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墙角的长刀发出轻轻的嗡鸣声。
空寂下的屋子中却无人觉察,唯有墙面的影子晃动了下。
屋中唯一的活人神情落寞,眼神空洞,黑暗中滋生的影子不知不觉跨越界线,攀附上温从岚的脚面。
孱弱的黑影逐渐壮大、凝实,吞食完屋内的烛光,尚未满足的胃口使祂将注意转向为祂的降生供给养料的宿主。
初生的怪神智不全,一切行动全凭最原始的欲望驱使。
哪怕刚诞生祂还需要进食宿主的执念,但——
祂等不及了……
好香,好饿——
好想吃——!!
影娘的视野中,温从岚宛如盛满执念的聚合体。
若祂拥有实体,涎水怕是会先祂一步淹没温从岚的身躯。
烛火熄灭后的黑暗刚好掩护影娘的动作。
黑影一寸一寸地覆盖住温从岚,企图将她拖往另一个世界。
无人知晓,除了……
墙角的长刀突然摔落地面。
温从岚猛然回过神。
覆盖在她身上的影娘不甘地退去,隐没回黑暗中。
时隔多年,一只布满茧子的手穿越时间,再次握住长刀。
当年那双盛满欢喜自得的双眼,如今只剩下怅惘与愣然。
长刀之中的生灵探出神识,欢喜雀跃地缠绕在握住祂本体的手上。
其中一部分的神识化作触手撩起妇人披散的头发,似风拂过。
蒙尘的刀刃折射出细微的光芒,映入温从岚死寂的眼眸,化作星星之火,点亮她的双眸。
黑暗处影娘哀怨地化为一道乌烟,重新回到温从岚的脚下,化为最平凡不过的影子。
院中传来响动,刀灵一顿,神识越发收拢地缠绕温从岚的手。
温从岚如愿地未将祂放下,带着祂驱赶走闯入院中的贼人。
小院恢复平静,贼人与温从岚交谈的事却令刀灵有些在意。
祂见证了温从岚的半生,自然知晓温茂是谁。
那是个和祂一样,能令温从岚露出欣喜神情的人。
也是令温从岚这几日一直维持着令刀不舒服的神情的元凶……
本体上传来阵久别重逢的感受,打断刀灵的思绪,祂回过神,注意移向捧起他的人。
温从岚的眼神专注而又眷念,静静地擦拭着祂的本体。
尘封在角落的长刀随着温从岚的动作,锋芒再现。
刀灵思绪怔怔,被遗忘多年的症结消散在温从岚的眼神中。
只要温从岚能再度露出曾经的表情,哪怕不是对祂,似乎也没有关系。
等刀灵再度回过神时,他的神识已经脱离本体,飘至温茂走失的山林。
妖有自己找人的法子,不同于人类,祂凭借着记忆中温茂的气息一路追寻。
最后停留在一堆血肉前。
刀灵愣在原地,头一次生出不知所措的荒诞感,祂穿过那堆血肉与骨头,试图将其拼凑起来。
但怎么拼都不对——
少了,少了好多。
刀灵原地转动几圈,忽而有只黑熊从树丛后走出,朝刀灵下方的血肉而来。
兴许是察觉到气息有所变化,黑熊谨慎地耸动鼻子,在四周嗅了一遍。
直到确认未曾闻到其他争夺食物的捕食者气味,它才四肢着地,挪步到血肉旁,露出獠牙,撕咬着面前的食物。
然而就在黑熊的利齿触碰到血肉的一瞬。
一柄利刃穿透它肥厚的脂肪,没入它的体内。
长刀无人控制地拔出,刀身依旧干净透亮,映照出喷溅的血液铺洒在地面的血肉上。
黑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刀灵控制着神识凝成的本体,刨开黑熊的腹部。
刀刃穿过皮毛,轻松切割开胃袋。
腥臭的气味伴随胃液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散开,神识凝成的长刀化作粒子散开,钻入胃袋搜寻剩下的血肉。
但过去三天,哪还能寻到剩余的躯体。
刀灵茫然地盯着地上的两滩血肉。
风呜呜地穿过树梢,将此地腥味传递地更远,引来新的捕食者。
幽幽的绿光闪烁在丛林中,却畏惧刀灵的气息不敢靠近。
良久,此地的灵气忽然转动,在温茂的残骸上方形成一道旋涡。
一个与温茂一般无二的孩童出现在原地。
他从半空中落到地面,如刀刃般的透着寒意眼眸环视过四周的野兽。
“温茂”不太熟悉地迈开步子,赤脚踩过血肉,从山石的缝隙中找出温茂残破的衣服套在身上。
他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跌倒在地,反复几次,走路便熟练起来。
回到院子时,天边已泛起金光。
他看向呆愣在原地的温从岚,脚下坚定,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去。
温从岚却比他更快,眨眼间,他就落入前者的怀抱,陌生的感觉,但他很喜欢。
他拉住温从岚的衣服,意图回以对方相同的动作。
温从岚却松开了他,眼神细细在他的脸上描摹。
看着温从岚的眼神几番变化,他心底生出恐慌,惶恐中却藏着几丝他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期待——
温从岚认出他来了吗?
