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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级向导工作报告 嘉妙 24128 字 4个月前

沈希真点头:“我和白若之前说好的,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去接他,最远就只能到边境线了。”

蓝凇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低头看向她的脸,目光沉沉,如同罩着一层经久不散的乌云。

“很好,我对你们的约定不感兴趣。”他咬着牙说,“但你到我的办公室里来,就是为了在这里给白若打通讯?”

“当然不是,是你让我在这儿等的,我本来想过几天再来。”沈希真莫名被说,开始不满,但因为心情还不错,

尚且忍耐着和他解释,“是白若突然打过来的,我总不能跑到另一个楼层去接吧。”

她觉得自己很占理,非常有逻辑地说道:“虽然你们关系不好,但这不影响我和他很熟,而且,我又没有逼你接他的通讯。”

蓝凇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继续与她纠缠刚才发生的事情,甚至也没有回忆偶然听见的谈话内容,他非常怀疑如果自己再询问下去,恐怕就会成为第一个在办公室里被气晕的指挥。

……还是被一个向导。

“行,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件事。”蓝凇倚靠着门,强压着烦躁朝她伸出手,“徽章呢?”

沈希真正好从杂物里把徽章翻了出来,闻言直接递了过去。

蓝凇本想接完东西就让她走人,自己再一个人冷静冷静,但金属徽章落在掌心的那一瞬,他却又察觉到了另一种令人心烦的不协调。

这徽章上有其他哨兵的精神力残留。

第26章

情况有点不对劲。

沈希真看看右边的蓝凇,再看看左边的青蛇,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怎么会一下子惹到两个啊。

蓝凇生气勉强算是情理之中。最近的几次见面里,他就没有多么高兴的时候,似乎世界上总有这样那样许许多多令人不快的事情,存在着就是为了影响他的心情。

而我永远是那个可怜又无辜的被迁怒者!

沈希真安慰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当然是在心里。

至于另一边,青蛇的模样也有些吓人。

它比平常大了足足十几倍,像一条粗壮的丛林蟒,尾巴在窗帘柱上卷了好几圈,身体倒悬下来,墨绿色的眼睛正好与沈希真的脸颊平齐。

往日十分细小的鳞片,此刻也变得冰冷而坚硬,摸起来仍然光滑,但已经不能感受到其中包裹的柔软肉.体了。

它抬起颈部,发出嘶嘶的声音,眼睛里冒着杀气。

好凶。

人和蛇,全部都超级凶。

虽然说,近距离接触到其他陌生精神体的气息,的确容易领地意识发作,产生一些不太妙的情绪。

但是变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沈希真忽然想起第一次与蓝凇一同前往封闭病区时,疏导结束后进行的那番对话,关于蛇容不容易应激什么的。

如果现在再被问起这个问题,她不仅能给出确切的答复,甚至还可以摆一排证据。

……只要把蓝凇办公室的监控视频拷贝过去就好了。

蛇真的是很容易应激啊!

他居然一点儿自知之明也没有,当时还大言不惭地对她说那种保证。

沈希真一边默默质疑,一边忍受着左右夹击,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脚尖。

尽管相信自己是百分百无辜的纯粹受害人,然而,在蓝凇阴着脸靠过来时,她还是怂怂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腰抵住窗台,才不得不被迫站定。

蓝凇和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二十厘米,墨绿的眼瞳逼近身前,虹膜上的纹理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他用手撑着窗框,指尖仿佛正散发着隐约的寒气。

“停!”

沈希真抬起几根手指,按住蓝凇的肩膀,将他往外推,并坚定地划清界限:“不许再靠过来了!”

窗口的空间很小,她不太能找到发力点,所做的只是个象征性的推拒动作,但蓝凇却真因此停了下来,几秒后,甚至往后退开了一些。

“你今天是特意过来挑衅我的?”

他极力让自己冷静,声音平淡地问着。

沈希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白若的通讯——那又不是她主动打过去的,而且,他的办公室里也没贴“此地禁止打通讯”的标语,这怎么能追责?

还有徽章——她更是明明白白的解释过了,那完全是一场意外,硬要追究的话,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有收好。

沈希真想来想去,越发觉得自己冤枉到能在四十二层外拉横幅。

“我哪里挑衅你了,不准扣帽子。”她没找出自己的问题,十分自信地去挑蓝凇的错处,“我还想说你呢,不要无理取闹,这样很难相处的。”

蓝凇目光沉沉,反问道:“我无理取闹?难相处?”

