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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抬眼扫过抱着他穿行的人影,结合齐归的话,他否决了这个猜测。

里面的生物应该和齐归一样,都是半妖。

人与妖结合的组合并不多,眼前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半妖数量好像太多了些。

“齐归,你从球里出来后有没有不舒服?”

在薄膜颜色和周围幽光照射下,填充在球体内的液体显出丝蓝色和绿色的光交缠,就像岩壁上那些亮晶晶的液体,看着并不像什么好东西。

抱着石头的齐归谨慎地避开近在咫尺的薄膜顿住步子,蹙着眉头感受:

“在里面的时候感觉有人一直在和我说话,很吵,但出来后,那些声音就消失了。阿琼,我不舒服会告诉你的。”

又穿过两个贴得很近的球体,齐归带着青石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阿琼,你看。”

只见本该挤在一起的球体中间突然缺了一块,地面上的凹陷处汇聚着蓝绿色的液体,漫延到齐归的脚边,而正中心趴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生物,宽大的羽翼贴在祂的身上,遮盖住祂大半个身躯,上方蓝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刚出来时就在祂的旁边,当时意识没有完全清醒,灵力不太受控,碰到祂外面的薄膜,那层膜就破了,他就飞出来想要攻击我,我躲开后,他就昏了过去。”

谢宝琼朝远处投去视线,这方空间内的圆球数不胜数,就算每个生物只能攻击一下,那也绝对够他们喝一壶了。

他想到自己进来的方向,神识往上方探去,不多时便找到了其他大大小小的溶洞,他排出来时的那个溶洞,选定了一个能够容纳他与齐归的本体通过的洞口。

“齐归,我们要到上面去……”谢宝琼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想法与齐归分享:“……我的袖中乾坤被封,你有没有什么能承载我们两个的东西?”

齐归却是第一次反驳了他:“阿琼,这里使用灵力太危险了,我带着你飞上去吧。”

少年眼中恐惧被坚韧压过,经常充盈着水光的眸子露出坚毅的神色,他攥紧了手中的石头,似乎以此得到勇气:“我相信你会接住我的,阿琼也要相信我一次。”

齐归将手中的青石放在干净的地面上,身形逐渐淡去,一只半大的雏鸟站到谢宝琼边上:

“阿琼,上来吧。”

面对如此坚定的齐归,谢宝琼没有犹豫,将身形再缩小了一些,挂着玉佩落入绒羽之间,灰色的绒羽毛绒绒地裹住他。

灰白色的小鸟感受到背上的重量,扇动单薄的羽翼,摇摇晃晃地往高处飞去。

一点白色在这方阴暗的空间相当夺目。

同样被暗处的人纳入眼中。

一道来势汹汹的灵力风暴直指空中的白色而去。

无声无息的灵力风暴卷过之处,底下薄膜构成的球体应声而裂。

“啵——”

接连不断的声音由远及近,飞在空中的候鸟自然能觉察风雨欲来的味道。

他羽翼扇动的幅度变得更大,本来摇晃的身形变得稳健,直冲黝黑的洞口。

“啵——”

破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不过这次裂开的却不是地面上的圆球。

“砰。”

是青石撞击岩壁发出的声音。

极轻的一道声响在整个空间被风暴席卷的巨大动静中显得微不足道。

扬起的白色羽翼看见青石被甩进那狭小的溶洞口时无力地垂下。

被血色浸染的白色身影直直朝下方已经苏醒的怪物中坠落。

第116章

视野中天旋地转的世界恢复平稳,布满裂纹的石壁占据视线,身侧却没有熟悉的温度。

毛绒绒的触感被一股溅上的温热液体取代。

突然的变故让谢宝琼的脑袋有一瞬的发懵。

他卡在溶洞的边缘,齐归用细绳绑在他本体身上的玉佩散开一个结,一半的圆玉垂落出洞口,摇摇晃晃,洞口边缘的细碎石子不断从缝隙间滚落,敲打过玉佩,发出的脆响漂浮在谢宝琼耳边,他的视线麻木地顺着下落的石子捕捉到那一点下坠的白色影子。

【齐归——!】

呼喊被压抑在喉间,身体先一步动起来。

地面上布满破茧而出半妖,湿答答的黏液残留在他们的皮表,充斥疯狂双眼死死地盯着半空中坠落的食物,落下的鲜血使他们更加混乱,只待飞鸟落下,便会一拥而上将他分食殆尽。

怪物被人放出,原有的顾忌消失,谢宝琼先他们一步放出灵力接住下落的白鸟。

其中生有羽翼的怪物凭借本能舒展翅膀,抖落上方残存的黏液,一跃而起,妄图抢回食物。

包裹住雪雁的灵力球将将避开袭击,谢宝琼的动作猛地一僵,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他分出神识一缕向后探去,漆黑的隧道亮起一团一团的莹光,如同鬼魅的荧蝶不知何时填满狭隘的空间。

见被他发现,这群看似脆弱的生物像阵潮水朝他扑来,纤细的触须落到他的本体上,靡丽的翅膀扇动时落下的鳞粉随掀起的风浪围拢住他,散发出的灵力像是不受控制,施加在身上的防护被蝴蝶的尖细吻部轻而易举戳破。

同样被他灵力包裹的雪雁再次下坠,白色的影子在下方的群魔乱舞中如此醒目,本就围拢在周遭的怪物露出獠牙倾覆而上,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转瞬间便将那道白影淹没。