他学着温茂的样子,唇齿反复摆弄,喉咙终于挤出那个字眼:
“娘——”
温从岚再度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不见温从岚的神色,只有激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茂儿,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茂想,他从此往后就是温茂了。
往后的几个月,温从岚总是给他喝叶子熬出的汁水,他也在暗中学习人类的语言和习惯,似乎日子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他是温茂,是温从岚心爱的孩子,温茂会与温从岚一直过着这样宁静祥和的生活。
但世上是没有永远的。
总有人妄图破坏这一切,温茂站在墙角,冰凉的眼神盯着院中几度纠缠温从岚的人。
“滚出我家。”
温茂挡在屋门前,扔下警告。
张丁脸上挂着油滑的笑,看清温茂阴冷的神情时僵住,随后反应过来温茂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调笑道:
“温茂,我们以后指不定是一家呢,别板着张脸,来,叫声……”
“滚出去!”温茂打断张丁的话。
“你爹都进土里这么多年了,你小子总不能拦着你娘找男人快……”
张丁的话还未说完,便看见温茂抽出藏在门口的长刀。
他睨了眼温茂,自讨没趣道:“你又做不了你娘的主,你等着。”
“张丁,你在我家门口作甚?”挎着药箱的温从岚出现在后方。
温茂眼疾手快地扔了刀,眼也不眨地告状:“娘,他骂我。”
张丁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温大夫,先前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温从岚上前揽过温茂,脸色冷下来:“张丁,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张丁面色悻悻,不甘回望了母子一眼,转身离开。
……
夜里,从冯老三家中出来的张丁醉气熏熏地摸进温家院子。
还是冯老三有主意,等事成了,他一定把好酒给人备上,温大夫家可是村里的富户,到时候也不会缺银子买酒。
他脑中意淫着未来的快活日子,手脚还算麻利地翻下土墙。
脚尖刚落地,他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金属拖过地面的声音。
回过头,月色下,温茂拖着把比他身量稍短些的长刀朝他靠近。
鲜血溅在脸上时,温茂的眼神流露几丝茫然,传说中杀人会降临在身上的惩罚并没有出现。
他仰起头看向夜空,星子璀璨,不见半朵云的影子,更不要说降雷的劫云。
视线垂落在张丁还在抽搐的指尖,他收起本体,着手收拾起来。
指尖还未触碰到张丁的衣角,房门忽然传来打开的声音。
他侧头瞥去,温从岚的身影映入他的眼中,瞳孔猛然收缩:
“娘,你怎么出来了?”
温从岚却不搭话,脚步缓慢地往他的方向走近。
直到温从岚走入院子,暴露在月光下,温茂才看清附着在温从岚身上的黑影,和温从岚失去神采的双眼。
沙哑的嗓音从温从岚嘴里发出:
“茂儿,不要害怕。”
黑色的影子环绕在温从岚的周身,她伸向温茂的手附着淡淡的黑气。
温茂定在原地,一时忘了闪避。
那只手搭在他的脑袋摸了摸:
“茂儿,不要害怕,有娘在。”
黑影分出一部分飘向地上躺着的张丁。
啃食的声音传入温茂的耳中,他双目发愣,直直地盯着温从岚。
那东西不是被他驱散了吗,怎么会……?
头顶的温暖不似作假,可耳畔的声音又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温茂盯着缠绕在温从岚周身的影娘,神色目眦欲裂。
黑色的触手从影娘上探出,化作与温从岚相同模样的手,捂住他双耳,捂住他的眼睛。
嘶哑不似人类的声音却模仿着温从岚的语气轻哄着:
“茂儿乖,很快就结束了。”
……
温茂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等他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茂儿,你醒了?饭在厨房的桌上,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温从岚急匆匆地留下一句话,便消失在温茂的视野中。
温茂见到此情此景,面容恍惚,似乎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精神恍惚地吃完饭,蹲在院中洗好碗,就见温从岚面色沉重地从院子中回来:
“娘,发生了何事?”
温从岚张开的嘴一顿,显然不想在他面前提起,随后搂住他:
“张丁喝醉酒,跑山里去被野兽咬死了,茂儿你可不能乱跑。”
温茂浑身的肌肉肌肉,眼珠转动,看向紧紧搂住他的人,眼底闪过荒谬。
温从岚只当他被吓到,拍着他的背,轻柔地安抚:
“茂儿,不要害怕,有娘在。”
第72章
温茂的眼皮抽动了一下,呼吸放缓,垂头靠在温暖中。
在温从岚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底一片肃然。
深夜。
森冷的月光照亮床边的身影,温茂的脸上毫无孩童该有的稚气,眼眸冷若冰霜地看向床榻上缭绕的黑影。
脑海中浮现白日时他趁温从岚不备时,偷跑到张家,在棺材中看见的尸体。
尸体被开膛破肚,腹中脏器与两只双手留有撕咬后的齿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不管附身在温从岚身上的到底是何怪物,他都要解决这个隐患。
手中寒芒闪过,本体出现在温茂手中。
他伸手搭上温从岚的手腕,灵力探入温从岚体内,小心地游走在后者经脉之中。
他没学过人类的祓除之术,只能用最质朴的方式寻找附身的怪物,将其逼出斩灭。
可是——
犹如发丝的灵力沿着经脉,在温从岚体内轮转了几个周天。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温茂愣在原地,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
他眼中的温从岚身体上方飘荡的、若有若无的黑雾绝非他的幻觉。
可他未曾在温从岚体内发现另外的气息。
“唔……”
思绪被突发的声音打断,手上的本体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收入体内。
温茂垂下眼,下垂的睫毛遮住阴冷的目光。
床上的人影眼部的肌肉抽动,片刻后睁开双眼。
惺忪的睡眼看见床边的身影时一瞬变得警惕,又在看清月色照亮的脸后柔软下来:
“茂儿?你怎么在这?”
