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妖会因为赶路吃不消?
“见过两位大人。”守在医馆中的小吏早早得到消息等在这里,见到进来的谢琢和赤松迎了上来。
谢琢打量了一眼,来人未戴防疫的面巾,一身利落打扮,腰间除开一块令牌,另佩了个与他身上相似的荷包。
赤松附在他的身侧,轻声说了句:
“问缉恶司借的人手,比朝堂上的那群毛头小子好用多了。”
赤松轻松的话却使谢琢的眉间浮现沟壑,缉恶司非奇异之事不管,缉恶司的人出现在这,那漯州郡的灾情可就不止这般简单了。
“情况怎么样了?”赤松上前一步,越过谢琢的身影,问道。
“尚未找到医治方案,仍旧只能用老方法遏制病情的蔓延。”
说话间,三人行至屋内,床上的年轻老幼映入眼中,皆是面色苍白发灰,双目昏沉。
身形胖瘦虽有不同,但皆是一副濒死模样。
赤松领着谢琢来到其中一个气息萎靡的人旁侧。
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淡声道:“他快不行了。”
不远处忙活的人听到声音,三两步赶了过来,握住少年的手腕。
须臾间,少年发灰的面色慢慢红润起来,紧闭的双眼眼皮晃动,竟有苏醒的征兆。
谢琢眼中划过一抹惊异之色,尽管见识过术法的神奇,但再见仍不免感叹。
但当少年即将苏醒之际,握住他手腕的手突然松开。
少年显出红润的脸,维持了片刻功夫,再次开始发白。
谢琢没问出为何不让人醒来的话。
眼前的情况很明确,少年哪怕是睁开眼,恐怕过不了多少时间,又会陷入昏迷的状态。
他转头看了眼屋内,除开他与赤松,站着的人仅有三人,而席子上躺着的人快有十倍之多。
出手救治的医师松开手后,脸上浮现出疲惫的神色:
“赤松大人,若是患病的人数继续增多,凭我们几人怕是不够。”
赤松留下一瓶丹药:“还需你们辛苦些时日。”
他带着谢琢去了另一间屋子。
房门推开的瞬间,屋内人的视线一齐投来,有胆大者发问: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啊?”
屋内医师打扮的人答道:“等你们好起来了就能回去了。”
赤松带着谢琢止步在门口,没有进入。
屋中有窃窃私语声传出:
“我能吃能喝能走能跳的,这病在我身上也不严重,我家铺子还等着我呢……”
赤松侧过身,对谢琢介绍道:“这间屋子里的,都是症状不严重的,但要是离开这间屋子在外面待几日,恐怕要与方才见到的那人一样命不久矣。”
赤松没有压低嗓音说话,屋内顿时没了声。
谢琢看向屋内精神明显还不错的病患,询问道:
“这间屋子有所不同?”
“嗯,布置了一个阵法。”赤松在谢琢问出下一个问题前开口:
“对上一个屋子中的人已经没有用了。”
他收回视线,抬步往医馆的后院走去:“走吧,带你看看患病的家禽。”
谢琢回忆过两间病房中的人,走上前跟在赤松的身侧:
“患病的人都是普通人吗?”
赤松眼珠转动,诧异且赞许地瞥了谢琢一眼:
“重症者都是普通人,轻症者倒有几个术士。”
谢琢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侧过脸捕捉到赤松眼底的情绪,开口道:
“你们对患病原因和规律有所了解?”
赤松颔首道:“等看完后院的情况,我再给你一道解释。”
……
刚迈步进后院,便听见一道豪爽的嗓音:“再去派人去找找有没有患病的家禽。”
“程凌,你这边进展如何?”
第76章
赤松的嗓音插入后院中的谈话。
院中的身影循声望来,一对秀气的眉毛在看清赤松的脸后拧了起来,抱怨道:
“赤松前辈,您老人家总算是过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剥开腹部的公鸡尸体,右手中的小刀化作一道银光没入她的袖中,挥挥手,手中和衣物沾染的血迹消失。
被称呼为老人家的赤松,脸上的表情见怪不怪,未曾有不爽之色。
尽管他的脸看上去比谢琢还要年轻个几岁,但他到底是和蔺折春一个年代的妖,从年纪上大概是能做谢琢和程凌祖宗的年纪。
他进入后院中,视线扫过地面上好几只被解剖开的家禽尸体,鞋尖落下的瞬间,地上的斑斑血迹无风自动地流向一旁,为他空出一个落脚地。
谢琢和领完程凌命令下去的人擦肩而过,视线的余光扫过那人手中的托盘。
托盘内盛放着红褐色且色泽新鲜的内脏,来源应是地面上的这些家禽。
谢琢收回视线,注意又重新放回开口的程凌身上。
“这些患病的家禽……”程凌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与普通健康的家禽其实没有不同的地方,与其说是它们患病,不如说有人抽走了它们的生机。”
“你刨了这么多家禽,就查出这些?”赤松眉心紧皱,反问道。
“总比赤松前辈把东西交到我手中就撒手不管好。”
程凌呛了回去,随后面色严肃地解释道:
“现在只能看出这些家禽体内的灵气皆无,所以才会出现萎靡的症状,然后在几天之内暴毙。
但体内的灵力因何消失,或者说去往何处尚不得知。”
说话间,她的眼中也浮现出疑惑,“第一日检查完后,我曾去过患病家畜圈养的棚子看过,与寻常的鸭舍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也未曾找到鸭舍处有灵力波动的地方。但周围人家偏巧只有那一户人家染病……”
程凌的声音逐渐减弱,她自己已然陷入沉思中。
“程姑娘,试问你方才提起的家禽体内灵气皆无是何情况?普通家禽为何会需要灵力?”
谢琢的声音响起,程凌似乎才注意到院中还有一人,平淡地目光打量过谢琢,吐出两个字:
“凡人?”
“朝廷派下来的人。”赤松一旁介绍道:“姓谢。”
程凌的目光不解:“不是已经派了赤松前辈吗?”
