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归,去修炼吧。”
灼人的话落至心间,齐归脚下的地毯毫无预兆晕开几点深色的阴影。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引人注目。
一颗接一颗的泪珠从齐归的眼眶中漫出,他抬起手掌抹去,却越擦越多,他模糊的泪眼中映出抱着狐狸坐在地毯上呆住的谢宝琼:
“对不起……阿琼。”
“小鸭子,不想修炼就不想修炼,你哭什么?”苏晓春的尾巴烦躁地甩了两下。
齐归摇晃着头,张开嘴深吸几口气,磕磕绊绊地开口:
“不,我要修炼,我要修炼,我想要去南方找我娘亲。”
他蹲下身抱着膝盖,似乎又变成小小的雪雁幼鸟,压抑在喉咙间的哭声仿佛雏鸟的一道道哀泣。
谢宝琼凑近齐归,俯视着齐归低垂下的脑袋,眼神茫然,他不知道齐归的眼睛为什么会淌水。
齐归总是在哭,可他一次想不明白。
人类(半妖)的眼中有这么多水要流吗?
若是谢琢在,或许能为他解惑。
但屋内除开他和齐归外,只有晓春在。
对了,晓春知道的也比他多,他可以问晓春。
低下头去,怀中的狐狸正因感受到头顶落下的水滴,往后撤了一步,发现皮毛还会被打湿后,踩着他跃上齐归的脑袋趴下。
谢宝琼沉默无语地看着苏晓春勉为其难地舔了口齐归的发丝:
“你别哭了,我也在找我阿姐,她们成年妖怪就喜欢乱跑,你娘长什么样?若是我见到了,就让她来找你”
齐归止住了哭声,可眼泪依旧不停地冒出沿着脸颊滚落;“我没见娘亲,兄长说她在我是颗蛋的时候就走了,我破壳那天也只有兄长一人在。”
苏晓春的狐狸脑袋叠在齐归的脑袋上:“你还有兄长,那你可以让兄长帮忙找娘亲。”被阿姐带大的苏晓春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兄长是凡人,找不到我娘亲的。而且,兄长不喜欢妖怪。”
苏晓春那张狐狸脸露出了然的神色,不满道:
“人类才是讨厌的东西。”
齐归的眼泪也停住,眼睛奇怪地向上瞟去,看见一截露出来的狐狸嘴巴,又向谢宝琼看去,谢宝琼一副淡然模样,好像没听见苏晓春攻击的话语。
他收回视线,弱弱地表示一句:“兄长在我化形前对我很好。”
“那就是在你化形后对你不好喽。”苏晓春抓住齐归话中的漏洞反驳,最后不忘补充一句结论:“人类都是坏东西。”
齐归记起记忆中齐延初次见到他人形时复杂的眼神,沉默半晌:“兄长只是不喜欢妖怪。”
苏晓春跃下齐归的头顶,蓬松的两条尾巴在齐归脸上甩过:“你兄长若是讨厌妖怪,那就应该更喜欢你的人形。”
……
谢宝琼看了两眼各自窝在一边,将他当作隔断的一鸟一狐狸:
“我们……”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谢宝琼觉得他此刻看向谁说话都不太对,思索了一瞬,索性端起苏晓春换了个位置。
这样就对了,他看向处于他面前的两人点点头:
“我们出去探探?”
苏晓春看了染上昏黄的窗纸,矜贵地点了下狐狸脑袋。
谢宝琼的目光移向齐归:“你要跟我一起吗?”
齐归幅度不大地点了下脑袋,踌躇道:“阿琼,可我既不会功夫,也不会法术,会不会拖累你…们?”
“没事,你就和上午一样藏我袖子里。”
三人商量一番,决定先探完苏晓春没有去过的前殿找一找狐仙。
齐归化为雪雁模样,钻入谢宝琼袖子中。
谢宝琼解开窗户上阿昧留下的禁止人出去的禁制,撑住窗沿翻身出去,撑住往下关的窗户等待落后一步布置幻术的苏晓春。
不消片刻,双尾狐狸踩着窗沿跳到他的肩膀上,而屋内与他相同的身影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一路上避开院子中的人,跟随苏晓春所指的方向绕到了……一堵墙前?
“晓春?”他不解地看向肩头的狐狸。
“后院的几个入口处需要同气息的法术才能打开,虽然可以强行破开,但会惊动到那些人。”苏晓春解释道:“这堵墙附近的阻断比较薄弱,我会覆盖一层幻术在我们身上,你从这里翻出去,绕到正门的位置进去。”
他按照苏晓春的话往外翻去,又绕过一段路,来到狐仙庙的正门。
昏黄的天色笼罩在正门上方的牌匾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上,谢宝琼仰着脑袋看了会儿,默默地往里走去。
庙门即将关闭,来往的香客只剩下寥寥几人。
谢宝琼摸出曾在春祭时得到的面具戴在脸上,又将肩头的双尾狐狸抱在怀中,手臂遮挡住尾巴,大摇大摆走在前殿的院子中。
他往前殿走着,却发院中往庙外走的香客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更准确的说是落在他怀中的苏晓春身上。
怀中的狐狸这时咬住他的衣襟扯了扯。
谢宝琼接收到信号,往偏僻的地方绕去,等周围的人不注意时翻身上了颗枝叶繁茂的树。
“那些人看过来的眼神好奇怪,等人散干净了我们再进去。”苏晓春埋头在谢宝琼的衣服中拱了拱。
天空中的色彩一厘一厘地褪去,余下西边的角落闪着金辉。
谢宝琼的袖子抖动了一下,不太显眼的一抹白色自袖口露出:
“阿琼,是谢大人。”
树下的人若有所觉望过来。
落日熔金照映的摇曳绿叶缝隙中,谢宝琼看清那张与他六七分相像的脸。
几声在这个季节不太寻常的雁鸣自树梢上传入谢琢耳中,他淡淡收回视线。
谢宝琼松开抓着齐归的手,暗自松下一口气,谢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中飘来一道幽幽的目光,谢宝琼垂下眼和苏晓春对上视线,几秒后略显心虚地移开。
庙宇上空响起几声撞钟声,树下的身影渐渐远去。
但谢宝琼没有着急跳下树梢。
怀中的狐狸蹦出,落到面前的树杈上蹲坐下:
“这又是谁?”