“娘,我睡不着。”温茂再次抬起的眼中看不出原来森冷的神情,此刻的他又成了温茂。
“白日里是不是偷偷去张家了?”温从岚坐起身,摸摸温茂垂下的头,言语责怪,语气却是心疼怜惜:
“是不是被吓到了?以后可不能这样。茂儿是大孩子了,应该更勇敢……”
温茂蹲下身,伏在床旁,耳畔是温从岚细碎的叮咛。
他并不害怕白日瞧见的张丁的惨状,他甚至不害怕温从岚身上未知的怪物。
唯独能令他感受到惶恐的,是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
他安静感受发丝间手指的触感,是他尘封多年不曾拥有的触感。
心底横生出人类才拥有的卑劣情绪——
想要拥有更多,
想要永远守候在祂的母亲身边。
沉浸在漫延的贪婪中间时,温茂心底划过一抹疑虑——
他是否变得更像温茂了?
伏在床沿上的温茂没有注意到是,安抚他的温从岚眼中不知何时漫上丝丝缕缕的黑雾。
……
“后来,为了平衡我娘体内的怪物,我只得从村中挑选出一部分人供祂食用。
谢仙长那天下午没见到我动手,不过是因为我早已挑好了人选,提前让冯老三去往约定的地方,再让那怪物过去。”
温茂语气平淡道,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延续幻梦中的桃源乡的养料。
“温茂,事情的真相果真如此吗?”谢衡抱着剑,质疑道。
“这如若不是真相,谢仙长又有何高见?”温茂冷声呛了回去。
“爹,猫猫哥说的不是真话吗?”
屋内两人对峙之时,外间站着的谢宝琼悄摸摸地拉住谢琢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反正他是全盘相信了。
谢琢垂下眼,看清谢宝琼好奇的目光,沉思片刻,学着谢宝琼一样压低声音,解释道:
“并非假话,但也不见得是真话。”
“?”谢宝琼眉眼的好奇转化为困惑,谢琢说得是人话没错,但他怎么听不懂。
谢琢揉了揉随谢宝琼歪着脑袋脸颊垂挂下的肉:
“知晓真相之人唯有死者、影娘与温茂。死者已逝,无法开口,影娘未生神智,亦无法作答。只有温茂一人能说出所谓的真相。
如此境地下,真相到底如何,不过是看听众会相信哪个“真相”。”
谢琢解释完,又举了个例子:
“比如说,张丁欲谋害温大夫的那夜,第一个觉察的其实影娘,祂渴望血肉,又因温茂的存在无法对温大夫下手。
新的血肉独自出现在狩猎范围时,祂便察觉到了。
等温茂出现在院中时,祂或许已经开始啃食张丁。
温茂看清被祂包裹其中的温从岚时,出手攻击,但被影娘化解并束缚。
而温茂本身并非影娘渴望的血肉,且如谢仙长所说,影娘因执念而生,吸收温从岚执念诞生的影娘也会被其执念影响,不会去主动伤害温茂。
后面影娘为吞噬血肉而害人,但由温茂为其善后。
温茂的话语调转顺序后,这又是一个新的真相。”
谢琢托住谢宝琼犯懒的脑袋,询问道:
“小宝觉得,哪个是真,哪个假?”
谢宝琼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结合谢琢说过的话,说出一个极其狡猾的答案:
“嗯……反正谢仙长觉得猫猫哥说的是假的。”
谢琢捏了把手中的软肉,无奈道:“特别的答案,但小宝有自己的判断,这很好。”
在场皆是耳聪目明之人,父子间压低声音的对话,根本没瞒过任何一个人。
温茂的面色在谢琢说出另一个“真相”时,有一瞬的变化,但等人细看去,仍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
谢衡眉梢稍动,正欲继续追问,腰间的玉牌忽然泛出光晕闪了闪。
温茂注意到,眼中闪过焦急:
“有什么能救她的法子没有?”
玉牌晃动,在谢衡的控制下冒出一道疲惫的嗓音:
“大师兄,你说的那本古籍我找到了。
让我看看——”
书页翻动的声音伴随着吐槽的声音一并从玉牌中传出:
“现在宗门中不都用玉简了嘛,大师兄这书又是你哪翻出的古董?”
不着调的声音却实实在在牵动着温茂的心,时间在他眼中从未如此缓慢地流逝:
“翻到了,影娘并未吞噬宿主却身形凝实的解法……”
玉牌另一头的声音突然顿住,随后咋呼道:“大师兄,是邪术啊,不能干的!”
“是何方法?”
听闻有解法的温茂自然不管邪术不邪术的,只要能救温从岚,正邪之术有何区别。
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玉牌另一侧的声音一惊:
“你谁啊?我大师兄呢?”
“阿木,你将方法传信给我。”谢衡清冷的声音插入对话,说完,便掐断玉牌的通讯。
谢衡看完玉牌中传来的信息,玉牌散发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眉下落下一道化不开的阴影。
他抬眼瞥向似乎他再不说出方法,就要动手抢夺玉牌的温茂,冷冷道:
“你实力在我之下。”
“方法到底是什么?”温茂周身灵气涌动,显然未将谢衡的提醒放在心上。
或者说,尽管他知晓这个事实,他也要去做。
“影娘已成型,无法再回到温大夫的体内。”
谢衡冰冷的嗓音响起,温茂仍旧是简单的两个字:
“方法。”
“温茂!”谢衡突然提高嗓音,“你该知道,若是当年没有你,温大夫活不到现在。”
他的声音放低,带上劝说的意味:
“她的命数已被你延长这些年,你该放过她和你自己了。”
“可是我存在!”
