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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不要将我与死人相提并论。”赤松的话语突然冷了下来,像冬天厚厚的冰霜。

谢宝琼从赤松的语气中咂摸出那人大概又是一个赤松讨厌的人。

诸多的虚影凝结在法器的上方,或清晰或模糊,谢宝琼辨别着这些看不清面容的虚影,发现除开蔺折春外,他无一人认识,视线扫向远处一道模糊到几乎不具人形的虚影,却平白有几分熟悉。

平静无波的嗓音打断他的注视,使他收回注意,集中在赤松身上:

“你还未曾踏足修士的地界?”

不等谢宝琼答话,他继续开口,似乎没想要从谢宝琼口中得到答案:

“那是个不缺天才的世界。”

“这些人都是吗?”灵力构成的虚影微微晃动,再回头看去时,方才他瞧着熟悉的虚影被遮挡住,不知道飘往何处。

“大部分是陨落的天才。”

灰沉沉的天衬着赤松平调的声音,说不上的奇诡。

“赤松大人也是天才吗?”稚嫩的嗓音冲破这份荒凉。

谢宝琼找不到那道虚影,无聊地收回视线,在离他们最近的蔺折春身上摇摆。

“我当然是……”自得的嗓音更像是谢宝琼往日认识的那个赤松。

“不过都过去了。”紧接的后半句意气被消磨殆尽,留下沉沉的暮色。

谢宝琼的脑海中浮现高丘上的墨蓝色巨兽,和那支被斩断的龙角。

赤松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拼凑,猜测的答案呼之欲出。

面前的虚影突然淡去,留下理他们最近的两道。

谢宝琼扣住赤松失去的左手,“没有过去哦,赤松大人还是很厉害。”

赤松低垂下眼,扫过两只手相接处,灵巧的机械手隔着再薄的手套也不会拥有触感。

但他到底没挥开牵住他的手。

“你不必安慰我,是我大意,化龙之时遭人偷袭。”

话虽如此,底下却透着浓浓的不甘。

不是技不如人,不是缺少天赋,而是临门一脚,却唯独少了最后的那丝运气。

一步之遥,却叫他此生止步于此。

他如何能甘心!如何能不恨!

若非那人,若非根基尽毁,依凭他的天赋,何须落得借龙气才能再进一小步。

虚影随着赤松情绪的变动,变得时隐时现。

谢宝琼的视线福至心灵地落向蔺折春虚影旁的另一人:

“是那个人?”

“还算有几分聪明。”

赤松眼不见心不烦地挥散那道虚影,磅礴的灵力将蔺折春的虚影也吹淡了不少。

“可他不是死了吗?”谢宝琼想起赤松说过的话,总不能是赤松为了泄愤,故意说人死了。

“是死了,死在蔺折春剑下。”涌不尽的讥讽含混在话里,让谢宝琼更是一头雾水。

随着思考,谢宝琼不自觉地抓紧了赤松的左手,但直到脑子变成一滩浆糊,他也想不明白赤松和蔺折春的关系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赤松大人不该高兴吗?”

大仇得报,当然该是高兴。

赤松无法感受到左手上的力道,就像他无法在那人死的时候感到高兴。

只有一阵不明缘由的兔死狐悲之感和深深的可笑,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恐惧。

“你可知那人是谁?”

谢宝琼迷茫地摇摇头,他不久前还将人认成了赤松,在他诞生神智前便已离世的人,他怎么会认识?

“那人是蔺折春的师弟。”

谢宝琼的迷茫被惊讶冲散,然而赤松的话还未结束。

“我当时受邀前往他们宗门,不料突破化龙,而他趁我化龙时偷袭,是想用我的肉身为他师兄重铸断剑。”

赤松话说得平淡,像是个局外人,他看向身侧惊诧的谢宝琼,像个过来人般诉说经验:

“等你多活些年岁,就会发现人类的确卑劣。”

“那,那……”谢宝琼顿住,他突然发觉自己还不知晓那人名字,“他伤了你后,蔺国师便杀了他吗?”

“但凡蔺折春那时杀了他,我与他便不会是如今这番局面。”

谢宝琼从赤松的话中听出了蔺折春做出的选择。

下一瞬,便见赤松嘴角勾起讥笑:“不过蔺折春那人也遭了报应,被那疯狗回咬了一口,落得如今这般没比我好到哪里去的下场。”

谢宝琼侧头瞥向法器之上剩下的唯一一道虚影,与他见过的蔺折春不太像,面容虽不清晰,但还……少了面上的那条白绫。

“蔺国师的眼睛也是他师弟伤的?”谢宝琼不太确定地开口。

“差不多是吧。”赤松奇怪地瞥了他眼,似是疑惑他为何不敢确定:“他一个疯子养出另一个疯子并不稀奇。”

谢宝琼垂眸思考着赤松的话。

一旁的赤松收回被他抓着的机械手,森冷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好了,你听完我的过往,是时候灭口了。”

谢宝琼无言地抬起眼,感受着周身平静无风,不曾有杀意存在的环境:

“赤松大人,我们出来多久了?”

这方天地不见日月,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速,也不知道谢琢和谢容璟会不会来找他。

“你这小孩儿怎么和谢琢一样没意思的紧?”

赤松抄起面前的幼崽,步入前方那片法器埋葬之地:

“我这天外天可是正缺灵气,将你这一块石头埋在这可是正正好。”

谢宝琼一点也没有死到临头的感觉,环住赤松的脖子,调整了个舒坦的姿势窝好,脑袋搁在赤松的肩上,半个脸颊被压着,声音含含糊糊地传入赤松的耳畔:

“我们要出去了吗?我还想骑龙。”

“我可不是坐骑。”赤松额角抽了抽,再次庆幸自己没有幼崽。

谢宝琼没龙骑也不闹,好奇地问道:

“赤松大人觉得蔺国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点在意赤松提起的事。

“一意孤行的疯子。”

“那华阳郡主呢?”

“不熟。只是蔺折春待她不似常人,我原以为是那人的转世,多注意了些。”

谢宝琼这才惊觉,赤松讲述往事时略过了那人的死因:

“蔺国师为何要杀了那人?”

二人逐渐来到世界的边界处,风沙漫天,赤松按住他猛然抬起的头,撑起灵力罩子隔绝外界。

“他做错了事。”

赤松说完五个字,声音久久没有传来,等待许久谢宝琼侧过脸,瞧着赤松不再翕动的唇瓣,不可置信地开口:

“只因为这个?”

赤松却拍了拍他的头,没有回答。

“你我勉强算是同病相怜,劝你一句,最好另寻他法解决修炼之事,离蔺折春越远越好。”

谢宝琼还未品出他与赤松哪里同病相怜,周围的风沙忽然猛烈了起来。

风沙扑打在灵力罩子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他的视线被周遭看不清天地的环境吸引,猛然记起赤松的天外天是一块绝灵地。

他虽不知晓正常的天外天是何模样,但总不会像这方空间一样,不仅绝灵,还会攻击主人。

他修炼途上的唯一“病症”便是修为停滞,那赤松的“病”也是这个?

