转而催促齐归趁阿昧回来前藏好:

“那你回去藏……”

“小鸭子,问你话呢?”一根手指戳入灰色的绒羽中打断谢宝琼的话。

白灰间杂的雪雁感受到陌生触碰,啾啾叫了一声,脑袋往谢宝琼衣袖中钻去。

柔软昏暗的环境包裹住齐归半个身体,隔绝了外面两人的视线。

他的半个身子贴在谢宝琼的手腕上,语气惆怅,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见阿琼一直没有回来,就出来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就看见阿琼被外面的两人看守着。”沉默半晌,他再次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我也想保护阿琼。”

苏晓春早在齐归靠近谢宝琼那时,就意识到了对方是只毫无修为的小妖,不然他也不会任由谢宝琼拨开他的手。

但他一句“他可用不着你保护”的话还未出口,门口就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

“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阿昧出声后,失去神智的纪肥像是突然注入了灵魂:

“小昧大人,我在这看着那两个小子呢。”

纪肥转过身,恭顺的弯下腰答道。

“他们人呢?我没在外头的马车里瞧见。”阿昧颐指气使地问道。

纪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抬起头四处瞧,看清身后的两人,忙伸出手指着:

“大人,人都在里面好好待着。”

他往旁侧迈了一步,露出阿昧的身影。

谢宝琼在他们看过来前,抬手把露出半个身子的雪雁揣入袖中,站起身遮挡住苏晓春。

在阿昧靠近后,苏晓春故技重施。

站在三尺外的阿昧恍神片刻,下一瞬毫无所觉地走到谢宝琼旁边:

“你们快吃,吃完就继续赶路。”

谢宝琼抬手接过果子,转身分了大半给苏晓春,趁机往袖中塞了一枚。

又在庙中休息了半晌,四人起身离开。

马车的声音远去,庙内供桌的帷布被掀起一角,露出双明亮的眼睛。

确认庙中的人离开后,供桌底下的人才谨慎地爬了出来,却不着急起身,反倒伸手在供桌底下掏了掏。

手指摸到一根竹竿后拽了出来。

一杆幡面上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的旗幡出现在庙中。

那人拍了拍幡面沾上的灰,摇摇头道:“啧,今日真是倒霉。”这座无人的破庙是他最近落脚的地方,今天刚回来,就有人闯了进来。

好在他躲得快,那些人说的话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事。

他将旗幡靠在供桌上,翻出墙角藏好的干柴,拖到殿中央,在先前谢宝琼坐过的蒲团上坐下。

却没有着急点燃柴火,反倒思考起刚才听见的谈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他拍了拍脑袋,喃喃自语道:“李一啊李一,莫管闲事才能活得久。”没听见那帮人说法术什么的吗,可不是他这个凡人能够管的。

李一从袖中取出火石,凑近柴堆,才发现他没有取来干草用来引火。

他起身走出主殿,打算捡些院中被晒干的杂草。

院中的杂草很多,他俯下身捡起一把,脑子中又不自觉地冒出先前躲在供桌底下听到的话,“其他人被我藏到破庙后面的草垛后面,上面铺了稻草掩着。”

李一背后忽而冒出一身冷汗,被即将入夏后的夜风一吹,冷得他一个激灵,丢下手中的杂草,跑回殿中拿上吃饭的家伙什就要换个地儿过夜。

他不敢走院子正门,担心谢宝琼一行人又会折返回来,想起一个被杂草掩着的狗洞。

李一拨开杂草,探出半个头看到墙外空无一人,率先把旗幡扔了出去。

而后身子一缩,就从勉强能容他通过的洞口钻出。

捡起落在荒地上的旗幡扛在肩头,他避开院门的方向,随意往另外一个方向。

走了半盏茶的时间,视线中远远出现几个垒在一起的草垛。

李一轻快的步子顿住,浑身僵硬,怎么今日尽走霉运。

一阵风吹起地上的草屑,李一张望了眼,草垛附近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脚下离开的步子顿住,说不准人已经走了,他现在绕走也只能走回破庙的正门。

这般想着,李一继续往前走去,在接近草垛时往旁边绕了绕,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草垛的位置看去。

即将走过草垛,一只孩童的鞋子却猛然出现在他的眼中。

李一的身形猛然顿住,彻底走不动道。

不会藏的人是尸体吧?荒郊野庙确实是个抛尸的好去处。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此处,但脚不由自主地往草垛走去。

还有三步的距离,李一停下脚步,用幡旗下方的竹竿挑开掩盖的稻草,露出底下的人影。

三四个孩子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不知生死。

李一心中暗道作孽啊,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靠近后,他才看清底下地上的孩子皆是面色红润。

心中松下一口气,他丢下幡旗,将几个孩子扛回破庙中的殿宇中藏到供桌下。

附近几里只有破庙这一处歇脚地方,若他孤身一人,可以随意找棵树对付,但多了这几个看着像是昏迷的小孩,赶路慢不说,他一个人也抱不了那么多人。

只能等到明天城门开了,再抱一个小孩儿进城,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丢孩子的。

……

接连赶了两天的路,谢琢一行人暂时在四水山附近的连安镇停下歇脚。

客栈大厅内,谢琢取出罗盘,罗盘上属于他血脉延续的那条红线仍旧是时隐时现的样子。

荣奉食指关节敲击着桌子,观察谢琢手中的罗盘,上头那根不同于其他红线、时隐时现的红线他这两日间也见到过几次,仍旧感到奇怪,不由得对谢家那位未谋面的小公子生出几分探究。

红线闪动的原因到底是这罗盘损毁过的原因,还是这谢家小公子本身就有些问题。

但罗盘在人家手里,儿子也是人家的。

荣奉只得压下心中探究欲望,夹了一筷子菜。

“诶,你们听说了吗?镇外那座新立的庙里,狐仙又显灵了。”

隔壁桌传来的响动吸引了谢琢与荣奉的注意。

谢琢收回罗盘,举起茶杯凑到嘴边不着痕迹地听着旁边的动静。

“这是这月的第三回了吧,回头我也找时间去狐仙庙里拜拜。”

“大哥,你快说说这次狐仙是为何显灵呀?”

