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一次见到雪豹已经是三天之前,再次摸到那双毛茸茸的圆耳朵时,沈希真感到一阵治愈。
虽然她平等地热爱着一切种类的精神体,但也坚定地认为它们的可爱之处各有不同,且无法替代。
例如,羽毛和鳞片在触感上区别很大,相比起来,前者要更加……
不不不。
停。
在得出结论前,沈希真及时将发散的思维拽了回来,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她博爱一切种类的精神体,不应该对它们做这种比较。
……但真的好好摸啊。
沈希真充满幸福感地揉了揉毛绒耳朵,直到雪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才拍拍它的脑袋,抬头看向仍旧站在门口的艾尔。
他原本正静静看着她摸精神体,却在对上视线时,蓦地一顿,很快收回了目光。
灯光照着微微晃动的灰白额发,在那双幽灵水晶般的眼珠上投下了一层薄影,将他神色中隐约的挣扎和退缩衬得更加明显。
真难办。
沈希真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送走一个不肯走的,又来了一个不愿进来的,难道这是上天给出的预兆吗……暗示她今天应该请假不来上班?
唉。
那就在她还没出宿舍的时候就给预兆嘛。
两人如此莫名其妙地僵持了一会儿,沈希真先忍不住了,站起身,抬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略带疑惑地说道:“你好……请进?”
不可能装作听不见。
艾尔尽量自然地走了进去。
在疏导桌前坐下时,他还感觉到挥之不去的紧张感,但雪豹已经自来熟地在疏导室里跑来跑去,和本体的状态天差地别,单从性格上看起来,更像是沈希真的精神体。
它一点儿没有外来者的拘束,正叼着从地上捡到的小玩意咔咔地咬,长尾巴快乐地扫来扫去。
“今天是……”艾尔低声确认道,“要做深层疏导吗?”
沈希真埋头填诊疗单:“嗯嗯,是指挥部的要求,放心,我已经有经验了。”
经验?
艾尔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一天前,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到正常值,经过一系列评估后终于离开了封闭病区,回到白塔安排的临时住处后,特意去了解过沈希真。
她的精神图景有缺陷,做不了深层疏导,只接受浅层疏导的预约,且婉拒A级以上的哨兵——直到昨天下午,预约疏导的内网上还是这么写的。
那么,是昨天接到了任务?
不论如何,向导做深层疏导,是太正常的工作安排了,没有什么可疑问的。
只是,艾尔有些忍不住地想,她看起来这么喜欢精神体,在给别人疏导的时候,也会如此热情吗?
而那些人,也会像他一样,对一次平常的疏导如此的、如此的……
在艾尔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雪豹正在静音室右侧的空地上自娱自乐,动作欢快,模样兴奋,因为刚才已经被摸得很满足了,此刻没有要找沈希真互动的意思。
它不知从哪儿捡到了一个金属瓶盖,咬得咯吱咯吱响,大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
艾尔只看了一眼,就不胜其烦地收回了目光。
他天赋异禀,凝聚出精神体时才三岁,哪怕在所有S级哨兵里也算早的,因为太过年幼,最初一直很难控制自己的精神体,为了克服这一点,还曾接受过特殊的训练。
然而问题并未完全解决。
除了作战期间绝对服从命令,其他时候,雪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放在平常,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但此时却尤其不合他的心意。
该闹的时候不闹。
过了半分钟,沈希真终于填完诊疗单,检查一遍后,将纸和笔一起推到桌子另一头:“好啦,在这里签字,然后……”
咦。
为什么看着精神体发呆?
注意到艾尔的目光,她将后半句话咽回去,也转头看向了桌侧的雪豹。
雪豹正趴在地上,歪着头,不知咬着什么东西,牙齿间偶尔闪过一点灿亮的光芒,看起来像金属的反光。
它似乎乐在其中,咬得咔嚓咔嚓响,过了好半天,才发现沈希真正盯着自己看,立刻兴奋起来,张开嘴叫唤几声,朝她跑了过来。
被咬着玩了半天的小玩意掉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一圈,在疏导桌边停下了。
沈希真低头看了看,脸上渐渐浮出点疑惑来。
这不是S级徽章吗?
她抬眸看向艾尔的前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发现两个徽章都好端端的戴着。
那这就是……蓝凇的?
意识到这点,沈希真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放在手心打量了一下。
雪豹嘎嘣嘎嘣地咬了半天,她本以为徽章恐怕被损坏得不能看了,但拿到手里,却发现它大体上还是完好的,只是边缘有非常小的不规则的小坑。
唔。
令人失望。
幸好雪豹是精神体,不会流口水,叼着玩了半天,徽章除了微乎其微的损坏,就只有一点点的精神力残留。
哨兵的话……应该察觉不到吧,况且这种程度的残留,最多一周就会自行消散了。
沈希真拿着徽章想了想,一时犯懒,没有洗掉残留的精神力,就直接把它扔进了桌旁存放杂物的小提篮里。
艾尔已经快速地把雪豹教训了一顿,并在它将要发出恶心的呜呜声时,及时抓住了嘴筒子。
“抱歉。”他转头道,“我赔你一个。”
沈希真摇摇头:“这不是我的——没事,他不会在意的。”
谁让蓝凇大早上莫名其妙把她说了一顿,这是他应得的!
先把这个徽章还给他,过一段时间,等她不生气了,再找个新的替换一下。
反正她很少戴徽章,宿舍里还有三四个备用的。
沈希真一边想着这个自我安慰式的超迷你报复计划,一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狡黠微笑。
艾尔注意到这个小表情,低声问:“不是你的?”
“嗯,是蓝指挥的。”沈希真回过神来,撑着下巴说,“他早上刚来过。”
艾尔沉默下来。
他百般告诫自己不要问些太私密的问题,但疑问不停地盘旋,像细密坚硬的刷毛扫过心脏,让他有些不适。
最终还是开口询问:“你给他做了深层疏导吗?”
他实际上想问的不是这个。
疏导是工作往来,深层浅层都一样,说明不了什么,但……沈希真看起来似乎与蓝凇十分亲密。
艾尔不知自己为何一想到这点,心情就如此古怪。
原本,因为疏导时的过激反应与后续引起的可疑成瘾性,他想好了状态恢复就立刻返程回分塔,以防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无法收场。
那对双方都是麻烦。
既然如此,他不该全凭本能,越来越深地关心沈希真的事。
“不是,他是来……”沈希真说到一半,咬到舌头似的停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谈其他事情的。”
蓝凇问的那些问题,姑且还是不能乱说的秘密,但除了那些,也没有什么能讲出来的了。
总不能说她因为精神结合没提前申请,流程不合规,被揪住小辫子说了一顿吧。
好丢人。
为增加可信度,沈希真又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点细节:“疏导是昨天给其他哨兵做的,跟今天的事情无关,是私事。”
“好啦。”她用笔尖敲了敲桌面上的诊疗单,催促道,“先把字签了,上传还需要时间呢。”
艾尔沉默地签了字。
他没有再说什么,表情也很正常,只是雪豹却像突然没了精神似的,在桌边趴了下来,恹恹地玩着自己的尾巴-
再度进入精神图景,站在那片熟悉的雪原上时,沈希真做的第一件事,是感应那枚碎片的下落。
发现碎片还好端端的漂浮在精神图景外层,她松了口气,抱起了脚边的小团子。
雪豹缩水得比上一次还严重,纯粹的幼年期大小,抱在怀里像一只小猫,四只爪子因为悬空而划水般晃动。
“怎么没精神啦?”