“可我不知道其他的法子。”而且他担心谢琢和谢容璟会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

没错,他已想好解决的法子,既他哪条路都舍不下,那便一起收入囊中,晓春教过他不能委屈自己。

“况且,我上次追捕绑走我之人,体内的灵力有过波动,解决我与华阳郡主之间的因果应是有用的。”

赤松目视着前方看不清的道路,丝毫不为渐渐猛烈的风沙所扰:“你身上的因果不重。”

谢宝琼不解地朝赤松的侧脸投去视线。

“修为止步的原因或许不全是这个。”

风沙撞在罩子上的剧烈声响盖过赤松的嗓音,导致谢宝琼没有完全听清赤松的后半句话,只有修为止步四个字传入他的耳中。

他的余光瞥见赤松蹙起的眉心:“赤松大人仍在介怀当年的事?”

他的脸贴在赤松的肩上,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拂在赤松的颈侧,带着幼崽的湿漉漉:

“可赤松大人活下来了。赤松大人是那群天才中活下来的人。”

碰撞在灵力罩子上的风沙忽而变为一阵微风,沙粒硕硕地顺着罩子滑落,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你这张嘴倒比谢琢讨喜。”

风暴停歇,尘埃回归地面,灵力罩子瓦解,蝶蓝色的衣袍翻涌,包裹住谢宝琼的身形,朝天际翻涌,逐渐拉长化作一条墨蓝色巨兽。

谢宝琼俯身在巨兽的脑袋顶上,眼睛惊喜地瞪大,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长且低的龙吟声和着他的傻笑穿过一阵白光。

他重新回到了人类的怀抱中。

周围不再是灰蒙蒙一片,而是赤松的房间。

他望向窗纸映出的昏黄色彩,从已经恢复人身的赤松身上挣扎下来。

“赤松大人,这个给你,我要回去找我爹了。”

赤松怀中蓦然一空,随即右手忽然挤进一只手,留下只有半个且缺了一瓣的橘子。

面前的人影跑出屋,回过身朝他招招手,身影飞速消失。

赤松用灵力关上门。

黑色的手套上,剥干净橘络的橘瓣晶莹剔透地挤在一起,被投射进屋内的黄色光线照得愈发黄澄澄,饱满的果肉像是似乎没那么讨厌的幼崽笑弯的眼睛。

赤松收下来自幼崽的礼物,机械手指灵活地取下一瓣送入口中。

他许久未曾尝试过凡间的食物,没想到再次品尝时,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半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橘子。

半透明的薄膜被咬开的瞬间,果肉中的汁液迸射,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酸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眼中不由弥漫怀疑,这年头的孩子都爱吃这么酸的果子吗?

……

另一头,干完坏事的谢宝琼顺着味道熟练地摸入饭厅。

“爹!”

谢琢接过冲过来的人影,让人添了一双碗筷。

“你与赤松去了何处?派人去他的屋子找也不见有人应门?”

谢琢捉住他的两只手,按在端来的水盆中搓了搓。

“赤松大人带我去骑……”谢宝琼不清楚赤松的本体是否广为人知,一时间顿在骑字上。

“骑马?”好在谢容璟在一旁帮他补充上剩下的话。

谢宝琼愣了一下,顺着谢容璟的话点头如捣蒜。

“骑的什么马?”谢琢拎出他手,拿帕子擦干,似是唠家常般开口。

“长角的马。”谢宝琼捡了个最显著的特征说。

“哦?长角的马?”谢琢放下帕子,夹了筷糖醋藕丁到谢宝琼面前的碗中。

谢宝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底下长角的生物除开妖物外好像没有马。

“琼儿是不是没见鹿,将鹿当成了马?”依旧是谢容璟温和的嗓音为他解了围。

“反正是长角的。”谢宝琼嚼着谢琢布的菜,咽下后才嘟嘟囔囔解释道。

“好好好,是哥哥不该说你指鹿为马。”谢容璟瞧着弟弟消下去的腮帮子,一味溺爱。

餐桌上响起两声低低地浅笑。

谢宝琼奇怪地瞧过两人,埋头扫着桌面的菜。

又一个撒得没有丝毫水准的谎言被含混过去。

用过晚膳,谢宝琼赖在谢琢的屋子中,嘴中含着谢容璟私下塞给他甜嘴的花生糖,糖块里头包裹的花生被他咬得咯吱咯吱响。

屋中没有外人,谢琢任由他没坐相靠着,一手帮人揉着圆鼓鼓的肚子,一手捏着张纸在灯盏底下看着。

只是越看,眉心蹙得越紧。

不大糖块没过一会儿便被谢宝琼嚼碎吃完,他的身体也慢慢滑到谢琢的膝上。

他的脑袋在谢琢腿上转了圈,最后仰面瞧着谢琢被纸挡住的脸:

“爹,你在看什么?”

谢琢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纸递给谢宝琼。

不大的宣纸上布满稚嫩的字迹,偶尔混杂着几个墨水勾勒的圆圈。

越往左,那圆圈的数量便越多。

当最后的几列,几乎完全被圆圈占据,只有左下角的落款是三个汉字。

谢宝琼瞧着纸张熟悉的字迹,和落款处的谢宝琼三字,眼中的心虚逐渐被圈画得真圆的欣赏取代。

谢琢的手指点在谢宝琼的额头,头疼道:

“我看你不该叫谢宝琼,而是得叫谢圈圈。”

“爹不是说不会写的字就画圈吗?”谢宝琼理直气也壮。

“那后面几列是怎么回事?”

谢琢今日下午见谢容璟神神秘秘地送上一张纸,以谢宝琼初次写的策论,还是该交由爹来批才是为由,送到他面前,他心中既感慰藉,又感欣喜,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份“惊喜”。

谢宝琼往后面的圈圈扫了几眼,觉得自己画得挺好的,但顶着谢琢不懂欣赏的眼神,他老实解释:“后面都不会写了。”

谢琢叹了口气,到底舍不得苛责小儿,揉着人的发梢,收起谢宝琼手中的纸,念叨两句:

“做事要有恒心,往后不可这般敷衍了事,不会的可以问爹和哥哥。”

……——

作者有话说:谢容璟:有损兄弟情谊的东西我不看

——

前几天一直反复低烧,没有更新,今天退烧后没有再烧,先多码点补上,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发烧,最近换季,大家也要注意身体

第87章

往后的几日,谢琢与赤松几乎忙到脚不沾地。

谢宝琼时常一天到头都见不到谢琢一面,少有相处的时光,还是在他趁着夜色出去踩点时,撞上携着星子回来的谢琢,得到一通念叨。

至于赤松,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剩下与他一般清闲的谢容璟也领了些差事,表面上无所事事的人只剩下了他一个。

院中一下冷清起来,苏家倒是曾派人递过来拜帖,借谢宝琼的由头邀他们上府做客。

但因众人皆有事忙,真让谢宝琼一人上门又不合适,最终不了了之。

院中其他的话事人见不着人影,剩下的谢宝琼自然称了王。

没人盯着,谢宝琼便将追寻幕后真凶的事提上了日程。

等到谢琢第三次在小院的墙头逮到归家的“花猫”时,终于冷下脸。

冷着脸接住跳下墙头的人影后,他没有向前两次般轻轻揭过,抱着人送回房中。

谢琢放下怀中窝好位置的“花猫”,往前逼近一步,将人堵在围墙之前。

可谢宝琼直到后背抵上透着凉意的围墙,也只是仰起脸奇怪地看向谢琢,灵敏的鼻子丝毫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谢琢面无表情的视线落在那张与自己肖似却多上一份懵懂的脸上。

不知在何处撒欢蹭上的污渍东一撇、西一捺依附在稚气的脸上,头顶翘起的碎发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像极了满身花纹的狸奴。

听同僚所言,这等模样的狸奴惯是爱弃家奔走,时常绕得他魂牵梦萦、头疼不已。

谢琢原也就当一桩趣事听过,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了,才发觉其中滋味真真不叫人好受。

同僚哭诉的字字句句穿透光阴击中他。

“我家踏雪一贯娇养,连上好的鲈鱼都只捡肚子上的肉吃,这下跑到外头去,饿到了如何是好。”

“外头野猫这么多,踏雪从没打过架,会不会打不过人家,叫人欺负了?”