谢宝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狐狸深邃的眼睛:“没谁?齐归认识的人。”他也认识。
后半句话,谢宝琼不会说出口,他总不能和苏晓春说他下山后去给人当儿子了。
苏晓春狐疑的视线移向谢宝琼脸上转了几圈,落在对方掌心的小白团上。
齐归对上那双眼睛莫名心虚,可他分明什么话都没说。
他仰起头看向谢宝琼,后者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树梢上的新叶。
“小鸭子,那人也是京城来的?”
齐归又瞟了一眼谢宝琼,对方依旧没有看他,齐归试探性地点点头。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晓春咧开嘴,磨了下尖牙:“京城来的,姓谢,你不认识?”
“姓谢的人这么多,总我不能每个认识。”谢宝琼自觉在山下待久后自己越来越机灵了。
“不认识为何等人走远了还要躲在树上?”
苏晓春是半句也不相信,眼眸中暗藏忧心忡忡:“小宝琼,你怎么变得像人类了?”小墓碑下山前不会撒谎,阿姐又教过他,人类惯会说谎,上一句真话,下一句假话,真话和谎话夹杂着,把他们骗的找不着北。
他可是上过狐族防拐课的狐妖。
“阿琼就是人啊?像人类不是很正常?”被一人一狐夹在中间的齐归出声插入对话。
苏晓春的面色难看起来,心中暗嗤。
谢宝琼并不知道苏晓春指的是他说谎一事,言之凿凿道:“在人堆待久了,当然要更像人一些,晓春先前不是希望这样吗?”
晓春下山前曾希望他不要被人发现妖的身份,如今这样晓春不该高兴吗?他扮演得这般好,没被人发现,不该为他高兴吗?
苏晓春一噎,他确实有说过,甚至还提供了点帮助。
可分明不一样。
他身后的两条狐狸尾巴纠结地拧成一股:“那…那你不该来骗我。你说谎就算了,你怎么能对我说谎呢?”
“我担心你听到会觉得我被人骗了。”谢宝琼意识到苏晓春在意的地方,解释道:“我不是想骗你。”
苏晓春警惕起来,总觉得谢宝琼前一句话没有说错,但心底仍在意后者对他说谎一事,转而向齐归问道:“小鸭子,那人是谁?”
令人倍感压力的视线移动方向。
齐归看着谢宝琼对他点点头,余光瞥见苏晓春身上糟糕的表情,顿时觉得谢宝琼不吐露或许才是对的,但眼下谢宝琼已经同意,他不好帮忙隐瞒:
“谢大人是阿琼的爹。”——
作者有话说:单方面见面啦,谢琢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能见到小石头
以及明天作者就要出门了,在路上会码字的,争取稳定更新,大家还是早点休息不用等更新啦[摸头]
第47章
穿透树梢缝隙吹袭在三人身上的风骤然停歇,枝叶碰撞的沙沙声在顷刻间消失。
狐狸长长的绒毛被风拂起后贴回原位的瞬间重新膨胀开,苏晓春撑起身体沿着树干走了几步,看上去依旧没有缓解横生的情绪,他抬着脑袋往树下望了眼,站在树枝间停顿了会儿,一屁股坐回原地:
“你一个……”苏晓春气急地吐出三两个字,余光瞥见好友手中冒出的白色脑袋,猛地住了嘴,再次开口时,气焰弱了几分:
“你哪来的爹!那人区区一个凡人怎么会是你爹?!”
苏晓春呼出口气,平复烦躁的情绪:“小……”他又顿住,联想起名字的来历,冷哼一声:“若你真有爹,也该是……”
谢宝琼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他未尽的话语,前者将另一只手上的雪雁放在肩膀上,抱过毛发蓬松的双尾狐狸。
苏晓春的身体僵住。
谢宝琼趁机抱紧狐狸,与他隔着衣服相贴的狐狸不屑地转开脑袋,身体却并未抗拒他的动作,绒绒的两条尾巴轻轻摇晃扫过他的手。
“晓春……”谢宝琼轻声道。
怀中的脑袋撇过一小个弧度,其中一只撇下的耳朵翘起一个小角。
“你是在担心我吗?”
狐狸脑袋又转向另一个角度,尾巴扫动的幅度大了些,傲娇的声音从狐嘴中传出:
“早说让你晚点下山,你看你下山才多久就被人骗了。”
“……”谢宝琼眼帘半阖,视线木然没有落点,声音轻飘飘地似乎会被随时飘起的风吹散:
“晓春,骗人的是我。”
最后一丝辉光消失在天地间的尽头,昏暗的环境中,三只妖面色各异,盘根错节的树影在谢宝琼身上留下一层更深色的阴影。
惶惶夜色下,任何波澜都逃不过三双非人的眼睛。
乖乖被安置在肩膀上的齐归听着两人意味不明的对话,豆大的眼睛中闪出智慧的光芒。
阿琼应声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阿琼不是谢大人的孩子?
可在他的记忆中,阿琼与谢大人长得很像。
兄长和夫人长得很像,他和夫人不太像,兄长是夫人的孩子,阿琼是谢大人孩子这件事他从未怀疑过。
豆大眼中的光芒逐渐转化为困惑与迷茫,若阿琼真不是谢宝琼,似乎也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思绪在寂静的环境中发散,直至这份静谧被一声轻轻的嗓音打破。
谢宝琼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是此刻天上洒下的看得见却摸不着月华:
“晓春,骗人是错的吗?我做错了吗?”