眼前的视野被蝴蝶密密麻麻的翅膀遮蔽,但神识上却清晰地感受到被他灵力包裹的东西离他而去。眼前交叠的蝴蝶翅膀扇动的幅度变得缓慢,脑海中似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

青石裹挟着一群散发幽光的蝴蝶冲出溶洞,一股强大的灵力在他的周身荡开,飞舞的彩蝶被震开,瞬间化作齑粉消散,露出一个握着长刀的少年,

少年临风而立,身形抽条,黑发披散在脑后随风摆动,双目只剩下眼白,眉间红痣闪动诡谲的光芒,本来因为长度拿在手中显得滑稽的长刀也变得合适起来。

他的身影下一秒在原地消失,降落在黑压压的半妖群上方,长刀横劈,暴虐的灵力抵达的瞬间,群妖皆散。

意识混乱的谢宝琼落到地面的残臂断肢中,在泛黑的红色血泊中找到那一抹白色。

他凭借本能迈步向那里靠近,缓缓抬起手,锋利的刀尖指向这一小片中唯一的活物。

刀尖却在碰到沾染血污的白色羽翼时骤然消失,他蹲下身,捡起如同落叶凋零的雏鸟,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往小鸟体内灌输灵力。

可是,

没有用,

刺目的颜色还是不断从手中流下。

一只小鸟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呢?

黏稠的触感令他感觉到不舒服,不管是手、还是心脏都有种被黏住的感觉。心脏的血液无法流动,闷在那里,最终汇聚起一股热意,直抵眼眶。

但什么都没有落下。

石头是没有眼泪的。

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向躺在手心的雏鸟,白色的雪雁动了动:

“啾。”

一声极其虚弱的鸟鸣声从他的喙中泄出。

齐归掀起眼皮,露出黑色的圆眼,随即又被水雾遮挡:“阿琼,我好像看见你长大的样子了……”

还在恍惚的意识在熟悉的声音中逐渐回笼,谢宝琼的双眼中渐渐显出瞳孔,身形渐渐缩小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伸手揩去小鸟眼中滚落到羽毛的水珠,声音暗哑:“齐归,别哭,不然我只会记得你哭的样子了。”

掌心的雏鸟抽动了一下,眼眶中的水雾未完全散去,瞳孔却逐渐涣散,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向来压抑自己用沉默表达自己的齐归突然毫无顾忌的表达情绪,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阿琼,我好疼……好疼,我好想去见阿娘……”

谢宝琼不是没有面对过死亡,他见证过许多人的死亡,甚至包括他的母亲和他自己。但那时的他尚未拥有意识,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与生一样陌生的东西。

下山后又见过阿昧、“温茂”的离去。

但那都与他掌心的这只小鸟不一样,他们不会和他喊痛,也不会说还有相见的人没有见到。

死亡或轻或重,他从前总觉得死亡应当如同一片轻飘飘的鸿羽,作为石妖的他拥有漫长的寿命,能在死亡降临前便迈到下一个阶段,拥有更漫长的寿命,哪怕真要面对死亡,也是像睡着般陷入永眠。

现如今这根鸿毛落到他的身上,他才发觉其的重量是他难以负担的。死亡并不是陷入温暖的永眠,是会疼、会痛、会流眼泪、会心脏沉闷的诅咒。

他捧着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小鸟站起身,面向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的男人。

林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神色,嘴角勾起,轻悠悠地评判道:“真可怜呐。”他朝面前的少年伸出手,蛊惑道:“怎么样?要不要对他尝试一下复生之术?”

不可否认,谢宝琼有一瞬的心动,若是可以,他想要把齐归、把他的母亲,都从死亡的彼岸拉回他的身边,但——

与眼前的人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抬起眼,直视那双被野心填充的眸子,长刀再次出现在手中,身法利落地直冲一步之遥的青年而去。

青年的身影眨眼间便绕到他身后,恼人的蝴蝶再次包围住他。

理智恢复后变得平和的灵力无法像方才般轻易剿灭周身成群的昆虫,谢宝琼索性放弃周身的虫子,劈出一个缺口,朝不远处的林桉挥出手中的长刀。

青年的手刚动,他却虚晃一招,飞身朝出口跃去,尽管他现在就想杀了青年,但他与林桉的实力悬殊,与其现下孤身迎战,不如从长计议,起码不能在林桉的地盘与人交手。

身后的蝴蝶如影随形,他随手从袖中乾坤摸出受赠的龙鳞,让蝴蝶无法近身,放出神识探路,往山体外奔走。

强悍的灵力却直从面前扑涌过来,如同汪洋将他淹没,他被灵力的浪潮裹挟送到青年的面前。

阴凉的手指扣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举了起来。

长刀和龙鳞的灵力的潮水间早早与少年分离,林桉垂眸瞥过脚边墨蓝色的鳞片,眼底划过不屑:“你倒是讨人喜欢。”

随后无视地从上面踩过,将挣扎的少年往前拖去。

谢宝琼再次被按在熟悉的石台上,但这次,他四肢被禁锢,连变回原形都无法做到。

上方骤然落下一块阴影,随后脸上传来冰凉但柔软的触感,青年的手用力按住他的脸颊,一路移到眼眶附近:

“真想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放在双木的身上。”

青年的手指擦过他的眼眶,指腹在瞳孔下方的位置细细摩挲。

谢宝琼用力偏头,却被死死按在原地不得动弹,他与双木本为一人,疯子的想法果然难以理解。

“听说人的灵魂会有一部分留在眼睛里,到时候就留下你这双眼睛与双木的躯体融合吧,你比起双木太闹腾了。”