引出话题那人却不着急开口,只是倒了倒已经空掉的酒壶,感叹道:“这酒怎么没得这么快呢?”

“小二,快给人上酒,记我的帐上。”

那人喝上酒后,不疾不徐地开口:“镇西边的王屠户他家那个闺女知道吧?”

有人接了一句:“就是丢了孩子的那户人家吧,他家闺女自从孩子丢了不就得了失心疯接回家里养着,但听说人快不行了。”

“没错,但你们猜怎么着?”那人吊足了众人的胃口,缓缓开口道:“今日他们家去狐仙庙拜过,回家后,他家闺女就好了。”

‘丢孩子’,谢琢无声地重复一遍,垂下眼皮,饮了口茶水。

旁桌坐着的同行人中已经有人开口问道:“难不成是狐仙大人将丢失的孩子找着了?”

第42章

引出话题的人讪笑两声,自有一套说辞:“狐仙大人再神通广大,也只能管我们这地界上的事儿,旁的地界归旁的神仙管,孩子都丢了俩月了,说不定早出了这方地界。”

那人抿了一小口酒,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色:“狐仙大人施术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到,一道光从神像上飘下来落到王家闺女身上,神志不清的王家闺女那双眼睛顿时清明了,也不将她家阿宝挂嘴上念个不停了,这不就是医好了吗。”

“王家闺女的疯病都能治好,我也得去拜拜,求个平安也好。”人群中有人附和他的话。

那人又是一通吹嘘狐仙庙。

……

荣奉收回视线,他记得名单上谢琢丢掉的小儿子名字中也有宝字。

他的目光移向同桌坐着的谢琢。

谢琢握着茶杯,眼神晦涩平视前方,一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谢大人觉得所谓的狐仙为何?”

荣奉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中并不惹耳,但足够落入同桌的谢琢耳中。

谢琢放下茶杯,朝荣奉看去,黑眸幽深,身上虽带了些赶路的风尘仆仆,但不显窘迫,一脸从容道:

“谢某在此道并不精通,论起来,荣少使才是行家,该是谢某向荣少使讨教。”

荣奉不疑有他,说出自己的见解:

“修士成仙后,往往不会在凡尘间现身,更不要说如此频繁地‘显灵’,多半是有妖修妄图借助香火修炼,听上去未曾行残害他人之事,但走了歪路……”

“你个外乡人说些什么呢?”一声高喝打断荣奉的话,“狐仙大人可是救过人命的,香火是我们乐意奉给狐仙大人的,你个外乡人不信可别在这胡言乱语。”

“诶诶,别气别气,他们外乡人不信狐仙大人,狐仙大人不会保佑他们。”旁边的人注意到荣奉身上的衣服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够穿的,慌忙拉住已经醉意朦胧的人。

“狐仙大人可别因为这话怪罪……嗝,我们连安镇人,这些不敬的话都是外乡人说的。”

混合着酒气的话继续飘到荣奉耳中,他面上的神色不佳,倘若这“狐仙”一直如此便罢,但若某日“狐仙”生出了祸心,遭罪的还是这群人。

他唤来下属,吩咐调来这一带登记在册的狐妖名单。

转头看向谢琢,后者自顾自地用着餐,接收到他的视线,神色怡然地放下筷子:

“荣少使,出门在外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马车车厢内,随着天色渐亮,阿昧像是等不及般往车厢外钻去。

谢宝琼掀起眼皮看了眼阿昧的背影,下一瞬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

“阿琼,谢宝琼,你怎么取了这个名字?”苏晓春压住他,两只手扯着他的脸晃动。

谢宝琼脸上还带着几分困倦,两只眼睛刚要阖上,就被苏晓春扒开:“我还和乌年前辈打赌你会不会姓苏呢。”

袖中的雪雁还在睡觉,谢宝琼只得用一只手拨开苏晓春的手,迷迷糊糊道:“我本来要取的名字不是这个。”

苏晓春歪着身体在谢宝琼身侧躺下,询问关注的点:“那和我一样吗?”后面不忘幽幽地补充一句:“你可是被我捡到养大的。”

等了一会儿,身侧没有传来一丝声音,苏晓春抬头去看,谢宝琼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见好友睡着,他躺回去不再打扰,心情有些郁闷。

他不是谢宝琼,能够理解自己的情绪是什么,是和阿姐扔下他跑到凡尘间时一样的感觉,一种不甘心被亲近之人抛下的恐慌。

思绪越陷越深,耳边忽地传来谢宝琼的声音:

“原来的名字是林暮石。”

苏晓春像本体时那样,将头搭在谢宝琼颈侧,神色怅然,语气和寻常没什么不同,唯独有些轻飘飘:“还是原来的名字和你更像点,现在这个名字和你不是很像,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

‘是别人给他家的孩子取的,我借用一阵子。’

谢宝琼在梦中含含糊糊回答过,现实中张开嘴继续道:“宝是喜爱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喜爱是什么意思,但琼也是石头,一样的……”

听着谢宝琼的解释,苏晓春一时来不及郁闷,只想问前者是从哪得来的注释,两个字没一个是对的。

“不过书上向来用宝字形容珍贵的物件……晓春也是宝贝。”

上下两句话毫无关联,更像是意识不清间的梦话。

颈边传来痒意,谢宝琼抬手挠了挠,指尖触碰到毛绒的触感,有几分熟悉。

他逐渐清醒,黑暗的环境中,两条狐狸尾巴从苏晓春身后冒了出来,一条在身后摇晃,另一条则包裹住他自己,整个脑袋也埋在其中。

他不解地扯下苏晓春头上盖着的尾巴:“晓春,你干嘛捂着自己?”