缠绕的阴影中,一双眼尾下垂的杏眼蔓延的心绪如未涉尘世喧嚣的婴孩向世界探索。
对面蓬松的尾巴顿住,向下垂落弯成一个圆弧,随后烦躁地向身后的树梢甩去。
枝叶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棕褐色的几根树枝向下坠去,紧随其后的是三两片绿叶晃晃悠悠飘落。
“……”谢宝琼的问题并不是简单是与否,苏晓春到底比石头多活了百年,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但要他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却一时之间找不出头绪。
苏晓春的视线触及对面方向的谢宝琼,最终没有正面回答,愣是只憋出一句话来:
“你日后骗人前就想想你会不会在意你骗的那人生气。”
他蹿回谢宝琼的怀中,爪子蹂躏着肉垫下的衣服:“反正我是会生气的,你不可以骗我。”
……
庙门在撞钟声中关闭,一道奇怪的黑影贴着殿门的缝隙钻入前殿。
殿中未燃烧烛火,幽黑的环境中只有香炉上的几点余烬冒着红光。
谢宝琼拖着一鸟一狐闪身至隐蔽的角落,视线扫视四周,未曾发现活物的存在。
僻静的殿内,任何声响都会不断地放大。
谢宝琼放轻动作踩过脚下的木板,仍不可避免地发出细微响动。
隐隐约约夹杂着另一道从殿外响起的动静。
他的步子顿在原地,肩上传来狐爪轻轻勾住的力道。
殿外传来的声音更清晰了些,隐隐绰绰的火光映在窗户上。
下一瞬肩膀上狐爪下压的力道变重,肩上的赤狐口中叼起一抹白色沿着柱子蹿上横梁。
他紧随其后,飞身跃起,脚尖点过梁柱,跳上横梁,落在赤狐的旁边。
趴下身的瞬间,虚合上的殿门被人被人从外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殿内。
一张白日时见过的脸隐在朦胧的油灯后面,正是阿昧的师父。
两人步行至谢宝琼的正下方,拿在手中油灯的人随手搁在供桌上,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两人层叠的衣衫之上,在殿内墙壁上拖出道长长的影子。
谢宝琼从横梁上方探出半个脑袋,向底下的人望去。
花白的脑袋前方是墨色的发髻,灯火的照应下泛出暖色的光泽。
但他趴在横梁上的角度看不清底下人的面容,只能凭借身型辨认是未曾见过之人。
“映月,你昨日又现于人前了?”下方曹庄凌质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另一道声音爽利地应下。
“我不是说过这些天暂时不要出手,等过了风头再说。缉恶司的人今日已经上门了,如若不是我早有准备,你现在怕是站在这里和我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曹庄凌压抑着怒气的嗓音直冲映月而去。
“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在这片地儿抓住我。”映月嗤了声,不屑道,她绕过曹庄凌,走近殿内的神像,仰头看去:
“更何况,缉恶司的人是你招惹来的,若非你偏要去京城抓人,缉恶司的人哪里会追到我这座小庙。”
躲在横梁上方的谢宝琼听着两人的对话,隐约能猜到不久前谢琢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同时心底横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他眉头微皱,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注意又被下方的声响吸引。
“呵,搜罗孩童可是为那位大人做的事情,京城侯府的小子也是那位大人点名要的人。”曹庄凌侧过身,斜睨着后方的人影:
“事情你皆有参与,好处你也没少得,如今出了麻烦,你想撇干净可没那么容易。”
曹庄凌重新拿起油灯,往上高举,灯火照亮神像的一角,神像的脸部埋在阴影中,神像上的琉璃眼珠古井无波地投下注视。
“你别忘了当年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若不是当初我将你引荐给那位大人……你真以为你如今能有这一座小庙安身,成为风光无限的狐仙大人。”
映月站在神像旁边,仰头看向神像隐没在黑暗中的脸。
谢宝琼即时缩回头,避开下方投来的视线,目光转而看向进门后没怎么关注过的神像。
金冠立于神像头顶,几乎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他的视线向下移去,目光落在神像石塑彩绘的清俊面容上——
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映月冷冷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我当初既然决意走上此道,当然不会临阵脱逃。”
“那便好。”曹庄凌杳然的嗓音紧接着映月的声音响起:“收起你那无用的怜悯心,别享了一阵子的供奉,就真将自己当神仙了……”
他冰冷嘲讽的目光顺着油灯的亮光落在神像上:
“撷虚客,呵!
一介天才放着自己好好的升仙路不走,非得搅和进救世的风波,最后却连自己都救不了,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话中暗讽之意不难听出。
油灯猛地被调转位置,照向映月的方向,曹庄凌话末不忘敲打一番:“我们所行之事不过是在为自己求得一条出路,少管他人闲事,依照那位大人的吩咐办事才能为自己改命。”
突如其来的烛火映射下,映月的瞳孔变为竖瞳,她仰面直视神像的琉璃瞳的眼神渐渐坚定,怨愤道:
“是啊,天道不公,我们不过为自己求条生路。”
……
撷虚客,听着就不像是正经名字。
趴在横梁上的谢宝琼目视着神像的面庞,仔细偷听下面人的对话,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那人的面庞竟逐渐和神像的脸交叠在一起——
蔺折春摘下白绫后的脸与神像约莫有六七分相似。
他回忆着记忆中见过一次的脸,又有些不太确定。
神像眼眶中内嵌的琉璃珠与蔺折春无神的眼睛相差太多,加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差异,让他无法将眼前这尊塑像与蔺折春对上名字。
立在庙堂之上的这座塑像过于……意气风发了点,而他所接触到蔺折春周身气韵内敛,比他还要像块山间的无名石头。
若不是他看过蔺折春白绫下的脸,知道后者的脸与神像有几分相似之处,怕是完全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下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烛光随着脚步声移动,却突然顿在原地。
谢宝琼暂且放弃思考神像与蔺折春的联系,蹑手蹑脚地又探出双眼睛。
殿内中央的位置,曹庄凌从胸前掏出一块质朴的玉牌。
丝丝荧光流动在玉牌上,空气蓦然出现一道奇诡的灵力。
谢宝琼正从回忆中翻找玉牌是何法器,却见曹庄凌浑身僵硬,他在上方的角度正巧能够看见后者的额头瞬息间变得惨白。
……——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榜单赶完了
第48章
殿内无风,曹庄凌手中的油灯却忽而闪动,灯芯上的的火苗缩小,近乎熄灭,殿内暗了一瞬,转而再次亮起。
明灭的烛光映照着他藏有沟壑的脸越发可怖。
映月疑惑的声音在烛光的闪烁中响起:“出了什么事?”