沈希真点头:“嗯。”

她回答的很坚定,但说完没多久,就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了窸窣的动静,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就感到冰凉的蛇头蹭过手腕,蛇身卷住了她的腰。

很用力。

诶?

沈希真惊讶得暂时忘记了思考,微微瑟缩了一下,低下头,看见青蛇尖尖的毒牙,搭在蛇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现在知道害怕了?”蓝凇扫一眼她的手指,说道,“精神毒素对你无效。”

在精神领域,向导——S级向导是金字塔顶层的存在,他的毒素纵然连特危级别的怪物都能瞬间放倒,注入沈希真体内,也只会像滴进海洋的水,引不起一丝波澜。

但,蛇捕猎并不是只能依靠毒素。

蓝凇的目光慢慢上抬。

如果沈希真是猎物,蛇可以绞住她,生吞下去,消化分解,让她变成精神图景的一部分,永远……

再也不会有什么能惹他生气的事。

可惜不能这么做。

真可惜。

沈希真的注意力则已经被引到了青蛇身上。

她原本就知道精神毒素不会起效,但面对着这么大的一条蛇,第一时间,难免还是会受到惊吓。

不过,仔细看看,也还是很可爱的嘛。

缠在窗帘柱上的时候,青蛇凶得简直有点可怕了,像是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住挡在面前的一切东西似的。

但在她腰上盘了这么一小会儿,它好像就心满意足了,弓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主动缩小了一圈,脑袋钻进她的手心里,惬意地吐着信子。

沈希真轻轻摸了摸蛇头,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抬起头看向蓝凇,试图提出解决方案:“你不喜欢那个徽章的话,我再还给你一个新的。”

蓝凇不置可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如此轻易了结,总该给沈希真一点教训,让她以后不再总是将和其他哨兵的相处细节带到他面前来。

无论如何,不能再提起这几个让他看见就觉得不顺眼的。

至于有哪几个哨兵看起来比较顺眼,可以提一提,蓝凇还没有思考这么多。

但总是有的。

他没想过要限制她的人际交往。

许久没听见回答,沈希真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主动把那个惹祸的徽章从蓝凇手里拿走:“既然你不想看到,我就带走处理掉好了,等过两天,我再给你送一个新的。”

明天她就去哨兵学院了,到时候,干脆拜托后勤处的工作人员跑一趟。

让别人来送,总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吧。

沈希真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又低头摸了摸冰凉的蛇鳞,正在一点点的拨弄着它们,忽然感觉衣领被扯了一下,耳边同时响起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她循声看过去,发现蓝凇手里又出现了一枚小小的徽章。

非常眼熟。

边缘的花纹有轻微的磨损,不如刚领回来时那么清晰。

——她的徽章。

“就这样。”蓝凇将徽章收进掌心,低声说,“扯平了。”

他随即直起身,往后退到了符合社交礼仪的距离上,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可是,这个我已经戴了很久了。”沈希真提醒道,“这上面也有精神力残留,已经很旧了。”

蓝凇说:“我知道。”

他攥紧手指,感到徽章的边缘硌着掌心,在它的表面上覆盖着一层无形的、微凉的水波,涟漪浅浅地往外发散。

一般的、对精神力没那么敏感的哨兵,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些细节。

但如果能感知到精神力残留,那么,它简直就像是一个身外化身。

想到这里,蓝凇的目光偏移了一瞬,感到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点——大概是错觉。

“我说了就这样。”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像扔垃圾一样把徽章扔进了最深处,这才抬眼看向沈希真,“还是说,你想继续

跟我探讨刚才的问题?”

沈希真当然是摇头。

“不不不,你觉得这样可以就可以。”她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随后指了指仍环在腰间的青蛇,“那……我先走了?”

今天可是难得的假期!

虽然已经跌宕起伏到这种程度了,但只要离开白塔,她相信自己还是能迅速找回放假状态的。

但蓝凇并没如她的意。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冷了回去,“下个月月初我要去镜湖塔,你是去接白若,还是和我一起去?”

沈希真先是一愣,紧接着难以置信地问:“你去镜湖塔干什么?”

她的心脏又像上次尝试回忆时一样,怦怦跳起来,只是没有再发展出其他的生理反应。

但青蛇已因此忽然警觉,攀住手腕静悄悄地倾听着。

蓝凇没卖关子,直说道:“去查你。”

沈希真抓住在腰间摆动的蛇尾,不安地抿着唇:“查我?”

“你的档案不在电子信息库里,只有纸面文件,中间还有不连续的部分。镜湖的负责人几次三番推脱,不肯派人送过来,我只能亲自去看。你身上的谜团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

蓝凇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去接白若还是跟我走?”