“我家踏雪这么漂亮,若有人心生歹意可如何是好?”

……

虽然小宝不挑食,虽然小宝只跑出去了个把时辰,虽然小宝身手不凡,虽然小宝很机灵……

但是这全部的虽然都抵不过一个但是。

他无法承受那个万一。

谢琢绷直语气,眼神冷冷地盯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的谢宝琼:

“站好。”

谢宝琼站直了身体,却朝谢琢伸出手:“爹,我困了。”

谢琢第一次没有从善如流地接住谢宝琼伸过来的手,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板着脸开口:

“爹也困。”

“那我们早点回去睡觉。”说着,谢宝琼抬手揉了揉眼。

只是他的手还没碰到眼睛,谢琢的手抢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拉开,拿出帕子擦了擦他的花脸。

干净的帕子染黑,谢琢自知失了先前立起来的气势,掐了把恢复白净的脸蛋,轻声斥道:

“惯会拿捏你爹。”

脸上作恶的手掐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谢宝琼回过神时,谢琢已经恢复了那副冷然的样子,提醒他好好站着。

不懂人类变脸的石头懵懵地站在原地。

“琼儿,知道为何会站在这里吗?”谢琢压下心底的怜惜,本就失了气势,若心底的爱怜泛滥,今夜的教育怕是又要不了了之。

好在谢宝琼还算配合地点点头,说出的话虽发自心底,却不是那么的配合:

“知道,爹让我站在这里的。”

这话说的没错,谢琢控制住情绪,语气尽量平和:

“爹为何让你站在这里?”

谢宝琼眼中的情绪被茫然占据,巴巴地望着谢琢,希望能从谢琢的脸上找到答案,像只被弃养的幼猫,配上下垂的眼尾好不可怜。

但谢琢神色淡淡,并不开口,缄默地回望他。

“因为…我被爹抓到了。”谢宝琼踌躇着开口。

答的依旧没有问题,但谢琢已经从小孩刻意的停顿中听出后者多半已经明白原因,只是仍在回避。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十分坚定:

“琼儿,不可以逃避……”错误。

“在爹面前也不可以逃避吗?”谢宝琼脑袋疑惑地微微歪倒,眼神无辜地截断谢琢的话。

谢琢默了一瞬,平日里的谢宝琼大都带着尚未成长的懵懂稚气,但他也发觉,在某些瞬间,他的孩子又相当的机敏和细腻。

他自豪骄傲于他的小宝能拥有这些品质,有时却不免为此感到苦恼,比如现在。

谢琢斟酌着开口:

“那要看是什么?”

他非常乐意乃至期待谢宝琼寻求他的庇护,如果可以,最好一生都在能他的羽翼下免受风雨的侵袭。

但显而易见这并不可能,他可以为谢宝琼解决掉一部分麻烦,但漫长的人生中,总有些东西需要谢宝琼自己自己面对,比如今天的这次谈话,比如翻墙离家这件事。

“今天的事。”谢宝琼闭口不谈到底是什么事,人已经期期艾艾地贴了上来。

谢琢心安理得地接受小孩的贴贴,但说出的话还是如霜般冰冷:

“不许撒娇。”

谢宝琼眨巴着眼睛,困惑地小声道:“这是撒娇吗?”

谢琢听的分明,脸上的表情依旧端着,便听见孩子稚嫩的嗓音大了起来:

“那撒娇对爹爹有用吗?”

柔软的脸颊贴在怀里,耳畔是犯规的话。

血脉的延续神奇无比,再封闭坚硬的心房都要因他畅通无阻。

谢琢从未觉得他是如此容易心软的人,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视线触及到那张相似无比的脸上,眼底不可避免地泄出丝柔软。

幸好那一瞬谢宝琼正垂着脑袋没有瞧见,不然今晚的对话怕是又要无疾而终。

“琼儿。”谢琢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捏住谢宝琼的双肩,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偏偏这时谢宝琼不满地拖着尾音来了一句:“哦——原来没有用。”便抱着双臂站在原地。

谢琢知道今晚的谈话已经偏离了主题,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眼前的小孩已经不高兴了,该生气的分明是他。

但他显然稍有颓势,说出口的话不像方才般冷硬:

“你知不知道你这般乱跑,爹很担心。”

“担心?”

谢宝琼用饱含疑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在四水山时,也是独自漫山遍野地跑,但晓春、辛前辈并不会用这个词,也不会像谢琢这样。

他与他们偶尔分别一阵,时间要比他离开谢琢的时间久得多,但再聚在一起时,他们也不会流露出像谢琢这样的眼神。

“对,我会很担心你。不止是我,璟儿也是。”

谢琢已然在交战中处于下风,但他面对的人不是敌手,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的孩子,胜负从来都是最不需要在意的东西。

“可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还没他睡一觉的时间长。

谢宝琼放下抱着双臂的手,态度和缓。

"爹知道,爹还知道小宝很厉害……"谢琢堵死谢宝琼辩解的可能,半蹲下身,和谢宝琼平视:

“上次遇到的那伙人还没有找到,我不能接受你出事。”

月光洒在谢琢的眼睛上,浓烈而直白的情绪不再遮掩,似烈焰燃烧,让本就因被偷袭成功感到理亏的谢宝琼噎住。

他逃也似的躲开这份过于厚重的情感,反正一切都快结束了,他注定不是这份情感的承接者。

“神隐”谢琢的决定此刻变得烫手起来,本想哪怕谢琢不愿意,他也有求晓春使用幻术的法子,如今这一刻,他却扪心自问,是否能承接住这份几乎灼人的情感——

石头也是会被温度过高的火焰烧裂的。

……

见人长久地沉默垂着脑袋,谢琢反思着是自己哪句话说重了,手上已将人抱在了怀里,垂着脸贴了贴人的额头:

“爹没有骂你,日后不要乱跑好不好?”

但谢宝琼蔫吧地耷拉着脑袋靠在谢琢肩头。

谢琢暗叹了口气,轻拍着人的后背,往屋子的方向走去:

“小宝最乖了,是爹不好,方才板着脸吓小宝。”

守着人睡着,谢琢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一推门,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璟儿,怎还不睡?”

谢容璟等着谢琢关上门,才开口:“琼儿睡了?”