剜眼这种残忍的事从林桉的嘴里吐出,愣是添了几分宠溺。

望着眼前扭曲的人,谢宝琼想起还与双木待在一起的谢琢,不由担心:“你派双木去往京城到底为何?”他的声调放软了些:“我都要死了,总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脸上的手在他的侧脸轻轻抚摸,青年吐出的语气依旧亲昵:“你不会死,死的只是谢宝琼而已。”

动听的嗓音却如毒蛇吐信,青年拍拍他神色变化的脸颊:“很担心?虽然我的本意是希望双木能除掉谢琢,但小孩子嘛,总是会不太受控的,不过他还是做到了让你离开侯府,做的还算不错。”

林桉直视着少年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褒奖的话,随后眼中的赞赏被冷漠盖过,抬手覆盖住少年的整张脸。

手中的灵力被精细地把控,钻入少年的识海翻动过往的记忆。

痛,剧烈的疼痛瞬间占据谢宝琼的全部意识,他紧绷的身体微微发颤,意识有一瞬迷离,识海被人强行闯入就如同灵魂被人破开一个洞,灵力每翻动一下里面的记忆,就像是从灵魂破开的洞中翻搅里面的内容物,直到灵魂彻底破碎。

宛若内脏被人生生翻搅动疼痛一刻不歇,尽管时间才过去一瞬,谢宝琼的身体却已经弓了起来。

灵魂即将在青年的搅动下出现裂痕的瞬间,模糊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根霞光万丈的羽毛,霞光落到他的身上时,如蛆附骨的疼痛骤然消失。

火光紧接着从羽毛上跃起,顿时如燎原般散开,变成漫天的火焰散在洞内,其中一部分围拢在他的周身,将他与林桉隔绝。

身上的束缚也被火焰燎断,他重获自由。

青年用灵力隔绝火焰,还要伸出手来捉他,火焰却穿透那层灵力,在青年的手上留下一个灼烧的痕迹。

火焰围拢到谢宝琼的周身,灼热的火焰渐渐剩下温暖的火苗,钻入少年的衣襟,几簇火焰捧着气息消散的雪雁重新漂浮到他的面前。

谢宝琼伸出手要去挽留,其中一簇火焰却在这时轻轻燎了下他的手,像是长辈不轻不重的教训。

第117章

火海漫漫,如同金子般耀眼夺目的色彩充斥在这方空间内,本该焚烧一切的烈火却仅是漂浮在物体之上,为少年和他的友人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白色的身影漂浮在火焰之中,若隐若现。

“把他还给我。”谢宝琼面对带走雪雁的火焰恳求道。

火焰却在这时蹿得更猛,点点的荧惑逐渐溅上白色羽翼的边缘,升腾起更猛烈的火光。

谢宝琼伸手便要阻拦,却被蹿高的火势推得更远。

足以将空气都扭曲的火焰模糊了视线,视野中的白色痕迹被亮眼的色彩替代,如同雪白的纸张添上一抹猩红的色彩,又在上方用橙红的画笔涂抹溢出,将白色的画布彻底从这世界抹去。

炽热的火光在少年执拗的眼中跳动,他似乎完全忘记火焰燎到手心的疼痛,又或许是不在乎,铆足劲儿往火焰的中心冲去。

火焰爬上他的衣摆,却在即将伤到他时退去,他如愿穿过那层火光,燃烧的火海中为他空出一片落脚之地,却怎么也寻不见那道白色的影子。

“阿琼。”

熟悉的声音令他心头一惊,谢宝琼猛地转过头,目光在火焰中逡巡。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橙红的火光。

等谢宝琼转过身时,一道极其浅淡的影子却出现在他的面前,齐归腼腆的笑容映入他紧缩的瞳孔中。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却被火焰的浪潮挡下。

“齐归,你是……活过来了吗?”

身着素衣的少年神色黯淡地摇摇头,连同他的虚影都恍惚起来:

“阿琼,我要走了。”

他的脸上不再是死亡时挂着泪的痛苦模样,反而是如同平日见面时极其浅淡的笑意,反过来安慰好友:

“我很高兴能再见到阿琼,你这下不会只记得我哭的样子了吧。”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想要用以掩盖永别的沉重。

“你都听到了啊……”眼眶被火焰熏得发疼,谢宝琼却没有眨眼,好似要将好友的模样牢牢印刻在心中。

齐归的虚影在火焰中摇摆,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望着好友的眼睛,眸光闪动,底气略显不足地祈求:“其实阿琼不记得我也没有,妖是能活很久很久的,一直记着一个人会很累的……”

声音逐渐归于虚无,火焰重新掩盖了一切,仿佛方才的所有不过是谢宝琼的幻觉。

他一直不明白人为何会掩藏自己的本心去说反话,总习惯地认为所有人说出口的言语就是他们心中所想,可为何他能看懂齐归眼睛中的情绪与他传达的言语截然相反呢……

少年摊开手,一颗比正常内丹小上许多的白色珠子落在他的手心,上面和猫猫哥的内丹一样布满裂痕,逸散出乳白色的灵力,像根洁白的绒羽扫过他的手心,最终回归于天地。

火焰仍环绕在他的周身,吸满湿咸的水的饱胀情绪还未完全退去,一抹气息便毫无遮拦地靠近。

谢宝琼抬起眼,越过火墙,与一双凉薄的双眼对上视线。林桉已经摸索到穿越火焰的方法,朝他一步一步走来。

谢宝琼攥紧手中失去光泽的珠子,另一只手抬起,破风声响起,长刀划过火焰飞入他的手中。

已经来到面前的青年扫过他周遭漂浮的火焰,面上难得浮现肃色,忌惮一闪而过。

一只接一只的荧蝶从他的体表剥离,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速度朝谢宝琼俯冲而来,外表美丽的翅膀宛如锋利的刀刃割下少年的飞身闪避时扬的袍角。