沈希真着实犹豫住了:“让我想想。”

“和我一起去,如果真的查到什么东西,还有商量的余地。”蓝凇说,“假如等我把问题扔给指挥部,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反手撑住桌面,指尖轻轻点着:“考虑好了吗?”

沈希真满脸纠结,手指一下下绞着青蛇的尾巴尖。

她确实有点怕蓝凇真的查出某些比较异常的东西,但又感觉,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安慰她,没有什么要紧的。

不对。

好像真的有声音在响。

沈希真静下心来,在漂浮着的各种念头里细细分辨,果然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别管他。】

这一次,它比从前微弱了很多,更像是一个模糊的念头了。

自从上次从哨兵学院回来,这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沈希真再三研究,将白塔的文献全查了一遍,已经默认它是吸收了精神污染后的伴生物。

好像不太对?

但直觉告诉她应该照办。

沈希真下定决心,但开口时,还是说道:“等我考虑一下,回去之后再告诉你。”

离开白塔之后再说,她想,都跑那么远了,蓝凇就算生气,也不能到哨兵学院来抓人吧——

作者有话说:给封曼老师开了一个小故事,放在专栏了:

《被匹配对象的精神体讨厌了》,论坛体,作为支线的补充,感兴趣可以点下收藏

本来想放作话里的,但是太长了,如果放在这本的番外里面,又过分无关,干脆把原来开错的一本预收挪过来用了,不V,跟着正文的时间线更新

论坛体太适合发疯了[墨镜]

第27章

沈希真清早就去了哨兵学院报道。

距离上一次离开白塔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静音室和宿舍间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两耳不闻窗外事,过关卡的时候才知道管控措施变严了许多。

“二级通行证不够啊。”

关卡的警卫皱眉看着盖章的文件,满脸为难地说:“管控等级今早正好调到一级了,要不你回大厅再申请一张?”

沈希真突然被拦,愣了愣,才去接通行证:“好。”

她边伸手边瞟着终端上的时间。

糟糕,距离约好的报道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依照白塔的办事效率,现在提交通行证申请,走完线上流程估计就到下午了,只有高层的议员才有权力批准一级通行证,如果他们恰好都很忙,最后拿到手可能……

三天?

沈希真默默打开通讯界面准备轰炸联络人。

这时,排在她后面的一个好心向导突然出声道:“通行管控不是只针对外来人员吗?出去应该不受限制呀,你先让她出去,之后回来的时候再申请一级通行令就行了,现在申请那到什么时候了?”

“妹妹,你去污染区吗?”向导转头问,“还是只在安全区转几圈?”

哨兵学院位于安全区边缘。

沈希真感觉情况好像要柳暗花明了,立刻回答道:“我不离开安全区。”

闻言,向导朝警卫问:“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沈希真也精神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警卫。

“这个……”

警卫犹豫起来。

通行管控是凌晨时突然通知的,白塔官方虽然发布了公告,但刚醒就去看官网的人也不多,从早上开始,在关卡抗议的人多得像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

那些行程固定,每日都会过关的人,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地放出去了几个等级高、相对不容易出事的。

话说回来,平常通关都只要最低等的五级通行证,一下子提高到一级的确也不合理,况且……

警卫看了看屏幕上的字母。

这还是个S级。

没准是要去做片刻也不能耽误的重要任务。

他想了又想,挥手把旁边休息的同事叫过来暂时替班,然后朝沈希真做了个手势,将她领进了掩着门的值班室里。

“稍等,我看看能不能联系到那个指挥给你特批一下,得先填个表哈,我找找,嘶——”

桌上只剩下几片不规则的碎纸屑。

警卫捏着纸屑沉默了一瞬,拉开窗朝外大吼一句:“谁的狗又把信息表吃了!”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雪白、尾巴尖带点黑毛的狼就哒哒哒地跑过来认领。

它犯了错,但表现得还挺狂,扑在窗台上嗷呜嗷呜地龇牙,做出一副撕扯的模样。

远处传来一个同样狂躁的年轻声音:“柜子里有备份,别喊我了!”

“江桃!你这是什么态度!”

警卫还想说两句,又想起身后还有人在等,不得不暂时放弃教训近来十分嚣张的年轻后辈,将白狼一把推下去合上窗户,叹着气去柜子里找信息表。

沈希真站在窗前,忍不住凑过去看还在扒拉玻璃窗的白狼,欲摸又止。

好可爱。

……但尾巴上怎么缺了点毛?