温茂的声音响起时,他的身影消失原地,长刀一挑。
谢衡叹了口气,松开手,玉牌被挑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伸出手的谢宝琼接入手中。
谢宝琼眼神极快地扫过玉牌上的信息,望着来到他面前的温茂,双手攥紧玉牌。
“小宝,给我。”温茂伸出手掌递到谢宝琼面前。
谢宝琼低头又瞟了眼玉牌上的信息,抬眼看向温茂时面色纠结,却说不出如谢衡那般劝诫的话语。
温姨很好,如果可以,他也想温姨能活下来。
但……
“猫猫哥,上面的方法不好。”谢宝琼言尽于此。
谢琢视线扫过空白的玉牌,摸了摸谢宝琼感到慌张的的脑袋,什么都没说,等待着谢宝琼做出选择。
“小宝,没有好不好的,把它给我。”温茂眸色坚定,倒不似面对谢衡那般咄咄逼人。
谢宝琼动作缓慢地递出玉牌。
他两手捧住的玉牌落到温茂宽大的手中时,变得渺小起来。
温茂三两下看完玉牌上的信息——
影娘成型,无法回归宿主,解法唯有寻得一灵体,抹去其灵智,影娘离体的三日内再以此法……将其化为虚影与失影者结合。
温茂握着玉牌的手发紧,玉牌圆润的棱角却硌得他生疼。
他抬眼看向窝在谢琢身侧的谢宝琼,心底闪过一丝恶念。
视线向上移动,划过谢宝琼单纯的眼眸,最后停留在谢琢那张垂望向前者关切的脸上。
温茂反手把玉牌抛向身后的谢衡,垂下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绪:
“让我成为她的影子吧。”
这似乎没什么不好的,他终于能够永永远远地陪在他的母亲身边了。
他本就是从温从岚的手下诞生,如今重新回归虚无,还能陪伴在母亲的身侧,似乎被抹灭灵智、消亡于世也那么可怕。
他的确不是温茂,可他也是温从岚的孩子。
是温从岚的第一个孩子。
是温从岚尚未来得及取名的孩子。
是温从岚埋葬夙愿后束之高阁的孩子。
……
他是温从岚最得意的孩子。
第73章
长刀自温茂手中消失,温茂回过身,目光穿过谢衡,落向昏迷的温从岚:
“稍后有劳谢仙长。”
……
官道上,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往漯州郡的方向驶去。
马车外观质朴,车夫一身粗布衣裳,规制瞧着像是商户人家。
车厢内,一道声音忽地响起:
“小宝,这是!?”
谢琢一脸的愕然,眼睛看向自家儿子不知何时偷摸带上马车的长刀。
“嘿嘿,爹,是猫猫哥!”谢宝琼握着刀柄拿出藏起的长刀递到谢琢面前。
“爹知道。”谢琢看向谢宝琼手中举起后、快要戳到车顶的长刀,赶忙伸手压下后者的手。“但你怎么把他带走了?”
“是猫猫哥要跟我走的……”谢宝琼收回手,向谢琢解释起长刀的来历。
谢衡准备转移术法之际,谢琢打算等待温从岚醒来后再提辞行的事,便带着谢宝琼倒在堂屋中等待。
谢宝琼坐不住,扒着门框往站在屋檐下的温茂望去。
温茂觉察到他的视线,朝他招了下手。
谢宝琼回过头看了眼谢琢,见谢琢的注意力没有放在他的身上,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快步跑到温茂的身旁。
“小宝。”温茂弯下腰,伸手按在谢宝琼的头顶:
“等结束后,你将我的本体带走吧。”
“为什么?”谢宝琼仰起脸,看向温茂平静的面庞。
“我生出灵智后杀过人,仙门中人为避免再生祸患,不会把我留下的。跟你走总好过被谢衡带走。”
温茂的手顺着谢宝琼的动作下滑,抚过谢宝琼的脸。
他收回手前,指尖点在谢宝琼眉心的红痣上,一缕灵力灌入:
“这样他就带不走了。”
谢宝琼没有抗拒温茂的举动,平和地接受温茂的灵力。
某种缥缈的联系在二人中形成。
谢宝琼心底无端生出些酸苦的涩味,并不锋利,却缭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是他没体味过的情绪。
稍作细想,他便明白过来这些情绪来自温茂。
“是什么呢?”
谢宝琼看向温茂的脸,后者脸上神色淡然,完全看不出心中的滋味。
温茂没回答他听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心中又一次浮现他诞生于世时,温从岚的期待,怅然地感叹:
“小宝,让我在你手中扬名吧。”
带着我扬名天下,让我再次陪伴在母亲的身旁。
谢宝琼皱起脸,看起来想要拒绝温茂的要求,然而等他开口,说出的话却是:
“生死有数,猫猫哥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阿昧那时的选择他就不懂,但事情转变地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问。
他也问过谢琢,谢琢却说这对他不重要,可他依旧想要知道背后的答案。
“是啊,生死有数。”温茂嘴角噙着释然的笑,肯定了他的话。
“道理是这么说的,可一生中哪能都按道理行事。”
温茂见谢宝琼的脸随着他的话越来越皱,没忍住戳了戳,安慰道:
“况且本体还在,你若潜心修炼,精心养护,没准我有再次诞出灵智的那天。”
“新诞生的刀灵不一定是猫猫哥了。”谢宝琼掰正温茂的话。
“温茂,现在停下还来得及……”门口出现的谢衡打断两妖的对话。
温茂收回手,附在谢宝琼耳边道别:
“小宝,有缘百年后再见。”
话落,转身与谢衡擦肩而过进入屋中。
谢衡没有跟着温茂进屋,反而站在了谢宝琼旁边:
“小友也是修士?”