避过一只,剩下的还有一群。尽管围绕在周身火焰帮他挡下不少,他仍旧狼狈,就地一滚,避开身后袭来的荧蝶,起身时长刀朝后刺出,再顺势向身侧劈出,剿灭两个方向的荧蝶。

谢宝琼趁机喘了口气,他体内的灵力虽磅礴,但在林桉面前毫无优势。站在那里戏谑地观看他狼狈模样的青年灵力同样用之不竭。

现在的他与实力相差悬殊且使用邪术回调灵力的林桉战斗,哪怕有火焰的存在,还是不可避免会感到吃力。

他调动起体内的灵力,眼中划过狠绝,径直跃入荧蝶群中,锋利的羽翼割破他的衣衫,与他的皮表接触时发出金属与石头碰撞时的铿锵之音,露在外面的皮肤划出道道白色的痕迹,而他眼神坚定,不偏不倚地穿梭过荧蝶群朝不远处的青年跃去。

越来越密集的荧蝶扇动的翅膀几乎交叠在一起,迷离的色彩挡住他的视野,让他产生一股眩晕感,谢宝琼索性闭上眼,凭借对气息的感应前行。

身上不停传来利器划过的钝痛,他握住长刀的手更紧。

直到气息近在咫尺,他睁开眼,撤走身上要害处的防护,调动全身的灵力,竭尽全力劈砍出一刀。

刀锋溢出的灵力折断眼前密密麻麻的荧蝶瞬间,长刀直抵面前之人。

却无法寸进。

荧蝶散去,露出两指夹住刀刃的林桉,对方面上流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你不能调动那些火焰。”

谢宝琼握住刀柄的双手微微发麻,没有理会青年的话,继续将汹涌的灵力往长刀中灌输。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山体突然传入一阵震动,头顶扑朔朔地落下碎石。

青年仰头望了眼,眼中闪过惊疑,接住长刀的手往上一掀,打破僵持。

谢宝琼顺着力道卸势,往身后拉开距离。

剧烈的爆破声在他落地的瞬间响起,连带着山体猛烈地摇晃。

谢宝琼观察着林桉变了又变的脸色,身体微微下压,上半身前倾,蓄势待发之际,脑海中却凭空响起一道嗓音:

【别动。】

巨大的声响在下一刻涌入耳膜。

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降临,山体被削去一角,刺目的阳光泄了进来,铺洒在这方幽暗的洞穴。

婉转而悠长的啼鸣声宛如从亘古传来,携霞光而来的巨大鸟雀展开翅膀,映入适应光线的少年眼中。

鸟雀在飞入洞穴的瞬间化为人形,落在谢宝琼的跟前,纤长的睫羽下非人的眼瞳映出灰头土脸的少年,长长的叹息从他的唇齿间流出。

辛玄侧身面向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轻声的呢语响起:“让你自己面对这些果然还是太早了些。”

他抬起手,一股虚无缥缈又似乎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力荡开。

被护在身后的谢宝琼毫无所觉,但矗立在原处观察他的林桉却脸色骤变,死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那张如精贵瓷器般脸上的惊悚神色还未消散,便从内里透出宛如蛛网般的裂纹,裂痕沿着脖子向四肢百骸蔓延,完好的躯体在顷刻间轰然溃散。

成千上万颜色靡丽的荧蝶宛如躲藏在躯体内的灵魂破茧而出、四散而逃,浮动在少年周身的火焰闻风而动,清理剩下的残局。

辛玄神色淡淡,并未把林桉放在眼中。他将心神重新放回身侧的少年身上。

“一会儿不见,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眼前的少年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氧化后褐色的血渍和灰色的尘土模糊上方的暗纹,边角还有火燎过的痕迹,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布满红色和白色的印子。

辛玄没有嫌弃,俯身把地上小小的人抱起,抬手在少年的面上拂过,被划伤的印子瞬间消失。

身体上的伤痛很好治愈,但心中的痛苦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抚平……

得了安慰的谢宝琼将脸埋入辛玄的颈窝,声音隔着布料发出:

“辛前辈,你怎么才来……”

声调拉得很长,听着便像是在外受了天大的委屈。

辛玄轻轻在小孩的后背上抚着,还未开口,颈侧便传来伴随的急促呼吸的嗓音:

“辛前辈,当年的事你知道对不对,复生之术究竟要怎么才能做到?”

复生两个字响起时,辛玄的眸光一厉,在小孩后背轻拍的手也顿住,转而掰过少年埋着的脸:

“小宝,此事你便当不存在。”他严肃的面容稍稍和缓,耐心哄劝道:“你的朋友灵魂尚且完全,还有转世的机会。”

“可他下辈子就不叫齐归了。”谢宝琼孩子气地撇开脸,不与辛玄对视。

辛玄没有否认少年的话,静默了一瞬,再度开口时的前两个字加了重音:“小宝,生死是不能被打乱的。”

“但是我活过来了。”谢宝琼转回头,杏眸眼巴巴地望着青年,垂下的眼尾瞧着便让人心软。

但辛玄是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妖,心稍稍偏移的瞬间就恢复坚硬,他侧眸朝乱糟糟的外界瞥了眼,才冷硬地开口:

“你若实在难过,我可以抹去你的记忆。”