她盯着那个Y型的缺毛尾巴尖看了一会儿。

狼精神体在哨兵里算是相对常见的,但回想起来,在她有印象的几只里面,最有气势的还是伊戈尔的灰狼。

既然调到了哨兵学院,应该也总会有机会摸到吧。

虽然……她和伊戈尔间还存在着未解决的问题。

想起那次在哨兵学院的会面,沈希真的心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她上次临走前向伊戈尔保证过回去会仔细想想,也真的没有食言,不仅绞尽脑汁的想了,甚至还把之前在学院里写过的实习报告都找了出来。

但真没有伊戈尔。

连犬科都没有。

沈希真只能把问题的答案归结于两个方向:一是伊戈尔记错了,她再次惨遭迁怒;二是,那次见面是她来白塔前发生的事。

但那就更没印象了。

可是,失忆症也不会改变性格,照她对自己的了解,怎么也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情让一个哨兵对她记仇到现在。

沈希真最后只得回到原点,决定将弄清楚的希望寄托在当事人身上,往好的方面想,也许这还有助于弄清她身上的种种问题。

希望伊戈尔愿意说。

实在不行,就用额外的疏导交换。

暗自下定决心后,沈希真又在原地等了会儿,但警卫仍在埋头翻着柜子,时不时说句抱歉,然后再骂两句后辈。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另一件有点意外的事情。

从尘封已久的行李中把实习报

告翻出来,虽然没找到伊戈尔的线索,又吃了一嘴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不如说还有挺大的收获呢。

——最终确定的匹配对象,竟然是她在实习时就接触过的哨兵-

江桃近来的心情极坏。

她刚进塔实习,工作忙得要死,偏偏情感关系上还出了点问题,整日焦头烂额,恨不得把自己切成十二片,分开来解决各种问题。

因为太烦,前一天离开哨兵学院的时候,也没什么心情参与朋友们的讨论。

只是在他们聊到什么匹配对象的时候,出于人类本能的八卦心瞄了一眼。

毕竟在学院里就匹配真的非常少见。

简直是合法早婚,江桃不无嫉妒地想。

但尤莲那个混蛋平常明明对什么事都挺没所谓,随随便便的,在匹配上居然异常热情,没让任何一个人看清向导的长相,蓝琦平常跟他关系最好,居然也碰了一鼻子灰。

幸好江桃坐的位置不错,视角是俯瞰,才勉强看清了屏幕上向导的眼睛。

直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

江桃甚至觉得那已经超过了能用颜色来形容的程度,是本质上的黑色,或者说本质给人的感觉是“黑”。

尽管眼眶的轮廓很圆,线条温柔,但也被漆黑的眼珠压倒性地盖过了。

而且,她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吸引力,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但又被危险预警打断。

像是沼泽。

江桃没敢把这种感受直接说出来,按尤莲对照片的宝贝程度,只是看一眼他都恨不得发疯,说这种批判性话语恐怕直接打起来了。

虽然当时没说,但直到早上到白塔来上班,她都还记得这件事,甚至把自己的烦心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江桃是A级哨兵,等级已经很高,但比起S级还是逊色一筹,没那么稀少,学院分队的时候,原本也是要和同等级的哨兵组队的。

但她天赋比较特殊,对精神力极度敏感,放在所有哨兵里都是顶级。

哪怕是同样有此天赋的代理总指挥,在这方面也比不上她。

昨天冷静下来之后,江桃琢磨过当时的感受,得出的结论是:那个向导的精神力有问题。

联想到近来死灰复燃的人类异种化事件,她越想越紧张,焦虑得想立刻翘班。

也许应该上报一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桃就迅速决定了,一边巡逻一边写好了邮件,准备等休息时间就发给学院教官。

由于向导和尤莲的匹配关系,她总觉得这么干有点背刺朋友,所以同时也写好了道歉信。

唉。

人际关系真难。

江桃站在离关卡十米远的地方,一边遥遥执行着警戒任务,一边边如此想道。

随着时间推移,关卡处被拦住的人越来越多,她正想走近点,就听见值班室那边传来窗户被拉开的声音,前辈探出头喊:“江桃!给我进来!”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值班一个小时喊她八百遍!

江桃维持着狂躁的状态,拧着眉走过去,刚推开门想抗议,就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双圆润的黑眼睛。

她的呼吸一滞。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巧”二字先悠悠地浮现出来,直到脑细胞恢复运转,另一些有意义的想法才后知后觉的出现。

好像……没有那么黑了。

现在看起来好正常-

沈希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光滑,没有东西,手感也和昨天一样,并没有一夜长出两倍肉。

她抬眸瞥了眼旁边目光炯炯的年轻哨兵。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盯着她看?