“收拾东西,我们得走了。”低沉的声音从曹庄凌口中传出,衬得幽暗的殿内越发阴凉。
映月逼近曹庄凌:“走?我们在此地已经闯荡出名声,为何要走?”她回身瞥过高高在上的神像,满眼的不甘。
“哼,再不走,只怕你这狐仙大人也要当到头了。”曹庄凌收起手心的玉牌冷声道:“离开此处留得自由身才是要紧,一群愚民哪儿没有?”
映月眸光流转,一点精光划过,反应过来曹庄凌话下的含义:“缉恶司的人不是被你糊弄走了?”
“今日他们不过是上门试探,大人传信与我,信中所言,他们此番守则是为追查京中丢失的孩子而来,如今已盯上我们。”
曹庄凌边说边往殿门的方向走去,“你将神像中藏着财物与今日信众的供奉收拾一番,我去收拾地牢里的东西,天明前出发去往漯州,大人安排了人手在那里接应我们。”
“咔哒”
殿门再次合上,没了油灯的存在,屋内只余窗纱上透进的清幽月华。
映月目视曹庄凌离开殿内,身影骤然一矮,化作一条瘦长身影蹦上供桌,从神像侧边的缝隙往后钻去。
梁上的黑影动了动,两条看似柔软的尾巴自然下垂,身体呈现俯冲状。
苏晓春在另外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前,悄无声息地跃下横梁,落在映月片刻前踩过的供桌上。
前方的映月似有所觉,在狭隘的通道中侧过头,兽瞳中映出一道火红的身影朝她扑来。
映月抽身闪避,尾巴一甩回身跳下摆放神像的高台,落地化为人形。
站稳后,她手掌成爪状携带灵力,朝苏晓春袭去:
“什么东西?”
苏晓春扑了个空,落在高台的瞬间扭转身躯,避开兜头而来的攻击,嘴上嘲讽:“是你祖宗。”
清冽洌的少年人嗓音在神像脚边响起。
映月凝神望去,直到这时才看清台子上的绯红色身影是条双尾狐狸,眼中划过一丝暗芒,收起攻击的架势:
“敢问晚辈这座小庙不知道何处得罪前辈?引得前辈夜袭小庙?
前辈与我也算同族,出门在外该是互帮互助才是,前辈若如所需,晚辈定当竭心尽力。”
一个交手下来,映月能够看出眼前的赤狐修为在她之上,她故意将话中苏晓春袭击她一事说成袭击狐仙庙,暗示曹庄凌刚走,庙中并非只有她一人,同时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如今真值乱世之秋,明早安稳离开此地才是上策。
苏晓春听见她的辩解,眼睛微眯,前爪下压,嗤笑道:“你我算什么同族,你又不是狐狸。”赤色的脑袋歪了歪,不屑道:“一只豺还要扮成狐仙。”
他在横梁上方时就看得清楚,映月化为原形后,体型和狐狸有不少差异,虽然相像,但他自己就是狐狸,自然不会分辨不出其中区别。
苏晓春的话音落下,映月的瞳孔缩紧,咬着牙关开口:“狐族……”
刚冒出两个字,映月的身体突然被击飞出去,露出不知何时隐匿在她身后的谢宝琼。
苏晓春趁势飞身跃起,落在映月的身上,灌入灵力,映月的身影逐渐缩小,化为一条瘦长的豺,毛色虽与狐狸一样同为赤色,却稍显黯淡,交杂棕色的毛发。
他用灵力控制住映月,自己则回身蹿到靠近的谢宝琼怀中,叼出埋身在谢宝琼发间的白色小鸟。
齐归渐渐习惯了上方比他大几倍的狐狸脑袋,被衔在口中也没有挣扎,反倒眼睛亮亮地看向谢宝琼:“阿琼好厉害。”
随后努力仰着小鸟脑袋:“苏公子也很厉害。”
苏晓春放下齐归,舔顺下被他叼得乱糟糟的羽毛,转而冲谢宝琼:“小……宝琼。”他顿了下,还是咬牙叫出这个名字:“趁现在,可以问她你想问的问题了。”
红棕色肖犬的身影侧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眼睛紧闭,对他们二人的话置若罔闻,仅有起伏的肚皮昭示她还活着。
谢宝琼蹲下身查看,怀中的狐狸借势露出个脑袋:“别装死。”
地面上的映月睁开眼睛,无言地瞟了眼三人。
“刚才那老道打扮的人口中所言的大人是何人?”谢宝琼的问题直戳关键。
映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次闭上眼睛,一副拒绝回答的模样。
赤色狐狸哈了口气,灵力顺势流出,映月痛苦地睁开眼睛:“我说。”
压得妖喘不过气的灵力骤然泄去,映月喘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她深呼吸了两口,眼睛倒影出赤狐的面庞,补充道:“接应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听命负责庙里的一部分事宜。”
“吩咐你们抓走侯府小公子之人呢?他为何要你们抓走侯府小公子?”谢宝琼面色不变,紧接着抛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映月眼神瑟缩:“此事并不是我来负责。
是曹庄凌,就是方才那个老道,他接到大人的命令,去京城抓人,从我手底下要走了两个人,旁的我就不清楚了……”
她的眼眸倒影出狐狸面孔变得狰狞,语调中带上颤抖:“别杀我,我没有对侯府的小公子行不义之事……我也只是想活,你们若是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修炼的法子。”
她棕色的眼眸中盛满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慌不择路地寻求解决方法,正如她迈上此途的那一天一样。
“妖族修炼和人类又不一样,谁没有传承技艺中流传下来的修炼功法,你的功法我们又不一定能适用。”
映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喉咙间挤压出声音:
“可以的!可以的!它甚至能让不能修炼之人成为修士,你们使用只会使得仙途更加顺畅。”
除开对修炼一知半解的齐归,谢宝琼和苏晓春面色变幻得奇怪。
被困瓶颈多年的谢宝琼目中不由得露出探究之色,他寻求幕后之人所求也不过了却因果迈入下一个阶段,但……总觉得不是什么正经功法。
苏晓春好歹是三人中最见多识广的妖怪,沉住气问道:“世间还有这样的功法?”