看到谢琢颔首,他又道:“我担心爹把人骂哭了,过来哄哄。”

“我在你眼里便凶成这样?”谢琢揶揄道。

谢容璟上下扫了谢琢眼,不置可否。

“好了,近日事务繁多,你早些回去休息。”谢琢摇摇头,赶人去休息。

“爹也早些休息。”谢容璟透过半开的窗户扫过沉寂下来的屋子,回到隔壁的房间。

望着人影消失,谢琢一人踱步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突然出现石桌对面的位置,手中还捏着盏小巧的酒杯。

谢琢扫过一眼:“赤松大人好雅兴。”

赤松抿了口酒,浅下去的酒杯中转瞬间再次溢出酒:“看谢大人教子也是趣味横生,没训斥一句就先哄上了。”难怪养出个麻烦的小崽子。

谢琢没有接话,这他的确无法辩驳,他转而问道:“你这边的事处理的如何了?”

谈起正事,赤松一口抿干杯盏中的酒,酒盏在他手中消失:“受到污染的水脉大致搜罗出来了,已叫人画出来。漯州城内的官员那边便由你去说,我可不想跟这帮人打交道。”

“这几日他们还算配合,我这边也有派人手盯着,没有出什么大问题。”谢琢顿了一下:“只是……郡守那边有些麻烦。”

“哦?谢大人也会有有觉得麻烦的时候。”赤松见事情进展顺利,也有空挖苦起谢琢。

谢琢睨了他一眼:“赤松大人手段了得,不如过两日,与我一同去郡守府走一遭。”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和后面的剧情码一个大长章一起发的,感觉这段剧情连贯在一起观感更好,但这两天要处理生病时堆积的事,没码太多,下一章争取写长,直接把漯州城这部分剧情写完(没写完的话当我没说[鸽子]

第88章

那夜的谈话过后,谢琢还是放心不下,担心院中的人看不住他,又忌惮藏在暗处的人,思来想去在赤松的建议下为谢宝琼寻了个好去处。

“谢大人,我这可不是什么善堂。”

谢琢恍若未闻,将身侧的谢宝琼往前推:“有劳程姑娘了。”

离开前不忘叮嘱谢宝琼:“不要乱跑,跟着程姑娘。爹忙完来接你。”

马车扬尘而去,留下门口一高一矮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真是的,这一个两个的……”程凌抱怨一句,朝杵着门口的谢宝琼招招手:“进来吧。”

下马车的地方是离程凌暂住的后院不远的偏门。

谢宝琼跟在程凌身后绕入一条无人的小径,不多时抵达后院。

院门大敞,程凌迈入院子的瞬间,一道身影风卷似地扑了上来,绕在她的腿边,语气是压抑不住地兴奋:

“大人,你回来了!”

谢宝琼落后一步进入院子,听见声音的瞬间便生出几分熟悉,但声音的主人被程凌挡住,看不分明。

“我出去也没久。”程凌揉了把来人的头发,侧身示意她看向身后的谢宝琼:“最近这些日子会有客人,说来你也认识……”

程凌话音未落,她腿边的人已经看清了谢宝琼的脸,惊呼道:“贵人!”

谢宝琼的视线下移,声音的主人正是二巧,只是那张脸不似原先的蜡黄,勉强长了些肉,不再显得那双眼睛大的可怖。

那日赤松将人丢给程凌才带他回去,此刻他在这里见到二巧倒不会过于惊讶。

二巧照例地看了两眼谢宝琼的身后,没见到其余的人后,悻悻收回视线,自告奋勇地开口:“我去倒水。”

不等两人反应,二巧匆匆跑向屋子。

程凌瞥了眼神色淡淡的谢宝琼,打听道:“这小丫头,赤松那家伙是做什么打算?”

“不知道。”

那日过后,谢宝琼已有一阵未曾见到赤松,自然不会知晓赤松的想法。

但他觉得赤松大概率是将只有一面之缘的二巧抛到脑后了。

程凌与谢宝琼想到一块,不耐地啧了声。

此时,二巧正好端着两杯水回来,见到程凌不佳的面色,眼中闪过不知所措,收敛了身上的欣喜,为两人递上水杯。

程凌拿过杯子,豪迈地一口闷完杯中的水,心头的火气终于被压了下去,留下一句让两人自己玩的话,便回屋中翻阅起古籍。

病情得到控制后,赤松没和她解释原因,便叫她停了手上的差事,不用继续研究医治的法子,暂时休养生息,等待后面的指令。

她本就不是赤松麾下的人,不需要全权听从赤松的话,这次的疫病稀奇,她非得研究个明白不可。

至于二巧……

她的目光翻越窗口,落在院中并排坐在台阶上的身影。

两人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着塞下一个人的距离,二巧乖巧地听从她的话,捏着衣带子把玩,偶尔看顾一眼坐在一旁的谢宝琼。

至于谢宝琼则捧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

两人的年纪都不大,被拘在小院中安安静静的模样,牵动了程凌的恻隐之心,令她对谢琢提醒的孩子有些活泼闹腾,麻烦她多担待的话嗤之以鼻。

程凌合上古籍,悄声走到两人身后。

谢宝琼似有所觉地回头,撞上程凌微眯的眼睛。

“程大人?有什么事吗?”

听见动静的二巧看见出来的程凌,立马站起身凑了上去,一副任凭差遣的样子。

程凌牵起二巧的手,手心的手用力回握住她,她侧眸瞥了眼笑出牙花的二巧,视线回到慢悠悠站起来的谢宝琼身上:

“带你们去玩。”

谢宝琼本在核算这几日踩点得来的消息,计划着下一步行动,但听闻程凌的话,脚步还是乖顺地跟上。

点已经踩好,人没有要跑的迹象,此事急不得,他这般想着,暂且搁置心头的事。

心头那点随着事情即将尘埃落定而升起的烦躁,也一并消散。

似乎只要事情不结束,一切就能维持如今的样子,而他就不需要面对心底的那个问题。

……

院子的东南角搭了个架子,上头缠着的枝叶缺乏打理,盘枝错节、肆意生长,生出的枝条弯弯曲曲绕在头顶的木架上,焉头巴脑的叶子挤挤挨挨,遮去大半的日头。

零星的日光碎成粉末掉在下头的三人身上。

程凌手中凭空出现的羽毛和丝线,边缘折射出浅浅的光辉,叫谢宝琼多看了一眼。

小小的灵力波动和程凌身上未曾遮掩的气息,能让但凡修炼过的人或妖轻而易举地识破她的身份。

谢宝琼接过分到自己手中的羽毛和丝线,目光驻足在色彩间杂的羽毛上。

褐白相间的羽毛在阳光的碎片下,暖融融的,轻飘飘的,几乎要被随意一阵风卷走。

他的目光移向教二巧用丝线将羽毛缠在一起的程凌身上,绒绒的羽毛在她手中翻飞,散射出的光将程凌与二巧两人也镀上层绒绒的光。

谢宝琼恍然间想到,似乎只有他需要遮掩身份。

谢琢与谢容璟说的话既对也不对,人和妖是一样的,也是不一样的。

他徒然对程凌、对赤松生出种莫名的情绪,像是绒羽轻扫在心头的痒意,却又像云彩一样让人触碰不及。

谢宝琼觉得自己愈发奇怪了,自从下山以来,越来越多不知名的、他从未有过的情绪愣是从未知处探头。

恐怕只有天地晓得,他一块石头哪来的这么多情绪。

是他变得更像人了吗?不是人类的外貌,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

可为何不能是一只狐狸?