“我不要!”脑子没有转动,话先从嘴里跑了出来,谢宝琼梗着脖子犟嘴,他才不要忘记齐归。

山体劈开后,关押在地宫中的人也如愿重获了自由,无数的流光自洞穴外划过,与宫殿中羽安卫混战成一团。

但外界的全部吵闹皆被辛玄的结界挡下,与二人无关。

“不要便不要吧。”辛玄扯了下小孩肉乎的脸蛋,把人放回地上,一根艳丽的羽毛出现在他手心,被他交到小孩手里:“我要走了,保护好自己,下次我可不一定能赶来了。”

谢宝琼愣愣地握着手中的羽毛,伸手要去拉辛玄的袍子。

但青年的身形眨眼间化为一只巨鸟,往外飞去。

结界在巨鸟飞过时破开,天空霎那间阴云密布,滚滚劫云悬浮在头顶。

沉闷的雷声炸响,四周打斗的人群瞬间分开,警惕而恐惧地盯着头顶越聚越大的劫云。

有从地宫逃出的人感受辛玄的气息,高呼道:

“多谢前辈搭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前辈有需要之处尽管吩咐。”

巨鸟提防着头顶即将落下的劫云,分出丝心神随口道:

“举手之劳罢了,我渡劫在即,你若有心,便看顾一下那孩子。”

说罢,翅膀挥动,身形消失在原地。

巨鸟离开,苍穹中的劫云逐渐散去。

屹立在空中的人大半都是从地宫中逃出,无不受了辛玄的恩情,闻言望向巨鸟出来的洞穴,修真之人耳聪目明,能够清晰地捕捉到洞口之人的面貌,当看清那一双仇敌有几分相像的面庞,心下顿时一番五味杂陈。

不待他们有所表示,空中忽地划过一道赤影,如同流星般直直朝洞口撞去,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将站在洞穴的孩子压在身下。

待众人出手拦时,与他们相对而立的羽安卫见到劫云散去,顿时挡在面前,与他们缠斗……

一只体型有一人高的双尾狐狸在烟尘散去后出现,叼起地上的人影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寂静无人的洞穴之中,一只灰扑扑与尘土融为一体的蝴蝶抖动翅膀,隐入黑暗……

第118章

丰海城口,一队人马风尘仆仆。

谢琢从旁人降落到地面的飞剑上走下,头顶上碧空越来越多的流光划过,从海岸的方向往群山而去。

一同来的荣奉顾不得询问谢琢怎么会知道丰海城会生乱,又如何说动陛下调遣他们,而是吩咐一部分人手去往流光的方向制止争斗,那里离城池不远,修士间的斗法范围又大,难免会波及。

“荣少使且慢。”见荣奉自己也要同去,谢琢忙留下人。

正要动身的荣奉吩咐副手先行一步,才望向城门口的青年:“谢大人,城外发生的事便劳烦你去与城中的官员交涉了。”

“我要说的正是此事。”谢琢随后说出口的话让荣奉的脚步顿在原地:“此番动乱怕是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城郊树林。

叼着少年的赤狐敏捷地穿梭过繁茂的丛林,见身后并无人影追上,才在一处空地将口中的少年放下,紧随而来的是一连串的如倒豆子般的问题砸向少年:

“小宝琼,我刚从秘境出来就收到了你的传信,出了什么事?你炸人家宗门了,这么多人堵你?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鸭子呢?我好像感受到辛前辈的气息了……”

硕大的狐狸满目担忧,边说边用吻部在少年的全身轻嗅,到最后整张狐狸脸都贴了上去。

谢宝琼被快有半个他大的狐狸头拱得跌坐在地上,伸出双臂环绕住冒着热气的嘴筒,将脸贴在了毛绒的狐狸额心,声音闷得像是从水中捞出:

“晓春,没有齐归了。”

在空中摇晃的双尾蓦地顿住,苏晓春的鼻子正好抵在好友的胸腔,与跳动的心脏贴得很近,鼻腔间吸入的尘土气味裹上一层厚重的味道,令他感到束手无策,跳脱的他少见的安静下来,任由好友抱着:

【是他们做的?我去杀了他们?】灵巧的嘴到了传音的时候变得愚笨起来,只剩下用朴素的言语安慰友人。

谢宝琼将身体靠在了赤狐身上,抱得更紧了些,头胡乱摇动:“晓春,不是他们,杀了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没有抱太久,上涌的情绪褪去后他就松开手后靠在狐狸的腿边,狐狸腹部的白色绒毛蹭在他的头顶,腰上围绕着两条厚实的尾巴。

迟来的迷茫自他眼底浮现,脱险后本该疲惫的大脑异常清醒,被好友的死亡和身份的真相一遍遍冲刷着,得知自己身份那刻繁杂的情绪消退干净后,剩下的只有迷惘,现在的他到底算人还是妖:

“晓春,我好像不是我了……”他将发生的事转述给苏晓春,“辛前辈也没有否定我复生的说法,我到底是什么呢?”

趴在地面的狐狸将脑袋搁在少年的头顶浑不在意地开口:

“是什么又不重要,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块有我阿姐气息的石头。就算,就算你真是人类,我也不会讨厌你的……”他默了一瞬,不太情愿地继续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间硬挤出来:“而且这样你的身份暴露后也可以继续跟那个人类待在一起了。”

少年脸上沉郁被扫去,浮现一抹浅浅的笑,他伸出手摸摸头顶的狐狸脑袋:

“你就这么讨厌他。”

“区区一个凡人才不值得我讨厌!”少年手下的柔软的赤色毛发炸起,狐狸傲娇地偏开头。

“我爹之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之前就知道?那他还哄着你留下,人类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赤狐跳脚间,嗓音不自觉拔高,恰在此时头顶有几道流光飞过。一道锁链忽然朝狐狸袭来,苏晓春忙叼起身前的少年避开。

从路过的缉恶司众人的视角望去,便见那只双尾狐妖再次朝人类少年张开血口。

领队的人留下两人去解决问题,自己则带人赶往修士斗法的地方。

“狐妖,把人交出来!”