“有的!”映月见他们隐隐有松动的迹象,棕色的眼瞳中划过流光:“只有三位愿意与我们同行,我愿意将三位引荐给那位大人,大人见识过三位的实力,一定愿意将三位收入麾下。”
知晓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后,映月就动起拉人入伙的念头,至于那位大人最后是留下这三人还是将这三人当作养料,这就不是她能够的干涉的了。
谢宝琼和苏晓春对视一眼,也没有说同不同意映月的话。
树影映在窗户上,窗框的纹路落在殿内的地面上。
苏晓春变幻出绳子将整只豺包括嘴巴的位置捆了起来。
被封锁灵力的映月挣扎两下,没有挣动。
谢宝琼起身拖着豺的尾巴藏到神像的后方,余光一瞟,却瞟见神像下方的台子有一处颜色有细微差别的地方。
伸手摸索了一下,扒下来一块砖头,他往里头一瞧,一方堆肥黄白之物的宽敞空间在他眼前呈现。
他思考了一瞬,使了点劲又扒下几块砖头,把手中的豺团起来塞入其中。
谢宝琼把砖头一块一块垒回原处出来时,原地赤色的狐狸消失不见,一袭瘦挑的身影出现在原处。
那人转过脸来,赫然是方才被他塞入台子中的“映月”。
“小宝琼。”
谢宝琼面无表情地扭过脸,变幻成映月模样的苏晓春却靠近几步。
映月这副身形要谢宝琼高出几个头。
谢宝琼仰起头,打量着苏晓春的模样,得出一个形非常相像的结论。
“怎么样,我的幻术是不是又精进了些?”苏晓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嗯,晓春现在和她一模一样。”
苏晓春上前一手捧过立在谢宝琼肩头的齐归:“小宝琼,你赶紧也变一下。”
谢宝琼瞥过齐归,点点头。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一块巴掌大的青石在他的位置落下,被“映月”接入另一只手中。
“阿琼原来也会幻术!”齐归和谢宝琼一同被苏晓春收入袖中,惊讶道。
—
天将晓。
两辆马车驻足在狐仙庙的后门。
蔡顺和纪肥赶着装载着地牢中货物的马车走在后头。
而曹庄凌则另赶一辆马车,阿昧带上“谢宝琼”,以及“映月”坐在车厢内。
马车避开官道,顺着小路启程。
尘土飞扬间,林间的树梢随风微动。
一道身影攥紧符纸捏了个诀,无声无息间跟上马车。
树梢的身影悄然离开后,一只身披霞光的鸟雀落在方才被人蹲守过的枝头。
古井无波的黑瞳将片刻前发生的一切纳入眼底。
风起林梢,鸟雀迎风而起,没入林间。
第49章
“大人!”屋外急匆匆地走入一道身影:“可以收网了。”
荣奉的视线从对面的谢琢移至来人:“按计划行事。”
来人领命离开。
“谢大人不如在此等候?”荣奉的目光被起身的谢琢吸引。
“我同你们一道。”谢琢行至门口,回身望来。
荣奉注视着谢琢清瘦的身躯,冷冷提醒道:“谢大人,此行危险,对方至少有两名修士,手底下的人多半无暇顾及谢大人”
“谢某不会贸然行动,全权听从荣少使吩咐。”
林间罕见人烟的小道,两旁杂草蔓延,挤得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愈发狭隘。
马蹄声与车轮声自道路远方传来,车轮碾过道旁低矮的野草向前方蜿蜒的道路行进。
两辆飞驰的马车后方,三两道身影从林间飞跃。
枝头晃动几下,飘落的绿叶被紧随其后的马蹄踩入黄土路中。
马车内部一阵颠簸,阿昧眼疾手快地扶稳几乎要被晃倒的“谢宝琼”。
视线随之落在搀扶住“谢宝琼”另一只手臂的手上。
“映月”装作无事发生般收回手。
眼前的“谢宝琼”是他的幻术,外貌上与谢宝琼的模样别无二致,但双目无神,形似人偶。
好在阿昧心思单纯,加之谢宝琼本就对前者话少,才没有暴露。
阿昧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慢悠悠地飘向身旁木讷的“谢宝琼”。
马车持续地颠簸,阿昧张口欲和“谢宝琼”说些什么,车厢突然倾斜,他连带着被他抓着的“谢宝琼”往前边滚去。
“映月”抓住“谢宝琼”的胳膊,没让“谢宝琼”一同摔在地板上,破了他的幻术。
阿昧独自一人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抱住头,疼得抖了一下,旋即目光落在车厢内的另外两人身上,视线和映月对上时,把即将吐出的话咽了回去。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师父心情不好,他不想在这个关头给师父惹麻烦。
阿昧等马车平缓后,双手撑地爬到车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车厢后面瞧去。
与此同时,“映月”抬起手腕搭在窗边,掀起帘角,露出袖间的半块青石。
为避开在场众多能探查到神识的存在,他们现在能采用的法子只有最原始的方法。
马车外,原先跟在后面的另一辆马车驶向岔路的另一侧。
后方追赶的人稍作犹豫,大部分人放弃追赶他们,选择追赶另一辆马车。
无他,另一辆车窗的竹帘被扯落,露出里头数个孩子的面容。
但谢宝琼能够看清车厢侧边有两道人影从后方跟上,以及——
远处谢琢的影子。
他钻回苏晓春的袖中,被绑后平静的心绪难得纠结,也不知道谢琢出现在此处是好是坏。
他在苏晓春袖中蹦哒两下,给出信号。
下一瞬,马车受到重击,向侧面翻去。