沈希真捏捏它的小爪子,抱起来哄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真正的任务目标。
深层疏导无法通过触碰精神体来完成,为了防止意外,她还得搭建精神桥梁。
艾尔靠着山崖,也静静地看着这边,白色的睫毛在眨动间遮住眼珠,像一层不融的积雪。
“没有问题的话,就准备疏导了。”沈希真快步走过来,揉揉雪豹的脑袋,将它放到地上,然后伸出手说道,“在疏导开始前,我需要先稳定住你的精神图景,以防意外。”
艾尔凝视着那只伸至面前的手,几秒后,说了声好,伸手握了过去。
他常年驻守分塔,经历过许多高危任务,对于稳定精神图景的方法也有所耳闻,尽管它们多少都有些后遗症,但不算什么。
他冷静地等待着锚点建立。
然而等来等去,在精神图景里扩散的,最终只有一股温和平缓的精神力。
渐渐流动扩张,遍布雪原,缠住每一块岩石、每一株灌木,卷起地面的积雪,拧成一根一根无形的链条。
艾尔眉心一跳,反射性想要将手挣开,但没能成功,反倒被更加用力的拽住了。
身处精神领域,主动权在向导手中。
他惊疑地抬起眼来。
这次情况没有昨天紧张,沈希真专心致志地构建着桥梁,没有分心关注其他的细节。
链接逐渐增多,将艾尔捆束在内。
他震惊地忘记了挣扎。
精神结合?!——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本来想早点更的,但是一号男嘉宾太难写了,他好正常
写到这儿了终于摸出一个阅读指南,总结了一下本文究竟想写什么,放在评论区了,一个超延迟提醒
(总结之后发现我的xp愈发小众了[墨镜]
第22章
艾尔没有亲身经历过精神结合。
虽然进入哨塔已有五年,但他既无伴侣,也不曾陷入无法通过疏导处理的危险状况,对精神结合的了解仅限于纸面。
然而,即使是纸面知识……
正在精神图景中流动感觉太独特了,和疏导截然不同,哪怕是第一次经历,艾尔也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他知道精神结合是疏导的正常方式,但——那都是极端情况、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办法的办法,绝不是常规手段。
精神链接的数量不断增加,像缆绳般扎根在精神图景中,既是支撑,也是束缚。
思绪如浸入温泉,逐渐迟缓,杂乱的情绪一点点消减。
这并不能化解掉艾尔心中的惊疑。
从第一条精神链接建立开始,他就浑身紧绷,手指僵硬的不知该往哪放,只能一心分析着眼前的情景。
精神结合……或许她有自己的考量,又或许这是指挥部的提议,还有……
也许只因为她是一个肆意妄为的向导。
不管是之前要进他的精神图景,还是现在一声不吭地拿精神结合当稳定方式,可能都只是因为她并不在乎这些行为所蕴含的情感意义,觉得无关紧要而已。
据他所知,有一些等级高、资历深的向导,奉行效率至上原则,不在意评分,在疏导时也会用一些比较激进的方法。
精神结合不在此列……但……
艾尔忽然想起,昨天在匹配库里看见了沈希真的名字。
也许她……
……不,不论如何,他不能把这当成暗示。
精神力不断涌流融合,像交汇的河流,从不同源头流下的水与水融为一体,不再分开。
这时还有拒绝的机会。
不论她是怎么想的,不在意——或者退一万步说,不知道精神结合背后的含义,都不要紧。
至少他该坚守住底线,断然拒绝,让她知道这不合适,即使非如此不可,也不能一句交代也没有,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任由她……
是的,他应该说清楚。
艾尔咬紧牙齿,雪一样的睫毛抬了起来,浅灰色的眼珠里映出女孩的面容。
她正低着头,凝神控制着精神力,脸颊被雪原衬得格外红润,细腻而富有血色,与雪所包含感受截然相反,是另一种温度。
热意伴随着精神力在周身晕开,令人昏沉。
艾尔想要开口制止,可是,他稍一松懈,精神图景中那些尚未被撬动的景物就迅速动摇崩解,来自向导的精神力灌进神经,卷走所有正在成形的念头,将雪原融化成崎岖的石滩。
空白,空白。
他蓦地闭上眼睛,灰白的发丝颤动起来,仰头时脖颈的线条几乎绷成直线,精神力如火焰般顺着引线一路往上,引爆了埋藏在神经深处的爆弹。
仅仅一个瞬间——宇宙诞生或毁灭的那个瞬间。
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掌心柔软,指尖携带着凉如冻水的精神力,向外扩散,在抹平震荡前,先引起了一次更加剧烈的爆炸。
一个声音在耳畔轻轻说着什么,是安抚的语气。
他被卷在翻涌的潮水中,无法听清,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精神图景里模拟出的心跳,居然也能忠实地反映实际状态,砰砰作响,让他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分辨不了。
再过一秒,一片无征兆的寂静将潮水全部吞没,精神图景骤然恢复无声。
精神结合所带来的海浪,也就只能维持一次涨潮的时间而已,在潮水退却后,留在他面前的只有空空如也的沙滩。
其间甚至没有任何缓冲。
艾尔在恍惚中睁开眼睛,填充思维的空白转移至眼前,他怔忪地看着面前的向导,灰眼睛有些湿润,像浸没在冰块中的水晶。
结束了……?
只是这样
吗?