变成和晓春一样的狐狸。

他想起晓春的告诫,在晓春的语境里,变成人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谢小公子。”

程凌的话拉回他的注意,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手中,羽毛还是羽毛、丝线也还是丝线。

而二巧手中的羽毛和丝线已经组装完成,羽毛被丝线绑成一簇,下面缀着几枚铜板和一个软垫。

二巧注意到他的视线,看了眼手中的毽子,朝他递来:“贵人是不想做吗?那我的这个送给贵人。”

谢宝琼拒绝二巧的好意,垂下头将羽毛绑在一起。

程凌坐在一旁,看二巧和她知会一声后,跑到架子外的太阳底下,不太熟练地踢起毽子。

铜板和铜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小公子是想爹爹了?”

谢宝琼放下手中忙活到一半的毽子,皱着眉侧头瞥向程凌。

“看来不是。”

程凌自问自答,拿过已经绑好的羽毛,将其穿上铜板,固定在软垫上。

她将完成的毽子递到谢宝琼手上:“那谢小公子小小年纪是为何事忧愁?”

谢宝琼手指收拢,握住手中的绒羽,软软的羽尖刮过指腹,戳住他的心事。

他对程凌的话避而不答:

“这叫什么?”

“原来谢小公子没玩过毽子。”程凌的语气不含嘲讽,反倒带了丝善解人意:“要我教你吗?”

“不用。”谢宝琼晃了下毽子,尾端的铜板发出叮铃的碰撞声,令他晃神,他没有起身去踢毽子,反而问道:

“程大人觉得人是什么样的?”

“人?你小小年纪便想这些?”程凌看过来的目光有些稀奇,“不过也对,这种年纪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她思量片刻,认真地考虑谢宝琼奇怪又深沉的问题:“人的话,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吧。”

“我爹呢?”

程凌的目光变得怪异起来,尽管她知道谢宝琼没那个意思,但依旧调侃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当你后娘吧?这可不行,谢大人那种人……”

话到一半,她才想起当着人儿子的面说人不好有些不道德,于是将到嘴边的城府深,把人卖了还能笑着帮他数钱等评判咽了下去,语气敷衍了两分:“太聪明。”

“聪明不好吗?”谢宝琼记得这两个字是夸人的意思。

程凌的语气更加敷衍:“我不喜欢太聪明的。”

谢宝琼听出她的敷衍,没再自讨没趣,正欲起身离开,程凌又开了口:

“倒是你,突然提这个,跟谢大人闹矛盾了?”

谢宝琼一时无言,他跟谢琢之间刨除最大的那个秘密,其实很难有什么矛盾。

谢琢几乎不会说重话,骂人也是拐着弯骂,他又听不懂。

更遑论谢琢待他一向好脾气,连板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事后还会哄着他。

甚至他不小心做错事,谢琢都会先担心他受没受伤,再反思自己,最后才来说教他。

可偏偏,这一切建立在那个最大的秘密之上,那个一旦捅破,就会成为他与谢琢最大矛盾的秘密之上。

见谢宝琼久久无言,程凌语气轻松地安慰道:

“谢大人这么宝贝你,怕是你要天上的月亮都会摘给你,有什么矛盾说开便是,谢大人必然舍不得委屈了你。”

说开?

这是一个并不在他选项里的解法。

说开意味着让矛盾浮出水面,展露在他与谢琢的跟前,让现有的一切都被撕碎。

而且他知道——

月亮是摘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滑跪orz),前几天加班到半夜,连鱼都没时间摸,今天终于放假了,希望不会被叫回去加班

第89章

毽子高高飞起,微风中颤动的绒毛像是湿地边飘荡的芦苇,盖住天边的太阳。脆亮的声音在耳畔绵延不停。

未曾接触过的毽子对谢宝琼算不得难事,他是修士,虽未曾修习过身法,但远超凡人的敏捷足以让他在清楚毽子的玩法后,轻而易举地接住落下来的目标,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去思虑其他事情。

他仰头看着再次升上高空的毽子,簇在一起的羽毛在飞往高空时下压,宛若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要是那些古怪的情绪能像踢毽子般简单,或者能像毽子一样被踢走便好了。

“贵人好厉害。”消失了一会儿的二巧在毽子飞跃至最高时突然出现,为他捧场。

谢宝琼偏过头,看向靠近的二巧,闭拢的“花朵”落下,他头也不回地抬手接住,叮铃声在他的收拢的手中戛然而止,被二巧脆生生的嗓音替代:

“贵人,可以吃饭了。”

二巧见他停下,靠得更近:“今天吃红烧鸭子、酱鸭、葱油鸭,还有炖的老鸭汤……”二巧报着菜名,吸溜了下口水。

谢宝琼听着满是鸭子的菜没当一回事,直到接下来的几天,每日中午他都能见到满桌的鸡鸭。

程凌注意到往日包揽大半食物的谢宝琼久久没动筷子,不解询问:“饭菜不合心意?”

不同方法烹饪的鸡肉和鸭肉摆在桌面上,不管外貌,还是气味都十足地勾人,谢宝琼摇摇头,夹过一块肉咬了一口。

“那是还没有和谢大人和好?”

“我没有和我爹吵架。”谢宝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为何每日的饭菜只有鸡和鸭?程大人很喜欢吗?”

他这才对程凌的本体生出一丝探究,难道是晓春的同族?

程凌愣怔一瞬,解释起这些食材的来历:

“……那些染病的家禽本要处理掉,但等待处理时被老鼠偷吃,我留下那些老鼠观察了一段时日,并未发觉其有染病的现象,便自己尝试了一番,发现与普通的家禽并未有区别,便将剩下的家禽送到了厨房,这医馆要养不少人,加上城内粮食逐渐短缺,口粮能省一点便是一点。”

她的目光扫向餐桌,凝滞了一会儿:“就是这数量,的确多了些。看来得换个消耗办法才是……”

听完程凌的话,谢宝琼将筷子上沾满酱汁、显得可口的肉送入口中的动作一顿,犹豫片刻,才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吃下。

午饭过后,谢宝琼依旧选择待在医堂的后院,坐在台阶上,看着二巧如同往日般跑到前院帮忙。

他透过窗口看了眼沉浸在古籍中的程凌,目光游弋,最终落在那道他可以轻松翻跃的院墙之上。

现在看起来是个出门很好的时机,掩盖气息他已经越来越来熟练,更不要说还有晓春的玉佩傍身。

捉出幕后之人,了却身上的因果,是他下山的目的,他应该尽早去完成这件事。

但他的身体却黏在原地纹丝不动。

谢宝琼揪着毽子末端的羽毛尖,眼中闪过茫然无措。

可是,然后呢?