趴在车厢门口的阿昧顺着这股力道滑出车厢,被一只布满茧子的手捞回。
曹庄凌箍住阿昧翻身上马,手中寒光闪过,马匹与车厢的链接应声而断。
而原先稳坐在车厢内部的“映月”捞起“谢宝琼”,身体顺着这股力道腾飞,从车窗中跳出。
一缕银光在“映月”跳出车厢后迎面而来。
他将手上的“谢宝琼”往路边横生出的树干一挂,翻身躲过朝他面门而来的利刃,踩着倒下的车厢避开身后袭来的灵力,跃上树梢,弓下身身后去捞被他挂在树干上的“谢宝琼”。
手下却突然变空,他循声望去。
只见谢琢趁他们三人缠斗之时,骑马从侧边绕过,敢在“映月”之前,双手松开缰绳,伸手抱下挂在树干上的“谢宝琼”。
苏晓春侧过头,身体动了下,正想把戏演得真实一些,足尖轻点甩开朝他袭击的人,朝谢琢的方向追去。
袖中的青石却轻轻晃动,他望着远去的身影压下心中的不甘,假意被身后的追兵缠斗住,无法上前。
骑在马上的谢琢一手揽住抱在怀里“谢宝琼”,一手控制住缰绳试图甩开身后的追兵。
听见身后打斗的动静渐渐远去,他才分出些许注意看向怀中之人。
但细看一眼,谢琢就觉察出不对,怀中的“谢宝琼”面色呆滞,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
回想起片刻前见到“谢宝琼”被挂在树干上时也是毫无挣扎的模样,他的心乱了一瞬,轻轻唤道:“琼儿。”
怀中的人转了下脑袋,朝声源处看来,那双眼睛仍旧如一滩死水般映照着他的影子,却不吭声。
谢琢箍紧“谢宝琼”的身躯,托着“谢宝琼”脑袋的手轻柔地摩挲过后者的头发,感受掌心“真实”的触感,紊乱的心神平复下来,控制坐下的马载着他们离开这片混乱的土地。
骑马逃出一段距离的曹庄凌应付着身侧唯一追来的追兵。
在追兵被击退的间隙注意到谢琢从“映月”手中劫走的“谢宝琼”,暗骂了声“废物”,伸手抓住同乘一马的阿昧扔下:
“去把人带回来。”
苦心经营的狐仙庙毁了,即将上供的孩子丢了,若是连京城抓回来的小子都丢了,想到那位大人的手段,曹庄凌背后冒起一阵恶寒。
被扔下马的阿昧并不认为曹庄凌使唤他的态度有何错处,身上凝聚一层灵力,在地面滚了一圈卸力,飞身往谢琢的方向掠去。
与曹庄凌缠斗之人望着飞出的孩子一惊,但听见曹庄凌的话以及感知到阿昧身上冒出的灵力,伸出接人的手猛地顿住。
无暇顾及方才与之缠斗的曹庄凌,转身去拦离开的阿昧。
手臂触及阿昧身体的一瞬间,感受到一阵凉意,便眼睁睁看着阿昧从他的手臂间穿过,袭向谢琢的方向。
等他再去拦人时,身后的曹庄凌拦截住他的去路,曹庄凌招式阴毒,一时间无暇分神关注他处,只得专心迎战。
……
苏晓春没有与人交手的欲望,边打边往丛林里钻去,分出部分心神关注着谢琢那边的动静,心中依旧暗戳戳地存了心思,要把“谢宝琼”夺回。
阿昧的身影飞速朝谢琢靠近,落在普通人眼中几乎快成了道影子。
谢琢注意到自后方追来的影子,单手勒住缰绳调转方向,俯下身避开自身后而来的攻击。
但他还来不及喘息,阿昧的身影已经逼近。
手中缰绳蓦地断裂开,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切割开,谢琢扔掉手中割断的缰绳,抱着“谢宝琼”飞身下马,避开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背上的阿昧。
马匹在阿昧座下停滞,阿昧手中凝聚出灵力,抬手就要向谢琢袭去。
落地的谢琢刚站稳脚步,面前就袭来一阵劲风吹起他的发丝。
他平静看着阿昧朝他张开的手,瞥了眼怀中的“谢宝琼”,放空心神思量起对策。
阿昧看清面前那张与谢宝琼相仿的脸,手中的动作顿了下,放出一部分神识嗅探谢琢的气息。
有几分相似,却没有谢宝琼的好闻。
他歪了歪脑袋,另一只手指向谢琢怀中的“谢宝琼”:“你把他给我,我不杀你。”
谢琢眼神留恋地扫过怀中的身影,目光触及那双空洞的眼睛和“谢宝琼”懵懂的神色时时一阵揪心,一双手却逐渐往外递出。
阿昧满意地看向渐渐被递过来的“谢宝琼”。
下一瞬,坐下的马嘶鸣一声,带着他朝前奔去,“谢宝琼”又被那双手揽回怀中。
阿昧被马剧烈的动作颠地扔出手中的灵力球。
灵力球朝林间的树木袭卷而去,将几棵粗木拦腰截断。
躲在树上、猫戏鼠般躲避追兵追击的苏晓春借势从树上跳下。
谢琢此时正为避开阿昧抱着“谢宝琼”往另一个方向奔走。
而阿昧,苏晓春远远望去,正刚从马背上跳下,手中凝聚起灵力往谢琢的方向袭去。
顾及着谢琢怀中的“谢宝琼”,苏晓春磨磨蹭蹭地准备出手。
袖中忽地射出一道灵力,往阿昧袭出的灵力而去。
谢琢的后侧方,荣奉自林间钻出,从另一辆马车处赶到,一道黄符飞出,迎向朝谢琢而去的灵力。
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灵力碰撞在一起,轰然炸开,一股气浪吹拂开来,吹向正中心的谢琢。
一切发生在呼吸间,谢琢只来得及护住怀中的“谢宝琼”,连躲到身旁的树后都做不到。
强劲的气浪便已来到身前,他抱住“谢宝琼”做好卸力的准备。
可当气浪来到面前时,忽而化作一阵清风,拂起他的衣角,头顶的树冠却被吹得哗哗作响,枝桠断裂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苏晓春看着谢琢附近的景象,瞥了眼身后的追兵,捏了捏抓到手心的石头,飞身往另一棵树上跃去。
荣奉往阿昧的方向掠去,指尖闪现几张黄符,掷向阿昧的周身:“镇!”