毛绒绒的尾巴被扯下后,露出苏晓春闷红的脸,苏晓春夺回尾巴,垫在地面上:“给你当枕头的。”

“哦,谢谢晓春。”谢宝琼不作他想,开开心心地枕上熟悉的狐狸软枕。

“扣扣”

紧闭的院门被人敲响。

里面传出一道粗犷的声音:

“谁啊?”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内拉开,一模样粗莽的男人探出头张望。

敲门之人长身玉立,腰间配一把长剑,剑穗上缀着块质地极好的白玉,静静地矗立在门外,温润的嗓音在门开后响起:

“此处可是王屠户家?”

王屠户眼神警惕地打量过眼前人。

对方身上打扮虽然朴素,但细观剑穗上的白玉,他尽管是个粗人,也能够看出要比镇上县太爷的扳指成色更好,显然是与他们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就是王屠户,不知道郎君找我做什么?郎君若是要买肉,我这两日都不出摊,西市的街尾还有一家肉铺。”

面前之人看着就不像是会亲自买肉的人,这话不过是他的托词,王屠户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老丈稍等。”谢琢抬手抵住即将关上的门:“听闻令孙走失……”

几个字刚冒出,面前的门轰然关上。

“咔哒”一声,应是王屠户在里面放下了门栓。

谢琢无奈收回手。

昨日在客栈中听到狐仙的消息,隔日他就与荣奉分头行动,荣奉就带上人去探狐仙庙,他则是顺着打听来的消息找到王屠户家中探询孩子遗失的情况。

眼前王屠户的反应看来,其中显然有猫腻。

但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紧闭的门,决定还是先从附近的邻居入手。

未转过身,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声音:“郎君站在我家门口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琢回身看去,一位发间绑着布条,手臂上挎着篮子的妇人出现在他的身后,看年龄应该是王屠户的妻子。

想到王屠户的反应,他换了个说法:“听闻镇郊的狐仙庙很是灵验,令爱就是狐仙医治好的。”

谢琢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在下与夫人膝下有一小儿,前阵子庙会走失。”说到这,他有意打量王大婶的神色。

对方面色自然地流出感同身受的哀伤,倒不似王屠户般反应激烈。

“夫人自从小儿走失的消息后日日以泪洗面,身子渐渐虚弱,四处求医不见得好,多方打听,才听传令爱之事,便想来问问有什么法子能让狐仙显灵。”

王婶子神情触动:“唉,我们进去说吧。”

她走上前推门,木门却纹丝不动,拍了拍木门,“当家的。”随后又抱怨一句:“这大白天的锁什么门?”

院内传来声响,门很快再次从里面拉开,露出的却不是王屠户那张粗放的脸。

“娘。”一张面色苍白瘦削的脸探了出来,抬手去接王婶子手上的篮子。

王婶子忙挡住她的手,“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呢,娘拎着就好。”

“这位是?”

谢琢跟在王婶子身后跨进了院门,面色苍白的姑娘看见生人进门不解道。

“莺莺,你去烧壶水招待客人。”王婶子把篮子放到一旁,将女儿推向西边的厨房。

王莺莺临走前好奇地看了谢琢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院子不大,谢琢一眼就能看完。

院子的角落处挂着洗出来的衣裳,只有三个大人的,并没有孩子的衣物。

或者说整个院子都看不出第四个人的生活痕迹。

就算王姑娘嫁到旁人家,也不至于一次都不带着孩子回门。

谢琢还在观察,厨房中忽然冲出一道气势汹汹的身影,手中还握着把剔骨用的菜刀,直直朝着谢琢而去:

“你这人怎么还没走?”

谢琢尚未来得及在王婶子搬出来的凳子上坐下,便被王屠户往外赶去。

“当家的,是我招待人进来。”王婶子忙赶过来制止住王屠户。

王屠户抓住妻子的手臂,“这人是来打听阿宝的事,能是什么好人。”又转过头冲谢琢吼道:“你快出去,我们这不欢迎你。”

“他不是为阿宝的事来的,这位郎君家中也丢了孩子,家中夫人也像莺莺一样生了病,想来求狐仙大人的。”王婶子语速极快地解释完。

谢琢在一旁附和:“方才是在下没有说清楚。”

王屠户的怒火渐渐平息,自他家莺莺点病被狐仙医好,就有人上门来问如何使得狐仙显灵,跪得哪块垫子,朝哪个方位拜,点了什么香都问了个遍,眼前的人若真是为这个也正常。

没病没灾的人都想求个富贵,更遑论眼前人家中还有个跟莺莺一样重病的娘子。

但看向谢琢的眼神中仍带了几分狐疑。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的角落中:“娘,爹,你们在说什么阿宝?”

第43章

王氏夫妇扭头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王莺莺皆是一惊。

王屠户匆匆将握着菜刀的手背到身后,表情讪讪:“莺莺啊,你身子还没养好,回屋休息吧,水爹来烧。”

王莺莺从廊下的阴影中走至院中的阳光下,神色茫然,眼角却有晶莹闪过:“爹,阿宝是谁?”

王屠户不忍回答,撇开头。

王莺莺的目光又转向王婶子。

王婶子背过身拿手抹了把脸,上去搀扶脸色愈发苍白的王莺莺。

头顶晒得人发昏的太阳被一朵飘来的云遮住,院中的声音越发诡谲。

一道声音打破僵局:

“王姑娘应是听错了,方才在下与二老谈起的名字是小宝二字,是家中小儿的乳名。

在下听闻此地狐仙庙灵验,特来为妻儿求取平安。又闻王姑娘得狐仙显灵,想着借讨水喝的名头沾沾喜气。”

谢琢将三人间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神色复杂,忘记心病因何而发,这病可不就无药而愈,传闻中的狐仙看来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丝丝缕缕的阳光从云层洒落,谢琢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

沉疴随记忆消抹,病就真的好起来了吗?