赤松的脸色意味不明,不屑道:“皇帝是人。”
说罢,他也不管程凌能不能理解,转头朝谢琢介绍道:
“这是程凌,师从缉恶司前少使,现在偶尔帮缉恶司打杂。”
程凌的目光落在谢琢身上变得冷漠,但口中解释起谢琢的问题:
“我们生活的环境中充斥着灵力,会随一呼一吸进入体内。
只要是活着的生物体内或多或少会存在部分灵气。一个生物的体质健康情况与体内的灵力有很大的关系。
凡人与修士最大的差异便是,修士能在吐纳间将灵气化为自身的灵力存入丹田,凡人则无法做到。
而术士无法做到拥有与修士般长久的寿命也是因为,术士只能借助外物调动灵气,而非将灵气存入己身。”
程凌的解释很清楚,谢琢明白过来灵气的重要性:
“原是如此,多谢程姑娘解惑。”
程凌扫过谢琢腰间的荷包:“赤松前辈的荷包也仅仅提供了巨量灵力,防止普通人在灵气被抽去后变成前院那般模样。
在没找到解决方案前,谢大人须得当心,不要染病了,最好在屋中待着。”
若是没有最后一句话,谢琢还能将程凌的话当作关心,但加上最后一句话,更像是鄙夷。
程凌明显是因为赤松先前的话迁怒于他,谢琢不至于计较,只有些惊叹赤松哪找来脾性这么像的人。
赤松在谢琢戏谑的目光中移开视线:
“正好谢大人到了,明日我与谢大人一同去找找这发病的源头。”
二人告辞后,程凌忽然步履缓慢地追了上来。
原本程凌站在院中一直没有走动,又有衣衫的遮掩,未曾发觉异样,如今程凌走动。
谢琢这才发现,程凌的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右腿被拖在后面,有些跛脚。
他的视线极快地移开,落在程凌的脸上:
“程姑娘还有何事?”
程凌面色坦然,没有身体残缺暴露后的自卑感,问道:
“前院那些人要是死了,我可以刨吗?”
赤松瞟过谢琢还算正常的脸色:“不行。”
“家禽能刨得,前院的那伙人怎么不行?”
“若你能征得他们家属的同意,当然可以。”
赤松惊诧的目光划向开口的谢琢,只见谢琢神色平静地继续开口:
“就跟你带回家禽要取得主人家的同意一样。”
程凌投向谢琢的目光中的冷冽和缓些许,带上些意料不到的惊讶:
“还以为你也是朝廷上那些老顽固呢。”
说罢,她看向赤松:“是吧,老顽固。”
赤松的脸黑了黑,“忙你的去。”
点上烛火的延廊再次剩下谢琢与赤松。
两人缓缓朝外走去,谢琢的声音忽而响起:
“你对程姑娘倒不似对旁人般恶意相向。”
赤松冷笑两声:“我只对恶人恶语相加。”
突然变为恶人的谢琢明白过来程凌的身份,毕竟赤松平等的对每个人恶语相向,他戏谑道:“听起来赤松大人很想将我下入昭狱?”
赤松在烛火下化为竖瞳的眼瞳微微侧目,投来裹挟着年深岁久的一眼:
“我没人类这么无聊。”
谢琢的脸在烛火映照下,眼下的位置出现一块阴影,清亮的眼中有对漯州此灾的担忧,但眼底的更深处则是抹沉甸甸的平和。
虽然不想承认,但谢琢的确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谢琢年少时在京城中便已声名显赫,他偶尔也能听到些许传闻。
前二十年的人生堪称顺风顺水,普通人的幸事谢琢几乎享了遍。
他但凡能有这个运道,早化龙成仙了。
但前二十年过于幸运,以至于衬得后面的人生格外凄苦。
赤松想起早些时候在谢琢身边见到的小妖,眸中闪过兴味,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了。
想到将来还能看到谢琢的笑话,他的唇边不由挂上一抹嘲弄的笑。
谢琢看着突然露出嘲笑的赤松,目光有些莫名其妙,问起正事:
“程姑娘是怎么回事?”
“你是指她的腿?”赤松脸上的表情收起,不苟言笑道。
“并非。我仅是好奇你从哪搜罗来的人,瞧着她的手法与旁的医师不同。”
“我同她的师傅有些交情。”赤松简单解释过谢琢的第一个问题,随即惋惜道:“她会的本事可多了,腿伤后退到后勤,虽不是正经医修,但对这些偏门的东西算是精通……”
……
—
月色如水,床上睡得好好的谢宝琼突然坐起。
他与谢容璟落榻在郡守准备的一处偏院,用过餐后,谢容璟让人带他去了收拾好的房间,他本想等到谢琢回来后,再摸出去探一探曹庄凌提到的地方。
但新铺好的床很软,他躺了没多久,眼睛便自觉地合上。
若非院中传来动静,他大概要到明日才会醒来。
谢宝琼坐在被子上,看着宽敞的、被他占据一小块的床不太习惯。
他坐了会儿,随着意识的清醒,这份不习惯感逐渐散去。
谢宝琼套好衣服穿上鞋,绕过外间侧榻小睡上的小厮,推开门走了出去。
圆盘似的月亮挂在天空,淡淡的光不似烈日,但将院中照得清晰。
院子中央的人也明晃晃地映入谢宝琼的眼中。
赤松注意到视线,转过身看向他。
避是避不开了,谢宝琼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走下台阶,打了声招呼:
“见过赤松大人。”
“以为你爹回来了?”赤松玩味的声音响起。
谢宝琼也不答话,就这么仰头看着赤松。
“你爹不要你了,去找谢世子了。”赤松恶劣地开口。
谢宝琼仰着头不出声,眼神变得奇怪,良久,他才开口:
“赤松大人,你怎么还在这?”
“当然是回来休息。”赤松道。
谢宝琼反应过来,赤松也被郡守安置在这个院子。
他眼巴巴地又看了眼站在原地不动的赤松。
“看着我做甚?我又不是你爹。”赤松像是想到了什么,俯下身,压低声音道:
“忘了,里头的那个也不是你爹。”
谢宝琼往后退了一步,拧起眉毛,想张口说些什么,但他又反驳不了赤松的话。
赤松脸上丝毫没有欺负小孩的羞愧,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真不知道蔺折春那个家伙儿为何要替你隐瞒,他如今虽不怎么管闲事,但你一只小妖冒充凡人冒名顶替在他面前晃悠,他竟然也不戳穿。”
“国师大人自然有他的想法,起码不会像赤松大人这般胁迫我。”
谢宝琼脸上的软肉被戴着手套的手戳了下,凉凉的皮质触碰在脸上并不难受,但手的主人比较令他难受,他挡住赤松的手,侧开头去。
“我胁迫你?”赤松收回手,等谢宝琼将手放下后,戴有黑手套的手指再次戳到后者的肉脸上:
“谢琢还挺会养小猪的。”
第77章
看着赤松脸上流露出的不可置信,谢宝琼眼中有迷茫闪过。
赤松话里话外都在点他的真实身份,难道不是胁迫吗?