谢宝琼往旁边挪了一步,没有出声。
“令尊瞧着倒就是个凡人。”
谢宝琼顿住步子,戒备道:“你想说什么?”
谢衡低下头,瞥过谢宝琼板着的脸:
“你不必如此防备我。我见小友小小年纪,便能破掉我布下的结界,身为散修倒是埋没了这身天赋,现今虽不到仙门收徒的时候,但小友上门拜师,应少有愿意拒绝你的。”
谢宝琼抬起脸,认真打量过谢衡,半晌吐出一句: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好像。”
谢衡知道谢宝琼这话是拒绝的意思,修士自有自己的道要走,他并未多劝,便听见谢宝琼再次开口:
“如若在眼睛上蒙条白布,换身衣服就更像了。”
谢衡神色顿住:“小友说的人可是姓蔺?”
“谢仙长认识?”谢宝琼面上有淡淡的惊讶浮现,蔺折春似乎和他印象中有很大的区别。
“没想到林小公子认识我师祖。”谢衡的神情也露出几分惊讶。
谢宝琼沉默下来,蔺折春果然和他印象中有很大区别。
“见过几次。”谢宝琼如实道。
“师祖他老人家云游在外,鲜少回宗门,看来林小公子与我派倒是有缘分。”
“我要跟我爹在一起。”谢宝琼手动掐灭这冒尖的缘分。
谢衡自然不会强求,回身看向气息消失的屋子:
“我们进去罢。”
屋内,温从岚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是身下比起片刻前多了道影子。
床榻旁边的地面,一颗形似金属却黯淡无光的珠子滚落在长刀附近。
两人率先上前查看温从岚的情况。
见温从岚脸色逐渐红润,谢衡收回灵力,视线看向抓住长刀往袖中乾坤塞的谢宝琼,俯下身捡起地上的内丹。
凑近看,内胆表面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裂纹,其中的灵力已溢散得差不多。
谢宝琼收好刀,认真道:“猫猫哥说过要和我走的。”
“给你吧。”谢衡将手中的珠子一并递给谢宝琼。
谢宝琼看见被递到面前的珠子有几分诧异,他没指望能拿走温茂的内丹,话中指的也是温茂的本体。
“灵气已经散了,如今不过是颗长相特别的珠子。”谢衡道。
谢宝琼接过珠子,一同收入袖中乾坤,转头看向木床:“温姨什么时候会醒?”
“温茂将自己的一部分灵气渡给了她,应该过会儿就能醒了。”
温从岚果然如谢衡所言,没一会儿便苏醒过来。
昏迷的时候,她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的场景是她首次锻造出一柄长刀的时候。
长刀要比普通的刀长上许多,约莫四尺,并不适用于大部分人。
是她爹口中浪费铁料,该进炉重铸的东西,但她却见一眼便心生欢喜,这是她的开刃作。
那种兴奋的感觉,醒来后仍旧清晰。
而后她似乎变成了那把刀,看见她自己欣喜自得的模样,体会被她细心珍藏,最后却蜷居在角落落尘……
她起身,视线扫过无人的房间,再从窗户望向屋外的院子,唯独不见心底的那抹身影。
心中的欢心雀跃漫上一股空落,这个结果她似乎早有所觉。
“温大夫。”谢琢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温茂他……”
“林郎君不必说了,我大抵能够猜到。”温从岚垂下眸子,掩盖住眼底的落寞。
“谢仙长去告知村长,妖魔已经解决的事情。
接我与小宝的人也来了。”谢琢提出辞行的事:“这几日还要多谢温大夫帮忙,一些心意还请温大夫收下。”
温从岚推拒了一番,谢琢却差人将东西留在屋中的桌子上。
“温姨。”突然冒出的声音,打断温从岚推拒的动作。
“小宝,怎么了?”
“猫猫哥有在陪着你。”谢宝琼道。
温从岚看了眼脚下的影子:“嗯,温姨知道。”
“那温姨以后还要当大夫吗?”谢宝琼问道。
“这附近只有我一个大夫,自是要当的。但家中空了下来,晚些我打算找人重新置办个锻铁的炉子。”温从岚揉了揉谢宝琼的脑袋,笑意浅浅道。
……
温从岚执意不肯收取诊金外多余的谢礼,谢琢先谢宝琼坐上马车后,留下一人,负责采买锻铁的器具后。
……
谢宝琼没有将所有事都告诉给谢琢,只捡了一部分和温茂的对话转述给谢琢。
谢琢听完谢宝琼的话,视线落到刀身缠着布条的长刀上:
“既如此,等回家后,要给他做一把刀鞘。”
“爹给我做吗?”谢宝琼抱着刀,身子一歪,靠在谢琢的身上,仰着脸问道。
“小宝想的话,爹抽时间给你做一把。”谢琢对谢宝琼小要求来者不拒,心底暗中则盘算起家中关于兵器的书来。
马车的速度忽然慢下来,最终顿在原地,车夫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老爷,有人拦车。”
谢琢拿起落在一旁的长刀塞入谢宝琼手中,面色警惕且严肃,告诫道:
“车外若是有危险,这回不可以再冲上去了知道吗?”