……

王莺莺直视着谢琢,脸色苍白依旧,眼神恍惚:“是…是吗?原来是我听错了。”

王婶子忙附和道:“是啊,莺莺,我们刚才和这位郎君说的就是小宝。你身子还没好,娘先扶你回屋休息。”

王莺莺的身影在王婶子的搀扶下消失在西厢房中。

王屠户收回视线,把菜刀撇到一旁,招呼谢琢在凳子上坐下。

“方才多有得罪,你也看到了,我家莺莺现在的情况实在受不得刺激。”王屠户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一张脸瞧上去比起不久前憔悴不少:“你想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

“令爱是被狐仙医治后变成这副模样的吗?昨日狐仙庙中发生了何事,狐仙如何显灵的?”谢琢问。

王屠户目光不自觉地往西边的屋子望去:

“莺莺本来病得快要不行了,我们家是做屠宰卖肉生意的生意,一向不相信这些,但孩子她娘听了邻里的话,决意要带着莺莺去狐仙庙里拜一拜。

昨日我没有出摊,托旁人宰杀两只鸡,将莺莺放到借来的牛车上带去了狐仙庙。

莺莺没力气走路,她娘将她背进了狐仙庙。

庙中参拜的人很多,我将供给狐仙的鸡摆上去,莺莺她娘抱着莺莺跪在蒲团上拜。

突然有人喊狐仙显灵了,我抬头去看,神像泛出金光,其中一团光飘出落到了莺莺身上,莺莺就昏倒在地上。

守庙的曹管事过来告诉我,莺莺是被狐仙大人降福了,醒来病就能好。

虽然不知道守庙人话是真是假,但莺莺娘相信了,让我去交些香火钱。

等我回来,莺莺已经醒了,看到我还喊了声爹。自从阿宝走失后,莺莺对谁都没反应……”

王屠户说到这里隐隐激动,但情绪很快又低落下去:“可回家后,莺莺看着屋子里阿宝的衣服却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他顿了一下,干涩的嗓音再次响起:“但这事到这里就很好,我的女儿能好起来就好。”

他叹口气:“郎君若是想带令夫人去,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好叫人先将家中孩子的物件收拾掉。”

谢琢已经猜出王莺莺的情况,心中盘算却没在面上显露,平静的应了一声后张嘴又想问些阿宝丢失相关的事。

王屠户瞥了心不在焉的谢琢一眼,蓦地话锋一转:“郎君不是为令夫人来的吧?”

谢琢眼中有诧异闪过,坦然颔首;“在下的确并非为夫人而来。”随即他开诚布公道:

“夫人走得早,只给我留下一小儿,小儿不久前被人拐走,我追着拐子一路跟到了连安镇后,就失了拐子踪迹,听闻老丈家中的孙儿丢失,疑心莫不是同伙人干的,便想着上门打听线索。”

王屠户沉默半晌,如实相告:

“我家女婿平日里都在县城做工,莺莺带着阿宝同她婆母住在一处。

阿宝丢的那天夜里,雾起得很大,娘仨便早早休息了,阿宝还小,同莺莺住在一屋,第二日莺莺起来就发现阿宝不见了。

以为阿宝醒得早,跑去院子中玩,可起身后才发现阿宝的鞋子还在……

我得到消息就赶了过去,附近的邻里也帮着找人,后头还报了官,可阿宝就是没了踪迹。”

王屠户垂下头,一手捂住额头,再也说不下去。

谢琢不再过问,敛下眸子沉思,京城的几个孩子丢失时,证人提供证言时,也有人提起雾气一事。

……

一辆马车缓缓从狐仙庙后门驶入。

本还守在前殿的管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悄无声息地从殿内离开。

管事前脚刚走,荣奉和下属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管事从小路绕到后院,谨慎地关好暗门。

马车还没停稳,阿昧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直奔狐仙庙的管事:

“师父!”

“阿昧,人带回来了吗?”管事曹庄凌没有回应阿昧的热情,冷淡地问道。

阿昧像是早已习惯般,依旧兴致冲冲:“带回来了,阿昧还多抓到一个。”

曹庄凌闻言满意地摸了下阿昧的脑袋:“做得不错。”

转头朝蔡顺二人道:“你们把人抬下来。”

“是,曹大人。”蔡顺与纪肥转身进入车厢。

阿昧捂住被摸过的地方,高兴地傻笑两声,跟在曹庄凌的身边叽叽喳喳道:“师父,阿昧这次去京城还吃到了糖葫芦,外面甜滋滋的……”

车内的谢宝琼两人听着外头的声音,被蔡顺和纪肥重新用麻绳捆好押下车。

离开车厢前,谢宝琼提前把玉佩重新拿出握在手中。

下车后,谢宝琼也终于见到了阿昧三句不离的师父——

一个模样年过半百的老道。

灰白的头发在脑顶盘成个发髻,脸上的沟壑明显,样貌不显,身上是件灰扑扑的道袍。

老道看他们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耷拉的眼皮掀起,喃喃自语:“竟然醒着,看来这两个……”

“师父!”

谢宝琼没有着急开口,一旁的阿昧等不住又嚷嚷起来。

曹庄凌看着谢宝琼两人眼底划过精光,并未回应阿昧。

阿昧见老道不理人,扯住老道的袍角,又喊道:“师父,可以不杀掉他,把他留下来吗?阿昧喜欢他的味道。”边说,他边伸出手指向谢宝琼。

曹庄凌的视线随着阿昧的手指紧盯上谢宝琼。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没看出谢宝琼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精明的眼睛闪过一丝暗光,他走上前扯下谢宝琼腰间的葫芦挂坠:“好好好,就把他留给你,但你要把人看好,知道吗?”