回到四水山?一辈子守在坟前直到成仙或是重新变为一块石头。

或者是和晓春一起?可晓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蓬松的羽毛尖几乎要被他搓成一根绳,他像是突然意识到,指甲刮着缠在一起的羽毛,使其重新舒展,却怎么也恢复不成原来的模样。

谢宝琼停下手,羽毛尖上松散的绒毛粘黏在一起,像他此刻的心绪。

其实他有很多像今天这样的机会行动,可心底那份隐秘的焦躁却让一拖再拖,甚至为此找了诸多的借口,为了掩盖他不想结束现在拥有的一切的借口。

人类确实惯会哄骗妖怪。

可他又挑不出谢琢坏的地方。

唯一能挑的错处,只有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儿子好到过头,暴露出谢琢并没有像旁人说的那么聪明,反倒笨的可以,连自己的血脉都认不出。

他忿忿地想着,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程凌和他说的话——

将矛盾说开。

谢宝琼紧皱的眉头松开一瞬,却在须臾间再次纠结地缠在一起。

挑破真相,相当于将选择的权利送到了谢琢的手里。

在博弈之间,交出选择权等同于失了主动权落入下风。

是下策。

除非……

谢琢的教诲像是灵光乍现般出现在他脑中,后面却一时之间无法记起。

谢宝琼隐约记得后面的话好像也挺重要的。

那时的他好像连输了棋,将自己一整日的点心连同谢容璟的接济一同都输了出去,和谢琢耍赖悔棋。

谢琢却状若未闻,当着他的面眼睛都不眨地捏了块点心吃完,慢悠悠地对他说了这话。

后面那步棋到底没悔成,谢琢捡拾了棋盘上的棋子放回棋罐,同他重新下一盘,若他赢了,便还给他一半。

棋局开始前,谢琢将两罐棋子摆到他的面前,让他自己选择。

他自然不解刚说了那话的谢琢是何意思,便听谢琢解释道:

“原来的话还有两个例外。

在博弈之间,交出选择权是下策。

除非,你能肯定对方能做出你想要的选择。

或者,与你博弈之人心软。”

“爹是哪个?”

他记得自己这样问。

记忆中的谢琢望过来的神色,哪怕眉梢都透着股柔意,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那时的他还与谢琢不熟悉,盯着谢琢的脸色,将手搭在黑子的棋罐,见谢琢一派淡定的神色,手指飞快挪动,勾回白子的棋罐,见到谢琢叹息的模样,还暗中沾沾自喜。

那盘棋他与谢琢两人都下的艰难,一个赢得艰难,一个输得艰难。

反正他在最后吃上了点心。

……

如今透过时光看去,谢宝琼隐隐能分辨谢琢未说出口的答案,怕是二者皆有,抑或在谢琢眼里他选哪个都一样。

两个除非中,谢琢会心软的人是谢宝琼。

而他,似乎无法肯定谢琢会做的抉择。

直到傍晚被谢琢接走,谢宝琼依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琼儿。”谢琢察觉到谢宝琼不高的兴致,难免担心:

“发生了何事?是因为爹让你待在医馆不高兴吗?”

谢琢坐在马车的一角,周身有股短暂松懈下来的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在阴影并不明显。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谢宝琼盘腿坐在上面,面前是谢琢给他准备垫肚子的吃食,他瞥过一眼后,径直向后靠去,脑袋向侧边歪倒,搁在谢琢的膝上。

谢琢享受他的亲近,暗自窃喜,但这抹情绪很快被另一股更为厚重的情感取代。

他抚摸着怀中柔软的发丝,试图拂去孩子低落的情绪。

他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谢宝琼开口。

“爹……”谢宝琼侧着头,眼睛挑选着视线的落点,余光瞥见谢琢的影子时,快速移开,最终落在那盘谢琢准备的吃食上。

他的手指搅着自己的头发和谢琢的衣袍,似是要将自己的发丝融入衣袍的暗纹中:“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好,爹听着,琼儿想说什么?”

他看不见谢琢的脸,只有那包容又柔和的嗓音不疾不徐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却犹不觉满足,欲壑难填地希望得到更多:

“爹要叫我小宝。”

谢宝琼看不见的地方,谢琢的眼中有愣然闪过,随即被笑意填满:

“闯祸了?”

亲昵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谢琢的指尖轻轻捏住他脸颊上的软肉晃了晃,语气平淡,听不出生气的情绪,却也听不出其他。

他想要寻求的称呼也没有听见。

谢宝琼将脑袋转动,确保自己一点都看不见谢琢。

他可不就是闯祸了,闯了天大的祸事。

他撇撇嘴,蒙住脸,不再继续开口。

谢琢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眸中星星点点的笑意几乎要滑落到谢宝琼身上:

“好小宝,快告诉我是何事。”

谢宝琼品味着谢琢的新称呼,声音闷闷地从布料中透出:“爹要先做到件事,我再告诉你。”

“哦?是何事?”谢琢耐心地问道。

“爹把月亮摘给我。”

无理的话愣是被谢宝琼说得理直气壮。

他不想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他的石头心已被贪心吃掉,他想要的更多。

他愿意将选择的权利交到谢琢的手中,但他不能去赌谢琢是否会对一块石头心软。

所以他要等到天上的玉轮掉落的那刻,他再告诉谢琢埋藏的秘密。

等到那时候,谢琢想要后悔都来不及。

谢宝琼埋在锦缎中的双眼眸色深深,清亮的眸子被纯粹的渴望占据。

等到那时候,再灼热的火焰烧裂石头似乎也不是什么问题。

……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法子。”

两只带着暖意的手将他的头从衣料上抬起,打断他卑劣的想法,谢琢目光灼灼地说出一个不是很意外的答案。

谢宝琼被谢琢扶着坐好,谢琢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摘月亮的法子,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

“小宝是因为要说的事不高兴?”

谢琢明澈的嗓音直直地戳中谢宝琼的心思,但不等他有反应,谢琢的话却如涓涓暖流滋养着他的贪心:

“若不会伤害到你自己,你不必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谢宝琼直勾勾地注视着谢琢,谢琢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喂养一只妖怪和妖怪日益增长的贪婪。

“如若是爹不高兴的事呢?”

谢琢轻哼一声,目光审视,细细数着谢宝琼的前科:“说说,是你摔烂了我喜欢的茶盏?还是将墨水滴在我写完的文书上?”

被谢琢这么一打岔,谢宝琼心底刚升腾的郁闷散去,嘀嘀咕咕地开口:“我才没有干这些坏事儿,以前也不是故意的。”

下一瞬,他被谢琢搂入怀中,头顶是谢琢含混着笑意的声音:

“坏小宝。”

胸腔的震动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坏小宝也是爹的小宝。”

第90章

翌日。

谢琢照例将谢宝琼送往程凌所在的医馆。

天色尚早,刚从被窝中被人捞出的谢宝琼一脸困倦,被人伺候着穿戴完毕塞入马车。

一股以栀子为主调的熏香气味钻入鼻尖,他双眸的并不清明,半睁不睁的乌黑眼眼睛上蒙着层湿漉漉的雾气,显然还未从睡意中挣扎出,但毛茸茸的脑袋循着熟悉的味道拱去。

一只手托住他,让他靠在身上。

栀子香味愈发馥郁,在谢宝琼半醒半睡的梦中开出满树繁花。

晨曦时分的日光透过马车车窗缝隙照在脸上,像是被枝叶切得细细碎碎的暖阳,融化流淌在他的身上。

他像是重新变回一块石子,栖息在一棵枝叶繁茂、繁花似锦的树下。

花瓣从树上飘落,停留在他的面颊上。

面颊?他顿时清醒了几分。

眼前雾蒙蒙的水汽散去,他垂眸扫去,谢琢的手正托住他往下滑的脑袋。

“爹,今天怎么这么早?”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绵绵地落在谢琢的耳中。

“今日……”

谢琢的话随着马车的停止戛然而止。

谢宝琼的视线透过谢琢袖袍间的间隙,看清车帘被掀开后露出的人影,正是多日不见的赤松。

谢琢的眉心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微不可查地轻蹙:“有何事?”

