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尘土和泥沙高高扬起,挡住原本明朗的天光,头顶的灯笼剧烈的摇晃,稀薄的彩色光线明明灭灭,爆破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中间夹杂着屋瓦被人踩得哗啦啦的声响。
两旁的店铺像是早已习惯这副场面,店铺外亮起一层淡淡的荧光罩子,将横飞的灵力和木屑挡在外面。
原先还能看到几个人的街道除开屋顶跳下的人外瞬间人烟罕至,唯有没有见过修真界惯常的打打杀杀的两名少年尚未及时撤离。
谢宝琼随手从袖中乾坤摸出件法器灌入灵力,护住他与惊慌的齐归避开街道上堪称无差别的攻击,躲到身旁的店铺中。
“又打起来了……”
一进入店铺的范围内,中年人的声音便自柜台后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一中年人拨弄着算盘,抽空往外瞥了眼,见到他们进来,眼睛滴溜溜地扫过谢宝琼手中拿出的防护法器,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绕出柜台:
“两位道友,需要什么,小店不论是灵草法器,还是符箓材料都有。”
“我们偷溜出来的,没带灵石。”谢宝琼拉着齐归发凉的手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再往里面进一步,赤松给他的东西虽多,但大多都是法器,灵石只有混杂其中的寥寥几块。
但掌柜又扫过他手中的法器,只当两人是从哪个世家偷跑出来的,笑呵呵地让小二端来茶水:
“无妨,左右外头暂时出不去,二位可以在店内看看。”
掌柜绕回柜台重新坐下,余光瞥到探头张望门外打斗场面的两人和自家店小二,摇摇头,年轻人啊……
算盘拨弄的声音再次在这间店面内响起。
烟尘弥漫的街道,偶尔显露几片衣角,打斗众人的身影在肉眼中只剩下残影,三道黑色的身影追击着前侧的一道影子。灵力化作的刀锋在长街的地砖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又在一道衣角闪过后缓慢愈合。
“市集不是不让打斗吗?”
令人眼花缭乱地灵力飞出一截撞击在门口的灵力罩上,齐归抓紧谢宝琼的手,不解道。
“二人不是丰海城人士吧?”送完茶水便留下来与他们一同观看外面打斗的店小二突然出了声。
“何以见得?”谢宝琼有些奇怪,他们是初出茅庐没错,但怎么每个人见了两眼便能知道他们是外来人士,分明讲得都是官话。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丰海与大晟其他的城镇不同,不受缉恶司管辖,不设缉恶司分部,代行缉恶司职责的是城主特设的羽安卫。”
小二边说边示意他们往外看:“你们看那三个黑衣打扮的人就是羽安卫值班时的穿着。”
外面的打斗不知何时停息,散发荧光的罩子熄灭,隐于空气。
长街上还站立的三道身影皆着黑衣,袖边绣着鸟羽与不知名树木的叶片的图案,同样黑色的绣线却在日光下如鸦羽般折射出淡淡的银光,三人头顶皆覆同样墨色的斗笠,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线条流畅的脸。
谢宝琼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眉心小小的红痣微微耸动,他见过类似的打扮,只不过那些人的衣角没有绣纹,是他多疑了吗……
他的目光移向那道被三人追击的白色身影,脸上恢复平淡的神色又是一惊。
“阿琼,那是……!”
谢宝琼拽住想往外跑的齐归——
只见两名黑衣人靠近被砸在地砖中的白色身影,粗暴地提起那道人影,白色转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不再似花灯下莹莹反光,鲜红的血液顺着发尾一滴一滴落在那身羽衣和地砖上,随着黑衣人的动作露出的沾染尘土与血液的脸,正是与他们分别不久的白冬易。
手下的手臂微微发颤,齐归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阿琼,这是怎么回事?”
许是他们的视线过于不避讳,指挥另外两人的黑衣人将掏出一角的令牌重新收起,望了过来,墨色的帽檐抬起,露出一张平凡又陌生的脸:
“双木?”
方才打斗的气浪吹乱了谢宝琼的额发,眉心那枚红痣被发梢完全遮挡,他的脸与双木再分不出什么区别。
谢宝琼的视线从那人腰带露出一角的令牌上移开,抓住齐归的手在后者手腕内侧按了下,才松开齐归的手往黑衣人的方向走去。
店小二诧异地看了眼被他以为是外地人的谢宝琼,小声在齐归旁边嘀咕:“原来你们是本地人,是我瞧走眼了。”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层薄膜发出,手中的布料如水般流走,齐归摩挲着空掉的手指,心脏无由来地涌起一股恐慌。消失的灵力罩子好像重新出现,将他与谢宝琼划分到两个世界。
他的视线不断在地面上汇聚得越来越多的血液和前方的少年身上游弋,直到再次看向白色的身影时,对上那一双糊着血液却明亮的眼睛,他的影子倒映在一片血色之中,那双明亮的眼中划过一抹决绝。
血色中他的影子似乎变成身前的少年,就像侯鸟对寒意的觉察足够灵敏,齐归敏锐地察觉危机,他迈过门槛往前跑去,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片如蝶翼的衣角:
“阿琼,小心!!”