阿昧高兴地应下,上前抢过蔡顺手里的绳子:“你是我的了。”

这时有人从后方赶来,和曹庄凌耳语几句。

曹庄凌的面色一变,本还祥和而显得几分仙风道骨的脸顿时流露出几分阴狠。

谢宝琼依稀听到两个字,什么来了。

曹庄凌吩咐道:“你们把另一个先关到地牢中,阿昧看好你要的那个小子,不要让他被人看到。”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谢宝琼被阿昧扯着进入一个房间中。

阿昧扬起手,白雾涌到房门上,做完后,他手指指住谢宝琼身上的绳子一划,麻绳松开掉落在地面上。

谢宝琼走出脚下的绳圈,他看了眼毫无离开意思的阿昧:“你不去找你师父吗?”

“师父在忙,我才不会去打扰师父。”阿昧理所当然道:“而且现在你可以陪我玩。”

“这地方这么小能玩些什么?不如我们去外头玩。”谢宝琼眼睛也不眨地忽悠道,试图借机探一探外面的消息,比如看看来的人是谁,才让阿昧的师父如此惊慌,说不定是幕后之人也说不定。

“当然可以玩。”阿昧手中忽而多了一叠纸牌:“我们来玩叶子牌。”

“这是什么?”谢宝琼见识到新奇物件,不由得好奇。

“你怎么连这都不认识,算了我教你怎么玩。”

阿昧简述一遍规则,谢宝琼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色,自知现在不是摸出去的好时机,索性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阿昧的规则。

阿昧坐庄,甩出一副牌。

谢宝琼对游戏规则本就不清楚,半局下来,脸上就被贴了好几张纸条。

再一次出牌前,袖中的手腕忽然被啄了一下。

他出牌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去,只见袖子处微微隆起,指尖挪向下一张牌。

手腕又被啄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阿昧,不再跟牌。

两人在屋子中玩着叶子牌,前殿处,卢安志带着人站在殿门前,殿内参拜的人时不时朝他们腰间的令牌投来注视。

荣奉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静静观察从殿后出现的曹庄凌。

曹庄凌眼睛瞟过卢安志腰间垂下的令牌,面上端着一派和煦,迎到卢安志前,拱了拱手:“几位大人,我就是此处管事,敝姓曹,殿内有信众要上香,我们到里面谈吧。”

卢安志对上曹庄凌坦荡的眼睛,拒绝道:“不必了,就在此处解决。”

曹庄凌神色不变:“敢问缉恶司的诸位莅临小庙所谓何事?”——

作者有话说:榜单前天就更完了,本来想今天休息的,但下周要出远门,更新和最近比可能不会那么稳定,这周就多更一点

第44章

神像立于庙堂之上,石雕的双目平静俯视殿外的一行人。

卢安志玩味地看了曹庄凌一眼:“曹管事好眼力,一眼就能认出我们是缉恶司的人。”

“草民早些年在外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人,也曾见过缉恶司查案的场面。”曹庄凌神色自若地接上话。

“那曹管事一定能够猜出我等此番是为何而来。”

“大人的心意,我一介小管事怎么能揣摩得到。”曹庄凌满脸和气地把话推了回去。

空气安静下来,卢安志没有马上开口,肃着脸紧盯曹庄凌,形成压力让接下来的对话更顺利些。

今日他与荣奉虽是为打探消息和探查附近的地形而来,若是能诈出什么再好不过。

但两次对话下来,让他意识到曹庄凌不是个好对付的。

看着对面浑身上下透露着古怪的曹庄凌,卢安志按照计划问道:

“曹管事,当朝立法所述大晟境内不可随意立庙,这狐仙庙里的狐仙可不在允许立庙的名册中。”

曹庄凌平和的脸上出现一丝皲裂,但转眼间被他遮掩过去。

混在香客中的荣奉捕捉到曹庄凌嘴角的一抹笑意,抬起双眸,视线落在无悲无喜的神像上,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神像头戴金冠,面容肃穆,一柄长剑握于手中,衣袂雕刻走势迎风摆动,细看上去并无异常,唯独就是,太像人了些……

再回过头,曹庄凌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大人误会了,小庙供奉的并非百姓口中所传的狐仙。”

他回身,引导面前的卢安志一行人看向殿内的神像:

“诸位请看,这具神像是按照千年前的人族修士所塑的,具体姓名虽不曾流传下来,但诸位应该听过千年前术士先祖为我等普通人争取一线生机的传说。”

术士的先祖便是缉恶司的创立者,卢安志一行人自然知晓:“哦?莫非神像所塑之人还与术士先祖有关?”

曹庄凌颔首道:“诸位大人且听我慢慢道来。”

“神像所塑之人虽为修士,却是术士先祖的……”曹庄凌拖长尾音:“同志之辈,一人一剑击杀了为祸世间的魔头,溃乱了对阵众人后便失去踪迹,后世称他为——

撷虚客。”

曹庄凌故作恭敬道:“敢问大人,不知道撷虚仙人道庙宇在大晟境内可否允许设立?”