如释重负的感觉缓缓出现,背后却跟着一层鬼影般的失望,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感到心脏被这种种情绪咬出一个缺口,收缩得更紧。
但理应如此……
艾尔靠着山壁,忽然紧紧握住了那只贴着额头、尚未收回的手,过了很久才松开。
“抱歉。”
他随即说道。
沈希真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话。
精神力的消耗让她也有轻微的眩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
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但那种“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说”的感觉真的非常强烈。
沈希真连大致的思考方向都没有,一时怀疑是工作的事,一时又怀疑是私事,全无头绪,到后来只好认为是自己在疑神疑鬼。
她纠结了半分钟,也没能将乱麻似的思路理顺,只好暂时放弃。
想事情就和找东西一样,专心找的时候总是找不到,说不定等疏导结束,就突然想起来了。
应该没关系吧。
她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到手头的事情上。
精神桥梁如一个个坚硬的楔子,牢牢嵌在各处摇动的缝隙中,相比之前,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雪地坚实了许多,不再有任何虚浮的感觉。
沈希真为此安心不少。
“差不多了。”她最后确认了一遍前期准备,说道,“等疏导结束之后,我会顺便把精神碎片拿走,上一次的那个……你知道,如果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
艾尔的状态没有完全恢复——可以说完全没有恢复,但在精神图景里,他不会表现出剧烈的生理反应,因此外表上还能保持住基本的冷静。
白色睫毛颤动了下,他闭上眼睛,低声说:“好。”-
与前两次相比,深层疏导反倒很轻易就结束了。
沈希真唯恐再出问题,咬咬牙,决定把所有麻烦都一手包揽,一边替艾尔疏导,一边花精力屏蔽掉任何可能引起精神图景不稳定的情绪与感受。
接近半小时后,她终于完成工作,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在雪豹扑过来的时候将它的脑袋一把抱住,揉搓了好几下。
顶级工作福利也不过如此了。
艾尔静静看着她,眼神有些放空,仍在想着精神结合的事情,即使豹尾被捏来捏去,也只是扫过去一眼,就继续神游。
他以为沈希真在疏导结束后会给个解释,哪怕只是一句说明也好。
一般来讲,在使用某些特别的疏导方法前,为了避免纠纷,向导们不是会事无巨细的解释一遍,就像在学院里上课那样吗?
沈希真在开始前什么都没说,艾尔用“她工作太忙所以忘了”来说服自己,但现在已经结束了,再没有其他的借口。
没有解释。
她认为不需要解释吗?精神结合不需要,那……其他的……
艾尔一下转开目光。
他这一瞬的情绪太强烈,连始终不受控制的雪豹也受到影响,尾巴毛像蒲公英似的一路炸起来。
沈希真以为是自己摸过了头,连忙停住动作,但刚松开手,雪豹又不满地哼哼唧唧起来,她犹豫几秒,瞄了眼艾尔的表情,又鬼鬼祟祟地继续揉搓。
猫科就是容易应激,绝不是她的问题。
发出这种叫声明明就是想要被摸嘛。
沈希真轻易地说服了自己,但另一边,艾尔依旧深陷在内心挣扎中。
想到结合——更深层次的结合,他感到一丝恐惧。
他见过不少有固定伴侣的哨向,不说全部,至少绝大部分都完全绑定,双向影响,单向控制,如果是深度结合倒还好一点,仅仅只有精神结合的话,哨兵就彻底成了向导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有点害怕那样。
不能把后背交给他人,否则将被控制;不能暴露真心,否则就等于给他人递刀。
一直以来,艾尔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怯懦的人。
他不想和任何人保持太亲密的关系。
最好永远游离在外。
“不要发呆啦。”沈希真观察了很久,见他一直没有回神的征兆,不得已用力地捏了捏雪豹的耳朵,终于把艾尔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便单手将另一张疏导情况记录单也推过去,说道,“结束之后也要签字。”
她已经觉得今天十分不顺,送走一个麻烦又来一个,而且两个都很喜欢走神。
有更重要的事情就去做啊,难道她的疏导就这么无聊吗?
沈希真狠狠捋了一把雪豹的尾巴毛。
早知如此还是请假好了。
艾尔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指在尾巴被捏紧时轻微颤了颤,但很快恢复平静,拿起笔在记录单上签字。
签完后,他低声问:“那,这就是最后一次疏导了?你要的东西拿走了吗?”
应该已经拿走了,他想,即使感官几乎被完全屏蔽,那种有什么东西被从精神图景里扯下来的异样感,还是难以忽视。
所以沈希真说的或许都是真话。
不论是弄丢了精神碎片,还是今天的所作所为都只为了疏导,这都是真话,她没有私心。
但他不能确定自己……
有没有私心。
“嗯,是的。”沈希真最后拍拍雪豹的脑袋,就将它放开了,拿起记录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道,“这样就行了,你有其他事情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如果不舒服,再……”
她在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艾尔立刻接上:“我要回分塔了。”
沈希真愣了下,把“再来找我”咽了回去,改口道:“好,那我等下把诊疗记录传给分塔,后面假如有其他问题,可以让分塔的向导联系我。”
她埋头在日历上将这件事写下来,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做,然后抬起头,最后摸了摸雪豹的脑袋。
“再见啦。”——
作者有话说:以后要在笔名上加个前缀:别扭心理活动爱好者
真的好喜欢写这种啊[熊猫头]
第23章
艾尔走后,又来了两个预约过浅层疏导的哨兵,沈希真依次完成工作,就歪倒在桌子上玩一支空空的玻璃试管。
她急于研究那个精神碎片,在疏导的间隙,就匆匆把它放在精神海里,仔仔细细就摆弄了很久。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那种熟悉感还在,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她原本都快相信了那个编出来的“我的精神碎片”的说法,但真开始研究,却立刻把它排除了。
没反应啊,吸收也好,排异也好,根本什么反应也没有出现。
难道这和之前发生的种种状况都没关系吗?是另外的分支事件?
……那最近的异常也太多了。
沈希真苦恼地把趴在桌上,脸颊被桌面压得扁扁的。
在知道之前吸收的那些能源大概率是精神污染的时候,她就仔细排查过自己的精神海,但没有找到问题的根源。
那些污染被她吸纳之后,非但没像在艾尔的精神图景中时那样,引起崩溃或者痛苦,反而彻底安静下来,连尾巴都抓不到了。
该不会是溜进她的精神图景里了吧?
那简直不能更麻烦!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能进到她的精神图景里看看情况。
就算是同为S级的封曼,也只能检查一下外表而已。
在精神图景里面的话……
想到这种可能性,沈希真懊恼地推了一下桌子上的玻璃试管,让它骨碌骨碌地撞在小提篮上。
她的目光追随着试管,也停在提篮上,一眼看见了那个显眼的金色徽章。
沈希真抿起唇。
还得找时间把徽章给蓝凇送回去。
不,还是让他自己来拿好了。
她带着小小的报复心如此想着。
果然还是最讨厌没事找事的领导了!
不过,说到蓝
凇,沈希真很快就记起来另一位相关人员,细细想了一会儿,松开玻璃试管,一下坐直了。
从蓝琦那里,好像也得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来着。
杂质?那究竟是什么?
把最近遇到的这几件事结合在一起,沈希真想了一会儿,很快得出了一个她不太愿意接受的等式。
该不会,那种杂质就是她吸收的精神污染吧……
除此之外,沈希真实在想不出来,她的精神力里能有哪个部分足以担任杂质的角色,甚至效果猛烈到刚扩散就令一个S级哨兵险些失控。
她又不是人形自走毒药。
沈希真歪着头想了好半天,发现想来想去,关键还是凝聚在最初的那个点上,只要弄清她能够吸收精神污染的原因,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吧?
