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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谢容璟垂眼瞧着乖乖跟上来的弟弟,脸上不动声色,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

“琼儿说什么呢?我当然是琼儿的哥哥。”

谢容璟的眼神明亮纯净,完全看不出他使坏的痕迹。

谢宝琼看着那张脸细细分辨一番,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勾住谢容璟的袖子,迫使后者的脚步放慢与他齐平,才一字一句地给后者认真掰开解释:

“我都看到了,哥哥把剩下的糕点都给二巧了。”

谢容璟配合着自家弟弟的动作放慢脚步,视线落在那快要可以挂油壶的嘴上,正呶呶不休地指控着他的“罪刑”:

“那是我的,哥哥怎么可以给别人?”

听着弟弟的絮叨,谢容璟眼底隐隐漾起笑意,强压着笑意为自己辩解道:

“可琼儿的那份不是已经吃掉了吗?”

谢宝琼被这话唬了一瞬,面上闪过茫然,他好像的确吃了一块……

思绪到此,他反应过来,仰着脸毫无气势地恨恨开口:

“我只吃了一块,剩下的都被哥哥送人了。”

望着身侧那张因气愤而显得更加肉乎的脸,谢容璟心中无端想起山林中一种似狸的动物,尾有九节横环,得名九节狼,又因遇见危险时,会站立威吓,别名山门蹲。

与眼前忿忿的小人倒是相像,谢容璟眼中的笑意几乎遮掩不住,但他清了清嗓子,纠正道:

“琼儿的份儿便只有那一块。”

见谢宝琼的脸上露出半分困惑和讶然,仍要开口争辩,谢容璟忙继续道:

“琼儿剩下的半个包子按理说要换也只能换半块糕点,可琼儿得到了一整块糕点,这般岂不是琼儿赚了。”

不对劲,谢宝琼听着谢容璟的发言只觉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但不等他找出问题,便听见谢容璟爹嗓音软下来:

“但此事哥哥没问过琼儿的意见,是哥哥不好。”

谢容璟的气质本就不是锋利的类型,此刻捎带歉意的蹙眉神色,平白衬得人似青山朦胧间的落雨。

片刻前盛气凌人的谢宝琼挠了挠脸,倾泻到一半的情绪顿在原地:

“我……”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他别过脸,别扭地开口:

“哥哥为什么要把糕点给二巧?”

糕点在谢容璟这,最后多半还能进他的嘴,但给了个萍水相逢的人,他自然吃不到了。

谢容璟在停下的马车顿住脚步,侧过身,俯下身平视他的双眼,张开口,声音轻缓而温润,和煦如春风:

“琼儿,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苦难,我无法视而不见。

声音落入谢宝琼的耳中变得朦朦胧胧,他眨着眼睛慢吞吞地,意图理解谢容璟的话。

谢容璟的手指擦着他懵懂而青涩的眼睛抚过他的眼眶,身影叠入稚气未脱的青黑琉璃瞳孔:

“世道艰难,我既然见到了,虽帮不了一世,但能帮一时也是好的。”

谢容璟见人茫然,换了通俗易懂的说法,随后循循善诱:

“你我有幸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比起普通人而言拥有更多的权利和财富,更应守好本心。”

谢宝琼脸上神情在谢容璟的下半段冒出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者,再次迷茫。

谢容璟嘴角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琼儿不必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

这话谢宝琼能够听懂,他点了点脑袋,目光移向谢容璟身后的马车,脸上浮现出抗拒的神色,嘴巴微撇:

“哥哥,我不想回去。”

谢容璟轻叹口气:“还在气哥哥把糕点送人的事儿。”

“不是……”

谢宝琼的声音刚冒了尖,谢容璟无奈轻柔的嗓音再次响起:

“在哥哥这,你可以生气。”

见面前的小人飞快撇过眼的变扭模样,谢容璟喉间溢出声轻笑:

“撒娇也有用。”

“我没有!”谢宝琼的眼睛转了回来,紧盯着“污蔑”他的人。

谢容璟嘴角的笑意加深:

“真没有?那可就要回去了。”

谢宝琼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拨开谢容璟伸过来捏他脸的手,将脸埋进谢容璟的怀中,极其小声地开口:

“……那,有一点吧。”

脸贴着的胸腔不住地振动,耳边是谢容璟压抑着的低笑。

谢宝琼环着谢容璟的手紧了点,埋在后者怀中的脸晦暗不明,心中升起一丝荒诞的念头——

如果谢容璟真是他哥哥,好像也不错。

……

被兄弟二人忘在脑后的谢琢此时的情况却算不得乐观。

田边小路不如填平加宽的官道,仅容一辆狭窄的牛车经过,马车无法通行,谢琢等人只能借了村中的牛车赶路。

泥路算不得平整,时不时有些大块的石头,再一次被板车颠簸地晃动的谢琢面色不变,眼神瞥向漂浮在板车上方半尺距离的赤松。

赤松掀起眼皮,回以一道嘲弄的视线:

“作甚?”

“赤松大人,为何不用昨日的腾挪之术,直接赶往所去之术?”

“既然在人类的地界,用用人类的智慧也是不错的体验。”

如果赤松这话不是悬在半空说的,恐怕会更有信服力些。

谢琢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即将到达的目的地,整理了下衣袍,讥嘲道:

“赤松大人竟也有一日能看得上人类的智慧,当真是罕见。”

赤松没接话,偏过头,说了声:“到了。”率先飘下板车。

牛车缓缓在田埂边停下,谢琢跳下车。

一阵风拂过原野,撩起他的发丝,谢琢眯了下眼,等到抬眼看向田地间的作物时,呼吸一窒。

难怪没听见风吹时,穗子撞击发出的声音。

谢琢的瞳孔中,已经结穗的作物本该由青翠转向金黄,再由人丰收,此刻却死气沉沉耷拉在田间,苍翠的叶片染上象征逝去的枯黄色彩。

“可不止这一片。”赤松走到田间,声音顺着风飘散过来,残忍地吐出个更糟糕的事实。

谢琢慢赤松一步走入田间小道,两旁的穗子弯垂搭在田埂的两边,留下的路不足半尺,勉强供一人行走。

他小心避开两旁的青色穗子,半蹲下身,手指扶起其中一株,饱满的叠翠边缘染上枯色。

谢琢侧过头,望向越走越远,几乎要隐没在天地的赤松,出声询问:

“这些作物可还有救?”

声音灌入风中,变得模糊,但远处的赤松不是凡人,耳目聪敏,听了个清楚:

“寻了补救的法子,在此地布置了个聚灵阵,但聊胜于无。若找不出病源,怕是无救。”

赤松没有说的是,若是这些作物的灵气没有补足,恐怕难以成熟。

二人一路前行,越往前走去,景象越是萧条。

“谢大人有瞧出什么吗?”赤松仍旧是那副轻挑的性子,毕竟修士不食五谷不过少了项乐趣,不会影响到根基。

谢琢目视着眼前的枯黄之色,神色凝重,听见赤松那事不关己的语气:

“你心中应当已有成算,我一介凡夫俗子,能够瞧见的也仅有表象……”

“今日同你一起来,就是想要见识见识从普通人类的角度能看出些什么?”