准备离开前,回忆起谢宝琼曾经“叛逆”的发言,又叮嘱一句:
“平时你如何行事,我不拘着你,但现下你且听话一些。”
说完,看了眼谢宝琼,便掀起车帘往外走去。
谢宝琼抱着被塞入怀里的刀,懵懵地看向只剩下他一人的车厢。
车厢内一片寂静,外头也没有声音传来。
谢宝琼犹豫着要不要离开马车,但谢琢下车前的脸色是少见的正色。
虽然他不畏惧谢琢,但上次的事还是给了他一个教训。
他思绪转了一圈,决定先让神识探探路。
神识还未来得及探出体内,谢琢的声音便从车外传来:
“小宝,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未来小宝和人比试:
对手:剑来!
小宝:猫猫哥上!
对手:?打架不让带家属
第74章
谢琢的声音穿过车帘的遮挡,再传入谢宝琼的耳中,变得不真切起来,朦朦胧胧,像是罩了层盖子。
谢宝琼单手握紧手中的猫猫哥,曲膝挪到车帘旁,伸手撩起帘子的一角。
金灿灿的阳光扑在他的脸上,也照出了谢琢前方的人影。
谢宝琼的眸子在光线的反射下亮闪闪的,惊喜浸泡在眸中的人影身上:
“哥哥!”
他拎住长刀跳下,几步并作一步,快步跃到谢容璟身前。
“哥哥怎么在这里?”
谢容璟拉过近前的谢宝琼,仔细打量了几眼,视线自然地忽略掉弟弟手中凶悍的长刀,落在谢宝琼圆润的脸上,清雅的眉眼间尽是忧心与关切:
“琼儿这些时日受委屈了。”
谢宝琼回忆起离开京城后一路上的往事,试图从其中找出些许委屈应和谢容璟的话,却发现他尝过的多种滋味中,最痛的也不过是被阿昧咬的那一口。
他垂下脑袋,目光扫向洁白无瑕的手,过去这般久,早连个红痕都没有留下,他指尖蜷缩了下,放弃将手上的证明给谢容璟瞧时身后突然响起谢琢夹杂顾虑与关心的声音:
“璟儿,你怎在这?”
谢容璟手搭在谢宝琼垂落的脑袋上,抬起的眼睛望向谢琢时,眼神中的情绪被愠色取代,脸上的神色变得冷淡:
“爹是觉得我不该在这?”
谢琢还没有说话,他便自顾自接上一句:
“也是,做儿子的哪能过问父亲的行踪。”
谢宝琼仰起头,讶然的看着变了脸色的谢容璟,这般模样说话的谢容璟,他还真没见识过。
谢容璟搭在谢宝琼脑袋上的手压下后者仰起的脑袋,另一只手捞起谢宝琼往身后的马车走去。
谢宝琼眼前的视野突然拔高,他握住猫猫哥的手抖了下,另一只手扶住谢容璟的肩头,眼睛对上落在后面的谢琢那张无奈叹息的脸上。
他脑袋垂下,搁在谢容璟的肩头,眼睛瞟向谢容璟绷紧的脸,参照着过往看话本的经验思考一番,得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结论:
“哥哥是在生气吗?”
谢容璟的手护在谢宝琼的脑袋上,踩着车凳,从小厮推开的车门中进入车厢内。
车内部宽敞,谢容璟将谢宝琼安置在座榻上,揉了揉后者的头发,脸色恢复成平日里的温温柔柔模样:
“琼儿别多想,哥哥没有生气。”
谢宝琼看向谢容璟恢复如常的脸,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车厢内的光线再次变化,谢琢跟在后面进入车厢,语气带了些许的无可奈何:
“璟儿,你弟弟都瞧出你在生气了。”
谢容璟自旁边的食盒中取出盘点心,摆到谢宝琼的面前,柔声说了句:
“来时在镇上买了些糕点,虽比不得家中,但味道还算不错,琼儿尝尝。”
眉眼横向谢琢时,话中的柔意收敛,带上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儿子哪敢生爹的气。”
谢宝琼擦干净的手刚捏起一块糖糕,听见身侧响起的声音,狐疑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看见谢容璟面向他时的柔和笑意,心大地咬了口糖糕,好心给谢琢解释:
“爹,哥哥说他没有生气。”
谢琢幽幽地叹出一口气,爱怜地摸摸小儿子的脑袋。
“你哥哥这是生爹的气呢。”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的谢容璟,勉强得了个正眼。
谢琢早已猜出谢容璟生气的缘由,谢容璟能够出现在这里便表明了原因,他隐瞒出事的消息不知怎的还是传入谢容璟的耳中。
但谢琢不觉自己理亏,同谢容璟分析起来:
“璟儿,爹不是故意瞒着你,此行凶险,爹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谢容璟耐着礼数听完谢琢的话,面色却在后者的话中逐渐难看,微微偏过脸,不再看向谢琢,捏了块糖糕喂到谢宝琼嘴边。
谢宝琼看看谢琢,又看看谢容璟垂下的眼角和抿直的唇瓣,叼住谢容璟喂到嘴边的糖糕,记起谢琢这些时日待他不薄,含糊不清地为谢琢说好话:
“哥哥,真的很危险。我和爹掉下悬崖了,爹还受伤了。”
谢琢眼皮一跳,想要捂住谢宝琼的嘴已经来不及。
只见谢容璟猛地转过脸,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惊诧,还有眼底那抹浓重的忧心。
他在京城从调查此事的官员之子口中得到谢琢赴任路上遇袭的消息,其中具体情况如何却不得知,只从长公主口中知晓谢琢目前的情况还算平安,便带了护卫匆匆赶来。
“爹!?”谢容璟咬了重音:“我若非从旁人口中听说此事,莫不是……”
后面的话,他是如何也说不出来,莫不是什么?莫不是等到谢琢的棺材抬回来了,他才知晓他又成了孤儿?