眼前缤纷的世界忽而被一阵刺眼的白光取代,他刚跑出一步的身体被猛地向后掀去,血红的颜色模糊了他的视线,白色的世界也变成红色,眼睛闭上的前一刻他仍然没有找到少年的影子……
—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陌生的床幔重重叠叠,谢宝琼坐起身,只感到一身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他晃晃脑袋,用力眨了眨眼。
等到眼前的世界逐渐重合,耳朵的嗡鸣声逐渐减弱,他才从床榻上爬起,打量眼前的环境,房间很宽敞,座下的床榻所用的木料和做工都是上好,床旁的香炉熏着陌生的香,床幔上垂下的珠帘散发淡淡的灵气。
他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半开的窗户外的光景,漫山遍野的绿意映入他的眼帘,其间点缀淡色的花朵,他这是又睡到春天了?
不对,他昏睡前不是在四水山,他当时与齐归一起……
齐归呢!?
谢宝琼跳下床,将室内搜罗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另一人的踪迹。
找了一圈后,他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当时发生的事。
当时有人将他错认成双木,他往那人走去时,被压制的白冬易突然暴动,赌上全身的灵力攻击那三个黑衣人,他被牵连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在这里了。
谢宝琼掏出苏晓春给的联络玉牌,将发生的事与所处的位置一并发给苏晓春。
然而苏晓春那头并未及时回信,应是还未从秘境中出来。
玉牌在手中转了个圈,他又想起那个只露出一角的令牌,总觉得上面的花纹有些眼熟……
“大人,羽安卫带双木及时撤离,应是被余波波及才导致昏迷,双木到底……今日应该能醒。”
屋外骤然响起的声音由远及近,听见双木名字的刹那,谢宝琼顿时明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里大概就是双木的师门,那群人将自己当成双木救了回来。
为了不在第一时间露馅,谢宝琼重新躺回床榻,装出还处于昏迷的样子。
房门被人推开,进入屋内的脚步声变成了一道:
“下去吧。”
有几分耳熟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入谢宝琼的耳中。
门咔哒一声合上,不多时,隔着眼皮本还有些亮的光线骤然落下一道阴影,那人在床榻边站了会儿,谢宝琼能够感受驻足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
“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冷淡的声音和那人身上浓郁的熏香一同靠近。
本就想挑个时机睁眼的谢宝琼从善如流与床边的人对视。
背光的角度使得那人的脸半匿在阴影中,只有临窗的那边被日光照射到,一道明暗分界线在他脸上出现。
谢宝琼本在搜罗双木对师傅称呼的想法瞬间卡壳,愣神地盯着面前的这张脸,嘴巴无声地张了张。
面前的华服之人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黑褐色的瞳孔在光的那边显得通透:
“没想好叫我什么?”
他俯身朝少年靠近,脸上的光完全被床幔遮挡,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拨开少年的额发:
“那我该叫你小宝,还是双木呢?”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思考了半天没想好怎么称呼眼前人,谢宝琼索性以你代称。
青年在床边坐下,身上的流锦华服自然地垂落:“谢琢便是这么教得你,没规矩。”他的眉宇浮现些许不耐,收回理好少年额发的手:“这是我的封地,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双木是你……”
“是我的弟子。”男人先一步把少年没问完的问题的答案告知,手指撩起少年垂在脸侧的发丝:“你这头头发像谁呢?没见你爹娘的头发会炸成这样……”
“可你……”
面前之人那双通透的眼睛像是能透过皮囊看见他的心,毫不费力地猜出他满心的疑惑:
“可我是个凡人?”
耳边的发丝被别到耳后,比起他皮肤要冰凉的手指擦过他脖子,勾出他藏在衣服下的玉佩:
“就许你有遮掩气息的法器?”
青年靠得很近,呼出的气息比起寻常的人类更加冰冷,就如同他泛凉的指尖,冰凉的气息伴随一句接一句反问喷洒在他的脸侧。
谢宝琼搓了下脸颊,刚要开口,青年的眉头却更皱了些:
“你的问题有些多。”
说罢,起身便要走,谢宝琼忙拽住手边还未远离的衣袖:
“等等,齐归呢?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呢?”
第112章
手中的布料冰冷滑腻,像面前站立在天光中的青年回首投下的目光。
谢宝琼的手松开一瞬又猛然抓紧。
直到手心的布料也染上丝温度,被迫顿住步子的青年漠然的视线自因抓握皱成一团的布料缓缓抬起,落在少年执拗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人教过你如何称呼长辈吗?”
见谢宝琼仍是一副呆愣的表情,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果然是石头的缘故吗……”
谢宝琼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该如何称呼面前的青年,人类复杂的亲缘关系对一块石头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本在被子中闷红的脸颊憋得更红,在青年挥开他的手前,他终于憋出三个字:
“林前辈,和我一起的人呢?”
被称呼前辈的林桉眼底划过丝错愕和轻蔑,嘴角勾出一丝与在京城猎场时见过不太一样的笑容,抬手掐住那张与双木如出一辙的脸:
“叫声舅姥爷听听。”
谢宝琼心头盘旋着怪异的情绪,但为了询问齐归的下落,他稍作犹豫便开了口:
“舅姥爷……”
钳制在下巴上的力道松开,向上移动,蹭过他的面颊,白净的手指新奇地掐住他脸颊上的软肉。
青年的距离与他离得极近,近到他可以看见根根分明的睫毛扇动,和那双薄情又纯良的杏眼中自己的倒影。
谢宝琼第一次认真打量林桉,面容上能看出几分林榆的影子,但与林榆相比,要更加硬朗、更加年轻。两人同样养尊处优的身份,相差不大的年纪,时光却在二人身上留下不同的印记,林榆华发已生,眼角的细纹难以掩盖,眼前的青年却满头乌发,看上去比谢琢还要年轻。
脸上的手和眼前的脸一并移开,林桉眼中的暗芒却没有收起:
“你说的那人被羽安卫追捕的人带走了。”
谢宝琼回忆起自己昏迷的源头,脸上恍惚一瞬,语速飞快:
“他会有事吗?羽安卫为何要追捕那个人?”