出于某种隐约的预感,她觉得这是可能还是和丢失的记忆有关。
三年前……
啊啊,总之还是先回一趟镜湖看看吧!
沈希真下定决心,不再迟疑,一把抓起终端,打算给沃尔什发消息问问匹配结果。
刚点开聊天框,还没开始打字,对面的头像突然闪动了一下,先吐出一条消息。
【沃尔什:下班后来我办公室】-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沈希真一向守规矩,还没有早退过,在溜出静音室前往电梯口的过程里,蹑手蹑脚,像一只初次做贼的啮齿动物。
可尽管足够小心,她还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路过公用休息室时砰地撞掉了一个花瓶。
啊啊啊!
她惊慌地瞪大眼睛,赶忙伸手去捞,使出了毕生的反应力,总算没让它掉到地上。
可惜的是,正巧在休息室里吃点心的组长敏锐地察觉到了走廊上的动静。
她推开门,将抱着花瓶的沈希真收入眼中。
“真真?”
沈希真笑出八颗牙齿,眨眨眼睛,试图萌混过关:“组长。”
“在走廊上站着干什么。”组长拉开门,“进来吧。”
沈希真觉得自己还是太学生思维了。
她不太敢当面翘班,将花瓶放回原处后,蔫头蔫脑地跟进了休息室。
如果沃尔什先生没加那个“下班后”就好了……
沈希真怂怂地坐了下来。
组长把一盘点心推到她面前,问道:“今天的工作顺利吗?”
“很顺利。”沈希真拿起一块蔓越莓饼干,默不作声地吃掉一半,总算下定决心主动出击,暗示道,“沃尔什先生说要找我。”
“联络人找啊。”组长挑了挑眉,“该不会是你的匹配有结果了吧?真快。”
沈希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虽然这么说,但她想到沃尔什发来的消息,也觉得那大概率就是和匹配相关的事情,除此之外,她和联络人也没有其他的交集了。
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下班后”。
“要是能匹配上,你就去和哨兵相处相处试试,最近正好也没什么事。”组长说,“有件事我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既然碰上了,就现在说了吧。”
沈希真咬蔓越莓饼干的动作停了下来,歪歪头,黑眼睛里冒出一个“什么事?”
组长很随意地说:“上次那个要找你疏导的、六分塔的哨兵,估计暂时来不了了,听说是任务安排有变化。”
沈希真想了想,从记忆里抓住一点浅薄的印象:“是那个精神体很漂亮的吗?”
“对,他下个月才来。”组长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说,“你正好能专心弄匹配的事儿,记得多多了解,别随便就被哨兵骗走了。”
沈希真被敲得发出一声轻哼,揉了揉额头。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沃尔什似乎很是着急,刚到点,就又发过来一条催促的消息。
沈希真已经哒哒地跑过走廊。
怀着隐隐的兴奋,她推门进入办公室,张口就要欢快地打招呼:“沃……”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封曼:“我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她的语气已经饱含杀意。
沈希真抖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定睛一看,才发现老师没有在对自己说话。
沃尔什的声音紧随其后:“冷静,亲爱的,谁也不想这样。”
“我早就提醒过指挥,还没毕业的小崽子不靠谱,非得弄去干外勤,出了问题还不是我们顶上?”
封曼烦躁得要命:“这么有本事就别找我收拾烂摊子。”
沈希真听了几句,踮起脚尖,偷偷溜到了沙发旁边站好,低眉顺眼,尽量降低存在感,像一个偷偷生长的蘑菇。
趁封曼不注意,沃尔什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沈希真连连点头,竖耳旁听。
“你只需要把那几个学生带回来,放心,我们探测过只有中危级别的怪物,以你的能力轻轻松松。”沃尔什劝道,“而且,搭档也还是……”
封曼打断了他的话,没有让那个名字被说出来:“我烦的就是这个。”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可以去,但学院这边怎么办?”
听见这个问题,沃尔什精神一振,立刻朝沈希真招了招手,等她走到两人中间时,便问:“真真愿不愿意帮忙代封老师的班?”
沈希真张了张口:“……”
在沃尔什招手的时候,她就感觉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我……代课老师吗?”她很犹豫地说,“可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沃尔什说:“代课?不,比赛还没结束,是哨兵学院那边的工作。”
沈希真后退一步:“……外勤任务?”
“不是。”
封曼眉头微皱,拉着手腕把她拽到面前,说道:“只是一些琐事,比较下来,和你在白塔的工作差不多,不用担心做不了。”
听起来似乎很容易。
沈希真想了想,答应下来。
唉,她有点失落地叹气,心想,居然不是要说匹配的事吗?
沃尔什大大地松了口气,朝她露出一个极度赞扬的笑容,转而对封曼说:“这下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封曼已经快要被烦躁引燃,皱着眉点了点头,转头交代了些学院的事情,就匆匆离开了。
沃尔什望着还在晃动的办公室们,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总算安了心。
沈希真也终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大事,有几个学生太莽撞……不用管他们。”沃尔什挥了挥手,像要打掉眼前乱飞的小虫子,想了想后,递过来一份工作安排,“这样吧,明天休赛,后天你去学院报道,都是些很容易的工作,我会替你申请补贴的。”
沈希真惦记着匹配结果,只大致翻看了日程表的部分,发现和封曼介绍的差不多,就点点头说了好。
她正想开口问问匹配,沃尔什就像心有灵犀似的,忽然说道:“对了。”
他伸手在终端上点了几下:“还有匹配结果,我本来想给你发邮件的,但还是当面讲更好。”
沈希真一愣,蓦地生出些紧张来。
匹配……虽然只是希望遇到一个肯帮忙的哨兵,但这毕竟是件挺重要的事,她对结果还是有些期待的。
“现有的匹配库里没有和你相性很合的哨兵,确切的说,匹配度都低于百分之十,这大概和你精神图景的特殊有关系。”
沃尔什举着终端,边看边说,“不过,上次毕业生来体检的时候,我见到过一个可能和你合得来的年轻哨兵,刚过匹配的年龄,我提前调来样本试了一下,正好58%。”
沈希真的心情已经因这段话大起大落两个回合,但听到58%,还是又惊讶了下:“匹配成功不是要到60%才算吗?”
“是的,但接触多了,匹配都会有不同程度的上涨,58%是个非常有希望的数值,你后天
去哨兵学院,正好能见一面了解了解。”
沃尔什一边说着,一边把屏幕转了过来:“海洋生物——你上次说挺喜欢的吧?”