赤松打断谢琢听起来没意义的话。

谢琢睨了眼赤松,缓缓开口:

“昨日依程姑娘所言,此病的根源在于体内的灵气不足。

我虽察觉不到灵气,但观为病人诊治的医师做法,应是直接将灵力输送到病人的体内。

既然此行可以缓解病人的症状,那么便代表病人不是无法吸收灵力。

可程姑娘剖解家禽尸体后,只道除开灵力全无,其余与康健的家禽无异……”

谢琢顿了顿,视线落向面前衰败的作物,语气意味不明:

“再观眼前这片田地上的作物,同样患上时疫。你曾言在此地设下聚灵阵,从字眼上,我理解为汇聚灵气的阵法。

可我曾听一名仙长提到过,灵气充沛之地,普通凡人进入,也会感到心旷神怡。而此地……”

谢琢没有明说,只看着赤松道:“你是修仙之人,知道的应比我清楚。

而天底下的事物,一向此消彼长,没道理这头消失,其他地方又寻不见。”

赤松的眼睛微眯,他的确能够感受到周遭的灵气稀薄,但在他的眼里,凡人之境灵气并不充沛倒也正常

可听了谢琢的话,他心中不免多想:

“你的意思是——”

谢琢笑而不语,但赤松活了上千年,再笨也能凭经验品出其中的意味,更何况若他真是那蠢笨之人,根本活不到现在,谢琢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此次疫灾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但这等禁术早在千年前便已经尽数销毁,若真有暗中流传下来的,也会顾及现在被补全的天道法则,不敢肆意妄行。

原先赤松不会这样想,仅是因为思想被局限在天道的枷锁上,而此时被谢琢稍加点明,他那张置于事外、纹风不动的脸终于掀起了丝波澜。

谢琢看着赤松变化的脸色,知晓此事怕是不简单,但他依照轻重缓急开口:

“窥牖小儿要抓,但如今的当务之急应是找到时疫的解决之法。”

赤松总算想起来他与谢琢为何合不来,谢琢总想着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哪怕适当地牺牲会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

他嗤笑一声,手中凭空出现件法器,丢到谢琢怀中:

“那就劳烦谢大人寻一寻时疫蔓延的根源,至于那小贼便交由我处理。

这种术法的维系需要媒介,媒介所处之地灵气会旺盛于旁的地方。此物命曰寻宝镜,在灵气异常之处会散发光华,我也能感应到。”

解释完用处,赤松没打算再待,转身离去前,他瞥了眼捧着寻宝镜的谢琢,回想起后者的见解,对未曾见识过的世界却在短短的观察内如此通透,若是迈上修仙之道,此番差事,根本不会到他的头上。

他随口问了句:“你为何不修仙?”

谢琢查看着落入手中的寻宝镜,巴掌大小,外观古朴,如一枚普通铜镜。

他收起镜子,语气风平浪静地开口:

“我没有修仙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ps:九节狼、山门蹲都是小熊猫的别名

——小剧场——

谢宝琼:(溜溜达达)(戳戳桌上的铜镜)

铜镜:【发光(*^^*)

谢宝琼:(收回手)

铜镜:【熄灭(-_-)

谢宝琼:(伸手缩手)

铜镜:【闪!!!

赤松:?

第82章

与谢琢分开后,赤松独自来到一处渺无人烟的空地,灵力在他体内流动。

他迈出一步,眼前的景色飞快地移动,脚步落下的瞬间,他便从原来的空地到了城内。

谢琢说得不错,有些法术在平日里的确方便。

周遭的喧嚣声变得凝实,但谁也没有发现此地凭空多出一个人。

赤松抬眼看见熟悉的医馆,脚步往医馆的方向迈去。

他要先与程凌商量一下,若时疫的起因真如谢琢猜测,他们要如何应对。

赤松前脚刚进入医馆,斜对面的巷口处突然探出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朝街道上张望一圈。

谢宝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神色迷茫,他刚刚分明感觉到这附近有灵力的波动。

虽不知道是否是暗中窥视他的人,但他还是放下谢容璟交给他的纸笔,踩着窗沿,跳上墙头翻了出来,赶到附近。

他摸着脑袋走出巷口,见街道上无波无澜,抬脚便要往回赶。

最好赶在谢容璟发现前回去,尽管依照谢容璟的好脾气最后只会不了了之,但解释的话又要撒谎……

自从和晓春的那次重逢,他就隐约能够明白谎言是很沉重的东西。

撒下的谎言无法挑明,甚至要用一个个新的谎言弥补。

他不想继续和谢容璟撒谎。

谎言拆穿的瞬间,连与他交情甚笃的晓春都会如此气愤。

甚至是他自己,也会在察觉到谎言的时刻感到不快。

灵力在谢宝琼的催动下,汇聚到腿部,正要跃上屋顶。

后背蓦地出现一道不加以遮掩的注视。

“谁?”他低呵一声,目光如炬转向视线的主人,脚下的步子调转方向,往那处而去。

同时记得先前吃亏的经验,他操控一部分灵力外泄,围绕在周身,以防对面突袭。

墙边探出的身影见他发觉,咻地往后缩去。

谢宝琼在墙角站定,还没伸手去揪出墙后的身影,那道人影率先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抬头望他:

“贵人。”

一张瘦到脱相的脸,和镶嵌其上的硕大眼睛,还有头顶枯黄似杂草般,却被主人认真打理过头发,勾起谢宝琼的记忆:

“你是……二巧?”

二巧在他开口前,视线不住地往他身后的街道瞥去,听见问话,不自在地摸了把脸,轻轻点头:

“贵人,是我。”

谢宝琼看着二巧脸上被抹上去的灰尘,那张脸与不久前见过的二巧完全重合。

听着二巧还是孩童的嗓音,心间的防备不减,他顺着二巧的视线往身后看去,却只看见一片空空荡荡的长街:

“二巧,后面是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二巧结结巴巴,对上谢宝琼狐疑的视线,沉默半晌,小声地开口:

“午前和贵人一起的人呢?”

谢宝琼眉梢挑起:“你是指哪个人?”

二巧回忆了下记忆中的脸,又瞄了眼面前谢宝琼的脸,描述道:

“是和贵人长得有点像的人。”

“你是指我哥哥?”谢宝琼认识且和他相像的人,只有谢琢和谢容璟两人,再加上二巧见过的人,便仅有一人。

他眯起眼,审视地盯着面前的二巧:“你找他有事?”

二巧明白过来两人的关系,面上显出几分慌乱,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妥,底气不足地解释道:

“我只是在这里看见贵人一个人……”

他翻墙出来的,当然是孤身一人,他总不能带着谢容璟一起翻墙。

谢宝琼搅散脑海中奇怪的画面,再次回头看了看,没有谢容璟的影子。

被这样一搅和,他没继续和二巧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你怎么在这?”