身后有人上前,低声耳语:“卢大人,撷虚客此人古籍确有所记载,为他立庙之人虽少,但属下家乡中曾有一座。”

卢安志眼睛眯起,意识到眼前的曹庄凌着实难缠,明知他们为狐仙而来,却攀扯出一尊处理不好容易落人口实的前辈,可真是——狐假虎威。

“供奉的是撷虚仙人自然没有问题。”卢安志答道,随即话锋一转:“但狐仙总不是空穴来风。”

曹庄凌笑着解释道:“此地是新立的庙,几月前本没有什么香火,某日一只狐狸突然跑进来蹿到供桌上,底下一个得病的信众,病忽然就好了,自那天后,庙中就传出了狐仙赐福。

狐仙庙不过是百姓自己传出的名字。”

王家大门前,谢琢临走前告知王屠户若有想起新的线索可告知给衙门,才转身离去。

往前走出三丈,谢琢故作不经意地向右瞥去。

临街巷口,一道人影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头看向王家的方向。

谢琢瞥过一眼,无事发生般往前走去,凭借着记忆穿行在街巷中。

李一在人走远后,视线悄悄地打量过谢琢的背影。

小心地揭开一角身前背篓上遮盖的布巾,里面藏着一个被他从破庙中带出来的孩子,紧闭双眼、仍旧处于昏迷中。

他掂了掂身上的背篓,决定今日还是先回去再说。

转过身,一双缎面的靴子出现在眼中。

他的视线上移,一柄剑映入他的眼中,他默默吞了口唾沫。

视线再往上移,不久前离开的谢琢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他大脑发懵,想也没想回身往巷子外跑。

谢琢的动作更是迅速,伸手按住刚往外跑出一步的李一的肩膀。

李一感受到肩上的力道,不作迟疑地回身利落跪下:“大人明鉴啊,我不是拐子。”

谢琢被李一这一动静吓得眼皮一抖,目光扫过跪在身前的人,对方的头死死地埋下去,但看身型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我何时说你是拐子了?”

李一的头稍稍抬起些,但依旧没仰头看他:“那大人捉拿我是为……?”

“你又为何一见到我便跑?”谢琢看着面前的人影脑袋微微转动,手指扣着背篓的缝隙。

李一犹豫了一会儿:“我如实说,大人不会将我关进牢中吧?”

谢琢眉梢微挑:“我又不是衙门的人,把你关入牢中作甚。”

他的话音刚落,李一的头就抬了起来,果真是如谢容璟一般大的年纪。

黑黢黢的眼睛窝火地看向他,抱着篮子就要起身,但视线触及他腰间的佩剑时,又跪了回去,只是动作比起方才散漫不少。

担心人一不留神就跑,谢琢也没开口让人起身,反正李一眼瞧着都快坐下了。

“嘶……”李一顿了一下,见谢琢没有细究先前拐子的事,松了口气,称呼也跟着变化:“贵人,你既然不是衙门的人,那拦我做什么?”

“你动作鬼鬼祟祟地在这干什么?”谢琢道。

李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抱紧背篓:“贵人放心,我不是盗贼。凑巧路过这儿,觉得背篓太重,靠墙歇会儿罢了。”

家中养了两个孩子的谢琢一瞧就知道李一嘴中没一句真话,到底还年轻,不经意地动作就能够暴露出来。

“贵人,我可以走了吗?”

谢琢久久不出声,李一坐得腿有些麻。

谢琢往前走了一步,将手伸向背篓:“背篓既然这般重,为何不背在身后,还要抱在怀中?”

李一慌忙直起身捂住背篓,谎话张口就来:“山上摘来的野果,本想到街上买了,没想到镇上的人都瞧不上,背身后容易磕坏,我就抱着下山了。”

谢琢的手被挡住也不慌,顺着李一的话道:“家中小儿就喜欢这些,不如把果子全卖给我。”

李一浑身一僵,看着面前神色自若的谢琢,他哪来的野果能卖给对方。

但多年孤身漂泊的经验让他硬着头皮接下谢琢的话:

“多谢贵人,贵人住哪?我稍后帮你将果子送回去吧。”

自觉想出个好点子的李一就看到谢琢直起身,点点头道:“你同我一起回去,我将钱结给你。”

李一呆愣地看了笑意盈盈的谢琢两秒,最终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到人多的地方就开溜。

“走吧。”谢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李一站起身抱住背篓跟上。

他本想走在谢琢身后方便溜走,但谢琢开口,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在谢琢的身侧。

跟在谢琢身后一路弯弯绕绕,李一在连安镇待了小半年,还是第一次知道连安镇有这么多条巷子。

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言。

李一望着几乎见不到几人的小巷,偷偷瞥了眼谢琢,心中隐隐遗憾篮子中装着的不是野果,不然看这人打扮说不准能抬些价格卖出去。

谢琢侧过脸,敏锐地捕捉到李一的视线,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背篓上:“太重了吗?要不要我拎着?”

李一诧异地看着他,不太自然地收回视线,晃了晃头:“不用了,我抱得动。”

走得越来越远,一路几乎都在不同巷子中穿行,李一不由得暗自焦虑。

就在这时,谢琢带着他终于出了巷子。

李一赶忙抬眼,四处打量能逃脱的机会。

“到了。”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李一条件反射般就想要抬腿跑开。

可他一抬头,连安镇上的衙门映入眼帘。

大门后还有一道身影走出,朝他身旁的人行了个礼:“谢大人,您回来了。”又像是才注意他:“这是?”

“把他带进去。”谢琢言简意赅。

李一这次反应过来,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脖子处却传来窒息感。

不远处回来的卢安志扯住李一的领子将人拎了回来。

他注意到李一手上紧紧抱住背篓,担心里头藏了东西,伸手就要夺过。

李一却抱得很紧,他一时间没扯出来。

“让他抱着吧。”谢琢的嗓音阻止了二人的争夺,卢安志收回手,控制着李一的行动。

“几位大人,场地已经收拾好了。”

是昨夜时,发现罗盘上的红线开始打转,意味着人就在附近,荣奉下令问衙门借的办公场地。

“嗯,你们先将他押进去,不要让他跑了。”谢琢吩咐道。

衙门的人手接过卢安志手中扣着的李一。

其中一人看清李一时,惊呼道:“又是你。”

李一慌忙埋下头:“大哥,你认错人了。”

“我上个月刚放你出去,我会不记得?”衙役反驳道。

谢琢往里走的步子一顿:“他先前犯了何事?”

“回禀大人,这小子是个惯骗,平日装成神棍唬人就算了,可他上回算卦把人算死了。”衙役答道。

谢琢的眉毛逐渐拧起,落在李一身上的目光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嘿,分明是我算到那人最近患水难,他非要去河边,我卦算准了,还成我的错了?”