沈希真低头看过去。
最先吸引她注意的,是一双大海般蔚蓝的眼睛。
第24章
因为后天就要暂时调去哨兵学院,第二天,沈希真获得了整整一天的假期。
她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的福利,晚上接到通知后,在宿舍里兴奋地做了好几份假期计划。
当然,等到一觉睡醒,看见屏幕上的“11:27”后,计划们就像肥皂泡一样排着队破掉了。
中午吃过午饭,沈希真无所事事,抱着抱枕在阳台上发呆。
好闲啊。
事后想想,人在特别闲的时候,思考方式可能也不太正常,具体表现在,发呆到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她突发奇想,决定去把那个被咬坏了一点点的徽章还给蓝凇。
……结果是又在放假时间去了办公地点。
不过,刚到二十一层时,沈希真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静音层安静得一如既往,每个房间外都亮着“工作中请勿打扰”的小灯。她踏出电梯,沿着环形的走廊刚迈出几步,就遇到一个刚道过别的熟人。
“艾尔?”
沈希真一边按住雪豹拼命往前扑的脑袋,一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是回分塔了吗?”
“嗯,明早出发。”艾尔停在她面前,似乎有点不自在,手指抵了抵鼻尖,说道,“来拿主塔的证明,正好路过二十一层——听说你要外调?”
沈希真正在跟雪豹玩握手游戏,闻言疑惑地皱起眉毛,然后才点点头。
怎么感觉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她在心里嘀咕,昨天晚上蓝凇也发消息问过,还有哨兵学院那边……从他们的态度来看,这莫非是个很不得了的工作?
“是暂时调动。”沈希真解释完,想了想,很有责任心地询问道,“你呢?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如果不着急,回分塔前最好再做个全面检查。”
她的语气很认真,黑眼珠里落着点星星似的微光,显得格外专注。
艾尔顿了顿:“我……”
昨天离开静音室后,他才突然意识到另一个不太对劲的点:就算精神结合只是纯粹地为了疏导,对她来说是不需解释的常规方式,但疏导结束之后,难道也不需要处理吗?
精神结合的感情色彩再怎么减弱,总归,它还是有点绑定的效果的。
想到绑定,艾尔又记起昨天去联络人那里沟通工作安排的时候,在匹配库的当期名单里看见了沈希真的名字。
既然已经有确定的匹配对象,为什么还要随便和其他人精神结合?
他想直接询问,但总觉得有某种奇异的阻力抵在舌根,让已拟好的话没办法出口,犹豫了又犹豫,忽然想到沈希真刚刚说过的“暂时调动”。
“暂时”——是指多长时间?
如果只是几天,或者几周,那么他不必现在就问,可以等到下一次来白塔的时候,再找机会和她讲清楚。
“我已经恢复了,但之后也许还要来找你复查。”艾尔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白塔?到时我来找你,可以吗?”
通知里倒是没有写明这个。
沈希真的眉毛慢慢皱起来,犹豫道:“我不确定,你需要复查的话,可能……”
她思考着能找哪个同事代班。
在平常的疏导里,哨向的关系并不是一对一的,就算是复查,也不是非得找最开始的那个向导,谁有空预约谁就好。
但对S级来说,情况就比较特殊。
哨向的数量都在S级断崖式减少,哨兵还好一点,每个分塔都有三五个,向导则全部集中在白塔,比起低等级的向导,S级的个人风格尤其明显,负责的病人基本是固定的,复查就更难假手他人。
沈希真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在我之前,是哪位向导负责给你疏导?”
艾尔道:“封曼,封向导。”
沈希真愣住:“诶?”
艾尔又说:“我知道她是你的老师。”
虽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们的关系,但往日和封曼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有时会听她提起“新收的学生”——一个等级太高,但被当成普通人养大,缺乏身为向导的基础教育的小姑娘。
基础教育。
他回想着种种交集,心想,确实缺乏。
可她到底是被封曼一对一地教导了一整年,怎么也该……怎么也不该……
艾尔说完后,许久也没有等到回应,直到被突然冷落的雪豹开始呜呜咽咽地叫唤,伸出爪子拨弄裤角,沈希真都低着头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睫毛被上方打下的灯光照得根根分明,似乎在微微地颤。
因为抿着唇,本就圆润的脸颊更加鼓起来,像一只委屈的小动物。
表情还有一点……心虚?
——沈希真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她忘了向艾尔介绍精神桥梁。
没有预先说明,也没有事后补救,完完全全,一点儿也没记起来。
要不是今天提起封曼,恐怕直到从哨兵学院回来,她都想不起来这件事。
沈希真静悄悄地低着头。
她在工作里捅过的娄子不多,不过,单论严重程度,忘记提前说明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但封曼已经强调了不止一次,不仅在学院里当面说过,等她回来之后,还特意发消息提醒过。
没有事先警告,忘了就忘了,可假如警告了又警告,最后还是做错的话,引起的愤怒程度简直不能是一个等级。
百分之一千会挨骂啊!
沈希真在心里小声哀嚎,脑海里一直往外弹各种回忆,全部是封曼曾经生气的画面,每个都让她心惊胆战。
不过,即使如此,另一个疑问还是在乱麻中慢慢浮现出来。
她先看了看还在脚边撒欢的雪豹,又抬头看向艾尔。
但是——究竟为什么没有主动问呢?
沈希真不想推卸责任,可这样的发展实在是太奇怪了,既然她忘了说,那艾尔就应当以为这是精神结合才对,就算一般的哨兵不至于像蓝琦那样纯情,可也不会对此无动于衷吧。
只要觉得奇怪,就总该问一下啊。
“不好意思,关于昨天的疏导,我有一件事需要……”
沈希真抬起头看向艾尔,正要解释,目光在周围环视一圈,掠过安静无声的环形走廊与远处引导台里似乎正撑着胳膊往这边看的值班向导时,迟疑了下,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直到摸出门禁卡才松了口气。
“我们到静音室去说吧,今天没有其他哨兵要来。”
她朝静音室的方向示意了下,率先转身往那边走,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像顶出土壤的蘑菇一样出现了。
白塔内部是环形结构,上下都靠中间的直梯,直上直下,两侧开门,各伸出一条空中连廊与楼层相连。消防楼梯只有特殊情况才使用。
十二层往上是静音室、指挥部和瞭望台,其他的行政部门都在一至十一层,训练场也早就迁到周边的建筑里了。
……是怎么顺路走到二十一层来的啊-
静音室比走廊还要安静。
出于心虚,沈希真拿出了非常良好的态度,从储物柜里翻出之前交流学习时买的特产花茶,热气腾腾地放在了桌上。
泡茶的时候她先尝了一口,瞬间被苦出X字形眼睛,思来想去,悄悄把自己那杯换成了白开水。
艾尔看起来倒对花茶接受良好,雪豹在桌边嗅了嗅,满脸好奇,试图将爪子放进茶杯里,可惜被当场抓包。
沈希真忙里偷闲,从桌子下面伸手过去,捏了把毛茸茸的脸颊肉。
“那个,昨天疏导之后,你的感觉怎么样?”