“我也许久未见程凌了,有事与她相商。”赤松自顾自地进入马车,挑了个位置坐下。

“院中应不止这一辆马车。”

谢琢目光上下扫视过赤松,话中不欢迎的意思很明显,就差点明赤松根本无需马车代步的事实。

“晚些时候不是要一同去郡守府拜访,这样方便。”

赤松听出谢琢话中的意味,端坐的身体纹丝未动。

谢琢见识过赤松的没脸没皮,没再赶人,收回注意,转而继续告知谢宝琼今日的行程。

谢宝琼的注意早在赤松提起郡守府时便开始分心,他前阵子没少往郡守府的附近跑。

原因无他,曹庄凌的踪迹曾出现在附近。

他打断谢琢平缓的嗓音:“爹,今天我能跟着你吗?”

谢琢摸摸变成粘糕的小孩,心脏好似被软糯的白米糕粘黏,刚打好、粘稠的年糕透着温热,暖融融地包裹他。

他的面上却一派正色:

“小宝乖,爹今日是去忙正事。”

潜台词是不能带上他。

被拒绝的谢宝琼没有强求,心中却另有谋划。

他的视线从谢琢的侧脸移向对面的赤松,至于谢琢,有赤松一起,应该不会出事。

视线停留得有些久,他与赤松沉沉的目光撞上。

本以为又会被呛,却见赤松的目光在他与谢琢身上若有所思地驻足片刻,旋即移向窗外。

马车在医馆的偏门前停下,谢宝琼告别谢琢,熟练地往后院走去。

赤松落后他几步,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呦,稀客。”程凌刚和谢宝琼打过招呼,看清后面的人,冷着脸开口。

谢宝琼看着程凌与赤松走到爬藤的架子下,阴影遮住二人的眉眼,传来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

率先开口的是程凌:

“你原先放在我这里的孩子是什么打算?”

树荫的影子在赤松的眉眼烙下更深的印记,他沉默半晌,似乎终于想起程凌话中的人:

“自然与进这医馆的人一样,她原本从哪来便从回哪去。”

程凌面上闪过不赞同,但未曾与赤松争辩这个问题:“你若不打算管,后面便由我来决定这事的处理方法。晚些我问问她,若她打算走便让她离开,若她要留下,我便教她些谋生的本事。”

赤松对她的话没什么异议,只作为长辈叮嘱了一句养孩子很麻烦。

说话的同时,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谢宝琼的方向飘来,与谢宝琼时不时投去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后面的话谢宝琼便一丝都听不清了,只看见赤松嘴巴张张合合,程凌露出惊异的表情点了下头。

他明白过来,多半是赤松用了法术隔绝。

谢宝琼读不懂唇语,不再自讨没趣,找到二巧一起去后院边上的膳堂用早饭。

等他再回到后院时,赤松已不见踪影。

程凌也不像往日般研究那堆古籍,而是拿着传讯玉碟在传递消息。

他与二巧迈入院门时,正巧看见程凌收起玉碟。

程凌朝二人招招手:“我等会儿要去接一些客人,你们两人今日便待在医馆里,有什么事情便去前院找其他人。”

看来这就是赤松的吩咐,谢宝琼目送程凌匆匆离开,安分在医馆待了一个上午。

用完午膳,他便假借午睡的名义与二巧分开,往郡守府的方向赶去。

医馆在城北,郡守府在城南,他不似赤松般会缩地成寸的法术,从医馆赶到郡守府花了些时间。

郡守府的占地面积不小,他经过几次踩点,已经将周边摸清楚,挑了个守卫薄弱的地方,化为原形,缩小成石子大小,跃上墙头。

围墙上方布有拦截妖邪的法阵,但他已找到应对之法。

遮掩气息的玉佩完全掩盖住他的气息。

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从墙头往院中砸落,落入茂密的草丛中,掩去身形。

“什么声音?”

草丛外响起道熟悉的嗓音。

“郡守府是进贼了?”

紧接着响起的另一道声音听着也像是熟人。

“两位大人不必担心。”第三道声音听起来竟也有几分耳熟:“来几个人去看看。”

很快,有几道脚步声靠近,踩在草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遮挡视线的草丛被一把佩刀挑开,将其后普通的青石暴露在众人眼前。

何处来的石头?这个问题刚浮现在众人的心头,便听一道自带嘲讽意味的嗓音响起:

“看来郡守府的围墙年久失修,瓦上的石砾都开始往下掉了。”

“大人勿怪,老师一向节俭爱民,才忘了自家院落。”苏元霜朝赤松拱手道。

赤松饶有深意地看了眼窝在草丛中的石头。

空气静默下来,配上赤松向来阴晴不定的传闻,除开谢琢外,作陪的几人已经完全将石头为何会落下抛到脑后,脖子像是被无声的空气扼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最终还是谢琢打了圆场:“罗大人还在等候,我们先过去吧。”

一行人远去,拨开的草丛恢复原状,重新盖住那枚青石。

等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不见,挡在青石前方的草丛被压塌,并不圆润的石头慢悠悠地滚了出来。

他也没想到这般巧,刚好能撞上谢琢一行人,赤松方才绝对是认出了他,不过既然没有点明,他便当不知道。

只是没想到,苏元霜与郡守还有这一层关系。

谢宝琼望着众人消失的转角,更改了计划。

谢琢与曹庄凌见过面,他本想趁着谢琢与曹庄凌碰面前,先捉住曹庄凌。

但眼下郡守府中多出一个苏元霜,他担心会有变故,决定还是先跟上谢琢一行人。

靠着天然的伪装,谢宝琼一路滚滚停停。

终于还是把人跟丢了。

他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时,一行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中。

只不过,不见了谢琢的影子。

他从院中假山的探出一角,赤松却好似恍若未觉,目不斜视地跟在苏元霜身后,直到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一道声音直直从脑海中响起:

“谢琢在前面那个院子的偏厅。”

赤松果真是认出了他,谢宝琼待在原地,等待一行人走远,才顺着赤松告知的方向滚去。

到了地方,却见院门大敞,不曾有仆从的影子。

他左右查看,甚至放出微末的神识探查,确认周遭无人后,小心翼翼地翻过院墙落入院中。

偏厅,偏厅,他在心底念叨着赤松说的地点,目光扫过皆是紧闭的房门。

最后凭借记忆里谢府的布局选择了一间房间。

谢宝琼跃上窗沿。

石子轻磕在窗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云母的窗户上隐隐倒映出屋中人的影子,背对着窗户坐在椅子。

谢宝琼见屋中有人,且没有发觉他方才发出的声音,放心地顶起窗户的一角,钻入屋内。

早晨时才枕过的衣服映入眼中,谢宝琼松下半颗心,他没找错房间。

他没有声张,用灵力包裹住自己,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朝椅子上的人影靠近。

谢琢左手手肘支在黄花梨扶手上撑着头,右侧与椅子一套的黄花梨团花方桌上,茶盏的盖子被揭开,冒着氤氲热气。

谢宝琼不敢靠得太近,寻了处角落默默等待谢琢离开。

但直到茶水上方的热气消散,谢琢依旧保持那副动作。

他总算意识到不对劲,神识小心地探向椅子上的身影,身体也从角落滚出化为人形。

“爹?”