二巧想起正事,匆匆道:“村中关照过我的婆婆生了病,听说这里的医堂会收,我就来这里看看。”

谢宝琼看清街对面的医堂,回忆起这两天听见的风声,七拼八凑下也能知晓城内大致的情况,而这间医堂似乎就是昨日谢琢与赤松下马车后去的地方。

那里面收治的应该便是患上时疫的人,谢宝琼眉心蹙起,转而看向面前的二巧。

疫病是会传染的吧……

想起谢容璟佩了香囊,谢宝琼暗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细细观察二巧的脸色,灰尘下焦黄的皮肤,唇色苍白且开裂。

完全看不出是因得病还是营养不良而导致的。

眼前的二桥突然掩住口鼻,咳嗽了声,瘦削的身体随着咳嗽震颤,躬下的身体能看清将衣服顶起顶肩胛骨。

谢宝琼没见过疫病的症状,但他知道人类咳嗽等于患病。

犹豫片刻,解下腰间的锦囊递过去。

里头的符纸只用作承载灵力,但他身为妖修能取纳天地间的灵气为己用,根本用不到这个锦囊,只是为了遮掩身份,才带在身上。

而且谢容璟说的他虽然不懂,但做法他还是能看懂的。

这一幕正正好被走出医堂正门的赤松瞧见。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谢宝琼的身侧,捏住后者的手腕。

水红的锦囊落入他的手中,他睨了眼发懵的谢宝琼,又瞥向止住咳嗽站起的二巧。

眼中闪过阴暗,朝谢宝琼质问道:

“你在做什么?”

谢宝琼被抓住的手挣扎了下,没抽出来,他索性任赤松抓着:

“我见她病了……”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的桎梏突然松开,谢宝琼顾不上被赤松拿走的锦囊,动作麻利地收回手。

手收到一半,后领处传来一股力道,他久违地感受了下腾空的感觉。

谢宝琼抬起脸,便看见原本在他对面的二巧周身裹上灵气,飘在半空中。

他扭着脖子,望向将他们二人控制住的赤松大人,脸上不见慌乱,疑惑地开口:

“赤松大人?”

谢宝琼艰难侧过来的脸,从赤松的角度只能看清半张鼓起的脸颊,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脚步微动。

谢宝琼眼前的景色便从街道变为院墙,一道惊讶的声音在他前方炸开:

“赤松大人,你怎么回来了?”程凌手里的动作被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三人打断,她好奇地凑上来,打量被赤松拎在手里的谢宝琼。

谢宝琼和程凌眼睛对眼睛地对视了会儿,便听见程凌发出一声惊呼:

“哇,这是你和那位谢大人的崽子?”

听清程凌的话,赤松浑身上下一阵恶寒,当即控制灵力,将二巧移到面前,隔开两人:

“你在说什么疯话!?”

“最近这种话本子可流行了。”程凌接住面前的二巧,瞥了眼赤松一副惊悚的表情,嘀咕道:

“算了,你这种老顽固不会懂年轻人的东西。”

她低头查看了下怀中二巧的情况:“有些风寒,你哪捡的?”

“门口。交给你了,顺便查查她的底细。”

程凌应下,视线却仍在赤松与谢宝琼身上打探:

“那这个是……?”

赤松忍受着程凌莫名兴奋的目光,垂下眼扫视好奇盯着程凌瞧但不开口解释的谢宝琼,没好气地晃了晃:

“这只,你得去问那位谢大人在哪里捡回来的。”

话落,他再也无法忍受程凌那令人恶寒的目光,调转灵力,消失在院子中。

谢宝琼眼前的景象再次转变,一个呼吸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方熟悉的院落,还有谢容璟惊讶的脸。

“赤松大人,家弟怎会与你在一起?”

谢宝琼看见靠近的谢容璟,挣扎了一番,试图从赤松的手下逃出,同时呼唤着谢容璟,吸引后者的注意:

“哥哥。”

谢容璟的视线如愿被他吸引,眼中有疑惑闪过:

“琼儿,你何时出来的?”

谢宝琼沉默地避开谢容璟的视线,挣扎的幅度小了下来。

头顶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赤松拎起谢宝琼举到谢容璟面前:

“谢世子,借用一下。”

“琼儿,你要去吗?”谢容璟轻撇了下眉,没接赤松的话,转而询问弟弟的意见。

但把柄和命脉都被人捏在手里的谢宝琼根本没有选择,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违心地开口:“要去。”

谢容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当他被策论憋得烦闷,揉了揉递到面前的脑袋,爽快放人:

“玩够了便回来。”

局外人赤松玩味地看着他们这份兄弟情深的模样。

眼中的神色在谢容璟看来时收起。

“劳烦大人照顾家弟了。”

谢容璟该尽的礼数周全,赤松应过一声,拎着人离开。

房门被推开,眼前的装饰与那日误入营帐时相似,谢宝琼自欺欺妖地蒙住眼睛。

后领的力道骤然消失,他的身体腾空而飞,随后重重落到一处柔软中。

谢宝琼将手分开个缝隙,眼睛悄悄地打量,发现自己被扔到一方软垫上。

但下一瞬,眼前的景色忽而被一只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取代。

“啪”。

他捂在脸上的两只手被一巴掌拍开,赤松嗔怒地嗓音从上方传来:

“你一块灵石,得天独厚,怂成这样,真是丢妖族的脸面。”

谢宝琼垂眼看了下仍旧白皙的爪子,仰着头解释道:

“赤松大人不是不喜欢别人看你的屋子吗?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灵石。”——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一阵子在身体恢复前,本文不会申榜,更新不固定,等恢复后,会提高更新频率,固定时间更新

第83章

屋内安静下来,浮尘在光影间掠动。

二人一坐一站,陷入一瞬的僵持。

软垫上坐着的小小一只,气势却不输赤松。

或许石头成精,真叫谢宝琼缺了那条名为害怕的筋。

那双在阳光下透出些金黄光泽的竖瞳,审视地睥睨过软垫上的一小只。

亮晶晶的光彩吸引着谢宝琼,他的双目久久停留在两颗金灿灿的珠子上。

收缩又恢复原状的瞳孔,更像是两道会呼吸的花纹自然生于珠子之上。

谢宝琼的神识几乎要被吸入其中。

额头突然又挨了一掌,比拨开他双手的力道重了几分。

脑袋被这股力道拍得向后仰,身体咚一声砸在软垫外。

后背传来麻麻的痛意,谢宝琼顿时清明过来,心中腹诽赤松的幻术,动作却麻利地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

他双手刚撑起身体,一块颇有分量的布料兜头砸下,将他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偏偏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戏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自头顶传来:

“跟在谢琢身边待久了,你这张嘴倒是变得伶俐。”

谢宝琼扒拉着盖在身上碍事的衣袍,耳边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他发出,还是赤松传出。

等他从似乎无边无尽地外袍下冒出头,赤松身上的衣物换了件蝶翅蓝的大氅,金丝绣着鳞状的暗纹。

金线在光照下隐隐浮动,似云海中偶尔涌现的金鳞。

闪耀的竖瞳投来一瞥,在蓝色的包裹下像是腾飞在云海中的生物舍下的视线。

谢宝琼蛄蛹出外袍,将外袍推到刚刚坐过的软垫上,脚步往外挪去,赤松这人奇怪的很,若非正巧被人逮到,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这种人打交道:

“赤松大人,无事的话,我回去了。”

经过刚刚被赤松使用缩地成寸带回,他明白先前感受到的灵力波动恐怕就是赤松,有功夫待在这里,不如去找曹庄凌提到的人与那道视线的来源。

赤松扫过头发凌乱的小孩,扯下右手脱到一半的手套,随意丢到一边,没有放人。

裸露出的右手中凭空出现一个水红色的锦囊。

谢宝琼的脚步顿住,目光不自觉飘向锦囊:

“赤松大人……”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把它给你?”赤松替他说出剩下的话。

谢宝琼犹豫着点了下头,他还是需要一个锦囊在不知道他身份的人面前做样子。

“那你为何要送人?”