“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让人来一一为你解答。”
青年收回的举在胸前,掐过他脸的手指微微蜷缩,拇指摩挲过指尖,脸上恢复漠然,若不是袖子还在他手中,此刻早已离开。
谢宝琼抓住衣袖的手指抠着上面的刺绣,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他仰起脸,困惑道:
“你既是双木的师傅,又知道双木的身份,为何不把他送回到我、谢琢身边……”他顿了下,没有贸然鲁莽地询问双木的来历,继续道:“我的身份你也明了,又为何要我称呼你双木该喊的称呼?”
林桉收走自己的袖子,与他眼型相像的眸子浮上漫不经心的玩味:
“因为见到你后,我才发现我弄错了一件事。”
随后青年俯下身宛如长辈般亲昵地拍拍他的头:“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离开。
—
谢宝琼当然不会如林桉所言,待在屋内休息,几乎是林桉前脚刚走,他后脚被偷摸离开了房间。
离开房间后跃上围墙后,他才发现片刻前从窗口看到的景象并不完全。他踩在脚下的这座院落位于山巅,绿意蔓延在这座山上,周遭的群山上却被红枫占据,两种季节的景象在眼中交融。
围墙下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谢宝琼垂下首,与两个路过的侍从对视上,两名侍从看起来却比他还要紧张,慌忙低下头,对他行礼,口中的称呼也不知是不是林桉的吩咐,从双木变为了小公子。
谢宝琼朝他们摆摆手,朝墙的另一边跃下,见识过方才两人的态度,他没有选择避让着人摸索这方居所。
果不其然,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遇见的人看到他的瞬间便会停下手上的动作,垂首避让。除了离开的大门和一处僻静的院落,被人拦下外,连林桉的居所他都进去逛了一圈。
“无聊了?”
再次见到林桉时,他换了身外衣。暗紫的外袍织着规律的花纹,披在青年的肩头,如同人偶般的婢女环绕在青年周围,青年靠在铺着毛裘的雕花木椅上,支着下巴,透过熏香的烟雾缭绕投来一瞥。
谢宝琼跨过门槛,止步在阳光能洒到的地方,没有再往里走:“舅姥爷,我想出去找我的朋友。”
林桉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抬手朝身旁招了招:
“找几个人陪他玩。”
“是。”
暗处传来一道声音,谢宝琼望去,却没瞧见人影。
他往青年的方向迈了一步,馥郁的沉香混合轻微的药草香扑面而来,和林桉身上的味道一样,浓烈的味道不由让他鼻子耸了耸:
“我不是想找人玩,我想去找齐归。”
青年身旁的婢女有眼力地让开路,方便少年站到椅子边。
林桉伸长手,在温暖的室内仍带有凉意的手指蹭过少年柔软细腻的脸颊,顺毛似地摸了摸,说出的话语混合着室内浓馥的香气,似是亲昵的缱绻:
“小宝,有什么不一样呢?”
一样的称呼,每个人吐出时的气息都不相同,在谢琢唇齿间亲密无间的称呼到了林桉嘴里却变得令人厌烦。
谢宝琼拍开脸上的手,后退一步:“当然不一样。”
白皙的手上虽未浮现红.痕,但青年脸色阴沉下来,周围婢女顿时敛声屏气,气息更加收敛,几乎不可觉察。
“怎么不能像双木一样乖一些?”
青年收起被拍开的手,靠坐在椅背的动作没有变化,但一股力道却推着少年重新站回到椅子边。
“谢琢真是太娇纵你了。”
刚站稳的谢宝琼听到另一个名字被提起,心底那点厌烦往外扩散,毫不胆怯地开口:
“我又不是双木。”
听清他不敬的语气,青年阴沉的脸色却忽而转晴,盯着他的眼睛眸光流转,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放松,嘴角的弧度扩大,微微上扬,却没有点破事实。
林桉的手指弯曲,在椅子扶手上敲击两下,颇为大度地开口:
“你想要只小鸟,再捉一只便是了。”
他抬起手,指了个婢女,又指向一旁阴影处的杆子,那里挂着个金丝打造的鸟笼,笼内却无鸟雀的踪影:
“带他去捉只鸟。”
被指到的婢女应了声,上前取下鸟笼,又温声朝面色凝重的谢宝琼哄劝道:
“小公子,我们出去吧。”
—
婢女的身手很好,不多时便在一处檐角捉住只觅食的麻雀,装入金笼子中。
谢宝琼兴致缺缺地看着这一幕,再次转头望向不远处通往下山之路的大门,不久前是他要求要来这处捉鸟的。
“小公子。”婢女突然出现的身影挡住他的视线,“小鸟抓住了,奴婢带您去给小鸟拿些吃食吧。”
金色的鸟笼被递到眼前,灰扑扑的麻雀歪头歪脑地站在笼中央的杆子上,与金笼一点都不相称。
婢女虽说要带去给小鸟拿吃食,但也不会带他去到厨房或仓库那种地界,而是将他送回了醒来时的那个院子,吩咐其他人送来一袋小米。
金黄色如金子的小米装在罐子中放到他的面前,谢宝琼刚要伸手抓一把,婢女就递来一柄长勺,供他取用。
他刚将舀满小米的长勺伸入笼中,笼中的麻雀睁着豆大的黑眼,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失去了什么,飞舞着翅膀在笼子中乱撞,掀翻了盛着小米的长勺。
金黄的米粒撒在盘底的声音和鸟雀撞击笼子的声音杂乱拼凑在一起。
直到夜幕低垂,这杂乱无章的声音依旧响彻在谢宝琼的心底,他抚着自己的胸口坐起身,胸腔下的心脏不停跳动。
他侧过头,装着麻雀的金笼被盖了层布,挂在隔断的屏风旁边。
谢宝琼穿好鞋下床,借着月色摸索到金笼旁边,他掀起上面的布料,笼中散落的小米被人收拾干净,食盒和水罐中添好了食物和水,却纹丝未动。
白日里还精神撞着栏杆的麻雀现下萎靡不正,顺滑的羽毛凌乱不堪,黑豆似的眼睛颓败地瞥了一眼他,像是感觉同病相怜的气息,往他的方向蹦了一步。
身后突然出现一团亮光:
“小公子,您怎么起身了?”