神识看到谢琢紧闭的双眼,谢宝琼犹豫两秒谢琢只是闭目养神,却还是急步上前,蹲到谢琢的身前。

谢琢闭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和青黑混合在一下,丝毫没有颤动,让谢宝琼的呼吸一窒。

他又唤了声:“爹?”同时伸手去探谢琢的脉搏。

手指下跳动的脉搏让他松口气。

他凑近了几分:“谢大人?谢大人?谢琢?”

灵力从谢宝琼的手中溢出,灌入谢琢的体内。

他没学过医术,只会用最粗暴简单的法子。

但谢琢依旧毫无回应。

焦躁像是无孔不入般再次冒出,谢宝琼别无他法,只得抱住谢琢的腰,将人扛起,勉强没把谢琢拖在地上。

顾不得来时的谨慎,他直接从正门闯出,出了院子,神识探路,避开府内的仆从,往进来的位置赶去。

刚出院子不久,一声巨大的爆破声伴随着震动忽然从府中心的方向传来。

谢宝琼抱紧谢琢稳住身形,回头朝声源方向望了眼——

烟尘散去,赤松的身影飘浮在半空中。

耳畔风声传来的声音变得嘈杂,满是众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夹杂着慌乱奔逃的脚步声。

谢宝琼不疑有他,迅速往来时的方向撤去。

却被一道从空中落下的身影截住去路。

“许久不见啊,谢小公子。”

来人的身躯被一身宽大袍子裹住,那张平凡的脸上本来斑驳的须发如墨。

变化虽大,但那双阴毒的眼睛却让谢宝琼一瞬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他用灵力包裹住谢琢,送到一旁,手往袖中一探,一柄长刀被他从袖中乾坤抽出。

“你小子果然不是凡人。”曹庄凌见到他的动作,冷哼一声。

“但今日——”

曹庄凌的话音未落,谢宝琼便已欺身上前,长刀如虹,朝前者劈去。

一场浓重的白雾拦截住谢宝琼的动作,让猫猫哥擦着曹庄凌的袖袍落下。

谢宝琼紧握着刀,站在白雾中,眉心微微蹙起,这白雾,分明是阿昧才会的招式。

不待他细想,一道气劲被从雾中袭来。

他翻身一滚,避开曹庄凌的攻击。

气劲在他方才站着的地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我本想由着阿昧将你留下,但谁让他一定要你死呢,你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们。”

声音从白雾深处传出,却让人无法分辨方向。

谢宝琼闭上眼,感受着风的气息,钻入眼前的雾中,刀柄在他手中翻转,朝一个方向横劈去。

刀身撞在一个坚硬的物件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人找到了。

灵力灌入刀身中,以一种毫无技巧的粗暴方式砍下。

坚硬的罩子不堪重负地发出声脆响,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他不会打斗的技巧,甚至不能精准的掌握灵力调动,只能凭借着本能出手、接招。

但体内仿佛无尽的灵力让他注定会成为这场战斗的胜利者。

灵力卷起的风浪吹散场内的白雾,让逐渐显出颓势的曹庄凌显现在谢宝琼的眼前。

“怎么会?”曹庄凌喃喃道,目眦欲裂地盯着挥刀靠近的矮小身影。

失败的恐惧漾上他的心头。

如果失败的话……

如果这次又失败的话……

他能活下来吗?

巨大的恐惧让他飞速调转着体内的灵力。

一颗灰蒙蒙的珠子从他体内分离。

珠子的内里似有雾气缭绕,出现的瞬间,空间内再次荡开白雾。

只不过这次曹庄凌却主动收拢着这些白雾进入珠子内部。

甚至不断注入自己的灵力,原本平和的珠子暴虐起来。

“当心!”

一声爆呵从谢宝琼后方传来,与之而来的还有一柄小刀,避开谢宝琼飞向漂浮在半空中的珠子。

“不!”

小刀直直插/入灰色珠子的表面,包裹在珠子中最本源的力量伴随着曹庄凌的呼喊声挣扎出,消散在天地间。

程凌的身影飘然落至谢宝琼身侧,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曹庄凌的眼神连同那张平凡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他飞身来到两人身前,灵力在他身体内翻涌,变得如同方才的珠子一样。

“劳烦谢小公子给他放个气了。”程凌指导着谢宝琼攻击曹庄凌的命门。

只是谢宝琼还未动,多张黄符排列成线像是锁链如蛇从曹庄凌身后袭来,捆住像二人发动最后袭击的曹庄凌。

熟悉的人影从拐角走到二人旁。

程凌熟稔地走上前,拍了拍人的肩膀:“你小子不错啊,都混成少使了。”

荣奉没拨开程凌的手,反而低下眼,扫了眼程凌的腿:“你的腿怎么样?”

程凌拍拍自己的腿,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应付这种场面够了。”

趁着二人叙旧之时,谢宝琼靠近面色灰败下来的曹庄凌:“要你抓我之人到底是谁?”

曹庄凌掀起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视线移向远处的天空。

谢宝琼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赤松正与一人缠斗,声势之大,若非布了结界,只怕他们也要卷入其中。

“那人就是……”

“谢小公子!”

“躲开!”

谢宝琼的话还没问完,荣奉与程凌的声音突然同时响起,身影也朝他掠来。

他回过头,时间在眼中放慢,曹庄凌的面皮突然开始融化,无数飞虫朝他席卷而来。

谢宝琼反应迅速地释放出灵力,杀死这群飞虫。

可随着飞虫被灵力碾灭,飞飞扬扬的粉末从其中散落。

他被程凌抱住向后滚去,却不可避免地沾到一些。

荣奉甩出一张符纸,挡住收拢起飞虫的尸体与粉末,方便后面程凌的研究。

自己则快步来到两人跟前:“怎么样?”

谢宝琼坐起身,沾到粉末的皮肤传来怪异的感觉。

“没什么大事?那粉末好像会让人显出原形。”程凌已先一步站了起来,语气却有些不太确定。

她的脸与手背上也沾上不少粉末,展露出灰白相间的鳞片。

谢宝琼顺着程凌的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沾到粉末的部分尽数石化。

他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脸。

粗粝的手感让他意识到他的脸也有一份变成原形。

心头无由来地一阵恐慌,他逡巡着视线寻找谢琢的身影。

没关系的,谢琢还昏睡着,只要荣奉与程凌为他隐瞒,只要谢琢不相信,他就还是谢宝琼。

可他偏过头,却撞上谢琢如镜般寸寸碎裂的眼神。

“小……宝。”——

作者有话说:嘿嘿,掉马了: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