锦囊上的流苏顺着赤松的手垂下,比锦囊更淡的粉色像是手串绕在赤松的手腕。

谢宝琼没作多想,说出那时的想法:“她病了,符纸上的灵力我自己有。”

赤松被他单纯耿直的想法噎了下,嘲弄道:

“你对人类倒是好心。”

“人和妖都是一样的,爹和哥哥都说过。”谢宝琼没忍住拿谢琢与谢容璟的说过的话反驳。

非人的金色瞳孔染上对谢宝琼天真话语的讥笑,赤松反问了个在谢宝琼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谢宝琼脸色古怪,说来赤松这么久没叫过他的名字,不会是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刚要开口,就被赤松打断:

“不是小宝,不是琼儿,不是人类赋予你的名字,是你原本的名字。”

“林暮石。”

谢宝琼说出那个根本没用多久的名字,正思考着要不要提一嘴晓春对他的称呼时。

赤松饶有兴味地念了遍这个名字:“原来是被当作墓石使用的石头。”他脸色古怪,难得没用那嘲讽的语气评价:“真是……通俗。”

谢宝琼赞同地点点头,看来赤松身上还是有可取之处。

他这般想着,赤松又开了口:

“暮石,人与妖是不一样的,如若谢琢真这么认为,你为何要从我这里拿回锦囊?

收起那些没用的善心。”

赤松收敛了周身的不着调,难得流露出千年时间留下来的气韵,一种绵长又悠久的气息扑散。

人族昌盛,妖族示微,遇见被人类蛊惑的后辈,赤松不介意提醒两句。再者这个后辈得蔺折春的多加关注,他可不觉得这是件好事,何况牵扯到蔺折春的事,他很难忍住不出手去搅乱这桩事。

又或许其中还掺杂了一些个人的情感。

谢宝琼被这话问得愣在原地,赤松的最后一句劝诫被他抛在脑后。一时间没发现赤松话中的陷阱,他与谢琢之间的事从来不止人与妖的关系。

索性他脑子转得快,没有被赤松的话困住:

“赤松大人这般讨厌人类,为何还要做官庇佑百姓?”

空气突然陷入静默。

谢宝琼的目光从平视只能看见的衣襟,缓缓向上划过,落在赤松不辨喜怒的脸上。

他再迟钝,也能察觉到眼下的氛围不对劲。

但赤松罕见地没有生气,也没有讥讽,只是投来一道被时光冲刷到足够平淡的眼神。

他伸出仍旧被黑色手套覆盖的左手。

瞳孔中危险不断靠近,谢宝琼却没有躲避,下一瞬,一种不同人类肌肤的触感抵上额头,逐渐滑落至侧脸。

僵硬的,冰凉的……

谢宝琼顶着赤松的视线,猛地抓住后者的左手。

宽大的手落入手中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不对,赤松虽为妖,但化形后的躯干不会像拥有鳞甲的本体般坚硬,至少该拥有肌肤正常的弹性。

他的记忆中隐隐浮现赤松在云海中的本体,好像……

握住的手突然抽离,赤松在他面前扯下了左手上遮盖的手套,大片的墨色撞入谢宝琼的眼中,分不出是何材质打造的机械手,上方附着无数金色的阵法纹路,与赤松衣袖间的鳞纹相映生辉。

“我与大晟皇室的某位先祖有过约定,大晟皇室分出一丝龙气助我化龙,而化龙前我需要守着大晟底下百姓,不论对方是人是妖。”

左手上的纹路金光流转,赤松活动了下僵硬的手,低喃道:“本来还以为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谢宝琼尽管得了教训,但眼睛仍没忍住往赤松的左手偷瞄:

“赤松大人是因为遵守约定才伤了手吗?”所以讨厌人类,可这样好像也不对,大晟的子民里也有妖怪。

本来都被埋入土里的往事再次被挖出,对着眼前单纯到连吸取龙气是禁术都不知道的小鬼,赤松少见地升起了丝重提旧事的欲望。

“不是,我没那么蠢,为人类做这种事。”

旧事再提前,他暗讽了下谢宝琼做的事。

但谢宝琼仰着头,脸上丝毫没有没听出他话中暗意的羞愧,赤松心底升出丝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另一头的谢宝琼顾不上赤松心底那点情绪,他突然想起赤松与蔺折春曾经的争执,脑海中涌上一个令人诧异的念头:

“你的手难道是蔺国师伤的?”

这样的话,赤松憎恨蔺折春,讨厌人类似乎都有了缘由。

赤松的左手搭在一旁的桌沿,轻轻叩了下,他的目光追随着金晃晃的阵法纹理描摹,眼间浓烈的情绪淡化:

“你猜的不对,相反,这义肢还是他赠予我的。”

惊讶的神情浮现谢宝琼那张从进到屋里就板着的脸庞上。

赤松瞥见谢宝琼变化的神色,捞起软垫上的被谢宝琼蹂躏过外袍,嘴角勾起抹恶劣的笑。

他再次,且故意地把外袍丢到谢宝琼身上,毫不客气地使唤:

“去把这件衣服放到里间。”

赤松的做法无异于在话本的高潮处横插一节无关的琐事。

听在兴头上的谢宝琼扒拉下盖住头的外袍,堆成团便要扔下。

赤松瞧着自己的衣服被泄愤似地蹂躏,轻描淡写地提醒一句:

“这衣服是法器,坏了我就找你爹赔去。”

谢琢是凡人,哪来的法器赔给赤松,而他自己更是个穷光蛋,谢宝琼思及此,止住动作

赤松轻笑一声,完好的右手覆上谢宝琼的脑袋,揉搓了一番,稀奇地开口:

“原来石头还有脾性。”

随后拍了拍手下的脑袋,催促道:

“快去,之后我可以考虑考虑告诉你原因。”

谢宝琼前脚刚步入里屋,屋子的正门就被人敲响:

“赤松大人,谢大人回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赤松扫了眼里屋忙忙碌碌的身影,应了声,房屋门一开一合,屋内只剩下谢宝琼一人。

抱着衣服团来到里屋的谢宝琼随手把衣服扔在案几上,衣服顺着他动作堆在一旁,掀起的风浪拍飞案几上的几张纸,缓缓飘落到地面。

谢宝琼眼神心虚的往屋外望去,是赤松没有说要他把衣服放在哪里在先。

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外屋的情况,他便当赤松也看不见,蹲下身收拾起乱飞的纸张。

收拾纸张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看见了纸上内容,人类的字他虽认不全,但纸上涂鸦的内容是画像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谢宝琼捡起散落的纸,发现全是画像,有人的也有露着双兽耳的妖。

他丝毫不关心也不奇怪赤松的房间为何会出现那么多画像,毕竟赤松自己就很奇怪。

谢宝琼把手中的纸放回案几上,余光瞥见案几下的柜子底部还有张纸露着一角。

地上铺着地毯,他索性趴到桌案下,伸手勾出被落下的那张纸。

他像先前般视线不经意划过纸上的画像,正要退出桌案下方,纸上的画像却和记忆中的脸对上。

他猛然直起身,脑袋砰的一声地撞上桌板也顾不上,捂着头重新去查看画像。

第84章

赤松跟随引路的小厮,绕过曲廊,被引向一间小厅。

小厅门窗皆开,通畅明亮,散着屋内淡淡的尘土味。

两个侍卫分别抬了卷半人高的卷轴和张长桌进入屋内。

赤松看着进进出出的侍卫,越发不明白谢琢的名堂。

他不等引路的小厮进去回禀,率先进入这间新收拾出的小厅:

“谢大人有何要事,遣人另外收拾了屋子?”