警卫将被撕成碎屑的备用信息表扔进垃圾桶,沉痛地叹了口气,把从桌脚下面翻出来的最后一张递了过来:“麻烦先填表吧,我已经给指挥部传过消息了。”

沈希真点头道谢,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弯腰一行行写着。

在最后一个格子里落笔时,身后灼热的目光还没有移开,如芒在背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把表拿给警卫,默默站了几秒,终于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孩,问道:“那个,你好……”

年轻哨兵几乎因这个招呼而立正了一下。

“你好,我叫江桃。”高度紧张之下,江桃还没忘记面前的向导是朋友的匹配对象,自我介绍道,“是学院102届6班的哨兵,目前在关卡实习,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独自面对朋友的对象真是太考验人了,但她表现得应该还不错吧,还有,这个向导姐姐看起来好年轻啊。

江桃想,先礼后兵,打过招呼之后,再趁机询问疑点就不算没礼貌了吧。

为什么真人和照片的状态完全不像,那种沼泽般拖人下坠的深陷感,直面时却无影无踪了?

沈希真又想摸脸了。

咦……

她看起来很像来做实习期暗访的教官吗?为什么这么紧张?

而且看起来好凶……——

作者有话说:第三视角走一下剧情

江桃的个人故事之后在隔壁论坛体里细写,单独的情感线,和正文角色无关

第28章

回答到第五个问题时,沈希真意识到刚才的直觉不太准确。

她不是来暗访的信息采集工作人员。

江桃才是。

“那个……”

在第六个问题袭来以前,沈希真先一步开口问道:“请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江桃沉默了。

然后在心里给尤莲的名字划了个大大的叉。

吹牛不打草稿的吗?

什么“早就见过匹配对象了”,什么“一直没有忘记”,什么“情投意合命中注定”——都是屁话。

她特意把班级报得那么清楚,也没见向导姐姐说一句“哎呀好巧你也是这个班的那你认识尤莲吗?”。

还情投意合呢。

呸呸呸。

“没有,抱歉抱歉。”江桃干脆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我是尤莲的同学,昨天在他那里见过你的照片,刚才一见到就认出来了,太兴奋了,不好意思。”

她这会儿已经收起了和前辈互怼时的狂躁,但白狼仍在脚边转来转去,不时低吼。

沈希真惊讶地轻轻哎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先说了句没关系,然后伸手礼貌地和江桃握了一下。

尤莲的同学?

她默默在心里回忆了一遍前天看过的那张个人信息表:

今年的毕业生,十九岁,S级哨兵,所在班级是……嗯……呃……完全不记得了。

因为哨向比例失衡,向导通常比哨兵毕业早一些,沈希真又是S级,比“通常”还要更早。

但现在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碰见,匹配对象的交际圈什么的,总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她觉得这时该说几句话寒暄一下,但尚未办好的通行证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她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瞥一眼终端上的时间。

四十分钟。

该不会第一天上班就迟到吧。

沈希真有点发愁的想着,一边担忧,一边听见江桃问了几个关于“喜好”、“精神体”的问题,随口简单回答了下,又把注意力转到了返程所需的通行证上。

一级通行证已经是战区级别了,也许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之后要到边境找白若,提交通行证申请的时候,应该会被蓝凇知道吧……那可不妙。

想到这里,沈希真更发愁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过程里,江桃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她实在觉得太奇怪了,尽管知道不礼貌,还是忍不住盯着观察了会儿。

昨天只是非常短暂的瞥见那张照片,都能感觉到迎面而来

的巨大冲击,如今真正面对面站着,却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如果照片都附带那么严重的精神影响,本人的情况只会更严重才对。

难道是我判断失误了?

……那还要不要向塔上报?

还是说,认错人了?

不,应该不会,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给她的印象很深刻,绝不会忘记。

江桃正在困惑,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来可以问问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心直口快,想到就立刻问出了口。

“匹配信息表里的照片?”

“那张照片刚换过,我想想……”沈希真不知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好脾气地算了算时间,说道,“上个星期,上周六。”

江桃明显一愣。

上周六不就是前天吗?

精神力异常等于精神图景出了问题,再快也不可能两天恢复。

她本以为那张照片是很久之前拍的,所以才会和实际情况不同,但考虑到影像所携带的精神力留存时间极短,她也觉得这个猜测不太合理。

但没料到这么快就被推翻了。

沈希真注意到她脸上的困惑,虽然不太明白,还是低头在终端里翻了翻:“是这张照片吗?”