她清清嗓子,解释的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圈,临出口时,变成了一句弱弱的
试探:“……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艾尔尚未回答,雪豹先因这个问题兴奋起来,爪子攀着桌面,仰起头叫了两声,不住地用大脑袋蹭她。
“哎,好啦。”沈希真弯下腰拍拍它,“我们在聊正事呢。”
她没听见回答,摸了摸雪豹又抬起头,重复一遍:“所以,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呃,主要是精神上有一点……区别……”
艾尔握紧了杯柄,冒着热气的茶水晃荡起来,在杯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明明该心照不宣,如果她是觉得无所谓,那就……这是暗示吗?该把这当成暗示吗?
但沈希真已经把下半句话吞掉了。
她像个上好发条的音乐人偶,咔咔咔地往外吐音,说着说着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发条倒不回去,只能卡住。
好怪。
为什么他的表情这么奇怪?
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沈希真自我质疑着,悄悄掀起眼帘,仔细观察几秒,又悄无声息地移开了目光。
艾尔的表情有些别扭。
他微低着头,白色睫毛被灯光照得像雪,眼眸低垂,积雪就滑下屋檐遮住了窄门,几乎能听见扑簌的声响。
似乎是在生气,但也没有一般的怒意冲天的气势,何况,雪豹也还不知愁滋味似的扑抓着她袖子上的流苏,像小猫一样呜呜叫唤着。
一点也没有猛兽的气势了!
沈希真偷偷用手指戳了一下雪豹的脑门,等它看过来,又竖在唇上嘘了一声。
但呜呜的叫声反倒更大了。
不过,艾尔仍未说话。
两人一时相对沉默。
大概得有半分钟。
卡顿太久,沈希真感觉思绪乱糟糟的,大脑里仿佛充满了打成死结的磁粉带,控制着目光到处乱晃,但一与艾尔对视就蓦地移开。
……啊啊不要用这种委屈的眼神看着她呀。
此刻,沈希真甚至有点希望昨天做的是真正的精神结合,那样的话,就可以通过链接知晓哨兵的真实想法和情绪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纯靠猜……还大概率猜不中。
沉默着沉默着,沈希真把昨天发生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开始尝试着换位思考。
比如说,如果她是哨兵,在疏导的时候,有向导一点儿说明也没有,就突然开始和她精神结合,那……
那她绝对会提出质疑的啊!
在疏导开始的时候,只要他说一句——甚至只表现出一点点疑惑,她就一定会想起来忘记解释的,就算没有,至少也会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是、可是……
无论沈希真怎么回忆,印象中的艾尔都是一副非常正常的表情。
这里面难道还有表情控制的成分吗……
难道在哨兵眼里,她是一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向导,所以,就算在疏导中出现了这样的疑似事故,他也不敢提出质疑?
不至于吧。
精神桥梁的建立过程还是冲击挺大的。
到底为什么不质疑她?
沈希真想了又想,再度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有觉得哪里难受吗?”
艾尔终于动了下。
他盯着茶杯中漂浮的花瓣,沉默半晌,低声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公司招了个实习生妹妹给我分担工作,虽然没经验,但是感觉好一点了
人生又有了盼头!可以继续码字了!
第25章
沈希真瞪大了眼睛。
她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僵僵地变了一会儿小丧尸,一动不动的盯着艾尔看了许久,直到大猫率先转开脸,才慢慢解冻,吐出一个上扬的“啊?”
不会吧。
这不合理。
按老师的介绍,精神桥梁引起的感受不是和精神结合一样吗?上一次在哨兵学院的时候,蓝琦的反应明明很大。
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沈希真冷静地思考了许久,先研究了一阵可不可能是自己的原因,又找了找对方的问题,对比之下,最终还是觉得艾尔的状态比较奇怪。
精神结合不可能没有感觉的。
而且,虽然她问的比较隐晦,但艾尔应该也知道她在问什么,就算昨天觉得不好开口,现在她都直接问了,明摆着就是希望他说出来啊。
嗯……不好意思讲?
这倒不失为一种解释。
沈希真拿出了十足十的研究精神,用解决一道难题的严谨态度观察着艾尔,试图从线头般的诸多疑惑里,找出一个比较能直击核心的加以提问。
没道理,怎么想都没道理。
不可能一点异常都没感觉到的。
疏导桌的桌面不大,他们面对面坐着,但距离仍然很近,唯一的屏障……唯一称得上是遮挡的东西,就只有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但茶水越放越凉,热气也越来越稀薄,她的目光专注、热切,仍能轻易地穿透这薄薄的水雾。
艾尔任由她注视。
沉默的。
时间愈长,他愈发感到那目光像两枚掷入心海的珍珠,已经不满足于从外界观测,正由内而外的,像埋在血肉里的监视镜,将他的精神世界也看得一清二楚。
雪豹呜呜咽咽、越缩越小,终于滚到了疏导桌下面,毛茸茸的大爪子捂住眼睛,一点儿声音也不肯发出来了。
艾尔无暇看管自己的精神体,尽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手指虽已紧紧扣住了桌沿,神态却还称得上是泰然自若。
他猜测那个回答并没让向导满意。
但是这还不够吗?
对她的违规行为,对她超过底线的冒犯,全部都当做不知道,就像没有发生过那样,这难道还不是一个明确的答复吗?
他不能表现得更清楚,不能做第一个给出肯定答案的人。
艾尔微低着头,手指用力扣住桌沿,脊背紧绷着,过分的紧绷,像冬天就已干枯,却直到第二年春天还固执地不愿倒下的枯树。
他的头发——灰白中夹杂着乌黑、常被人称赞俊朗的头发,如今只是没形没状地垂在额前,恹恹的,像一捧死掉的雪。
这已经是没什么用处,连自己都不太能领会的坚持。
但艾尔却仍在止不住地想,这还不够吗?
难道必须要明明白白地说:虽然你做的事十分出格,已经冒犯到我,但没关系,我愿意堵住耳朵、遮住眼睛来配合你,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我会是一个心甘情愿的共犯,所以,你还可以继续。
要这样说吗?
——当然不用。
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沈希真已经顺利地替他想出了合理的解释。
她怀疑了一大圈之后,突然想起情况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艾尔提起了封曼。
封老师是原本负责为他定期疏导的向导。
而搭建精神桥梁的办法又是老师教的。
那么,说不定……这种办法虽然已经不再通行,但在老师那儿,却仍然是一个常规方法,所以艾尔才没有质疑。
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正常的,而自己表现得这么大惊小怪,也许看起来才奇怪呢。
一定是这样。
沈希真完成了逻辑闭环,成功说服了自己,不只是一团乱的脑子恢复清醒,她甚至觉得精神状态都好了起来。
总算想通了。
果然谜底都藏在谜面里。
这样一来,这件事的严肃程度就稍稍下降,至少不会因为过失闹到指挥那去吧。
虽然现在大概也没有这个风险。
不过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沈希真回过头来琢磨了一会儿复查的安排,很快确定了方案,刚抬起头,就见艾尔也正看着她,微微启唇,像是要说什么。
她立刻挥手制止了。
“先听我说,嗯,下次你来白塔复查的时候,记得先联系我,如果我还没回来,会找其他向导帮忙的,最近不忙,大家基本上都有空。”
艾尔怔然道:“其他向导?”