边说话,赤松边打量过空旷的房间,方才被侍卫抬进的长桌摆在打开的窗户边上,屋外透进的光正好洒在放置在长桌一角的卷轴上。

一只在光下显得莹润的手推开卷轴,泛黄的牛皮纸顺着的力道慢慢展开,不多时铺满长桌。

赤松所站的位置,刺目的阳光晃动,无法看清牛皮纸上的内容。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半身依靠在光中的人影侧过头来:

“你来了。”他心情不错地解释:“原先准备的书房放不下这方长桌。”

谢琢屏退伺候的人,一手搭在牛皮纸朝赤松道:

“有了些眉目,你过来瞧瞧。”

侍奉的人退下,留下的人变得清晰。

立在谢琢身侧的谢容璟的面孔落入赤松的眼中,便也顺势看见后者端着的托盘中的物什。

纸墨笔砚一应俱全,除此外,还有一本书。

谢容璟的目光从赤松空无一人的后方收回,冲赤松点头,算是见礼,随即将手中托盘放在另一张支起的小桌上,退到一旁。

走近的赤松见谢琢没有赶人的意思,默认谢容璟已经知道时疫的事,转头看向长桌上展开的牛皮纸。

牛皮纸的表面墨色的线条交错,相隔段距离便标注文字或符号,赫然是一副地图。

赤松扫过上方几个熟悉的字,肯定道:

“这是漯州城的地图。”

“没错。”

谢琢坦然道,抬手拿起放在小桌上的毛笔沾了朱墨,提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圈。

“根据搜罗来的消息,这几个点是患病较多且严重的地方。”

他又用朱笔在几个圈的上方画了个叉:“而此处,是最初发现有人患病的地方。”

几个圆圈呈现半围拢的趋势散布在叉的周边,根据地图上的位置看,大部分属于城西的位置。

信息清晰明白的呈现在眼前,赤松拄着下巴,眼前的消息他在程凌那也能得到,甚至能得到更清楚的数据。

他的眼珠转向侧边,目光落在谢琢盯着地图的侧脸上,他知道谢琢要说的肯定不止眼前这些。

果不其然,谢琢搁下朱笔,薄唇轻启:

“这些是托人从程姑娘那得来的消息,想必你应当有所知晓。”

赤松免不了心中腹诽一通,但还是耐着性子等待谢琢接下来的话。

只见谢琢顿了一下,朝他投来一道不妙的目光,缓缓开了口:

“托赤松大人的福,回程时,我在借来牛车的那户人家停留了些许时间。

那户人家三代侍奉耕田,我便同那户人家请教了些庄稼相关的事。”

赤松避开谢琢的视线,他自然听出谢琢第一句话并非在感谢他,亏谢琢没做官前在京城还有君子如兰的名声,有必要这么记仇吗,人类果然讨厌。

谢琢没搭理赤松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今载漯州风调雨顺,也不见蝗螽,可一城的作物在几日内尽数凋零,覆盖范围大且来势凶猛,作物尽数不存。

你我虽猜测到病因,但未在作物附近找到异常,也就是你所言的施术的媒介。

植物不像人与动物,有腿能去往别的地方,证明媒介一定是它们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东西。”

赤松笃定地声音插入谢琢说话的间隙:“你找到了。”

谢琢的目光停留在朱色的圆圈上,没将话说得很满:

“还没有确定。”

他捞起托盘中的那本书,熟练地翻到最后几页,摊开摆在地图的一角。

赤松的视线跟随着谢琢移动,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左半截的蚊蝇小字,他匆匆扫过,将多数的注意放在右边走向与上方地图相似的图画上。

谢琢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本书记载了漯州境内水脉的走势。”

答案几乎被谢琢直白地摆出,赤松瞳孔收缩,直接点明谢琢的猜测:

“你是指媒介与水源有关。”

“猜测而已。”谢琢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

“作物一定会接触到东西有光照、水,人类与动物。

若媒介是光照,那只怕这病不止在漯州城内肆虐。

至于人与动物作为媒介,该时疫并不会因为与患病者接触便传染,想要在半月内便感染如此多的作物不太可能。

剩下的便只有水,且不止作物,人与动物也需要饮水。”

赤松在谢琢说话时,心中也有自己的推算,虽说将水源当作媒介一事荒谬,但会用这等邪术的人心思自然不能按普通人揣摩,他开始盘算起如何验证谢琢的推测。

谢琢趁势说出这个猜测的来源:

“而且我与那户人家相谈时,过去山林中偶尔能捡到摔死的野禽尸体。且半月前山中曾有地鸣,虽不严重,但未必不会导致原有的水流改道,将含有媒介的水流向灌溉用的水源。”

谢琢将地图上的书合上递给赤松:“取水查验之事,非我所长,有劳你了。”

递到赤松手中的书凭空消失,化作一缕流光飞向窗外:

“我已递信出去,调遣人去取水,这两天便能验证猜想是否属实。”

守在一边的谢容璟新奇地多看了两眼赤松的法术,但并未出声打断谢琢与赤松的交谈。

谢琢颔首,叹了口气道:“若事实真如我所想,解决媒介之前,还需调查清楚该水流的流向分支,禁止百姓取用。”

他像是想到什么,问到:“这事还需郡守的配合,说来进城以来一直未曾见到郡守,进城那日也是你来接,是出了何事?”

赤松脸色微沉,出口的语气不像方才的好脾气,竖瞳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别说是你,我早来这么些日子,也没见到郡守的影子。”

“我记得,漯州的郡守原来曾在太府寺任职,前两年被调任至漯州郡,好像叫罗升宇。”谢琢摸着下巴回忆道。

赤松顺着谢琢的话总算从犄角旮旯里想起张人脸:“原来是他。他的调任好像跟你手底下的人有关吧。”

“他那个位置本就是油水足的位置,多少人盯着的,他不是收敛的性子,坐不稳这个位置。”

谢琢三两句话把自己从赤松结党的帽子下摘了出去,同时冷嘲道:

“没想到赤松大人会有功夫搭理关注旁人的事。”

赤松没有搭腔,暗讽道:“看来罗郡守这些日子一直称病闭门谢客,莫不是心病?”

“称病?”谢琢疑惑的重复一遍。

“不错,我来时便是下面的官员接待,听说病了有段时间。”赤松听出谢琢的语气正经,恢复正色,将知道的情况如实告知。

“郡守没有生病哦。”

一只手不知何时出现,摸走了小桌上摆在茶水边上的橘子。

“琼儿?!”谢琢看着桌边突然冒出的脑袋,脸上显出诧异:

“你何时来的?郡守的身体状况你又如何知晓?”