至于赤松后面那句谢琢会养小猪的话则被谢宝琼自动忽略了过去。
他本体是块石头,又不是小猪,谢琢要养也是养石头。
“我不是猪妖。”谢宝琼拧眉偏开脸,躲避赤松越发放肆的手。
“倒也不算太笨,能知道我话中的小猪指的是谁。”
赤松的手乘胜捏住“小猪脸”,轻快的语气却话锋一转,眉眼间冷了下来,告诫道:
“不要被蔺折春待你的那副温温柔柔的无害样子给骗了,他可不是什么和蔼的前辈,想活得长久些,就离他远些,最好离开京城……”
他的手指下滑,隔着衣服,点在谢宝琼的胸口上挂着的玉佩上:
“这宝贝放你身上倒是糟蹋了,好歹是个……”
赤松嘀咕一句,抬起的目光直视谢宝琼懵懂的眼睛:
“用它换道掩人耳目的气息,逃得远远的,不要被他找到。”
“为何?”谢宝琼的一双眼睛懵懵懂懂,双手隔着布料捂住胸口的玉佩,隔绝开赤松的手指,说出的话直白不已:
“赤松前辈才是欺负人的那个,我为何要相信你的话?”
谢宝琼回忆起他几次与蔺折春的接触,后者待他的态度与赤松的天差地别,细说他与二人的第一次相遇,二人的称呼便是天壤之别,蔺折春称他为小友,赤松称他为小鬼,高下立判。
“你擅闯在先,我们二人的关系仅是萍水相逢,我没降怒于你,已是我心底良善,看在同为妖族的份上,饶恕你。
而蔺折春这种眼高于顶,天底下谁都入不得他眼的人,与你非亲非故,会对你一只平平无奇的小妖另眼相待?若说他无所图谋,真是连鬼都不信。”
赤松见手被挡开,也不生气,暗夸自己一番的同时没忘顺带踩一脚徒有其表、惺惺作态、薄情寡义、沽名钓誉的蔺折春一脚。
听见印象中一派霁风朗月的蔺折春被赤松三两句话贬入泥里,谢宝琼回忆起与苏晓春在狐仙庙见到的塑像,总觉得蔺折春应不至于那么不堪。
“可我爹,和哥哥也是一见面就对我很好。”
赤松抬手点着他眉心那枚红痣,评判道:“不愧是石头,就是顽固。”
他嗤笑一声,眼眸中满是戏谑:“他们无非因着一层血脉牵连待你如此,若是你表明身份,他们还会如此吗?”
被点明真身的谢宝琼愣在原地,脑袋被戳得向后仰去,他却连额头上那只作乱的手都顾及不到,讷讷道:
“我说过的……”
他的话中略有些底气不足,不欲与赤松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转而问道:
“可我与赤松前辈不过几面之缘,前辈又为何要帮我?”
赤松垂眼看向脸色有几分飘忽的谢宝琼,眸光流转,脸上意味不明,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与蔺折春那厢也仅几面之缘,你又为何要向着他说话?”
谢宝琼回过神,眼中的反问之色快溢出来,左脸写着“原因你不清楚吗?”,右脸写着“问问你的那张嘴”。
赤松轻咳声,打破逐渐弥漫开的尴尬气氛:
“我与蔺折春有些恩怨,看他吃瘪,比什么都高兴。
破坏了他的计划,对我是天大的好事。”
赤松与蔺折春有恩怨一事,谢宝琼能从两人曾经的对话中确定一二,知晓赤松所言非虚,甚至参考赤松的脾气,这个理由的可信度还能增加不少。
可赤松话中,蔺折春对他别有所图,他却不太相信,他一介小妖,身无长物,最好的宝贝就是晓春给的玉佩,蔺折春若真看上这块玉佩,凭借他的身份和实力,早早便能从中抢夺,何必对他使怀柔政策。
赤松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流转,捏住脸颊的肉晃了晃他的脑袋:
“不信就算了,倒霉的反正是你这……”
“赤松!”
一道声音打断了赤松的恶行。
赤松的手在被拍到前松开。
谢宝琼的脸侧留下两道发红的指印,在白皙的脸上分外显眼。
“赤松大人的本事见长,如今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了。”谢琢心疼地眼神在谢宝琼脸上的痕迹停留片刻,转向赤松时,脸色面若冰霜。
罪魁祸首摩挲了下指尖,视线落在谢宝琼脸颊上的红印子,眉梢轻挑,微微有些诧异,一块石头这么容易留下印子,碰瓷呢?
但他既无心虚,也无被谢琢夹带暗刺的话讽刺到的难堪,反倒心情舒畅地开口:
“几个月不见谢小公子,谢小公子便迎风见长,看来谢大人有到掌畜署当值的天赋,回京后我定当上奏禀明陛下。”
说罢,不管谢琢投来的视线,慢悠悠地迈步离开。
落后谢琢两步的谢容璟看着擦肩而过的赤松,眉头紧锁,快步来到谢宝琼身旁:
“琼儿,他和你说了什么?”
刚刚的谈话内容是一概不能在谢琢和谢容璟面前提的,谢宝琼眨了眨眼,把脸缩在谢琢的手心:
“爹,我不是小猪。”
“小宝怎么会是小猪。”谢琢还记得赤松最后对他说过的话,视线下移,手指摸了摸儿子近来的确肉乎不少的脸,振振有词道:“不必将赤松的话放在心上,他的嘴见人从没句好话。”
谢宝琼垂下眼,藏住眼底的情绪,赤松与他方才的对话很难不让妖多想。
他另一只手拽住谢容璟的袖子,不满道:“哥哥,爹回来了,怎么没有喊我?”