被狐狸的长毛遮挡住视线的谢宝琼听见有几分耳熟的声音抬起眼与从天上落下的人对视:

“卢大人?”

少年抬起的面庞被对面两人纳入眼底,是几个月才在连安镇见过的脸,虽然有些意外,但卢安志瞧了眼叼着少年领子的狐狸,尽职地握紧手中的武器:

“谢小公子,不用害怕,我们很快救你出来。”

话没说完,少年从狐狸口中挣扎出,挡在前面。

“卢大人误会了,这是我朋友。”

赤狐懒洋洋地投来一瞥,卢安志的视线在少年满身划痕的衣衫上扫过,看见呈现守护姿态的狐妖,虽仍有疑虑,但少年身上并无伤痕,站在狐妖身旁时一脸放松,考虑再三,他与同僚收起武器:

“谢小公子,我等先送你回城,谢大人此时应已经入城。”

“我爹来了!?”少年的语气惊讶,与他推测的跟在谢琢后面偷跑出来似乎有异,难道是被狐妖哄骗……

“晓春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即将入城时,谢宝琼怀中的赤狐忽然站起身,跳到地面。

终于记起被他扔在秘境出口的另外两人的苏晓春甩甩尾巴,拒绝了好友:“小宝琼,我之后会去京城找你的。”

卢安志顾忌着对方未曾亮明的身份想要去拦,但赤狐的动作敏捷,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你们二人怎回来了?可是出了变故?”刚带人清理了城中的羽安卫,回到占据的府邸的荣奉撞上回来的两人。

“荣少使,你怎么也在?”矮了不止一个头的谢宝琼从后探出来。

“这话似乎该我问你。”荣奉从两人手里领过少年,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远远瞧见荣奉高挑身影的谢琢走上前询问城内的情况:

“城内流窜的人处理……”却在看见他此行的目的时戛然而止。

他绕过面前的遮挡,来到看起来有些踌躇的少年身前,微微倾身,看清那张脸上纠结又复杂的鲜活表情时,原想要说的有关于离家出走的责备全被他抛到脑后,只剩下了一句:

“是不是受委屈了?”

尚且不知身份转圜后如何面对谢琢的谢宝琼闻听此言当即瘪起嘴,环住青年俯身时垂下的脖子,如愿被抱起后,如同小猫哼唧在青年耳边开口:

“爹爹,我想回家。”

期盼了许久的孩子被他重新拥入怀里,谢琢以为自己的手会抖,可这一刻来临时,他的手却很稳地将人托起,视线被牢牢锁在少年的影子上,温声哄着:“等我把丰海的事交接好就回家好不好?”

一旁的荣奉似乎想要开口,但想到城内的形势已经控制住,最终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厅内一时只剩下父子二人。

小孩的手抱得很紧,谢琢更是没想过把人放下来,直到等谢宝琼自己将头抬起,他才问道:

“发生了何事?叫我的小宝委屈成这样?”

谢宝琼张了张口,想把发生的事一应告诉面前的人,想告诉青年他没有救下朋友,想说自己也差点被人杀死,想坦明自己的身份……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用额头抵着青年的脖颈蹭了蹭。

毛绒绒的发丝还沾着灰,全蹭在青年浅色的衣领上,谢琢没有强求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任他发泄情绪:

“不想说也没关系,爹爹在呢。”他抬手按在少年停止动作的脑袋上,感受着他的孩子切实存在的温度。

……

接下来的日子,谢琢几乎一寸不离地将谢宝琼带在身边,好在他大部分时间需要处理的只是些零碎事务,偶尔需要汇见客人,某块石头也会乖觉地缩小,钻到他的袖子中。

一时之间难以分清,到底是谁对这次的别离更难捱。

“从地宫逃出的人中有部分的确是犯人,现在身份还在核实中……”

谢琢听着荣奉谈起现况,藏在衣袖手指抚过不安分的石头,时不时回应一声。

“谢大人,听闻你打算几日后回京?”谈完琐事,荣奉才问起私事。

“城中的事宜已经处理差不多,剩下之事皆由缉恶司管辖,我不好越俎代庖。”

送走荣奉,袖中被按捺住的青石顿时挣开束缚,落地成人:

“爹,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后天就走。”

从谢琢口中知道要回京的消息,谢宝琼在午后难得没有跟在谢琢的身旁。

他独自去了地宫附近,找拥有地宫名单的卢安志询问白冬易的下落。

最终在地宫的一角见到了那道身影:

“白道友,你为何不离开?”

谢宝琼望着依然待在原来那个牢笼中的人影,附着在牢笼上的阵法消失,白冬易想要出来轻而易举,但她仍待在他们见面的地方没有挪动。

听见少年的声音,白冬易的眼睛重新焕发神采,踉跄起身朝他靠近:

“我在等你们。”

她边走边用视线在谢宝琼周遭寻找另一道瘦小的影子,但周围空空荡荡,只有在地宫巡逻的缉恶司中人走过。

“齐归那个孩子呢?是受伤了吗?”