谢宝琼的突然出现,另外两人倒是不奇怪,赤松早早便感知到了谢宝琼气息的靠近,而谢容璟,则是看着自己弟弟从留的门缝中挤了进来。

“爹,我都来了有一会儿了。”谢宝琼抱怨一句,被谢容璟从小桌旁的角落提溜出来,拍了拍灰。

谢宝琼掰开橘子,清香的味道扑鼻,他将一半分享给谢容璟,继续道:

“我遇见送我去京城的苏公子了,他说郡守前几日还和他家商量施粥的事。”

谢容璟眉眼弯弯地接过弟弟的投喂,“是啊,苏公子的确有提起。”

谢琢拉着两人问清发生的事,瞥见说完后垂下头避开视线的谢容璟,心底虽担忧二人外出,但看见二人平安无事,知道当前更为重要的事,他和赤松对视一眼:

“除开罗郡守,驻守在城内的术士也没怎么见到。”

这问题赤松倒是有所了解,他压制着怒火开口:“见我调来了人手,那些人全被调去了郡守府。”

“看来等水源的结果出来后,有必要拜访一下郡守府了。”谢琢眼底一派冷漠。

赤松应下,抬眼扫过埋头剥橘子的谢宝琼,提出告辞后转身离开。

酸涩的清香再次在屋内弥漫开,两人谈话间,谢宝琼扒开剩下半个橘子的青黄果皮,正仔细挑着橘瓣上的白络。

谢琢视线垂落在剥去白络后愈发黄澄澄的橘子上,原本因人不顾及安危外出暗生的火气消散,心脏渐软,眼中的冷凝化开。

他抬手理好谢宝琼到处钻,变得乱糟糟的头发。

“琼儿回来后去了哪里?”

谢宝琼扒干净了橘络,刚掰下一片橘瓣,听见谢琢的声音抬起脸,越过谢琢望向屋外赤松离开的背影:

“刚刚我和赤松大人待在一起。”

谢琢狐疑地看向赤松离开的方向,他自然相信谢宝琼的话,可赤松找琼儿做什么?

偏这时谢容璟也在一旁验证了谢宝琼的话,同时表明是赤松将人拎走的。

谢琢心头疑虑更甚,低头看着注意全在橘子上的谢宝琼,心底忧虑不减,旁敲侧击道:“那你和他待在一起无聊吗”。”

谢宝琼刚往嘴里塞了瓣橘子,被早秋的橘子酸得双眼发直,缓过来后,才开口道:

“赤松大人给我讲了妖怪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谢琢脸色怪异,他知道谢宝琼喜欢听故事的,但真没瞧出赤松会是给小孩讲故事的性子。

赤松讲自己的往事,何尝不算妖怪的故事。谢宝琼扯了下谢琢的袖子,拉后者回神:

“故事还没有讲完,爹,我先去找赤松大人了。”

第85章

赤松鹤身长立于如狂风过境的桌案前,手指嫌弃地捏起上方一团瞧不出形状的布抖了抖。

唯有上方的花色明晃晃地证明着这是他不久前穿过的外袍。

布料舒展开,恢复原本的形状。

他的指尖轻挑,手中外袍无风自动,挣脱他的手,飞到一旁的衣架上挂好。

“进来。”

赤松头也没回,突然开口。

门口探头探脑的谢宝琼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四周,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手脚轻快地小跑进屋内。

屋门在谢宝琼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带起气流拂在他的后颈,带来一阵凉意。

他顿住步子,眼神困惑地扫过身后关上的屋门,摸了摸后颈,放慢脚步,挪到赤松跟前。

重新戴上手套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面,盖过谢宝琼的脚步声。

赤松薄情的眸子低垂,正巧对上谢宝琼仰起的脸,水汪汪的杏眼带着抹不谙世事的纯粹,倒映出他的脸。

他其实不太喜欢幼崽,这种生物一向麻烦又天真。

对谢宝琼的“包容”与“好心”,更多出自于搅乱蔺折春计划的策略,以及看谢琢笑话的心理。

他明知故问地逗弄道:“怎不与谢家那对父子玩过家家的游戏,跑我这来了?”

谢宝琼没听出话中的揶揄,在赤松知晓他身份的情况下,没有遮掩,好奇地问道:“过家家是什么?”

赤松再次在眼前的小子身上体会到连在谢琢面前都不曾体会过的无力感,除了断手的那一段时光,他许久没感受过这种情绪了。

幼崽果然麻烦。

但他随即想起些事情,眼神一凝,咽下这股憋闷感:

“你来人类的地界多久了?”

谢宝琼眨巴了眼,没有马上说出他下山不过几月的事实,他总觉赤松没藏着什么好话,便将化形的年岁一同编纂进去:

“约莫两年。”

话音半落,赤松手支在桌面上,俯下身,那张明艳到具有攻击性的脸突然贴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绵长的、属于冷血动物的冷冽呼吸扑洒在谢宝琼脸上,带来阵阵的凉意。他维持着姿势,没有变化,任赤松的目光如蛇信子般寸寸扫过。

光阴静默地从两人间的缝隙溜走,不知过了多久。

轻快地笑声从赤松鼻间溢出,轻轻的叹息声夹杂着笑意传入谢宝琼的耳中:

“……聪明反被聪明误。”

“赤松大人?”谢宝琼没明白赤松为何突然说这句话,迷茫地开口。

赤松笑着直起身,手指点着身前的脑袋,神色意味不明:

“你是傻妖有傻福。”

这话谢宝琼倒是一听便懂:

“我不傻。”

赤松敷衍地从喉间溢出声音应过,他可没谢琢哄孩子的耐心,右手的食指弯曲,在桌案摆着纸张的地方叩了两下:

“少一张,你拿走了?”

谢宝琼探头瞄过一眼,快速收回视线,桌上的那叠纸正是被他弄散的画像,赤松口中少的那张此刻正在他的袖中乾坤中躺着。他回来找赤松可不止为了听故事,更重要的目的还是那张画像上的人。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

“赤松大人,这些画像是做什么用的?上面的人是谁?”

“近期出入城内的修士,说不准与时疫……”赤松的话音一顿,“谢琢没同你说?”

见谢宝琼茫然地摇头,赤松手指轻点,桌面散乱的纸张归拢整齐,离谢宝琼远了些,没有说下去的打算。

“可是里面有一个人是术士。”

见赤松沉默,谢宝琼朗声道,取出袖中乾坤的画像,抓着两侧,举高到赤松面前。

“你是指这人?你认识?”赤松眼睛微眯,盯着画纸上的人像。

画像并不精细,但寥寥几步便勾勒出该人的形象——

外貌并不出众,头发半白,扎成一个潦草的发髻,长相的年纪约莫在四五十左右,一双三白眼透出几分精明。

“认识。”谢宝琼被挡在纸后的脑袋点了点,连同画像也随他的动作晃动:“这人就是在京城抓我的拐子。”

没摸清赤松对这些画像上的人的态度,他便只说明自己与曹庄凌的关系,其余事一概不提。

“原来是为了寻仇。”赤松轻轻揭过谢宝琼拿走画像的事,也没有要把画像拿回去的意思。

见到赤松态度和缓,谢宝琼试探地开口:“赤松大人知道这人在哪吗?”

“不知道。”

赤松话虽这般说着,手指却勾了勾,一张纸从那叠画像的底下飘到他的手上。

谢宝琼谈不上失望,但刚发现画像时的激动心情瞬间消散,高举画像的手臂垂落,画纸耷拉地垂在他的腿边。

赤松的声音此时再次响起:“认识人类的字吗?”