谢宝琼转过身,发现是被林桉留下的婢女,露出身侧缩回角落的麻雀:
“我和它玩一会儿,你出去吧。”
婢女借着亮光看了两眼,没有起疑,将手中的灯盏留下,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咔哒声响起,谢宝琼看了眼半开的窗户,取下笼子放到桌面,一把掀掉外面的罩布。从袖中乾坤挑挑拣拣,找出一个丝带形状的法器,他记得这个法器能加快移动的速度。
打开笼门,抓住往外飞的麻雀,谢宝琼将变得细窄的丝带系在麻雀的脚踝上。随后捧住拳头大的鸟雀来到窗边,松开丝带的另一头——
褐色的雀鸟迎着洒下的月华,乘风而起,灰扑扑的花纹在月下折射出别样的光。
谢宝琼追着振翅而飞的麻雀翻过窗户,奔向他的自由:
“我的小鸟跑了,快抓住它。”
本就关注他动静的一屋子人看见他翻窗的动作便警觉起来,他声音响起的瞬间便有人追着飞鸟而去。
但经过法器加成的麻雀显然不是原来的任人随意捉住的小鸟,加上谢宝琼在边上时不时说些非要这只麻雀的话,不多时,整个院子便乱了起来。
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抓住众人的注意皆不在他身上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原地,直奔山门而去。
如今已经知道双木背后的人是林桉,他才不会傻到听话待在对方的地盘——
作者有话说:在想正文完结后要不要改个文名
第113章
凭借白日的记忆,谢宝琼抄了条最近的小道往山门的方向而去。
层叠的宫殿沿山势而建,只有主殿散发着莹莹的光线,昏暗的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映,繁茂的花朵散发着腻人的香味,从他的衣角擦过,留下一抹暗香。
在途径那座同样禁止他进入的僻静院落时,谢宝琼不自觉地顿住步子,回首朝高处的亮光的殿宇瞥了眼,他隐隐觉得齐归的下落并不像林桉所言,林桉都没见齐归,如何得知齐归的本体……
他稍作犹豫,收回往山门迈出的步子,化作块青石,将自己甩入院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一墙之隔的院中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与外界不同的荒凉萧条景象被纳入眼底,院墙攀着枯败的爬藤植物,中间房屋也褪去了色彩,角落中结着蛛网,却没蜘蛛的存在,附近也没有虫鸣的声音,像是一片被生命遗忘之地。
青石落在杂草堆中,周围枯黄的杂草半垂,勉强遮住突然出现的石头,四下无人,他刚往外滚了一圈,那座破落宫殿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从中走出三两个羽安卫打扮的人。
一阵微风拂过,杂草丛中青石露出个尖,旁边的小道走过两个毫无所觉的人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宝琼放出丝神识,确认周遭无人后,才显出身形,沿着二人出来的地方推门进入。
房间内空旷,桌椅和床榻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朦胧的月色从破损的窗扇中钻入,落到木制的地板上。
谢宝琼的视线随光落下,破败的房间中,地板却一尘不染,并未留下方才二人踩过的脚印,就连他踩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印子。
昏暗的光线没有影响他的视野,他仔细探查过室内的每一寸空间,却只感受到脚下细微的灵力波动,并且他走过的每一块地板都有。
总不能每块地板都是入口,如此想着,谢宝琼趴到地面,用手指轻轻摸索,但偌大的房间被他摸索了三分之一,连四周的家具,也被他学着话本中常见机关挪动过,但房间内毫无变化。
他站起身时,身上新换的袍子也同周边的家具落满尘土,亮丽的色彩笼罩上灰蒙蒙的一层。
黑暗中有锋利的亮光闪过,一柄长刀出现在少年的手中,少年手腕,长刀被插入地板的缝隙。
几刻钟后,谢宝琼盯着面前挖出的洞口,一跃而下。
—
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中,一道人影似有所觉,刚抬起手,门外便有人求见。
“大人,小…小公子不见了。”
来人跪伏在地砖上,强压着恐惧将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光亮的地砖几乎能照出他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
上方传来的声音透着慵懒,靡靡的紫袍拖在地面,从下延伸的黑影逐渐靠近,将殿内的一切覆盖在阴影下。
青年抬手挥了挥,匍匐在地面上的人影顿时消失在原地。
—
顺着挖出的洞跳入深坑,谢宝琼用力眨了眨眼,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好似所有的光都被未知的生物吸入腹中,连同放出的神识一并吞没。
在黑夜中能视物的眼睛受到了限制,他只能看清一米内的距离,周围的环境透着阴冷的气息,头顶洞穴卷入一阵一阵的风扑打着他的发顶,若不是脚下还踩着硬实的土地,他几乎以为自己掉进了某种巨兽的胃袋。