屏幕上是一张一寸照片,白色背景,画面简洁,因为是在沃尔什办公室临时拍的,还有一点儿过曝。

江桃瞄了一眼,目光立马凝固住了。

——等等,她昨天看到的不是这张照片。

尚未想清逻辑,江桃先精神起来,想再深入的问一问照片的事情,但还没有开口,旁边忙碌了半天的警卫正好收到了指挥部的回复,在那张二级通行证上盖了个章,将它递了过来。

“行了,指挥部批准了,你走吧。”警卫嘱咐道,“通关章只生效一次,回来前务必提前申请好一级通行证。”

沈希真已经焦虑地看了两百遍时间,闻言,立刻把正在进行的谈话抛到脑后,接过通行证低头看了看,便向警卫道谢,转身欲走。

“等……”

江桃的一个问句刚成形,在嗓子眼儿里卡的不上不下,无力的吐出一个字,眼睁睁地看着她跨过了门槛。

不过,沈希真刚走出一步,就想起了被忘在身后的江桃,折身回来客气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下次再聊吧。”

江桃仍被问句梗着:“嗯,再见……”

在沈希真走后,白狼焦躁地围着值班室转了好几圈,缺了撮毛的尾巴甩来甩去,将地面的灰都扫起来飘到半空,终于在将要大闹关卡前被主人及时控制住了。

江桃搓了精神体两把,拿出终端,决定尽到损友的添堵义务,给尤莲发去两条信息。

【江桃:我在白塔遇到你的向导姐姐了。】

【江桃:但她说喜欢毛茸茸的精神体。】-

沈希真没有想到,会在短短两小时内被卡两次。

“小沈老师,不是我要为难你,但临时通关章就是只能单次使用。”哨兵学院的警卫隔着栏杆说道,“限行通知刚下来,我们也在商量解决办法,你先在休息室等一会儿吧,不好意思啊。”

说完,学院大门旁边的一个小侧门就缓缓打开了,门后是一栋两层高的值班楼。

沈希真已经接受了现实。

她走进休息室里,拿出终端给还在等待交接的同事发消息说明了情况,然后点开和尤莲的聊天框,表示见面的时间可能要推迟,告诉他不必等。

时间刚过八点,卡在哨兵学院的晨训结束时间上,沈希真本以为尤莲应该也在忙,但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秒回了。

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带波浪号的“好~”,第二条是个白色毛团微笑的表情。

沈希真被吸引了几秒。

这个表情……好像一大团长着白毛的霉豆腐啊。

她默默关上了终端。

真活泼。

相比人员往来频繁的白塔,哨兵学院实行封闭化管理,访客较少,工作效率高了不止一个度。

沈希真发完消息就在沙发上坐下,本已做好了等上几个小时的准备,但仅仅过了两分钟,就有人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来。

“先去做个精神检查,基础三项,再签个风险告知书,哦,还需要一个一对一的负责人。”

伊戈尔斜斜地倚着门框,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纸笔,唇角微弯,脸上是一种只能用懒散来形容的笑意:“愿不愿意让我来给你负责,小沈老师?”

他的衣服穿的比上次规整了一点,领口的扣子只解开了一颗,那条狰狞的伤疤大半被遮住了,露出来的部分像一个风格狂放的纹身。

沈希真一下记起上次被他逼至角落无法动弹的情景,大脑还没开始转动,身体就先一步站了起来。

“伊戈尔教官。”短暂的惊讶后,她抬脚往门口走过去,“你好。”

伊戈尔已经进到了休息室里,伸手拉开旁边一张办公桌右侧的椅子,等她照指示坐下来之后,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签完字再去做精神检查。”他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签名栏,“和我的名字签在一起,别过线,影响扫描——签之前先看看内容。”

不用他说,沈希真就已从头翻了起来。

文件的内容很熟悉,白若尚未当上总指挥时,每次被派往高危污染区前,都会签一份这样的风险告知书。

她没花多长时间,就把每一条内容都看了一遍,很快在最后一页签好字,仰头道:“我过来的时候白塔也戒严了,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伊戈尔站在她旁边,单手撑着桌面,正低头注视着签名栏,听完这个问题后,隔了两秒,才直起身来,随口道:“大概知道一点,你很好奇?”

沈希真放下笔:“一级通行证的等级太高了,我想知道原因,如果不能说就算了。”

伊戈尔笑了笑:“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

他没有直接说出后半句,将末尾的字拉长了一点。

沈希真问:“不过?”