谢宝琼不解地抬起头:“认识……”一点。

一张纸忽而被递到他眼前。

“这名单上有这些人的住址,你自己看。”

谢宝琼快速扫到曹庄凌的名字,记下后面缀着的地址,便将名单还给赤松。

“谢谢赤松大人,你是个好妖。”

从未收获过如此朴实无华的夸赞的赤松,蹙着眉头看谢宝琼露出乖巧的一面,将手里的画像放回规整好的那摞纸上。

心中不屑,小孩子就是天真好哄。

他可不见得是个好妖。

但眨眼间,赤松就见他上一瞬还觉得乖巧的谢宝琼爬上桌案后的椅子坐下,眼睛忽眨忽眨地望过来。

他眉间的沟壑深了几分:“你不回去找你爹?”

“赤松大人,故事还没听完。”谢宝琼没忘记自己找过来的另一个目的。

真当他是茶馆的说书先生,赤松沉着脸,身形巍然不动。

刚坐好的谢宝琼却感觉身体凭空腾起,下身离椅子越来越远,他像只初次凫水的鸭子生疏地划拉。

感受到身上并无恶意的灵力后,他还能松下心,逐渐熟练地往赤松的方向划拉。

在距离赤松三尺的距离,他伸出手,即将触碰到赤松的衣裳之时,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

灵力收束,形成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他关在其中,往外送:

“找你爹去。”

赤松捏了捏山根,他对幼崽又有了个新的认识——烦人。

但想到不是自己家的,心头涌上一阵诡异的舒心。

灵力罩子发出一声清脆啪嗒声,赤松的视线被吸引。

只见谢宝琼的脸挤在面向他的灵力罩子,隐隐能瞧出丝幽怨。

看着酷似谢琢的脸露出这幅表情,包裹谢宝琼的灵力罩子随着赤松的心情抖动两下。

赤松脸色难看,一副膈应的表情。

直到随着灵力罩子晃动,谢宝琼的身体翻滚,那张脸被颠地趴在底下,赤松表情又恢复那副冷漠的样子。

灵力罩子在房门前的位置消散,放出里面晕乎乎的谢宝琼。

他揉着头,维持被放下来的方向开口:

“赤松大人,锦囊你还没给我。”

水红色的锦囊啪嗒砸在谢宝琼的脑袋上,往下滚落,被他接住。

谢宝琼的手指捏在锦囊赤红的锦鲤上,一大一小两只的红鲤在他发晕的视线中,好似正拖着尾巴游曳。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个问题:

“赤松大人,人类真的很坏吗?”

问出的瞬间,谢宝琼心中似是秋日的芦苇地,大片枯黄的秸秆上长出洁白如絮的芦花,只需一阵秋风,便可飞扬天地间。

他得到曹庄凌的踪迹,循着名单上的地址他便能找到幕后之人。

下山的目的即将达成,他没有预计的欣喜,反倒是惶惶渐渐横生。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他却对未来感到迷茫,是挑明身份就此回到四水山,还是顶着谢宝琼的身份再在凡尘待百年?

百年对于妖不算长,苏晓春百岁甚至没有成年。

谢宝琼觉得他的心应该就是人类成为贪心的心。

他什么都想要,想要好好修炼得道成仙,想要谢容璟和谢琢对他的好,想要……想要谢琢知道他是谁仍会笑着喊他小宝。

他好像真像晓春说的一样,越来越像人了。

赤松久久不出声,屋内只有偶尔风打窗扇的声音,谢宝琼坐在地毯上等待着一个能让他重新变回妖的答案。

兴许是想快速打发走人,赤松说了个谢宝琼意料之外的答案:

“人的好坏是无法一概评判的。”赤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凉薄的嗓音在后半句话又多出抹轻挑:

“反正于我来说,蔺折春这人便是坏的不能再坏。”

他鞋尖踢了踢蹲坐在地上的谢宝琼:“起来。别在我这弄得一身脏,传出我欺负小孩的名声。”

谢宝琼在他动作下挪了挪位置站起身,心中疑惑赤松还有名声可言,暂时将犹豫不决的想法抛在脑后,但赤松的话却悄然在他心底埋下了种子。

“可蔺国师送了……”蔺折春在赤松面前的几次回护,被谢宝琼记住,让他没忍住开了口,他眼睛瞟向赤松那只被手套挡住的左手。

这还是赤松自己告诉他的。

赤松的脸色变的阴郁,在光下泛着金辉的双眼此时像是透亮的宝石蒙了层灰尘。

他没好气地弹了下谢宝琼的额头:“少在我面前为他说话。”

第86章

谢宝琼面上不见惧色,反而更进一步,二人的距离迅速贴近。

眉心的红痣熠熠生辉,说出的话带着少年人无所畏惧的意气:

“赤松大人告诉我为什么,我以后自然不会提了。”

金色的流光在赤松眸底一闪而过,幼崽的确不是种讨喜的生物,但这份初出茅庐的无畏曾存在于每个人的心底——

也包括当初的他。

……

到底是年纪大了,他侧过身,斜睨了谢宝琼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倒是机灵,知晓趁机提要求。”

却没有赶人的意思。

谢宝琼听出赤松话中含义,亦步亦趋地跟上赤松。

脚步刚踏入室内的中心,眼底的景象骤然变换。

桌椅摆件,屏风雕花在视线中不断扭曲拉直,化作一道道简单的线条,交错、平行,绽放出一道强烈的白光。

耀眼的光芒缓缓消退,呈现在视野中的景象由赤松的房间,转变为一派灰白萧条之色。

灰茫茫的天接着灰茫茫的地,在视野的尽头处混淆在一起。

烟尘弥漫,天地不清。

身前领路的人影消失不见,谢宝琼感受着四周的死寂荒芜,像只失去母兽的幼鹿,一头扎进陌生的天地,发出不安的呦鸣:

“赤松大人?”

声音被这方连风都不存在的空间内吞没,留下一地死寂。

谢宝琼迈开腿,踩在粗粝的地面,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声音。

他的步调慢慢越来越大,漫无目的地找寻出口。

直到一阵隆隆的声响从天际传来,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谢宝琼稳住身形,被一股熟悉的灵力包裹住,吹往一座高丘。

他临风立于高空,终于在这个灰色的世界见到了别样的色彩。

墨蓝色的巨兽盘踞在高丘之上,巨兽体态修长,金色的眼睛镶嵌在周围墨色泛蓝的鳞片中,宛如夜色池水中的一轮皓月。

双目之上,一对本该相称的双角被生生砍去一角。

谢宝琼被灵力裹挟着,落在那双几乎与他等大的眼睛之前。

巨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巴紧闭,但声音直抵他的脑海:

“怎一点耐性都没,一会儿的功夫也待不住?”

谢宝琼在声音响起前,便认出了巨兽的身份,春祭时他曾见过赤松本体的缩小版。

“赤松大人,这里是哪?”

赤松的语气轻飘飘,没有责怪,谢宝琼没有放在心上,回过身扫视高丘之下灰茫茫的一片。

“你不知道?”巨兽扬起头,视线停留在谢宝琼身上。

谢宝琼回忆遍短短妖生自己去过的地方,实在记不起有这么灰茫茫的地界,如实道:

“我没有来过这里。”

“你当然不会来过这里。”

谢宝琼蹙起眉,回头望向赤松,灵力再次袭来,将他带上巨兽的身躯。

下一瞬,墨蓝色的巨兽腾空而起,飞上云霄,如洪钟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这里是我的世界。修士到达一定境界便能开辟的天外天。”

灰色的天际中,谢宝琼坐在墨蓝的鳞片上,快速飞行带来一阵气浪,将他的头发向后吹拂,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兴奋的眼睛。

“那要到何种境界才能做到?”