他抬起手,一团微弱的火光自手心浮现,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亮,照亮他周身的空间。
黑洞洞的前路如同巨兽伪装的血盆大口,静待将进入此地者拆吃入腹。
谢宝琼借着微弱的火光,穿过长长的甬道,粗糙的墙面逐渐被粗.长的玄铁栏杆取代,他若有所觉地偏过头望向一侧,围栏的后方是无尽的黑暗,过于宽旷的空间无法被微弱的火焰照射到。
然而久居于黑暗的生物,再微弱的光都能引得他们的躁动。
粗重的铁链碰撞声响起,沉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飞蛾扑火般快速地朝这抹火光移动。
一张憔悴的脸率先在他身旁栏杆间隙浮现,镶嵌在老态龙钟的脸上黑色的眼珠精神奕奕地死死盯着手握光亮的少年。
他的眼睛在微弱的光芒下发颤,缓缓从那对他来说足够耀眼的光芒上移开,落在少年的脸上,一瞬便被相似的眼眸吸引,他被毛发和灰尘掩盖的面孔掀起滔天的恨意,又在转息间化为平静,宛如一潭死水。
“没想到那遭天谴的玩意儿还能有血脉……”
一道沙哑的嗓音自寂静的黑暗中出现,黑暗中紧随其后响起繁密的窃窃私语,混合着空旷的回响,叫人听不真切。
谢宝琼手中的火光摇曳了一下,他没有挪动脚步逃离这片空间,反而向无边的黑暗问道:
“是林桉把你们关在这里的?”
周围的呢喃声戛然而止,又恢复那片恍若无人的寂静。
一声冷嗤打破这份沉寂,似乎在嘲笑少年的单纯,但无人回应他的问题,似是默认。
见无人应答,谢宝琼重新迈步往前而去,只是黑暗中多了无数道如影随形的视线。
或是恶意,或者平淡的注视都没有截停少年的脚步,他举着微弱火苗,独自穿行在巨大的地宫中。
直到——
“谢道友。”
一声微弱的低呼响起。
火光循着声音的来源转动方向,那是一间相比不久前见到的牢狱更为狭窄的牢笼,中心地带一抹混合着血色的雪白浮现在谢宝琼眼中。
开口的女修抬起头,长发垂落的脸侧浮现几根洁白的长羽,圆瞳中映出跳动的火光,正是白冬易。
林桉果然没同他说真话。
谢宝琼疾步走到牢笼边上:“齐归也在这里吗?”
白冬易从地面上撑起身体,虚弱地靠在墙边,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得不到有用的消息,谢宝琼抬步便要离开。
“等等。”白色的身影靠在墙边,洁白的头发失去光泽,白冬易虚弱地咳嗽两声:“那日误伤了你,是我对不住你,将你们引入局中,真的很抱歉。”
“什么意思?”离开的少年调转脚步,暖色的火光映出那张惨白的脸。
“那日我与你们搭话是受了这座地宫主人的指使,他开出了我无法拒绝的价码,让我试探你们,并把你们引到指定的地方。”
栏杆的阴影垂落在白色的身影之上,将她囚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谢宝琼想起那块露出一角的令牌,角落处的花纹渐渐与记忆深处在狐仙庙中见到的玉牌重合。
“我本以为告诉你们丰海城内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就会离开。”
少年蹲下身,与牢笼内的女子仅有栏杆的阻隔,随着女子的描述,他的困惑却又添一层,他有一个被白冬易省略的问题需要对方解答:
“你为何要临时变卦?”
既然是无法拒绝的价码,为何又要在最后关头临时反水……
幽黑的眸底是跃动的火光:
“我做不到背叛自己的族人。”
“可齐归又不是……”说到这,谢宝琼后知后觉意识到:“你认识齐归的母亲?”
杂乱的白发蒙住白冬易的半张脸,她轻声应了声:“初见时,还不能确定,但第二日见到他化形的模样,我便能肯定,他化形的模样与他母亲很像。”
少年站起身,柔和的光线也逐渐向上移动,随着他的声音一同洒落:
“我会找到他的……”
“你要找到谁?”
话音尚未及地,弱小的火光便被如同白昼的光亮盖过,手心的火苗飘摇两下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一只散发的荧光的蝴蝶自光亮处飞来,随后是一道颀长的身影,谢宝琼偏过头,看清林桉的脸,步子刚往后迈出一步,他的后方便齐刷刷出现几道被黑色包裹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
前方林桉闲散的步履好似是在花园中散步,但眨眼间便到他的面前:
“很喜欢这地方,需要我派人在这给你铺个床?”
宛若长辈训斥的话语在这地牢中显得怪异,也昭示着对方根本没有把他的行为放在眼里。
谢宝琼摇了摇头,语气冷静:“我只是来找我朋友,舅姥爷骗人,他根本不是被人带走的。”
林桉睨了旁边的牢笼一眼,视线又落到面前看起来有些不知死活的少年身上,一时也不能确定少年是不是单纯得发蠢,嘴角凉薄的弧度没有削减,眼中却挂上虚假的柔情,耐心地解释:
“她是下午刚被人捉到的,但还没交代你的朋友在哪。”
青年在‘朋友’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同时伸出手想要捉住少年的手腕,却在视线触及少年满身的尘土时,动作顿了一下,转而捉住少年相对干净的衣领。
“你相信一个逃犯的话?也不信我的话?”