“哥哥与爹这不是正要去你屋里看你。”谢容璟对上弟弟时,面上换上一副浅笑表情:“倒是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谢宝琼抬眼打量谢容璟,见对方的神色一如往常,解释着自己被院中的声音吵醒……
听着弟弟还未变声的稚嫩嗓音,谢容璟的思绪却在不知不觉间飘远。
谢琢回来时,问过谢宝琼知道对方已经睡下后,和谢容璟提起城内的情况:
“我明日与赤松要一同离开一趟,你照顾好自己与琼儿。”
谢琢瞟了眼端坐在一边的谢容璟,叹了口气,轻声道:
“璟儿你我倒是放心,但琼儿不是个安生的性子,若他贪玩嫌院中闷人,劳你多费些心,别让他溜到不知什么地界去……”
谢容璟心神飘忽,有些不宁,却不是因为谢琢的话,而是他不知该怎么和谢琢提起心底的那件事,听见谢琢的话,他心中的不安更甚:
“爹,这是说的什么话,琼儿本就是我弟弟,看顾他本就是我该做的。”
谢琢低低笑了声,欣慰道:“爹知道你与琼儿感情甚笃,但你也不用一味地娇惯着他的脾气,若他冒犯到你,你也不用因着我的缘故或是作为兄长的身份忍让他。”
“爹舍不得见琼儿吃苦头,便让我来扮黑脸,哪有这样的事儿?”
谢容璟佯装抱怨了一句,但心底的焦虑渐缓,他抬起头,发现谢琢沉静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璟儿,你有何事瞒着我?方才便见你走神。”
“我……”被谢琢点破,谢容璟一时语塞。
谢琢平静而包容地平视着他:“只要不是什么大过,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
谢容璟摇了摇头:“我只是,只是没想好怎么和爹说。”
他希冀的眼眸抬起:“爹,要是我真犯了什么大过呢?”
“呵,能怎么办,当然是将你丢进昭狱,任凭旁人处罚。”
谢琢语气怪异地丢下一句话,不出意外,得到谢容璟一声不满的抱怨:
“爹?!”
“你心底分明有答案,偏得从我这试探一番。”谢琢没惯着,愣是没说出谢容璟想要的答案。
谢容璟的心却安定下来,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口吻怨声道:“爹同琼儿就不会这般。”
“你还同你弟弟吃味儿上了。我待你们兄弟二人有何偏颇?”谢琢打趣一句,思及记忆里谢宝琼直白的模样,头疼道:“琼儿要真有你几番委婉,爹还能放心他一些。”
谢容璟的心彻底落到肚子里,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封好信递到谢琢面前。
谢琢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反倒饶有兴味地盯着谢容璟凝重的脸色,打趣道:
“你真在外闯祸了?”
谢容璟苦着张脸,开口道:
“爹,是长公主让我交给你的信。”
在京城听闻到谢琢遇险的消息后,谢容璟第一时间便登门拜访长公主询问实情以及谢琢遇险的地点。
长公主虽在得知消息传到他耳朵中时闪过一瞬的惊讶,但还是如实相告。
临走前,又写了封信让他转交给谢琢,并告诉他要在私下转交给谢琢,特地提到哪怕是谢宝琼在场也不行。
偶尔会与谢宝琼一同拜访长公主的谢容璟见识过林榆对前者的疼爱,闻听此言,抬头又见到长公主脸上黯然的神色,心中不由惊讶,闪过诸多猜测。
再联想到谢宝琼回府后至今没有对外承认身份,尽管知道其中有关谢宝琼的安全考量,但谢容璟仍忍不住深思——
谢宝琼不是谢宝琼怎么办?
第78章
念头冒出的一瞬,谢容璟自己也被这道想法猛地一惊,荒谬的情感无端在心底漫延。
他神色自若躬身告退,一股隐蔽恐惧的情绪被他死死压在荒谬感之下,在他俯身下拜时才流露出丝端倪。
……
“几位,这边请。”
谢容璟循声抬头望去,一队镖师打扮的人与他打个照面。
未等他细看,领路的侍女带着那队镖师朝另一条小道走远。
谢容璟瞥见末尾的那位镖师腰间别着把金刚铃,眼底的情绪被困惑取代,长公主是有什么事不能让手底下的人去做吗?侯府与长公主素来交好,爹知道这件事吗?
最后的一片衣角消失在花丛后,谢容璟的思绪伴随着视线一同收回,眼下,他更在意的是手中的这封信。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京城。
独自坐在车内的谢容璟拿出放于袖中的信。
信封并非常见的制式,寻常信封正面该有的题字处一片空白,封口处另贴张封条,接口两端盖着枚端端正正的私印。
信中内容,谢容璟不可谓不好奇,但良好的教养使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偷窥隐私的小人行径。
谢容璟拿着信封的食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纸上。
重复又规律的敲击声在他心底繁衍出焦虑的情绪,收到信时的猜测无形之中再次冒出,像一团乱麻横亘心间,被名为焦虑的火焰一点,烧得又急又猛。
谢容璟的肩膀向下沉,他长舒出一口气,落在信封上的目光偏移开。
快刀斩乱麻地抹去心底那抹猜测,目光坚定起来。
琼儿当然是他的弟弟。
从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谢琢的口中,从谢宝琼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对那个孩子的情感就已经悄然滋生。
对谢宝琼本身的情感,对谢琢的爱屋及乌,或者两者皆有,彼此交错,纠缠在一起,汇聚成最纯粹的情感倾覆在一道具体的身影上。
使其撒泼卖痴都变得可怜可爱起来。
谢容璟的脑海中出现谢宝琼眼巴巴望着他的脸,那张谢琢亲自生都不一定能生出的如此相像的脸,不由唾弃自己心头冒出的那道念头。
他轻笑过自己的猜测,肩膀彻底松懈。
手中的信件被谢琢抽走。
谢琢翻转信封,看清信纸封口处的印章,脸色微微凝滞,捏着信不轻不重地在谢容璟的脑袋上拍一下:
“长公主的信,你还敢私藏,不怕怪罪?”