李一撇过脸避开上方的目光,不满地吵吵。

“闭嘴,谁不知道你小子就是个骗子,难得算准了一卦,那人就死了,保不准就是你做的,要不是没证据……”衙役怒斥道。

谢琢没想到台阶下被压着的少年还有这一回事儿,转而对衙役道:“把他送到你们新收拾出的场地,我和荣大人亲自审。”

……

第45章

开阔的院子中临时摆上了条长桌和几方椅子,缉恶司的人往旁侧一站,看上去倒有几分审人的架势。

走进院子前,谢琢与荣奉描述过遇到李一的过程。

荣奉一进院门,如鹰隼般的目光直直扫向李一身前可疑的背篓,缓缓上移,停留在李一过分年轻却横亘着警惕的脸上。

“现在可以让我们看一看背篓了吗?”谢琢没有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进入院子后就直挺挺地走到李一前面。

李一敛下眼睑,挡住眼底的郁闷:“大人早表明身份,草民当时就给您看了。”他也不至于又进了趟衙门。

谢琢无言地笑笑,抬手去揭背篓上盖着的布巾:“我的确不是衙门中人。”

李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暗含一言难尽。

粗布被掀起,竹篮中昏迷不醒的孩子展露在谢琢眼前,尽管早已猜测到答案,他的瞳孔仍微微紧缩。

荣奉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旁,冷着脸将背篓中的孩子抱出,辨认一番:“的确是京中丢失的孩子。”

孩子被交到其他人手中带走检查,迎着谢琢与荣奉两人投射而来的目光,李一赶在被质问前,将他捡到孩子的事全盘托出。

听见剩下还有几个孩子被留在破庙中时,谢琢耳中是李一叙述的话,心思却逐渐飘远。

“谢大人。”荣奉的呼唤声拉回飘忽的神智,谢琢侧头看去。

“他说的话还有待验证,让我手底下的人先去破庙中去看看情况。”

谢琢虽想赶去破庙,但理智上也明白荣奉的话没有错。

眼看着缉恶司的一部分出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李一目露疑惑地往谢琢的方向瞟了一眼,嘴中继续把躲在供桌下听见的对话也一起交代了。

说到最后破庙中谈话的几人被带走时,谢琢的目光凝住,他家琼儿不在破庙中剩下的孩子之列。

荣奉的思绪也顿住,不过他的关注点和谢琢并不一样,而是放在了被抓的孩子中也有修士?甚至能够用法术控制住拐子。

谢琢随后也想到了这点,松下半口气,这表明琼儿起码暂时不会遇到危险。

两人心底各藏着事,等李一交代完,院子中一时被沉寂包裹。

李一垂下的头悄悄抬起,眼睛看向近前的荣奉,对上那双带着冷意的双眸,默默将视线移向看起来要好说话些的谢琢:

“大人,草民全部交代清楚了,请问能走了吗?”

谢琢的目光沉沉地越过背篓落在他的身上,转头朝人吩咐道:“给他准备间房间。”

这是不让人走的意思,刚反应过来谢琢话中的意思,李一失望的情绪还没蔓延开来,就听见谢琢的嗓音再次响起:

“等那些还在昏迷的孩子没事了,你再离开。”

剩下的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一的身后往院子外走去。

院中一时只剩下谢琢与荣奉二人。

“谢大人倒是心善。”荣奉站在原地微微侧头朝桌前坐下的谢琢开口:“把我剩下的下属都安排好了。”

谢琢目光划过桌子上被有心讨好他的人摆放的案宗,伸手打开第一页,视线停顿在上首的李一二字上:

“他有被那伙人报复的可能,衙门中人比不上荣少使手下的人可靠,保护人证罢了。”

……

“扣扣”。

“小昧大人,曹管事有事找你。”房门被敲响的声音打断屋内玩得兴起的两“人”一鸟。

阿昧站起身,沾了满脸的条子随着他的行动飞舞,他扔下手中刚抽出来的纸牌,扯下脸上沾的纸条:

“我去找我师父了,你就乖乖待在这里。”

话落,也不管谢宝琼的反应,冲出屋子。

“师父在哪呢?快带我过去。”关上的门外传来阿昧雀跃的嗓音。

透过门上的影子,谢宝琼看清阿昧离开前不忘在门窗上留下禁制。

他先是揭下脸上没几根的纸条扔到一旁,随后将手垂落到地面上:

“他走远了,你出来吧。”

袖口处鼓起一个包,白色的雪雁一扭一扭地从他的手心走到地面。

齐归看了眼地上的纸牌,又环顾一圈只剩下谢宝琼的房间,他是在阿昧带着谢宝琼进入房间后才醒来,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阿琼,我们现在在哪?苏公子呢?”

“我们被他们带到目的地关起来了,晓春被他们带去地牢了。”谢宝琼语气平淡无奇,一手撑着脸,盘腿坐在地毯上。

往外走了几步观察环境的齐归哒哒跑回谢宝琼腿边:“那,那我们快去救他。”

谢宝琼摇摇头,“晚些时候他会来找我们的。”

齐归绿豆大的眼中映出谢宝琼自若的神色,心神随之放松下来,靠着后者的腿坐下。

叶子牌散落在周遭,齐归坐下后,其中一张纸牌的牌角戳在雪雁光滑的绒羽形成一个窝窝。

谢宝琼盯着那凹陷看了会儿,伸手将牌拢到一旁,随口道:“齐归,没想到你叶子牌玩得这般好。”

白色的脑袋缩了一下,声音发闷:“我兄长玩叶子牌要更厉害,以前兄长出门和人打牌的时候也会把我偷藏在袖子中带出去,看多了就会了一些。”

谢宝琼见齐归整只小鸟萎靡不振的模样,白色的羽毛似乎都变得黯淡,转而问道:

“阿昧走了,你怎么不变回人形?”