泛着凉意的气息蹭过颈侧,谢宝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随即身体便被青年拽着往前拖,挡住去路的黑影重新隐没回黑暗中,青年拖着一路回到了他挖出的那个洞口,如冰萃过的声音响起:
“你倒是能耐。”
后衣领被人往下拽,谢宝琼被迫抬起头,月光顺着挖开的洞口洒入,落在他的眼中,并不刺眼,反倒是余光中青年阴沉的脸色更加晃眼些。
“舅姥爷,脖子酸。”
凉丝丝的手指从衣领移开,转而攥住少年纤细的脖颈,微微收拢:
“你的胆子似乎格外大,不怕我杀了你?”
面具被剥开,那丝虚情假意也不剩下什么维系的必要,林桉眼底情谊尽数褪去,剩下一片森然。
尽管命脉被人掌握,谢宝琼在月光映照下无处躲藏的脸却从容自若——
作者有话说:兽拟小剧场
谢还在赏味期但已学会拆家的小比宝琼:呜呜
谢琢(被小狗哼哼唧唧蒙住双眼版):我家小宝怎么可能会拆家
林桉:??你看着我家里这么大一个洞再说一次
第114章
“你自见到我后,就改变了想要杀我的想法。”
少年面色恬淡,语气笃定,清冷的月色在脸上泛起一圈朦胧的光晕,继承了母亲一脉的杏眼微微转动,直视那双相似的眼睛。
束缚在脖颈的力道不曾放松,平稳的脉搏每一下跳动都传递到那只手的手心。
林桉的手稍稍收紧,压在那跳动的血管上,潺潺的血液在皮肤之下流动,但他们之间牵连的血脉早已被斩断。
感受到脖颈的压迫,少年的语气仍不急不缓:
“如果你要杀我,你根本不会将我安置在就近的院子中,而是将我与他们一样关押在这里,或者根本不会让我有再次睁眼的机会。”
澄明透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下撇,月华照出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眼前的洞口散发微微莹光,不规整的边缘像是天空缺了一角的残月,更近的林桉脸庞完全隐匿在阴影中,眼中倾泻的神色比周遭的环境更加阴冷。
“我身上有你想得到的东西。”谢宝琼斩钉截铁地落下话音。
钳住脖颈的手松动,冰凉的触感像是蛇游走过皮肤。
林桉像是对待猫狗般,拇指轻轻在少年下巴和咽喉的位置蹭过,见到少年蜷缩的模样,才满意地收回手。
随后身形变幻,两人从阴暗的地宫中来到山巅。
青年立在崖边,身上的锦袍和发丝被峡谷间的烈风吹动,巨大的残月挂在他的身后。
落在草地上的少年转了个圈,才看清不远处的人影,身体下一秒腾空而起,被拽向月亮,落到月下倩影的身侧。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扯着青年衣摆站稳的谢宝琼不解地开口,这是这件事中他唯一想不明白的事——
他的本体只是块普通不过的山石,就算被人雕刻成墓碑,也仅仅是形状上的转变,无法改变他是块石头的本质,天地这么大,石妖的数量虽少,但也绝非他一个,他实在想不到自己本身有什么是值得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林桉觊觎的。
林桉瞥过衣摆上的小手,目光停滞一瞬,里面令人难以捕捉的赞赏被玩味盖过:
“你自己竟不知道?”
谢宝琼脸上的困惑更重,他该知道什么?
“那似乎没有养着你的必要了。”青年话虽如此,却并未翻脸,他按住小孩的头,强迫后者望向山下。
“看到了什么?”
青年冷冽的声音被山风送到耳中,谢宝琼眼中映出明灭的灯火,巨大的宫殿之中,有人影走动,再往下,尚未撤走的花灯如一条坠落人间的光河,模糊的人影在其中攒动。
“房子和人?”
他仰起头,不太确定地答道。
穿插在他发丝间的手指动了下,青年轻蔑的低笑飘散在风中:
“不,是一堆供我取用的工具。”
谢宝琼看向青年的目光平静又怪异,他不能苟同青年的想法,但他没出言反驳一个听起来像是疯子说出口的话,谢琢教过他不能跟疯子争长短。
青年盛满野望的双眸在这时垂下,映出他懵懂的脸:
“我拥有了这么多东西,甚至掌握了能让凡人拥有修为方法,可唯独有一样东西我无法掌控,而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可能——
生与死这种不为口口所容的禁忌在你的身上被打破,我很好奇到底是何种法术,才能留住一个本该逝去的灵魂……”
林桉还在诉说他关于掌握复生之术的研究,谢宝琼的耳朵却发出一阵嗡鸣,全部的声音都离他远去。
所以没有双木,没有林暮石,从始至终都是谢宝琼。
谢宝琼抬起眼,告诉自己林桉说的话不可尽信,但眼前青年偏执的眼神又做不得假。
青年的嘴张张合合,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神色被迷茫占据。
他有点想回家,想回那个有谢琢的家,想依赖谢琢去解决剩下所有的烂摊子,想告诉谢琢这个应该感到高兴的消息……
但该高兴的心却堵在那里,生起愤懑又一瞬被挖空,被荒诞替代——
原来他曾被人杀死,
原来他守了许久的坟墓是他与他的母亲的,
原来他是自己和母亲的墓碑。
……
谢宝琼的目光露出丝用以保护自己的凶狠面对早已停下讲述的青年:
“当年是你杀了我!”