黄符围拢住阿昧。
阿昧轻蔑地扫过周身的障碍,灵力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须臾间他的身影变得透明,白雾自他身体中蔓延,朝谢琢的方向涌去。
白雾侵袭过谢琢。
白茫茫的空间使得他无法看清周遭,谢琢抱紧怀中的“谢宝琼”,后方荣奉模糊的声音传来,金光自白雾中乍现。
茫茫的雾气渐渐淡去,谢琢怀中的重量也渐渐轻去。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朝身后开口:
“停下。”
当乳白色的雾气消散,怀中也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片。
“琼儿!”
苏晓春手心中的石头晃动了一下。
白色的雾气再次出现,笼罩在曹庄凌的身上,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在树上观完全貌的苏晓春化为原形,口中衔着块青石往丛林间跑去——
作者有话说:苏晓春:小墓碑,我们今天拿得可是反派剧本!会暴露的!!
不知名石头(石头上看不出表情)(语气信誓旦旦):是灵力自己冒出来的
第50章
风吹树稍的声音中夹杂着物体穿过枝叶。
在场尽是耳聪目明之人,闻着声音来源望去。
追赶在“映月”踪影的缉恶司两人听闻动静就要追去,身体刚有动作,便被荣奉的命令拦下:“不必追了。”
断裂的树枝下方,谢琢愣怔地看向空掉的手心,不自然地收拢手指,手指却只能够触碰到泛着凉意的手心。
身旁的树影簌簌摇晃,他将自己从无力的情感中剥离出去,机敏地望向摇晃的树丛。
一双靴子率先出现在树影中,齐归后面跟着一人出现在谢琢的身侧。
齐归行至谢琢的身前,离树荫外的阳光还有半步时顿住脚步,他的手指绞住衣襟,抬起头声音干涩:“谢大人……”
谢琢的目光落至齐归惶惶又夹杂倦色的脸上,轻易看穿少年人眼底的不安和纠结,耐心地等待齐归开口。
齐归却在接触到他视线的瞬间消了声,眼神闪避。
无言的沉默像头顶那片阴影笼罩着齐归。
谢琢的心思大都在被带走的谢宝琼身上,虽觉齐归神色有几分古怪,但只当是经此一遭被吓到。
他将手搭在齐归的肩上,温声道:“你先同他们下山,到时候会有人送你回京。”
谢琢说着,将齐归推向缉恶司众人的方向。
齐归由着他的动作,迈步走出树荫,在他的手收回的刹那侧过头,望过来的眼神希冀:“我可以跟谢大人一起去找阿琼吗?”
谢琢略显诧异,旋即抿唇一笑,摸了摸齐归的脑袋,拒绝了齐归的好意:“路上危险,等我将琼儿带回京城,再邀你来府上做客。”
齐归感受到脑袋上的温暖离开,愣愣望着谢琢走远的背影。
直到被缉恶司的人带着离开,仍想不明白片刻前未说出口的“阿琼不会有事的”是否该吞咽回肚子中。
他被缉恶司中人抱着骑上马,走往下山的方向。
齐归回头望去。
身后看不见谢琢的影子。
唯有同他一起被救下的那辆马车。
摇摇晃晃遮住背后的群山。
带着他骑马的人察觉到他的动作,爽朗的声音吐出的安慰言语稍显僵硬:
“谢大人还要去救谢小公子,你不必担心,前面的山谷里已经提前埋伏好我们的人,晚些时候你就能够见到谢大人和谢小公子。
同你熟识的谢大人虽然不在,但也不用害怕。”
生涩的安慰越往后面越顺畅。
齐归仰头看向身后的人,初升起不久的太阳挂在枝头,晃得他看不清身后之人的面貌。
只有那一方靛色幅巾落入他的眼底。
齐归盯着那抹靛青出神,稍加细想,他那句没有说出的话落入不知情的人耳中,多半会被当成安慰的话语。
今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与谢宝琼被“映月”揣入袖中即将登上马车之前。
袖子的缝隙外,一个个孩童被搬运上马车。
即将登车前,齐归让“映月”把他放入另一辆马车的车厢。
他也想帮上谢宝琼的忙,后者被绑后的表现以及后者与苏晓春模糊的对话,让他隐约猜出谢宝琼有想借这伙人达成的目的。
他的实力不济,不能像苏晓春一样帮上忙,反而说不定会拖后腿。
而且还可以救下这些没有他幸运的孩子。
因此在人马追赶他们,而两辆马车在岔路分开时,他及时扯下车窗前挂着的竹帘,吸引走大部分的人。
但现在按照他身后之人所说,前方还有埋伏,也不知道阿琼他们现状如何?
被人惦记着谢宝琼在感受到身后无人的气息后,石头中传出人言:“晓春,你能感受到你变出来幻术的我在哪吗?”