沈希真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异样,肯定地答了声:“对。”
“我会提前说清楚的,不过,也需要你自己先确认一遍。”
她从笔记本上扯下一张小纸条,把注意事项都写在上面,指着最后一条强调着:“其他的都不要紧,你注意点就好,但是一定要确定精
神桥梁还有没有残留,不然其他向导没办法进入你的精神图景。”
沈希真一句句地认真说着,半天没听见回音,抬眸一看,发现哨兵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她疑惑地问。
艾尔已经完全僵住,状态和她刚才有点像,卡顿、宕机、凝固,看起来无法思考的情况还要更严重点。
他并没听懂那个术语,但不妨碍危险预感的降临,低声问道:“精神桥梁……是什么?”
沈希真也是一僵。
这个反应不对——他不知道?
不,没道理,那根本没法解释,要么就是……
大概老师之前用这个办法的时候,情况紧急,没有来得及介绍学名。
真是这样吗?
直觉告诉她这个解释不太合理,没有一个地方是合理的。
嗯……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封老师从前没有介绍过吗?你应该知道的。”沈希真晃晃手里的笔,说道,“是一种古老的治疗方法,精神结合的分支,不过没有那么明显的副作用。”
她把封曼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艾尔一言不发地听着,神色渐渐僵了起来-
下午三点多,阳光正盛。
没有窗户的静音室仍旧沐浴在暖白的灯光里。
沈希真看着紧紧关闭的静音室门,一下下地缓慢眨着眼睛,茫然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
眨眼睛的速度更缓慢了。
某一个瞬间,不对,很多很多个瞬间,她都以为艾尔下一秒就会感官过载,直接失控。
所以说,他好像真的不知道精神桥梁这种东西,对昨天的疏导,也当精神结合看待。
那他没有质疑,是、是……
在这段时间里,沈希真已经将精神结合的历史源流都搜查了一遍,对它所蕴含的种种情感含义,都清楚到了能流畅背诵的程度。
恐怕连联络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吧,她既心酸又小有成就感的想着。
但以此试探着询问艾尔的时候,他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哪怕她把之前存在的误解都拆开来说明白,他也表现得很平淡。
不在意,无所谓,是精神结合也没关系。
就是这样的态度。
“我根本不在乎”——就差把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既然这样,沈希真也只好算了。
主要是她有点怕再逼问下去,艾尔的状态会急转直下,差到需要疏导的程度。
纵观四方,能为此负责的就只有她了。
休息日变成工作日,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啊!
而且,沈希真也很难相信,艾尔对她会抱有什么特殊的情感。
比如说精神结合所蕴含的那一类。
他表现得太冷静,这还是其次,问题在于,他们根本没见过几次面,也没有深层次的接触过。
沈希真还是不太相信发展过分迅猛的感情。
在静音室里发了会儿呆之后,她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放下,毕竟只要精神桥梁还没自我分解,艾尔还要再来找她疏导,那个时候再问也来得及。
或者不问也可以,这不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不,还是弄清楚吧。
都怪雪豹太好摸了。
真不想就这样失去毛绒大猫。
沈希真暗自下定决心,在静音室里又坐着休息了接近半个小时,才从小提篮里拿出徽章,决定去做本来要做的正事。
也不能算是正事。
如果能趁机摸一摸小蛇,那还差不多。
她暗暗想着,在心里把还徽章的优先级降低了好几等,在精神上取得了大大的胜利后,拿出终端给蓝凇发消息。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指挥真是大忙人。
但为什么在封闭病区的时候,他还有闲心来监督她工作?
果然从一开始就想挑她的毛病!
沈希真自觉抓住了重点,不大高兴地在领导头上宣泄着不满,干脆把还徽章放到了内心日程表的最后一项。
虽然说,蓝凇好像也不是很在乎这个徽章。
作为S级哨兵,他应该随时随地都佩戴好徽章,防止遭遇袭击突然失控的时候,旁人不能第一时间实行最高警戒才对。
大概也是有备用吧。
沈希真百无聊赖地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直在静音室里等到四点二十,还是没有接到消息,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
也不必非要自己去送。
让人帮忙,邮寄,或者扔到失物招领处,都是可行的办法——最后一条尤其高效。
沈希真锁好静音室,迈进电梯,弯着腰按下一楼的按钮,起身拍了拍袖口,安心地站定了。
虽然做了这么多事情,但是时间还很宽裕嘛,如果动作快,还来得及去安全区吃个饭再回白塔。
真的已经吃够食堂了。
想到接下来能吃到的美食,沈希真微微眯起了眼睛,有点快乐地在心里哼着歌。
电梯门在眼前徐徐关闭。
最后一条缝隙也合拢时,她手里的终端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弹出来一条消息。
【蓝凇:我在办公室,你现在过来还是我去拿?】-
白塔四十二层,指挥办公室。
蓝凇已经盯着终端看了十分钟,尽管屏幕上只有那短短的一条消息。
【沈希真:哦。】
“哦”是什么意思?
蓝凇百思不得其解,皱紧眉头,往上滑动屏幕,又看了一遍自己发出的消息。
“你现在过来还是我去拿”——这个问题为什么能用“哦”来回答?
那他到底去还是不去?
经过了昨天早上在静音室里的沟通,他对沈希真的观感已经发生了一点变化。
智商大概是没问题。
但看起来笨也是真的笨。
社会化的程度不够,指的应该就是她这样的情况吧。
但虽然昨天才刚肯定过她的智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条答非所问的消息,蓝凇明显感觉到初印象正在死灰复燃。
不太聪明。
为了询问沈希真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刚收到消息就立刻回复了,但足足等待了十五分钟,第二条消息也还没弹出来。
又在闹什么脾气?
该不会觉得白塔的战时指挥有闲心陪她过家家吧?
蓝凇又等了五分钟,终端仍没有动静。
他紧皱着眉头把终端放在了一边,在指挥部的通讯频道里发了一条通知,表明十分钟后的会议照常进行。
不可能一直在办公室等着。
“如果沈希真过来,让她在办公室等我。”
临走前,蓝凇对秘书说道:“告诉她会议五点二十结束,来了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不要离开这层楼。”
说完,他将终端屏幕按熄,抬脚进了前往顶层会议室的专用电梯。
青蛇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在办公室外的景观植物上卷了一会儿,直到会议铃准时响起,才不甘心地扯掉一片叶子,随即凭空消失了。
在它的影子彻底消失的下一秒,沈希真的身影出现在了第四十二层的走廊上。
她踏出电梯,站在栏杆旁张望了一会儿。
越往上,每层楼的空间就越小,四十二层虽然还没到顶,但也比底层的面积小了不少,站在走廊这边,能和正对着的人隔空喊话。
沈希真左看右看,最终把目光停在了不远处的一盆龟背竹上,盯了一会儿,疑惑的皱起了眉毛。
总感觉在这盆花里察觉到了蓝凇的精神力。
精神力浇花?