谢容璟没有提起那个掩埋在心底的猜测,早为前几日没有第一时间拿出信找好了借口:
“爹,长公主吩咐了,要私下交给您,这几日赶路,琼儿一直跟在我身边,便一直没找到时机交给您。”
谢容璟话中特地提起长公主点名的谢宝琼。
谢琢闻此,脸色无甚变化。
他当然听清了谢容璟提起琼儿二字时的停顿,甚至知道这几日谢容璟能将信交给他的机会其实很多,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饶有深意地看了眼谢容璟。
他当着谢容璟的面拆开封条,取出信纸,视线极快地扫完信纸上的内容,随即将信纸叠起。
“爹……”耳边传来一道踌躇的嗓音,谢琢垂下眸,一双期期艾艾的眼睛撞入眸底。
“里头不是你该知道的。”
说话间,谢琢将指尖的信纸送到燃烧的烛台上。
火焰一瞬舔舐上信纸,蚕食着上方的文字。
谢琢随手把燃烧的信纸丢入桌面的笔洗中,看着燃烧的火焰化为青烟,雪白的瓷罐底部只剩下灰白的余烬。
跳跃的火光在他沉沉的眸中归于平静,留下一汪深潭。
另观谢容璟脸上虽有遗憾和不解,但没有置喙谢琢的决定。
—
谢宝琼昨夜半路出门被赤松堵住,后面便被谢琢直接送回了屋。
他和谢琢眼对眼盯了许久,直到谢琢受不了他这副精神模样,赶他去睡觉。
可他闭着眼躺到快睡着,也没听见屋门开合的声音。
反而等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一道驻足在他脸上的视线。
他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熄灭烛火后黑蒙蒙的空间中,唯有窗口透进的光线,隐隐绰绰地照亮了谢琢的半张脸。
夜色浮沉中,谢琢的眼睛如幽黑的河水,吞没外界的光线,平静的表面时不时流露出底下翻腾的波涛。
谢宝琼的手指紧张地捏紧被子的边缘。
石头变幻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一声高过一声围绕在他的耳畔,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体内这颗石头心的存在。
黑夜包裹下的谢琢怎么能比他还有妖怪的气势,若非感知到气息的确是谢琢,他已经拿出猫猫哥冲了上去。
细长如蛛丝般的发丝垂落到他的脸侧,不带有温度,像是蜘蛛吐丝结出蛛网静待猎物的上钩。
随着距离的拉近,谢宝琼早已闭上了眼睛,面前的气流微微改变流向,紧随而上的便是一只带有夜色寒凉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皮,顺着他的脸往下划去。
“怎的还不睡?是打算熬鹰?”
谢琢看着手下滚动的眼皮,嗔怪地开口,装睡也不装得像一点。
亲昵的责备在耳边炸响,见被戳穿,谢宝琼睁开眼睛,正着睡觉的脑袋往一旁倒去,压住谢琢的手,撒泼道:
“爹,我睡不着,我想出去玩儿。”
谢琢避开谢宝琼那双精神得发亮的眼睛,带孩子的疲惫感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抽出被谢宝琼压住的手,遮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可是爹困。”
眼睛被捂住,谢宝琼没有动弹,一本正经地建议道:“那爹早些回去睡觉。”
听着谢宝琼孝顺的话,谢琢不用去猜谢宝琼的心思便知晓后者肚子里装的什么墨水,没好气地在谢宝琼的额头弹了下。
谢宝琼彻底清醒了过来,扒拉开谢琢的手。
但他刚想要起身,便被谢琢按了回去,他茫然地睁着眼睛:
“爹?”
谢琢疲惫的双眸笑意盈盈,嘴角的笑意却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爹守着你睡。”
……
昨夜在谢琢的劝哄下睡了一夜的谢宝琼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早早地起身跑到院子中,撞上正要出门的谢琢与赤松。
他瞥了眼赤松,明确目标,径直朝谢琢而去:
“爹,你要出去吗?”
谢琢眼底挂着一道浅浅的青黑,听见精气十足的声音,应了声:
“嗯,晚间才能回来,你好生与璟儿待在一起,别乱跑。”
谢宝琼对今日的行程早有打算,和谢琢告别,转身去寻谢容璟的身影。
谢琢望着他跑远的身影,眉间不自觉显现忧虑,昨夜嚷着要出门玩的人,今早能这么容易放过出门的机会?
他登上马车,心中的忧思换了缘由,琼儿这,有璟儿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城中百姓患病的源头一日未找出,城中便是一日不得安宁……
马车消失在路尾,谢宝琼也在谢容璟的房间寻到了人。
“哥哥,我们出门吧。”
谢容璟拦下横冲直撞的人儿,按着人坐下:
“爹没同你说过要好好待着吗?”
“爹只让我和哥哥在一起别乱跑,哥哥和我一同出门便不算是乱跑。”谢宝琼轻而易举地抓住谢琢并不严谨的话中的漏洞。
当然,谢琢把话说的再死,也没有用,他是不会听的。
谢容璟本来就没有把人拘在院子的想法,听到谢宝琼的话,考虑一番后同意下来:
“但你出门后不能和我分开知道没?还有……”
谢宝琼没料到谢容璟这般容易就能应下他的话,睁大眼睛,他都做好翻墙溜的准备了。
谢容璟的话还未说完,他便点头应下。
谢容璟没错过他脸上的欣喜,掰着他脑袋,哭笑不得道:
“等我说完,再答应也不急。”
“还有什么?”谢宝琼将脑袋从谢容璟双手中拔出来,催促道。
“还有,去哪里要听我的。”
谢宝琼的眉毛皱在一起,他心中自有目的地,“为何哥哥来决断去哪?我提的出门,不该听我的吗?”
谢容璟瞧着他委屈的表情,心中柔软愈盛,嘴上却说了个谢宝琼无法辩解的理由:
“凭我是兄长。”
谢宝琼一时语塞,按他生出神智的岁月来算,他的确不如谢容璟年纪大。
但他的本体是石头啊,鬼晓得何年何月便存在于世间了,指定要比谢容璟大,偏偏这事他无法说出口。
谢宝琼皱巴着脸,被谢容璟打包带出了门,嘴巴里塞入谢容璟递过来的包子时,脸颊如鼠的颊囊般被撑开。
忧愁委屈之色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哥哥,还要吃。”一个硕大的包子入肚,谢宝琼自然而然地提出要求。
谢容璟却不似以往般有求必应地给他再买一个,相反认真瞧了瞧他的脸,喃喃道:
“好像是长了些肉。”
“?”过不去了是吧,谢宝琼一板一眼地纠正:“我不是小猪。”
“哥哥没说琼儿是小猪。”谢容璟哄道,“琼儿以前在外太瘦了,现在回家后长些肉是正常的。”
似是担心恶语伤了谢宝琼的心,他带着谢宝琼回到摊子前,又要了个包子。
谢容璟侧身接包子之际,跟在他身边视线追着肉包子的谢宝琼眼神突然一凛。
他回过头,向身后人潮涌动的街道望去——
作者有话说:苏晓春:你懂什么!我那是科学喂养!!