两人一站一坐,她必须得很用力地仰起头才能与伊戈尔对视,只维持了这个动作几秒,就觉得脖子扭的不太舒服,用笔杆戳了戳他的手腕,又指向办公桌对面:“你先坐下来吧。”

伊戈尔没动,甚至还站得直了点:“不用。”

沈希真不得不用更清楚的话来表达要求:“这样站着我看不清你的脸了。”

“我脖子好酸。”她伸手扯了一下他衣袖上的银色链子,催促道,“你坐下再说。”

伊戈尔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起来,灰眼睛里夜雾流动,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又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倒是顺着她的话坐了下来。

他弯了弯唇角:“不过,我该先问问你,上次回去之后,想起来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没有?”

沈希真的气势弱了点:“……没有。”

虽然来的路上她也想过这件事,但伊戈尔怎么会一开口就问这个,上次临走前她说要好好想想的时候,他不是一副不在意无所谓的样子吗?

“没有?”伊戈尔说话时像在用力撕咬着每一个字,但表情还算稳定,视线偏了偏,“行吧,那就算了。”

沈希真:“那戒严的原因呢?”

伊戈尔耸耸肩:“我忘了。”

沈希真:“……”

“我又不只是忘了你,失忆症是一视同仁的,这不是我的错。”她有点不满,“不要这么记仇。”

小心眼难道是S级哨兵的通病吗?

但白若也不这样。

伊戈尔反问:“一视同仁?”

他真没想到沈希真居然还能说出这个词来,一视同仁……哈,她对白若可不是这个态度。

“就是一视同仁的!”沈希真捏着脖子,说道,“你得给我一点提示,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伊戈尔:“你要什么提示?”

“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沈希真说,“我去找了之前在学院里写的实习报

告,但没有你的名字,你说的那次见面是在我进白塔之前吗?”

伊戈尔不答反问:“你和白若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沈希真秒答:“暗区。”

这两个字刚出口,她就感觉脸颊肉被捏了一下,有点用力,让她像小黄鸭玩具一样叫了一声。

“不要捏我脸!”

她抗议道。

伊戈尔捏完就松开了手,说:“我看你记得挺清楚的。”

沈希真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头也不抬地说:“这不是我记住的。”

伊戈尔的动作停住了。

“我没记住。”沈希真重复道,这才抬头控诉地瞪他一眼,“这全都是回到白塔之后听他说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暗区的事情全部不记得——不要再怪我记忆力差了,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

伊戈尔微微怔了下,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又灵动起来,笑容比衣领上没扣好的纽扣还随意。

他忽然说:“暗区。”

沈希真问:“什么暗区?”

“我说的那次见面也是在暗区,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伊戈尔边说边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轻飘飘地抛出一个炸弹,“第一次见面,你就袭击了我。”

他扯开衣领,指尖在那道伤疤上点了点:“这可是你的杰作,不记得了?不想负责?”

沈希真:“……”

“我?”

她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

第29章

沈希真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类似情景发生了太多次,她的心理活动已经从“没弄错吧这怎么可能跟我有关系”,逐渐变成了“难道我真的不了解自己吗”。

如果伊戈尔说的是真话,那么……

她偷偷抬眼瞄了下那道伤疤,默默嘶了一声。

很长,几乎到喉咙,边缘不太规则,像是被用力撕扯过。

假如对外说是追捕高危怪物时受的伤,可信度也非常之高。

这真的是我干的吗?

沈希真因这种可能性震撼数秒,对自己大为改观,然后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低头努力的回忆了半天,却徒劳无功,再抬起头来,伊戈尔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回答。

“我不记得了。”沈希真困惑地低声说着,试图确认,“你真的确定当时遇见的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嗯……比如说具有变形能力的怪物?”

“没有那种怪物,袭击我的就是你。”伊戈尔说,“如果不想负责,你不如直接说是我的幻觉。”

“啊……的确。”沈希真思考了下,煞有介事地点头,“这个也很有可能。”

伊戈尔笑了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掌撑着桌面,俯身迫近她,低声道:“三年前,我和白若同时遇上你,你既然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那么信他?”

“难道没想过白若说的也不是真话吗?他说他救了你,也许实际上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眼睛的颜色像晦暗的烟幕,在将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又倏然收住了,语气变得很随意:“谁知道呢。”

沈希真露出一个不满的眼神。

“不要挑拨离间。”她用笔杆敲敲伊戈尔的手背,像教导孩子的幼儿教师,然后说道,“当时,我……”

伊戈尔微微眯眼,等待着听见一见钟情无条件信任之类的鬼话,眼神更晦暗了点。

“当时怎么了?”