听闻他声调的变化,青年的面色却流露兴致缺缺的无聊:
“当年想要你和小瑾命的人可不是我,好歹是我皇姐唯一的子嗣,我这当舅舅的倒也不至于这么狠心。”他的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兴趣:“不过那个蠢货也是做了件对的事,才能让我遇见现如今的你。”
山风将谢宝琼的发丝往后仰起,露出的白净面庞闪过丝错愕,后领猛地被人扯住,向崖下摔去,悬崖下如刀的风刮过他的脸,谢琢不在,没人会再抱住他。
趁和人分开,半空中谢宝琼借机从袖中乾坤掏法器,后领却在此时再次被人控制,一只手按住他掏法器的手,连带袖中乾坤也被封住。
林桉带他穿过道峭壁,眨眼间便换了一个环境。眼前先是一片漆黑,随后点点莹光从周遭的岩壁上浮现,青年拎着手上半大的孩子熟稔地穿过复杂的隧道,来到一间堆满残卷的的宽旷空间。
谢宝琼时不时挣扎一下,但没逃脱青年的魔爪,最后被扔到一张石台上。
两块石头相撞,会疼的无疑是化形的谢宝琼。
“既然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复生的,那我们就按照残卷上的方法慢慢尝试。”
身下是冰凉的石台,眼前是步步逼近的敌人,谢宝琼顾不得被摔疼的后背,撑起身跳下石台:
“我对复生之事并非一概不知。”
他说的信誓旦旦,但话中能有几分真便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桉自然没有相信,但望着眼前如笼中惊鸟的人影,他仍然停下脚步:
“哦,说来听听?”
谢宝琼装模作样地回忆了一番,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入口的方向偏移两寸,直到踩到一小圈隆起的溶洞才停下:
“我在复生之初见到过一个人。”
这话他并非完全撒谎,他曾在自己降世的梦中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林桉又没问是现实还是梦。
青年并非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没有挪动步子,他并不担心一块实力被他碾压的石头能跑到哪里去。林桉挑起眉头,对他的话生出几分耐心:
“是谁?”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将当年发生的事告知我。”
尽管自己也不清楚梦中看见的人影是何人,但谢宝琼表现得就像他真的知道一样:
“比如杀了我和娘的人是谁?你又和他是什么关系?”
谢宝琼对林桉会心软的话是一个字都相信。
青年望着身陷囹圄却还敢提要求的少年,眼睛微眯,现存于世的记载中最多能够做到也只是像复活双木那般,复活一具并无意识的躯体,眼前少年身上却体现了生死权柄是可以被人为掌握。
这个消息令他面对少年时的心情还算不错,于是,他纡尊降贵地轻启唇瓣:
“当年皇兄终于要不行,我挑了个听话的侄子帮他,但皇姐一贯站在皇兄那边,谢家又因姻亲关系与皇姐绑得紧,和皇姐站到了一起,本来他们只是凡人,不会挡我的路,但偏出了个对小瑾上心的蔺折春,就算他不理俗事,但我那蠢侄子不放心,将人绑了。”
林桉的语气轻飘飘的,鲜活的性命宛如颗棋子般随意从棋盘丢出:
“可惜皇兄命硬,我那侄子做的一切都打了水漂,他活不了,你娘和你自然也活不了。放心,你娘走前我派人去送了信,她应是这辈子都恨皇姐和谢家人的,可惜到最后也没化作怨鬼……”
青年的目光盯着谢宝琼剧烈起伏的胸膛,不以为意地开口:
“她又没生养你,况且她只是个凡人。”
谢宝琼高声打断青年的话:“若非你们从中做梗,她怎会……”没有生育我。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弱了下来。
作为人类出生、作为人类长大的他又会拥有怎样的人生,他连想象的依据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人类的母亲该是何种模样,知道他应该是人类的那刻,他对母亲的印象只剩下了一座矮矮的坟包和…他自己。
面对情绪泛起波动的少年,林桉面色如常,缓缓朝少年靠近,诱哄道:
“等研究明白了你身上的复生之术,你娘说不准也能复活,和爹娘在一起,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嘴上这么说着,可林桉也做好了无法撬开少年的嘴,使用搜魂术的准备,但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损坏这具躯体中完好的灵魂。
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少年时,谢宝琼抬起脸朝他笑了下,身影转而消散化成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往脚下狭小的溶洞落去。
袖中乾坤被封,挂在身上的玉佩与他本体叮铃哐啷地滚作一团,朝下方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坠去。
站在溶洞边上的青年最终只抓住一身掉落的衣衫,脸色因被戏弄而发青。
林桉甩下手中的锦衣,并不担心被封掉袖中乾坤无法接住外力的谢宝琼能够跑出他布下的结界。
只是下次把人抓住的时候,不能再让人留有意识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有点晚orz
还以为这个榜单内能把正文写完[化了]
第115章
细长的溶洞像是没有尽头,一根细绳挂住青石,另一头绑住枚圆形的玉佩,顺着重力往未知的前路坠落。