———
谢宝琼(精力十足):werwer~
谢琢(叹气)(手动闭麦)(强制关机)
第79章
一方包好的褐色油纸包落入谢容璟手中,他侧过头,注意移向往街道的人流中走去的谢宝琼身上。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拉住谢宝琼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一阵拉力,谢宝琼才恍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视线从被攥住的手腕移到谢容璟的脸上。
“琼儿,怎么了?”谢容璟关切的面容在眼中逐渐清晰。
谢宝琼茫然地挠了挠脸:“刚刚好像有人在看我。”
握在手腕的手紧了紧,染上急切的嗓音传来:
“那也不能乱跑,跑丢了怎么办?”
谢宝琼抬眼落在谢容璟的脸上,后者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底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戒备。
捕捉到那丝情绪,谢宝琼隐隐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方才他察觉到一道注视的存在,回头去追寻来源,那道视线却突然消失,而他就像是被矇昧了心智,一心都是要找到视线主人,连身旁的谢容璟都顾不上,便要扎入人海中寻觅那道消失的影子。
谢宝琼晃了晃头,一双杏眼透出几分迷茫,但再纠结也找不出什么问题的结症,那丝怪异很快被他压在心底:
“哥哥,我们走吧。”
“好,我们再在外头逛会儿,便回去。”谢容璟掰了半个包子,递给谢宝琼。
“这么早就回去!?”谢宝琼顾不上包子,这才出来多久,他要找的人还没找呢。
“我还不想回去。”
谢容璟纹丝不动,当作没听清谢宝琼的后一句话:
“不想吃吗?不要的话我就帮你分担了。”
掰开后的包子香味更甚,幽幽钻入谢宝琼的鼻尖,他早早便等着了,若非突生那桩子事,这白色的点心早进了他的肚子。
眼见着谢容璟的手往回收,他眼疾手快地叼过谢容璟手上的包子。
谢容璟宠溺地笑笑:“怎和小狗似的?”
“不是小狗。”埋头苦吃的谢宝琼抽空纠正了谢容璟的说辞。
是石头,他在心底默默想着。
“剩下的呢?”解决完手中的半个“点心”,谢宝琼探着脑袋望向谢容璟空空的手心。
“没有了。”昨夜赤松的一番话,还是在谢容璟的心底留下丝涟漪,让他审视起自己是否背着谢琢暗中投喂了太多吃食。
见到探头探脑的谢宝琼,他摊开双手递到后者跟前,以证清白。
骨节分明的手掌在谢宝琼的眼前自然地摊开,细腻的肌肤温润如白玉,除开左手的小指与中指上戴了两枚青玉戒指,再无外物。
谢宝琼伸出两只爪子,勉强包裹住谢容璟的手指,拉住谢容璟的两只手分开,鼻尖一耸一耸地往谢容璟的臂弯中拱去。
担忧谢宝琼没抓稳会摔倒,谢容璟两只手的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抓住他的手。
他的眉眼弯弯,打趣道:
“还说不是小狗。”
谢宝琼抽走一只被回握住的手,探向谢容璟的衣袖,眨眼间抽出一个小了一半的油纸包。
抽到一半,油纸包的另一角却被人突然捏住,他蹙起眉,委委屈屈地抽走谢容璟手心中的另一只手:
“哥哥,我自己找到的。”
抬眼,谢容璟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哥哥——”从谢琢身上摸索出一套相处规律的谢宝琼不介意对谢容璟也尝试一下。
谢容璟面对谢宝琼的心本就不坚定,此刻的心更是随着黏糊的嗓音化作一团浆糊。
他憋着笑,学着谢宝琼纠正他时的样子正色道:
“今日这半天没到功夫,琼儿已经吃了不少……零嘴。”谢容璟勉强说服自己将谢宝琼今天早上进肚子的食物拢概成零嘴二字,实则捏住油纸包的手越发用力了些:“若是琼儿不吃包子,过会儿带你去买点心吃好不好。”
点心一块连半个巴掌大都没有,吃一块点心,总比油纸包中的快有谢宝琼半张脸大的包子要好。
谢宝琼盘算的则是新买的点心有一份,而眼前的包子只剩半个,这点算数他还是会算的。
他爽快地松开手中的油纸包:“我们走吧。”
谢容璟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随行的人,脚步在谢宝琼的拉动下迈开。
—
“林小公子?”
谢宝琼口中塞了块糕点,正扒着谢容璟的手臂要再拿一块时,耳中突然传入一道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他站直身体循着声音来源看去,一道人影逐渐朝他的方向走来。
“林小公子,啊,不对,现在该称你为谢宝小公子了。”苏元霜自我纠正完,拱了拱手:“方才远远瞧见一人长得有点像谢小公子,没想到真是你。”
“琼儿,这是?”
谢容璟趁谢宝琼注意力移开,反手收起手中的糕点,投向苏元霜的目光染上好奇。
谢宝琼在看清苏元霜时便认出来者何人,他将与苏元霜结识的过程全盘告知给谢容璟。
谢容璟落在苏元霜的视线上不由带上感激的情绪:“多谢苏公子让小弟早日回家。”
“在下当不得谢世子的这声谢,当时还是在下连累了谢小公子,万幸谢大人秉公处理,在下才能站在这里,是在下该道谢才是。”苏元霜听见谢宝琼的称呼,便认出了谢容璟的身份,羞赧道。
听着两人的客套话,谢宝琼疑惑地问道:“苏公子怎么在这?”