谢容璟的嘴唇颤抖,尾音染上几丝哽咽。
“璟儿,爹知晓你的性情,才不想让你担心……”谢琢望见他这般模样,声调柔软下来。
“哥哥,我和爹都没事,爹手臂上的剑伤也快好了。”谢宝琼咽下糖糕,拍了拍手中的碎屑,握住谢容璟膝上发凉的手,丝毫没发觉自己几句话把谢琢的底抖落了干净。
他曾往谢琢的伤口输过灵力,伤愈合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谢琢听着最后一点隐藏的事也被揭开,脸色麻木,手指轻弹了下谢宝琼的额头,无奈地提醒道:
“小宝。”
谢容璟护犊子地抽出一只手,捂住谢宝琼被弹过的额头:
“爹能做的事,怎的还不让琼儿说了。”
谢琢的力道很轻,谢宝琼被弹过的那块,连红都不曾红,但他还是顺着谢容璟的动作,窝在后者的怀中,享受后者的轻抚。
谢琢只感觉今日叹息的次数越来越多,面前的两个都是祖宗,偏生都是他娇惯出来的,他将本来想要说教谢容璟不该来这的话咽下,哄道:
“是爹不该瞒着你,爹只是害怕会把你也扯入这桩事情,若你出事,我百年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大哥?”
谢琢包容的眼睛盯着谢容璟:“但爹忽略了你的心情,爹和你道歉。”
谢容璟本就是因忧心而生出的怒气,被谢琢一哄,又听见谢琢软下声同他道歉,心中见到两人平安时本就散了大半的气彻底消失。
他心神松懈下来,靠在后方的软垫上,声音也软了下来,打趣地扯了一句:
“那爹不会把我赶回京城吧?”
僵硬的气氛活络起来,谢宝琼扯下谢容璟盖在他脑门上的手,探究的目光一同投向谢琢。
谢琢看着一大一小投来的目光,心中却是认真考量过谢容璟的话。
他本有想过让谢容璟带着谢宝琼先行回京城。
谢宝琼在京城中这般久都没出过事,一离京便遇险,谢琢不免多想了些,是京中有幕后之人所忌惮的人或事,还是幕后之人的势力并非在京城,抑或是二者皆有。
这般细想来,谢宝琼被迫离开京城或许也并非意外,只是拐子死的死,逃的逃,无可追究……
既然有这种可能,难保谢宝琼与谢容璟回京路上不会再次遇袭,不如先把人放在眼下,真出了事,也好想应对法子。
且漯州郡近在咫尺,进了城,有身为大妖的赤松坐镇,背后之人想要动手,也要掂量一下赤松的存在。
虽然赤松的脾气堪忧,但身上总归担着官职,暂不会看着他们被害。
脑海中转过多种思绪,现实中也不过谢琢抬眼的时间:
“自然不会。等漯州郡的灾情解决后,我们一同回京。”
马车在道上疾驰两天,终是赶在第三日的黄昏时分见到漯州府城的城门。
往日热闹的城门口,如今门可罗雀。
城门紧闭,只有几名卫兵守在城门口的位置。
见到缓缓在城门口停下的马车,一名卫兵上前,视线扫过马车周身低调的装饰,语气恭敬:
“郡守大人有令,封锁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还请诸位绕道而行。”
车夫旁随行的护卫拿出令牌:“我家侯爷奉陛下口谕,前来赈灾。”
卫兵看见令牌后,行了礼,却并未第一时间放行:
“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卫兵小跑回同伴旁耳语几句,匆匆离开。
一盏茶后,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城门口,看清马车的瞬间眉梢轻挑:
“谢大人真是让人苦等。”
带刺的话让谢琢一瞬便听出来者何人。
他从容走下马车,不咸不淡地开口:“谢某一介凡人,比不得赤松大人神通广大,一日千里。”
谢宝琼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他跟在谢容璟后下了马车,探出头看向许久未见的赤松。
谢容璟见过礼,带着谢宝琼站至谢琢的身侧。
赤松的视线划过谢宝琼,嘴角意味不明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看到谢琢这么聪明的人也能被只小妖耍得团团转,他就开心。
嘴上仍旧不讨好:“谢大人赴任公务也要拖家带口。”
“比不得赤松大人孤家寡人轻松自在。”谢琢习惯了赤松那张毒到谁也不放过的嘴,三两拨千斤地呛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一些一脉相承的阴阳怪气
第75章
一阵寒暄结束,赤松的目光严肃,周围还算轻松的氛围变得压抑。
他面上浅淡的笑意消失,正色道:“城中的情况较为特殊,按理来说不该让你们进去的。
但谁让我与谢大人都是听命行事,这个你们收好,入城后万万不可离身。”
赤松朝身后勾了勾手指,重新回到城门口的卫兵刚喘了口气,便在赤松的指挥下,端着手中的托盘小跑上前。
赤松的手指勾过托盘上的其中一个物件,丢向谢琢。
谢琢扬起手,一个小巧玲珑的锦囊落入他的手中。