但眼前的少年没有吭声,表情沉默地收敛,她的心蓦地沉了下去,脸上的神色逐渐僵硬。

巡逻的人走远,连最后的声音都这一方空间消失。

懊恼和自责从白冬易脸上闪过,最后化为一池死水,连同她脸侧的羽毛都黯淡了下去,她的语气相当平静:

“他有留下什么吗?”

“没有。”谢宝琼冷漠地答道,他撒了谎,其实有的,他的袖中乾坤里还有一个崭新的、洁白的毽子。

但那是齐归送给他的,他不想拿出来与人分享……

谢宝琼在地宫中待了许久,离开时,一只白鸟跟在他的身后,消失在天际。

离开丰海城那日已是深秋。

下人将准备好的马车牵出,谢宝琼一人站在院门口等待谢琢。

羽翼扇动的声响从空中传来,他似有所觉般抬头眺望。

一群大雁自头顶飞过。

他的目光在雁群中穿行,试图从中找寻一抹灰白色的影子。

头顶的雁群振翅南飞,雁鸣之声似从心底响彻至天际。

那只曾拘囿他手心的雪雁,也在这个秋季,挥舞褪去绒羽的双翅,飞往远方。

齐归,下一个春天再见。

……

第119章

年关将至,京城的天逐渐到了冻手的时候。

某块石头被艰难地从暖烘烘的被窝拖出,塞入马车。

谢宝琼裹着厚厚的斗篷,半个身子缩在谢容璟身上:“哥哥,我们去哪?”

“长公主设宴,往侯府递了帖子。”

少年的脸颊压住他的手臂,谢容璟趁机抓住小孩暖和却往袖子里钻的手:

“缩手缩脚像什么样子。”

他嘴上轻斥着,挖出小孩的手后紧紧裹在手心。

谢宝琼无甚形象地打了个呵欠,嘟嘟囔囔地开口:“为何我也要去?”

京城比起四水山本就要更冷,去岁这个时候,他早就窝在晓春的洞府睡了过去,更何况……

少年睁开惺忪的眼,往车内的另一道身影望去。

回来后他一直未曾坦明身份,死而复生这种事总归离奇,而且活过来的只有他一人,他没想好该如何提起这件事,还有骤然消失的双木……恼人的事一件接一件从脑子中冒出,让他睁开时间不到一瞬的眼睛便重新闭上,冬天果然还是适合睡觉。

下一刻脸侧便攀上一只作乱的手,缓缓来覆上他眼眶,掀起他一只眼睛的眼皮。

“别犯懒,这几日你连屋门都不出。况且设宴的人是长公主,你当然得去。”以为谢琢早与少年挑明的谢容璟理所当然道。

少年的身体被斗篷裹住,双手为了取暖没有从兄长的手心抽出,此刻被牢牢握住,只能艰难地蠕动以示抗议,根本没有听清谢容璟的话。

他虽然能轻易挣开身上的束缚,但身体蠕动了两下,便耍赖地倒在兄长的膝上:

“哥哥欺负人。”

……

侯府与长公主府的距离不远,两人闹了会儿,马车便缓缓停下,谢琢扶起蛄蛹到身旁的小儿子,把扔到一边的斗篷重新给人穿好,岱赭的帽子裹在如羊脂玉的脸庞周围,与额发晃动间露出的红痣辉映。

青年眼底闪过知足的笑意,抱起人下了马车。

离开马车中的炭炉,冷风刮过,怀中的赭色身影顿时缩成球般贴了上来,不叫旁人看清一丝一毫。

谢琢领着两人先去拜见过长公主,林榆照例与露出真面目的红球球说了会儿话,直到其他客人拜访,才放人自己去玩。

“哥哥,我想去外面。”但跟着谢容璟在宴会待上没多久,谢宝琼便扯住前者的袖子小声开口。

不等谢容璟说话,在两人旁边的孟思听见他的声音,学着他压低声音:“可是睿儿今日没来,无聊了?”

谢宝琼点点头:“孟大哥,我最近好像都没看见他。”

“他啊,最近闹着要参加缉恶司的选拔,被你孟伯伯关起来了。”孟思毫无兄弟之情地幸灾乐祸。

“要不要去找其他人一起玩?”谢容璟微微弯下腰,示意弟弟看向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同龄人,谢宝琼的身边往日里只有孟睿和齐归,最近还能看到只狐狸,但他还是希望弟弟能多交些朋友。

谢宝琼视线转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少年映入他的视野,他定神看了会儿,因为某种道不明的原因拒绝了谢容璟。

谢容璟不会强迫他,闻言也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出去的话不要跑太远。”

“嗯,我去找爹。”

沿着石径,谢宝琼往谢琢所在的另一个园子走去,绕过假山,眼前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他没有停下步子,往旁边绕了一步,直到再次被那人挡住,他才仰起头看向那人的面容。

他曾见过两次,是齐归的兄长。

“齐大公子,你找我所谓何事?”

齐延垂下眼,眼前的少年经常与他的弟弟齐归站在一起:

“你有见过齐归吗?他不见了。”

听见那个名字,谢宝琼抿起唇,没有直接回答,他认真地打量面前的人,齐延与齐归长得不算相像,两人都是更像母亲的长相,若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关系的人见到他们,大概率不会将两人当成兄弟。

在齐归的口中,齐延是剥离齐府众人的存在,但谢宝琼觉得齐延的眼神与齐府其他人的眼神并无区别。

良久,他才冷着声音开口:“齐大公子才是齐归的兄长,为何要来问我齐归的下落?”