苏元霜的视线重新回到矮了一截的谢宝琼身上:
“在下家在漯州郡。”
谢宝琼点点头,难怪他当时能在半路上遇见苏元霜的马车,从漯州郡到京城,刚好要经过四水山附近。
“苏公子考上了吗?”他随口一问,学着人类那般模样寒暄。
苏元霜的面上却浮现抹苦笑:“春闱那桩案子,我虽平安放出,但到底受了牵累,今年的成绩取消,因此才回了漯州郡,准备功课,打算来年再考。”
谢宝琼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这好像叫,叫什么来着,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看过的书,这好像叫踩人痛处。
反倒是苏元霜一脸释然地替他解了围:“以往出了这种事,考生往往多年不得再试,这次有谢大人替我等受冤之人争取到下次春闱再试,已是幸事。
且此次春闱我觉得我在策论方面发挥的一般,兴许再学一年,等来年再考,名次会更好些。”
谢宝琼心底的那抹别扭消失,看了看苏元霜身后没有素来会跟着的山青,问道:
“那苏公子今天不读书吗?”
“最近漯州郡闹了灾,学院给学子放了假,最近都不用去听课,我平日会在家中温书,今日府上在城西惠河街设了粥棚施粥,父亲叫我去看看,说是将来写策论时能多些感悟。”
提及此,苏元霜忽然提议道:“谢小公子想要去看看吗?”
城西惠河街,离谢宝琼想去的地方隔了距离,但眼下不跟着谢容璟回去才是正事,“哥哥,我想去。”
谢宝琼特地只说了一个我字,谢容璟若是不跟他一起走,他的自由度才是最大的。
他仰起的头被谢容璟揉了揉,后者的眼神暗藏警惕地打量提出邀请的苏元霜。
谢宝琼瞧着谢容璟看不出变化的表情,又见后者没有作声,只当谢容璟默认,应下苏元霜的邀请:
“苏公子,我们一同去吧。”
说着,他绕开谢容璟便要与苏元霜并行。
身后却响起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后领被人揪住:
“跑那么快做甚,不要哥哥了?”
“哥哥不是不去吗?”谢宝琼像是被捏住后领的猫顿在原地,小声道。
“我何时说不去了?倒是你,既然要去看,回去后也写篇策论交给我。”谢容璟拉住乱窜的“小猫崽”,嘴角微扬地吐出令人恐惧的话。
谢宝琼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容璟的身侧,眼中一派没受过摧残的天真烂漫,茫然地开口:
“哥哥,策论是什么?”谢琢还没教过,话本中也不会出现这东西,他对这两字一知半解。
谢容璟嘴角的弧度加深:“没事,哥哥教你。”
“谢世子,谢小公子,请。”苏元霜轻笑过二人的互动摆出个请的手势。
—
城西惠河街。
与方才兄弟二人相逛的街市不同。
街头不见熙熙攘攘的人流与摊贩的叫卖。
一派萧条之色扑面而来,连街上的房屋瓦舍都是破落陈旧模样。
一踏入惠河街,便像是来到了另一方地界,让人意识到漯州郡是座因灾祸而闭城的城镇。
街上几乎门窗紧闭,一路进来偶尔才能碰见一两个瘦削的行人。
谢容璟视线扫过街道上的景象,眉头深锁,他并未带谢宝琼走得太远,只在安排的住处附近逛了会儿。
他虽对灾难降临后的城镇有一定的想象,可眼前的景象要远远比从未见过这种世面的贵公子想象中的严重。
而跟在一旁的谢宝琼却与之相反地习惯这片空荡的环境,毕竟他自开智以来一直待在四水山,每只精怪又各有自己的地盘,偌大的山林空荡,偶尔见上几面才是常态。
眼前的街道还能在两侧看见房屋,山中的精怪好些的还有山洞作洞府,像他这样的更是以天为被,以地为铺。
因此见到空旷无人的街道,谢宝琼并未觉得有何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一点,最近很累,身心俱疲,打算写完这期榜单的字数,休息两天或者下期不申榜隔日更休息
接下来会努力推剧情的,我真的好爱写日常[化了]
第80章
一行人往里深入,荒凉的街市中总算显出“热闹”来。
道路边上逐渐冒出几个神情麻木者,相隔段距离,脚下的步子却心照不宣地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一行人跟在后面,偶尔有几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随后匆匆移开。
显得格格不入的几人顺着人流的方向来到苏家设立的粥棚附近。
淡淡的米香从人群簇拥的地方飘散而出。
排成长龙的人群周遭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防止闹事。
路上碰到的几个百姓走到长队的末尾,麻木的神色透出几分光彩。
望着几乎看不到头的长队,只在谢琢口中听闻有关于时疫情况的谢容璟,意识到漯州郡的灾情远比他想要的棘手。
一行人往队伍的尽头走去,守在队伍旁的家丁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的身上,其中一名家丁突然走出队伍,上前拦住几人:
“几位贵人,这是苏家设立的粥棚,郡守大人特批的地界,几位若是需要喝粥,还请到后方排……”说话间,家丁的视线落到苏元霜那张熟悉的脸上,最后一个字被他吞回肚子里。
“少…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几位是?”家丁瞪大了眼,惊讶道。
“这两位是我的客人,来此处看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苏元霜没点明兄弟二人的身份,将人打发回队伍中。
尽管如此,一行人往前走了没几步,便有一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问候的同时,视线在谢家兄弟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将众人引到粥棚前。
谢容璟望着视线中远比他预想要长的队伍,犹豫着问道:
“苏公子,我听闻漯州郡时疫流行,竟不知荒馑也如此严重。”
“谢世子有所不知,城中流行的时疫古怪异常,与典籍中有记载的几种疫病皆有偏颇。”
苏元霜回忆着自己知道的情况,如数家珍:
“城中流行的时疫,患病者往往在几日之内便陷入虚弱状态,哪怕原本壮实如牛的人也仅能多撑个几日。
此病虽不似寻常疫病般在人群中传染严重,但此病怪就怪在不仅人与牲畜会得,连田里的庄稼也会染病。”
“这倒是罕见。”谢容璟被苏元霜的说辞惊讶到,转而问起城中庄稼的情况:
“算算时节,再过不久便是收成之际,郡城附近的庄稼情况如何?”
苏元霜面上显露出难色:“听家父与郡守大人所言,城郊附近地里的庄稼十不存一,突降天灾,今年怕是不好过,因此才有开设粥棚一事。”
“诶,你们做什么?”