“半步飞升。”

强烈的气浪没有吹散赤松简单而平淡的四个字,却砸得谢宝琼有些发懵。

赤松平日的行为和尚未化龙的情况实在不像是这个境界。

谢宝琼手掌撑在如玉石般的鳞片上,感受着手中凉凉的触感,他突然想起,春祭时赤松的本体隐于云海中,他有一些地方未曾看清。

只记得他与赤松初遇时,攀附在脚腕上的尾巴,形似蛇尾,没有尾鳍。

如今细观赤松的本体,额角处已长出形似鹿角的双角。

他的视线凝固在被削平的龙角处。

蛟龙要么单角,要么角短且无分叉,而且没有尾鳍。

他回过头,试图看清百米外的尾巴到底有无尾鳍,墨蓝色的巨龙却骤然化作粒子消散在空中。

谢宝琼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他迅速回过神,探出灵力包裹住身体,却被一双手抱入怀里,气浪的声音在耳畔淡去,他仰起头,赤松看清他淡定的表情,脸上闪过无聊。

“赤松大人是龙吗?”谢宝琼好奇地问出这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二人落至地面,赤松放下谢宝琼,神色晦暗不明:

“你觉得是,便是吧。”

谢宝琼眼神满满地困惑,但恢复成人形的赤松身上已没有蛟龙和龙的区别。

他多看了赤松两眼,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赤松大人,我们来这做什么?”

他四处打量,周遭还是一派灰蒙蒙的颜色,与方才之处并无不同。

“你不是想知晓我与蔺折春的恩怨?背后谈论人,总要躲着点。”

谢宝琼的视线被声音吸引,便见赤松的手轻轻扬起,前方地面上的尘埃散去,露出一大片溢散灵气的器物。

造型不一的法器从沙土下显露真迹,绵延不绝,谢宝琼没见识地睁大眼。

他身上仅有的一件半法器与之相比,实在寒酸。

见识甚少的谢宝琼完全没意识到不管是晓春送的玉佩,还是曾化为人形的猫猫哥,在外都是能引人哄抢的宝贝。

他此时实实在在被眼前法器的数量震撼到。

只是,这与赤松与蔺折春的恩怨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他顺口问出。

赤松朝半截埋入地中的法器投去沧桑的一瞥,答非所问:

“这些法器的主人都死了。”

谢宝琼顿时脑补出一桩灭族的恩怨纠葛,却被赤松的下一句话打散:

“蔺折春端着他那副清高架子,全便宜了我。”

“这些…都是蔺国师杀的吗?”谢宝琼抬眼望着看不到尽头的法器,难以将蔺折春不染纤尘的形象套上层弑杀的壳子。

“……有些是,有些不是。”赤松搜刮着记忆,却发现那些岁月经历时光的蹉跎,早已模糊不清,连当初刻骨铭心的恨意也在光阴的消磨下,蒙上层厚厚雾。

恨不明,却一直盘踞牵扯着他。

成仙路难走,化龙遥遥无期,唯独恨意绵延了下来,拉扯着他在时间中往前行进。

“这些法器的主人是赤松大人的朋友吗?”

剥离在感情之外的谢宝琼踩着赤松脚边的那块土地,无法与之共情。

“不是。”赤松回答地干脆利落。

可两个字落下后,这方天地再次回到了寂静无声之中。

显露的法器溢散出灵力,在空中交织,最终散于天地间。

谢宝琼才猛然惊觉一件事。

这片空间内不止没有风,除开面前法器溢散出的灵力,竟然一丝灵力都没有。

这是一方绝灵地。

“赤松大人……?”他刚想提及这一问题,便被赤松打断:

“我仔细想来,觉得就这么平白告诉你,我有些吃亏,不如你先说你的事情。”

赤松金色的竖瞳划过矮了几个头的身影,带上丝谋算。

“比如,你怎么会长了这样一张脸?又凑巧成了谢琢的孩子?”

两人都对谢宝琼妖的身份心知肚明,自然确定他与谢琢并无血亲关系。

谢宝琼没藏着掖着,瘪着嘴,信誓旦旦道:“是他长得像我。”

听着谢宝琼倒反天罡的言论,赤松心中的疑虑渐甚:

“你生出神智多久了?”

谢宝琼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按人间的岁月算,十三。”他不忘补上一句:“但我没有生出神智前,肯定还当了好多年石头。”

赤松自动忽略他补上的话,喃喃重复一遍这个数字,上前捏住谢宝琼的手腕,霸道的灵力涌入,谢宝琼的身影骤然消失,一块正正方方的墓碑现于眼前。

目光在触及墓碑上的字迹时,瞳孔收缩。

手松开的一瞬,墓碑霎时间恢复人形,板着脸往后拉开距离。

“你与他们一家倒是凑巧。”

赤松咬着牙说出这一句话,语气不善。

可谢宝琼莫名觉得这语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瞬赤松的脸色和缓,眼神复杂地问道:

“你可知蔺折春与华阳郡主关系不错?”

谢宝琼记起曾在华阳郡主的院子见到蔺折春一事,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开口询问:

“赤松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真挚的眼神撞进赤松冷漠盘算的竖瞳中,交代了下山的原因。

……

“你说你因为因果未了,修为停滞才来到京城?”赤松用捉摸不透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小妖。

谢宝琼用力点了点头,暂时忘却赤松不久前的冒犯。

被灰色浸透的世界中,蝶蓝的身影不断逼近,绣在衣衫上的金线晃出光泽同赤松冰冷的嗓音一道砸进谢宝琼的心脏:

“若其中真有蔺折春的手笔,你一只小妖又能做什么呢?”

蓝色的宽袍垂在赤松的周身,像是他的龙鳞,又像是被金丝网住,停止翕动的蝶翅。

更不留情面的字句从被困住的蝴蝶身躯中发出:

“哪怕现如今他的实力不如巅峰,你又能做什么?”

“可还有赤松大人。”谢宝琼脸上不见挫败,眸光亮亮地仰头望向漂亮的蝴蝶,清醒道:“况且,这只是一种假设。”

赤松静默一瞬,低垂双眸正色地打量谢宝琼,没有藏掖,他不希望自己的仇怨中再牵扯进不必要的人:

“我不会帮你。

至于蔺折春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并不清楚。当年之事,我不曾过多关注,只记得那会儿京中局势混乱,蔺折春离京了一段时间。”

谢宝琼记下这个消息,视线撞上正在沉思的赤松,久久不挪开,直到赤松开口:

“盯着我作甚?”

“赤松大人已经知道我的事了,该到我听赤松大人的事了。”

“打听别人的伤心事可不好。”赤松说着伤心两字,金灿灿的眼中却未有伤感,唯独目光沉甸甸地投向地面上蔓延的法器。

交织的灵气蔓延至空中不再消散,而是逐渐汇聚成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谢宝琼在其中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是蔺国师?”

“是。”

“跟在后面的那个呢?是赤松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