眼前人明显僵硬了一瞬,萦绕在周身的气息萎靡了下来,眉眼间垂落的阴影变化几番,最终定格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哀戚的表情。

谢宝琼见齐延没有开口的打算,便准备绕道而行。

“除了我,他总是与你待在一起。”

谢宝琼抬起的脚落回原地,他再次朝站在假山阴影处的男人投去视线,齐延眼睫投下阴影让他有了几分恍惚的错觉,长相完全不像的两人却在露出同一个神态时让人意识到他们是兄弟的事实。

齐延的声音还在继续传入他的耳中:“他不见的时候,你也刚好不在京城。上次便是这样……”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再次响起时,脸上足以令人恍惚的相似感褪去:“是我叨扰了。”

言罢,朝少年点了下头,朝宴席间走去。

谢宝琼回眸看着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假山后蓦然出声:“他去找他的阿娘了。”

假山旁露出的衣角顿了下,随后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

与齐延分别后,谢宝琼被守在宴席外面的婢女捡到,送他到了一座八角亭边上,八角亭周围挂着纱幔,入口处立了道落梅屏风。

但他远远便从纱幔与屏风的缝隙中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等婢女上前禀报,便径直朝里走去,扑到青年的怀中。

“爹。”

青年却不似以往般借势将他搂进怀里,反而将他扶稳站好,轻责了一句:“没规矩。”

不待谢宝琼疑惑,耳旁忽地传来一阵陌生的笑:“谢卿,这便是琼儿?”

“让殿下见笑了。”

谢琢示意谢宝琼上前见礼。

“见过殿下。”谢宝琼说话的同时不忘观察上首坐在林榆身旁的人,一身墨绣云纹锦袍,面容和林榆有几分相似,年纪瞧着与谢琢一般大,应在而立之年左右。

“无妨,都是一家人。”青年态度和善,没受完他的礼,便将他拉过来细细打量:“你不必称我为殿下,叫我舅舅便好。”

谢宝琼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谢琢,又瞟了眼旁边的林榆,见二人都没说些什么,才顺着青年的话叫了声:“舅舅。”

“真乖。”青年摸了摸他的脑袋,和另外两人聊了两句,才看向坐在他怀中自觉地摸了块糕点的小孩:“说来琼儿与麟儿的年岁倒是相仿,琼儿可想要来舅舅府中与你表兄一同念书?”

小孩咬糕点的动作与谢琢端茶盏的手同时一僵。

谢琢接过话:“殿下抬举小儿了。”他不必多言,脸上显露的有苦难说便足以叫林衍打消心思。

“看来谢卿也有头疼之事……”

两人谈话之际,坐在林衍膝头的小孩趁机溜了下去,来到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讨论他学业的林榆身旁,林衍见状也只是笑笑,彻底歇了抓小孩当伴读的想法。

三人在旁边谈论,谢宝琼待了会儿便觉得无趣,他攥着手里的糕点,自己吃一半,剩下的一半扔进湖里喂鱼。

糕点的碎屑打破湖中他的倒影,涟漪的中心冒出几个鱼脑袋,不断开合着鱼唇争抢漂浮的糕点。

谢宝琼将粘在手中的碎末拍到湖中,正要转回身坐好,一条鱼的鱼唇忽然停止翕动,逐渐张大,两侧隐隐撕裂。

他扶着栏杆撑起身,将半个身体都挂了出去,试图看清是怎么回事。

一抹血色忽然在那条鱼的周身荡开,鱼鳞伴随皮肉炸起,形成如同蝴蝶的形状。

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头顶忽然飘起鹅毛般的大雪,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往下压去。

雪花擦着他坠落的身体落下,他才看清那是只雪白的蝴蝶。

“噗通。”

冰冷刺骨的湖水很快浸透他的衣衫,拖着他往水下沉。

谢宝琼扑棱着水,往头顶的光亮浮去,但水面上的光影转瞬间便被铺天盖地的蝶翼遮挡,连同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又是一声噗通紧随响起。

蝶翼被水流冲散开,露出些许光亮让谢宝琼看清来人的脸。

他奇怪地看了来人一眼,脖子间早上被人亲手系上的斗篷又在此刻被人解开,谢琢拉住他往上游。

包裹着薄膜隔绝水流的蝴蝶再次朝他们席卷而来。

见此谢宝琼没有着急拿出辛玄留给他的后手,反倒学着辛玄的方式驱动灵力,轰然的火焰避开身旁的谢琢燃起,吞没企图靠近他们的蝴蝶。

谢琢不疑有他,拽住少年往开辟的前路游去。

浓烈的火光先一步冲出水面,水面上残存的蝴蝶停下动作,汇聚成一团,如飞蛾扑火般发疯似地冲入火光。

直到将一场“大雪”全部融尽,谢宝琼才收起灵气,由谢琢拖着往岸边游。

被早已围拢在岸边的侍从拉上岸,谢宝琼甩了甩身上的水,下一瞬一件裘衣便罩在了头上。

没看到湖中景象的林榆紧紧握住他被湖水泡得冰冷的手,声音隔着裘衣响起:“往后可不能这般顽皮了。”

谢宝琼挣扎着挤出个脑袋,辩解道:“外祖母,是湖里有东西把我拉下去的。”

“殿下,还是请缉恶司的人来一趟吧。”同样满身湿漉的谢琢披了件外衫,在一旁肯定谢宝琼的话。

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落水的两人先被送去客房换了身衣衫。

谢宝琼施了个术法烤干自己和谢琢的头发,从后面绕到没有动作的青年身旁:

“爹,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