他又不是治愈系的向导。
好怪。
从踏进白塔开始,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好怪。
作为唯一一个正常人,至少是自认为非常正常的人,沈希真默默叹了口气。
她好奇地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观赏四十二层楼的景象,就在秘书的指引下,进到了蓝凇的办公室里。
这里的模样和想象中差不多。
除了墙角有几个奇怪的架子之外,其他的摆设都很简单,甚至没办法通过他们判断办公室主人的兴趣爱好。
沈希真坐在
待客沙发上,无聊地晃了晃脚尖。
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秒数,自觉已经等待了一万年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竟然才只过去了5分钟。
等不下去了。
为什么她也得在这里隔空陪着指挥们开会?
沈希真极度无聊地在办公室里转了小两圈,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阴沉沉的,连脚底下最近的建筑都看不清。
好无聊啊!
她有点想叫出声来。
秘书接受了蓝凇的命令,怕她中途溜走,进来看了好几次,先送了水又送了点心,后面甚至抱来一沓杂志放在桌上,并贴心地翻到了每期笑话的那一页。
沈希真虽然不清楚缘由,但也有点为对方的专业素养震撼了。
哨塔指挥的日子也过得太愉快了。
虽然临时监护人白若是白塔总指挥,但他从来不会把沈希真牵扯进指挥部的事务里来,别说四十二层,只要是静音层往上的楼层,都不太希望她来。
因此,沈希真在白塔任职了这么久,除了上次被叫到审议庭外,这还是第一次到这么高的楼层。
在白塔的值班向导里,还流传着许多与高层相关的传说。
在顶层的走廊两边牵手接吻,就能一辈子不分开之类的。
顶层?
除掉最高的瞭望台,顶层……不就是审议庭所在的楼层吗?
总感觉那个距离好像不太能允许两个人牵住手。
沈希真没有相信这些传说,却也有点想在走廊里逛逛,可想到蓝凇,又担心这里会暗藏着什么机密,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挺久,最后还是理智打败了好奇,一步步缩了回来。
好奇心害死猫。
……但我又不是猫。
不不不。
忍住!
沈希真正要坐回沙发上,忽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敲。
她扬声道:“请进。”
推门进来的果不其然是秘书。
“如果感兴趣,可以在这里随意走走,我带您参观参观。”秘书说,“只要不离开这层楼就可以。”
沈希真开始怀疑秘书有读心术。
“我……不,不用了。”她正想答应,看了眼挂钟,发现已经五点十五了,只得拒绝,“我就在这里等蓝指挥回来吧。”
秘书微笑道:“请便。”
沈希真点了点头,注视着办公室门一点点重新合拢,将目光转回到窗户上。
唔。
真无聊。
五点二十才开完会,也许在路上还要聊几句,下电梯,回到四十二层,再怎么也要到五点半了吧?
早知道还是不等了。
沈希真在沙发上安静的等了半分钟,就有点坐不住,起身又走到窗边往下看,发现遮住视野的阴云似乎消散了一点,便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拿出终端来拍照。
刚按下摄影键,一条通讯请求就刷新了出来。
语音通讯。
沈希真的注意力还在取景框里,听见通讯的声响时,扫了一眼名字,眼睛微微睁大了点,但还是先把照片保存好了才接通。
她取出终端内的耳机戴好,在通讯刚一接通,就出声喊道:“白若。”
此后的几秒钟里,听筒里都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白若只安静了很短的时间,但他的情绪从不太规律的呼吸中流出,被电信号传到另一边,仿佛将时间也无限的拉长了。
他轻声说:“真真。”
沈希真应了一声。
“很久没有跟你联系,抱歉,污染区里没有信号。”白若先是解释,然后略微停了停,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塔里的情况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顺利……
听见这个词语,沈希真一下子想起来许许多多的画面,但一个也没有讲出来,只回答道:“顺利呀。”
“你呢?”她礼尚往来地问,“例行巡查顺利吗?”
白若低低地“嗯”了一声,说道:“还有十九天,例行巡查就结束了,我很快就回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下去,只犹豫地吐出一个字:“你……”
沈希真从语气里琢磨出他的意思,相处了这么多年,总还有点心有灵犀,没等他说完,就很直接地说:“我当然想你了。”
听筒里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过了几秒,才有传来微微的吐息的声音,有点发颤,晓雾一般的声音。
“嗯。”白若像是突然有点没力气,低声说,“我也很想你。”
沈希真弯弯眼睛:“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例行巡查并没有结束,白若是在几个污染区的交错地带寻找到机会,争分夺秒地给她打了通讯,只简短的谈了几句,就因信号不良而被迫挂断了。
通讯结束后,沈希真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便随手将终端放进了口袋里。
十九天……
接近三周。
不知道她有没有从哨兵学院回来,如果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该怎么和白若解释呢?
虽然他也不会真的对她生气,而且净化污染的消息,大概也很难瞒得住。
哎呀。
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希真站在窗边又望了几秒云海,转过头,想要看看挂钟上的时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关门声。
她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一边转身,一边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奇怪。
关门声。
……回来了?
沈希真的脚步很小幅度地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时,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蓝凇没有走进办公室,正在门口静静注视着她,手指仍按在门把手上,保持着反手关门的姿势,直到她彻底转过身,才收回手。
蛇一样幽暗的墨绿色眼睛,闪着乌云似的莹莹的光,仿佛外面的雨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许久没有听见他说话,沈希真歪了歪头,有点疑惑地主动喊道:“蓝凇?”
她想起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刚一喊完,没等他回答,就伸手在口袋里寻找着那个S级徽章。
休假日她没穿制服,身上是平常出去玩儿才穿的常服,口袋里零零零碎碎装着许多小东西,发卡、手链、纸巾等等,小小一个徽章混在里面,一时半会竟然有点找不到。
不好,忘记今天穿的不是制服了。
沈希真有些懊恼地想着,低头在口袋里翻找着,没有注意到蓝凇的神情越来越坏,甚至朝她走了过来。
“你刚才在和白若聊天?”
蓝凇问。
他压低了声音,令人听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绪,但在说出那个人名时,吐字还是明显加重了一点,像咬紧牙齿说话似的。
沈希真暂时停下了寻找的动作,点点头:“是呀。”
“白若说还有十九天,例行检查就结束了,到时候巡查组就都回来了。”她确实因此有些高兴,声音里带着很细微的压不住的雀跃,“那天我要请一天假,去边境线接他,会提前写好申请发给沃尔什先生的。”
一点点的雀跃和情绪起伏。
听在蓝凇的耳朵里,却剧烈得像是只有年与年的交界处,才会燃放的有着巨大声响的烟花。
他笑了笑:“你要去接白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