雪雁身上的灰色绒羽似乎更明显了些,脑袋埋进腹部的羽毛中:

“阿琼……我又变不回人形了。”

齐归几乎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白色的成羽跟随他的动作翘起,露出里头一层看着手感极好的、未曾褪去的灰色绒羽,像是人类过节时吃的甜点中流出芯,谢宝琼没吃过,但听苏晓春说过是甜的。

他放下凑到嘴边的食指,戳了戳露出来的灰色绒羽,手感要比外头的成羽柔软许多。

“为何会变不回人形?”谢宝琼不解道,见到齐归这幅模样后,他就确定了齐归是只半妖,毕竟齐归人形时身上的妖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而半妖,拥有一般人类的血统,化形往往要比普通的妖怪容易,普通妖怪要修炼才能做到的事,半妖天生就能做到。

齐归探出脑袋,脑袋拱了拱谢宝琼戳着他绒羽的手指,豆大的眼中冒出一颗比眼睛更大的泪珠:“我也不知道。”

谢宝琼的食指抹去那颗眼珠,两只手举起小鸟,上下左右打量一遍:“没什么问题,怎么会变不回来呢?”

“小宝琼。”一声压低的嗓音打断屋内稍显压抑的氛围。

屋内的两人循声望去,其中一扇窗户上倒影出一条狐狸的影子。

下一瞬,窗户被颗狐狸脑袋顶开条缝隙,双尾的狐狸从窗户上跃下,窗户自动合拢。

谢宝琼收回视线时,怀里已经多了条舒服躺下的狐狸。

掌心中间的雪雁呆愣两秒,扇动翅膀蹦到谢宝琼的肩头。

“阿琼,有…有狐狸妖怪!”

谢宝琼安抚地抚过齐归炸起的羽毛:

“是晓春用幻术变的。”

怀里的狐狸斜睨他一眼,没有揭穿。

手下炸起的绒羽逐渐恢复正常,谢宝琼将注意力放到怀里的狐狸上:

“晓春,地牢内无人看守吗?”

狐狸三角的耳朵抖了一下,脑袋搁在谢宝琼腿上,眼皮子都不曾掀起,他不屑地开口:

“有,但只是寻常凡人,我留了道幻影在那,他们发现不了问题。

不过地牢里还有好些个人类小孩,其中几个有些古怪。”

“?”晓春眼中的人类都一个样,连晓春都说古怪,谢宝琼不由得好奇。

苏晓春像是回忆起不好的东西,两只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子:“他们肚子上用草药汁液和动物血液混合的东西画了些稀奇古怪的花纹,味道熏死狐狸了。

不说这个了。”苏晓春抖了抖身上的毛,转而提起正事:“我溜出地牢后,这座狐仙庙除了前殿香客太多没有去,后院逛了个遍,也没见到一个修士,更别说那个狐仙了。”

谢宝琼想起方才叫走阿昧的人说的话:“我们来时遇到的那个老道也不在吗?”

苏晓春睁开眼睛,舔了下爪子上翘起的毛,讶然道:“那老头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就是凡人,最多是个术士。”

谢宝琼仔细回忆,他从阿昧的话中先入为主的认为老道是个修士,但现在想起来他与老道见面时确实没有感受到灵气波动。

苏晓春舔完了毛,感叹一句;“现在这世道,凡人还当上妖修的师父了,真是少见。”

谢宝琼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但也没往下细想,他跟随阿昧回来的目的一直都是追查幕后之人:

“等到晚上香客散去后,我们再去前殿找一找那狐仙。”

苏晓春也觉得谢宝琼说的没错,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下。

但眼睛还未完全闭上,鼻子突然被蹭得有些痒。

定睛看去,谢宝琼的手托着团白色球体放到他的面前:

“齐归他变不回人形了。”

苏晓春的鼻子往前凑近,白团子也跟着往外挪动:“苏公子……”

齐归打颤的声音从白色物体中传出。

苏晓春的嘴筒子凑近了些:“看不出哪有问题,他一只没开始修炼的半妖化形用不着灵力支撑,怎么会出问题呢?”

谢宝琼的手拢共这么点大,狐狸的嘴筒子占了大半后,齐归没剩下多少位置,扑棱着翅膀往外飞去。

可在起飞时没控制好距离,直直往地面坠落。

苏晓春习惯性地张开嘴巴,想要去叼,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原先雪雁落下的地方,一个少年坐在原地。

嘴筒子被变为人形的齐归撞了下,苏晓春垮着狐狸脸扭过头,朝谢宝琼道:“他好了。”——

作者有话说:苏大夫妙手回春:D

第46章

谢宝琼动作麻利地从袖中乾坤取出衣物披在齐归身上。

室内响起细碎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苏晓春眼睛盯着齐归将衣服一件一件套好,盖住身上的淤痕,视线触及齐归身上的伤痕时目光闪动,尾巴轻扫过谢宝琼的手臂,语气怀念:“你以前变不好衣服的时候,我的袖中乾坤里也总是要多备一套衣服。”

谢宝琼抬手有一搭没一搭没地摸着狐狸。

系好衣带的齐归转过身,眼含疑虑地看向一人一狐:“什么?”

苏晓春的耳朵抖了一下,在谢宝琼怀中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没什么,话说你不是半妖吗?怎么不修炼,好歹能自己变个衣服。”

他伸完懒腰又换了个姿势躺下,脑袋枕在谢宝琼的手心蹭了蹭。

谢宝琼的视线顺着苏晓春落在齐归的身上,目光灼灼,似是要穿透层叠的衣物,落在交叠的疤痕上。

齐归愣怔的双眸被垂下的眼睑盖住,避开烫人的视线,将外衣拢好。

本就是不相干的半妖的事情,苏晓春随口问了一句,见人沉默,也没了继续谈下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