谢琢捏着手中的锦囊看了眼,水红色的锦囊表面绣了对游曳的红鲤。
他的视线扫向托盘处的其他锦囊,皆是素色的款式,让他很难不怀疑赤松这厮是故意的。
“带好了,拿下后出事我可不负责。”
赤松见到谢琢没什么变化的脸,略有些失望的转开脸望向谢琢身后的随从;
“准备的锦囊没那多,劳烦谢大人安排其他人在漯州郡外的城镇落脚。”
谢宝琼趁二人谈话之际,松开谢容璟的手绕到谢琢的身旁,眼神不自觉被谢琢手中隐隐有灵力缭绕的荷包吸引。
谢琢注意到他的视线,只当谢宝琼喜欢,抬手将手中的锦囊绑在后者的腰带上。
谢宝琼今日一身杏色的外衫,腰间多了抹水红色也正合适。
赤松扫过这一幕,敛去眼底的嘲弄,露出几分兴致缺缺来,转头吩咐卫兵将荷包交给谢琢分配。
绑好的荷包垂落在谢宝琼的大腿上晃动了两下,被他的手握住,抬头看向谢琢与谢容璟正在商议荷包之事。
他低头解下腰间的荷包,三两下拆开上面的抽绳,伸手扒拉出荷包里面的物件。
是一张叠成三角的符纸。
谢宝琼垂着脑袋拆解起叠好的符纸,忽然感觉到面前的光线一暗,他仰起头,正巧对上赤松掩在阴影中的竖瞳。
谢宝琼手上的动作顿住,攥住拆开一半的符纸,眼睛心虚地移开,把手上的符纸往荷包里塞。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压住他的手,打断他的动作。
带有凉意的手指夹走他手中团在一起的符纸重新展开,递到他的面前:
“能看懂吗?”
谢宝琼垂下眼,看向黄色符纸上歪歪扭扭的朱红色痕迹,多根线条扭曲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符号。
歪歪扭扭的粗糙笔触上,附着着磅礴的灵力,让朱红色的符号隐隐流通起来。
谢宝琼冥思苦想了一番,确定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简单粗暴的符。
如果说李一的符是缺少灵力,那么眼前的这张符便是只剩下灵力。
与其说是符,不如说是将灵力通过一种手段压缩在符纸和朱文中。
但他不精通符道,眼前的符说不定只是流派不同……
尽管这样想着,谢宝琼看向符纸时的表情仍旧一言难尽。
他仰起脸,摇摇头。
赤松勾唇一笑:
“看不懂就对了,我乱画的。”
他单手灵活地重新叠好符纸,塞回到荷包中。
“小宝,过来。”
安排好随行之人的谢琢看见和赤松站在一起的谢宝琼,心中的担心消退不少,朝人招招手。
“赤松大人,荷包。”谢宝琼扭头看向谢琢的方向,提醒道。
赤松收回视线,将手中的荷包重新递交给谢宝琼:“找你爹去吧。”
谢家三人坐上马车后,目光齐齐看向最后走上来的身影。
赤松自己挑了个舒坦的位置坐下,眸光扫向车厢内的三人,眉毛一挑:
“怎么,不欢迎?”
谢宝琼往谢容璟的方向缩了缩,车厢内一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音。
“当然,不会。”
还是谢琢开了口,打破沉默,只不过声音在中间稍稍一顿。
赤松眼皮微抬,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也是,依谢大人的秉性,做不出让我一人重新走回住处的事。”
谢琢没再提赤松凭空出现在城门的事,反倒问起正事:
“漯州许久未曾有蝗灾,旱灾的消息传至京中,又非洪灾泛滥之地,怎会突然害了灾?难不成是郡守为了政绩隐瞒不报?”
谢琢又思及进城前赤松所给的锦囊:“还是说是时疫?”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ji提高了些音调,忧心的目光扫过贴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兄弟两个,移向窗外:
“赤松大人这几日待在漯州郡,对城中的灾情有何了解?”
赤松的目光顺着谢琢的视线扫向人迹萧条的街道,淡声道:
“现今虽未有旱灾,不过快了。”
“这是何意?”
赤松收回视线,简述起城中的情况:
“此次漯州郡受灾,非同以往。谢大人先前提到时疫可以概括,却有所不同。
染病的人不止有人。
家畜、甚至作物都存在染病的情况,且雨已有月余未下……”
马车缓缓在一家医馆前停下。
谢琢给谢容璟递了个眼神,与赤松一同走下马车。
谢宝琼刚站起身,便被谢容璟拉住:
“我们先去住处,等安置好了,爹就回来了。”
谢宝琼探头望向窗外的谢琢:“那爹要怎么回去?”
“赤松大人会带爹回来的。赶了一天的路了,琼儿饿不饿……”谢容璟转移开谢宝琼的注意力,趁机放下帘子,隔绝谢宝琼的目光。
马车渐行渐远,赤松望了眼:“怎么不让他们一起进去看看?”
“赶了一天的路,小宝年纪还小会吃不消。”谢琢留下一句话,抬脚往医馆中走。
落在后面的赤松望着谢琢的背影,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