粥棚前松散却还算规整的队伍突然变得杂乱无章,几个家丁上前拉开肇事的人。
推搡之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混乱的中心摔出,后背即将砸到滚烫的粥锅。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托住那人的后背。
谢容璟刚将人扶稳,低促而细小的道谢声被人群中的嘘声盖过:
“幸好那小子没把锅子砸翻了,锅里头满满的一锅粥可不能浪费了。”
百无聊赖待在边上寻找时机开溜的谢宝琼刚被这一变故拉回神,便听清人群中传来的话,低下头瞥了眼谢容璟腿边抱着个破碗瘦小人影,脏污的脸和瘦削的身体,几乎分辨不出她的年纪和性别。
谢宝琼神色微恸,只觉得人类好生奇怪,同族的命要比碗米粥重要。
他寻着声音来源看见个比小姑娘壮硕上许多的汉子,而他周围个个比小姑娘壮硕的人虽没有开口,但脸上是同样的表情。
谢宝琼觉得苏晓春下山时说的话是错的,人类并不会因为对方是同族而待她好些。
谢容璟腿旁的低矮身影细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不起,是我冲撞了贵人。”她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地抬起脸,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在她瘦到凹陷的脸颊上显得愈发硕大:
“刚刚排到我了……”
对上几人的视线后,她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谢容璟伸出手,眼前的小姑娘瑟缩了一下,但仍旧牢牢握着手中的碗。
谢容璟的手顿了一下,动作轻柔地拨开蒙在她眼睛前、杂草般的发丝。
许是没感受到谢容璟身上的恶意,小姑娘止住了战斗,幽黑的瞳孔倒影着谢容璟的影子:
“二巧,我叫二巧。”
“你家里人呢?”谢容璟扫了眼前方的人群,二巧摔倒后一直不见有人上来认领回去,是为着在乱了的队伍中更进一步,还是……
“爹娘死了,大姐也死了。”二巧神色平静地像是在说旁人的家事。
谢容璟看着二巧凹陷下去的面颊,眸色怜悯。
侧边的苏元霜闻听此言,朝跟在旁边的管事吩咐道:
“给她打碗粥来。”
管事应是,取了口新碗,端来一碗满满的粥米递到二巧手中。
淡淡的米香随着粥碗靠近,变得勾人心魄,直往鼻腔中钻,二巧目光死死地跟随着粥碗移动,直至管事开口让她接着,她才视若珍宝地捧起碗,顾不得烫,埋下头狼吞虎咽。
正巧几个家丁控制住闹事的人,将人押了过来。
二巧听见动静,喝粥的动作一顿,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时,动作灵巧地躲到谢容璟的身后
那张粘着米水的脸抬起,猝不及防地和被谢容璟挡住大半个身影的谢宝琼对视上。
谢宝琼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被押过来的两个人。
被四个家丁押住的两人并不老实,看见谢容璟身后二巧手中的满满的、粘稠的粥米更是激动,眼中的贪婪不加以掩饰,理所当然地指挥道:
“小妮子,你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快把粥给我们。”
二巧的身体往后缩去,见被谢宝琼占了一半的谢容璟的身影挡不住她,索性背过身,又急又快地往肚子里吞咽着碗中的粥,吃进肚子里别人就抢不走了。
“老实点!”押住那人的家丁呵了一声,抬头看向苏元霜时带上谄媚的神情:
“少爷,这两人如何处置?”
苏元霜和谢容璟两人都是聪明人,从被押在地上的男人说出口的话中大致知晓了发生何事。
苏元霜面色不变,询问谢容璟的想法:
“依谢世子看,这二人如何处置的好?”
望过长队中明晃晃投来的多道视线,谢容璟薄唇轻启:
“不如先弄清楚发生了何事?”他侧过身,朝停下喝粥动作的二巧招招手:
“二巧,来,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二巧眼神紧张地打量过被押解住的两人,确认二人无法动弹后,捧着碗小步上前:
“我本来在排队,那两个人排在我后面,抢了施粥伯伯给我的粥,还说他们是我叔叔,要帮我拿着碗,我不认识他们。”
“你个小妮子胡说什么,你***的不认识我。”先前开口的那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家丁看了眼自家少爷的脸色和一旁的贵人,拿起旁边擦桌子的抹布堵住那人的嘴。
见同伙被堵了嘴,另一人赶忙帮腔道:“是啊,二巧,怎么能说不认识叔叔,我们是一个村的啊。”
二巧像是被吓到,双手扣在碗上,往后退去。
“施粥本是一人一碗,二巧自己能端住碗,用不着你们帮。”
苏元霜见着二人咄咄逼人的模样,没忍住,轻嘲一声。
事情的前因后果明了,谢容璟开口道:“苏公子,就按以往的规矩办吧。”
“把人丢出去。”苏元霜毫不犹豫地指挥道。
“我苏家施粥布善,若有人在此闹事,便是不愿接我苏家的好意,既不愿接受好意,那莫要来此领粥。”
借此杀鸡儆猴了一番,本还有些杂乱的长队吵闹声弱了许是,重新排成几列纵队,依次领粥。
“没想到过来会见证这桩乱子,两位见笑了。”苏元霜讪笑着开口。
“也不是苏公子能料到的。”谢容璟客套了一句,“只是如今尚有余粮的情况便发生这等事,疫病若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再往后情况怕是要更乱。”
希望爹那里一切顺利。
谢容璟收回思绪,随手拎住开溜的某人:“人多,不要乱跑。”
谢宝琼乖乖地在谢容璟身侧站好,缩缩鼻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开口:
“哥哥,我没跑。”
谢容璟掀起眼皮,正要再说几句,二巧道谢的声音传来:
“谢谢几位公子。”
只见二巧把管事给的,剩下半碗的粥米倒入自己那口破碗,将那口新碗放回桌上,和几人道别。
谢容璟侧过身,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递到她手中,同人说了几句话。二巧应了声后,瘦小的身影三两下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二人说的什么谢宝琼全然没注意听,他的视线锁定在那个被二巧藏起的油纸包上,直到二巧消失不见。
一直到谢容璟与苏元霜辞行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苏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与小弟就不久留了。”
苏元霜还想再留,却找不出什么借口,只得看着两人走远。
谢宝琼回过神,追上谢容璟的步子,拉了拉谢容璟的袖子,声音前所未有的委屈:
“哥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