石头撞击岩壁发出沉闷的声音混合着玉佩叮咚的脆响戛然而止,一抹浅淡的光亮出现在尽头,青石堵在洞口,细绳从他身上垂落,圆润的的玉佩悬挂在高空,边角折射出白莹莹的幽光。
潮湿的空气汇聚而成的水珠顺着岩壁滴落,落到地面发出的啪嗒声成为这方陌生空间唯一的声音。
确认过下方没有活物的气息,卡在溶洞口的青石抖动两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钻出洞口。
青石和玉佩掉到地面发出短促的动静,散发赢弱光线的空间骤然亮了起来。
谢宝琼滚了一圈,本体压在落入尘土间的玉佩上方,身上的气息瞬间被掩盖,原地只剩下一块再平凡不过的青石。
他在原地待了会儿,空间内亮起的光熄灭,又恢复只有岩壁散发微弱光线的模样。
青石依旧没有动作,仿若与周遭融为一体,真是块普通的石头。
借着细微的光线,谢宝琼环顾周遭的环境,离他最近的黑褐色岩壁凹凸不平,未知的液体附着在上方,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前方的黑暗中一个又一个的半透明球体挤挤挨挨,绵延到黑暗深处,将他围拢。球体里头盛放的物体沉寂在暗处,只能看见模糊的一团。离得近的几个球体中,谢宝琼依稀能够看清楚容貌不清的物体一起一伏的胸膛。
他小心地放出一丝神识触手,往近处的半透明球体探去,触手碰到球体后,一股虚无感随之传递回来,神识像是被球体吸收,他完全无法感受到球体的存在。
前方的球体几乎看不到尽头,他现在最好祈祷球体中的物体就像先前在溶洞口感受到的一样,并非活物的存在……
但无论怎么看,球内的生物都无不在在表现他们拥有生命,外面那层偌大的球体仿佛是孕育生命的子宫。
空间骤然亮了起来,一股湿哒哒的气息忽然靠近,地面上青石连带玉佩被握紧在手中。
“阿琼,是我先找到了你。”
“齐归,你怎么在这?!”青石惊讶的语气径直传入抓住他的少年脑海。
少年捧着石头,走到远离球体的岩壁边:“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看见这里突然亮了起来,就躲起来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沿着动静找过来就看见你了。”齐归的语气从重逢的兴奋逐渐低落:“阿琼,若不是我想要找人,我们也不会……”
“不是你的问题。”谢宝琼打断少年自怨的话,将他醒来后的见闻告知少年,尤其提到白冬易说过的话:“等我们出去,就能找到你娘的踪迹了。”
“嗯!”少年氤氲出水汽的小鹿眼弯起,重重点下头,他垂下脸,声音又软又轻,如他本体的绒羽般轻扫:“遇到阿琼后,我好像一直很幸运。”
岩壁上莹莹的幽光落在他唇间轻扯出的笑意上,转瞬即逝:“阿琼,所以将我们捉过来的人是宣王殿下吗?”
听见陌生的封号,谢宝琼不禁疑惑:“你知道他?”虽然他能算半个皇亲国戚,但在这些事上他并没有自小在京中长大的齐归了解的多。
齐归靠在岩壁上坐下,边解着将青石与玉佩五花大绑的细绳,边开口:“陛下这一辈的皇室子弟中只有宣王殿下是修士,和陛下还有长公主一母同胞……”说到这,他想起谢宝琼方才与他说过的事,声音顿了下:“因为是修士的缘故,他的名号要响亮些,不过京中都说他和国师一样不理朝政……”
但做出眼下这种事的林桉显然与传言不符。
繁杂的绳结被齐归解开,他将玉佩重新套在用袖子擦干净的青石上,再度开口时语气也有困惑:
“按照惯例,像宣王之类由大晟供养的修士在修炼伊始便会立下契约,效忠大晟,但他怎么还能做那些事?”齐归贴心地没有提起华阳郡主的名讳。
焕然一新的谢宝琼出了声:“他的确没有做损害大晟和皇室的事,过去的事是其他人受到蛊惑去做的,而我……”岩壁的幽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石块上,已经冷静下来的嗓音平铺直述:“我的这具躯体已经不能称为华阳郡主的孩子了。”
“阿琼……”敏感的小鸟轻易地感受到平津湖面下的波涛,他已经看见即将照耀在身上的曙光,但他的朋友却在一开始就被剥夺这种可能,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说这个了,齐归,你知道这些球里是什么吗?”
刚得知自己身份的震撼慢慢淡化,留下令人无法琢磨的隐痛,藏入骨髓,只在想起时才会感到一阵阵痛,就像想起那个被誉为家却不再完整的地方,谢宝琼知道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地方,然后——
回家。
齐归接过的话,说出的字眼却令他震惊:
“我醒来时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少年撩起袖子,将露出手腕伸到石头面前,上面套了一个失去光泽的手镯:
“这个手镯好像是那位白道友在和我分开时给我套上的,我在球内醒来的时候,它闪了下光,形成球的膜就破了,它也变成这样了。”
听齐归的描述,谢宝琼大致能猜出面前的镯子是个一次性的防御法器。
“对了,阿琼,千万不能用灵力碰到这些球!”
齐归软和的嗓音变得异常严肃,他捧起怀中的石头起身,从几个半透明球体的缝隙中钻过。
一人一石头与形成球体的薄膜几乎贴在一起谢宝琼这下完全看清离他最近的球体,球体里面的生物漂浮在液体之中,拥有着人的四肢,肌肤表面却被鳞甲取代,背部和手肘生长着几根尖刺,像是人与动物的混合体,其余球体内的生物虽不完全相同,但也都拥有人与动物的特征。
未完全化型的妖?
过去在四水山的日子里经常能见到苏晓春顶着狐狸脑袋或狐狸尾巴和耳朵出现,这是他能想到的第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