狐狸口中呜咽着冒出个“可以。”
叼着他往一个方向跑去。
赤色的身影衔着青石快速在林间穿梭,在灰头土脸从草丛中钻出的李一面前一晃而过。
李一瞄了眼手中的罗盘指针快速调转方向,朝变成一个小点的赤色身影指去,他面色呆滞,举起罗盘转了个圈,抬手拍了拍:
“不是?!怎么又不准了?”刚刚那个飞过去的赤色身影瞧着连人都不像,他还想试着找找那位谢大人的孩子呢。
虽然他偷跑了,但要是把人找到了,指不定能够将功补过,顺带得些赏钱。
毫不知情的一石一狐赶到阿昧与曹庄凌附近,隐匿气息落在一处树枝上。
底下曹庄凌的面色有些不对劲,二人没有贸然下去。
只见曹庄凌一手攥住“谢宝琼”的领子仔细打量,脸色越来越阴沉。
反手将“谢宝琼”往地上砸去,低声怒喝:“蠢货。”
被骂的阿昧懵懂看着曹庄凌,挥着小短手去接跟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的“谢宝琼”。
曹庄凌踹了阿昧一脚,“谢宝琼”与阿昧的手擦过,砸在地面上,化为一团烟雾消散。
“难怪那伙人不追,好啊。”曹庄凌压抑的嗓音里盛满怒火。
阿昧跪坐在地上,愣神地看着穿过指间的烟雾,秀气的眉毛下瞥,伸出手抓着曹庄凌的衣摆:
“师父!”
阿昧的神色中满是不解,低声嚷嚷:“他骗我,他骗我。”
阿昧的手紧攥曹庄凌的衣摆:
“师父不用担心,阿昧这就把人抓回来。”
曹庄凌布满阴云的脸,眼神晦暗,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将阿昧从地上拉起,揉了揉阿昧的脑袋:
“好阿昧,师父相信你,去吧,我们在漯州汇合。”
阿昧孺慕地用力点头,保证道:“阿昧一定把人抓回来。”
“好好好。”曹庄凌神色温和地连道三个好,阿昧越发移不开眼睛。
他俯下身拍了拍阿昧摔在地上时沾染的灰尘:“阿昧,师父等着你。
记住,只有你将人带回来,师父才能够永远陪着你。”
阿昧抱住曹庄凌的腰,将脸埋入曹庄凌的怀中:“阿昧也会一直陪着师父的。”
全然没有看见上方曹庄凌泠冽的眼神。
却被树上的石头与狐狸看了个清楚。
苏晓春对曹庄凌的做派全然不屑,尤其是对方摔了他的“谢宝琼”,破了他的幻术时,他就对后者生不出半分好感。
更遑论后者一连串哄骗妖怪的话术。
底下的两道人影分向而行,曹庄凌往漯州的方向动身,而阿昧则化为一片白雾消失在原地。
苏晓春低头瞥向石头状的好友,倒是瞧不出对方听见底下的对话有何反应,但他还是忿忿提醒道:
“小墓碑,你看,人类都是这样的,说着什么永远啊,什么一直啊,哄得妖怪找不着北。”
“阿昧知道哪边是北方。”青石中冒出声音,苏晓春的狐狸毛炸起,喋喋不休道:
“我是在说人类惯会哄骗你这种单纯的小妖怪,骗得妖怪修为啊,道途啊统统付之一炬,就为了人类口中的永远。
他们都是骗子,你可不能信,知道没有?人类都是骗子……”
谢宝琼对苏晓春的话不置可否,往往聊到这个话题,晓春总是对人类深恶痛绝,如今碰着案例了,自然要说上些许时间。
但是一道稚嫩的嗓音骤然从身后打断苏晓春的话:
“我师父才不会骗我!
你们才是骗子!”
说到最后一句时,阿昧的目光紧盯向树枝上的青石:“你骗我!”
青石见被认出,化为人形坐在树枝上看着另一棵树上的阿昧:
“我没有骗你。”谢宝琼辩解道:
“我没有答应过你要一直跟着你。”
旁边的狐狸附和道:“是啊,小墓碑可是要我待在一起的。”
阿昧还算可爱的脸被气地皱在一起,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后松开:
“你不是人,你也是妖怪,那你可以陪着我很久了。”
谢宝琼无言地看着阿昧,对方完全没有把他和苏晓春的话放在耳里。
他转头与身侧的狐狸对视一眼,跳下树枝,脚尖凭空一点,朝阿昧的方向跃去。
赤色的狐狸紧接在他身侧朝前方袭去。
不过须臾间,一人一狐闪身到阿昧身前。
阿昧瞬间反应过来,身体散开。
谢宝琼与苏晓春穿透雾气,落在另一棵树上。
阿昧重新凝实身体,落在原先的树枝,不满地瞧着两妖:
“你们怎么能这样?”
“你不听我们说话在先。”谢宝琼站稳脚,眼眸微抬,淡淡道。
“小孩儿,打架都这样。”嚣张的声音伴随一道赤色身影扑向阿昧。
谢宝琼自后方凝聚出一道灵力,逼近阿昧。
赤色的身影在半空中释放出灵力,形成一个罩子从上方压下,拦下白雾化的阿昧。
谢宝琼凝聚出的灵力紧随而上,逼得阿昧显出人形,缠绕而上,往下拽去。
谢宝琼紧随被捆成粽子的阿昧落在地上。
阿昧一张脸憋得通红:“你们二打一。”
“你抓我的时候还有三个人呢。”谢宝琼踩着枯叶,把阿昧的堵了回去。
赤色的狐狸从半空跳下,落到阿昧身上,步伐欢快地甩着两条尾巴跳到谢宝琼身边。
阿昧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动身上的灵力束缚,大吵大闹着地像只蚕蛹般扑棱着:“你骗人,你骗人,你骗我!”
一人一狐对此无动于衷,谋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苏晓春探出一条灵力,牵住阿昧:“走,带你找你师父去。”
阿昧毫无站起来的动作,赤色的狐狸说走便走,跟上谢宝琼的脚步,拖着身后的阿昧前行,反正是只妖,拖不坏。
身后落叶沙沙作响,谢宝琼回头瞥了眼地上躺着的阿昧,后者埋着的脑袋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却在看清他后瞪了他一眼,扭到另一侧。
谢宝琼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作者有话说:小狐狸防拐课堂开课啦!
苏晓春:遇到和你说永远的人要怎么办?
谢宝琼:离他远点
苏晓春(满意点头)
谢宝琼:晓春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好奇)(下垂眼亮亮)
苏晓春:……会的
谢宝琼(远离)
苏晓春(生闷气)(跟上去):……我没有说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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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五十章了,好耶[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