他许久没有听见回复,反问了句。

“当时我已经在白塔了,只能相信指挥的说法。”沈希真抬眸说道,“如果三年前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会相信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那道伤疤,在心中补充了个“可能”。

伊戈尔问:“现在说就不信了?”

沈希真:“那倒也没有……”

突然有个人找上门为一件根本没证据的事情要说法,一般人都很难相信的吧。

她还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聊,而不是甩一句“那你去找总指挥啊”,就已经很有良心了!

不过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好吧,真是那样的话,我愿意道歉和赔偿,但更多的就不行了。你知道吧,就算我相信,追诉期也过了喔。”沈希真抬起一根手指,强调道,“所以你也不能为此无限期地找我麻烦。”

比如说原因不明、突然出现的后遗症什么的。

回到白塔之后,果然也要让蓝凇签一份不许没事找事协议。

她暗暗地想。

伊戈尔笑笑:“追诉期?”

“现行法律的追诉期是三十年。”他在终端上随意点了几下,拎着屏幕说道,“就算你遵循最短的旧法,也有十五年之久,照这么算,说不定你要对我负责一辈子。”

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沈希真已经开始用力地瞪他,圆眼睛像亮亮的石头,张牙舞爪,像虚张声势却不会咬人的小猫。

但伊戈尔深知她咬人有多疼。

因此,只将屏幕晃了几秒,他就关闭了页面,改口道:“行了,放心吧,只是说说而已。”

沈希真狐疑地看了他几秒,相信了,笔头抵着脸颊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但得先去报道才行,唔,下午我能去找你吗?”

“可以。”伊戈尔语气随意,“下午四点以后。”

沈希真道:“好。”

她又看了一遍那份题为“关于入校人员精神检查流程的通知”的纸张,确定好位置,就想转身离开。

但还没走到门口,伊戈尔突然叫住了她。

“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现在就能回答——你不是好奇为什么突然升成一级警戒吗?”

伊戈尔也已经站起身来,单手插兜,说这些话时也显得那么不在意,但目光似乎凝重了些:“昨天晚上,也可能是今天凌晨,前线探索队发现了一只与人类高度相似的怪物,听说如果不依靠精神力,单凭外表无法区分。听说过人类异种化吗?”

沈希真上次被蓝凇以此恐吓,后来特意去查过那几起“人类异变为怪物”的事件,对此影响深刻,当即点了点头。

“我听说过。”她问,“这次也是吗?”

“不,这一次恰恰相反。”

伊戈尔耸了耸肩,说道:“是怪物变成了人类。”-

等待精神检查的结果时,沈希真还在回想那句话。

怪物变成了人类?

污染区出现已有百年,和能力不断提高的哨兵向导们一样,怪物也的确在缓慢进化,甚至已经出现了精神力特化的种类。

但进化成人类……也太跳跃了吧?

就算是辐射产生的怪物,进化也该遵守基本法吧。

沈希真回忆着在学院学过的那些知识,尚未分析出一个确切的结果,负责做检查的老师就拿着报告单走了过来。

“除了精神图景封闭之外,没有其他异常了,在这里签个字。”老师将笔递过来,又问道,“精神图景的问题,在白塔有备案过吧?”

沈希真一边签字一边回答:“有。”

“好,那我们稍后会向塔确认的。”老师又问,“近些天有没有出现过什么明显的异常?”

沈希真写字的动作放慢了点。

她立刻想起那个来无影去无踪、总是自说自话的奇怪心声。

在白塔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挡在前,制止她将这件事往外说,但到了哨兵学院,这种禁锢似乎完全消失了,面对这样的询问,心里的念头变成了“说出来也无所谓吧”。

“有一点。”沈希真签完字,说,“我总觉得脑袋里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脑袋里说话?”老师拿着终端看了看,摇头道,“距离你上一次参加外勤任务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不会是怪物的影响,建议你抽空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沈希真对这个回复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那到底是哪里来的声音?

按正常思维方式来说,精神图景里出现了异常的东西,无论是奇怪的声音,还是限制着记忆的情绪锁,都应该生出十二万分的紧张感,尽快去解决才对。

但不知为什么,她却拿不出积极的态度进行调查,相反始终兴致缺缺,如果没人提起,甚至根本想不起来这些问题。

好奇怪。

果然还是只能先回镜湖塔看看,先尝试补全一部分缺失的记忆。

沈希真暂时停下思考,开始专心等待着白塔对身份信息核验的请求做出回复。

等待的过程十分无聊。

哨兵们的性格通常都会急一点,但学院办事处的老师们却丝毫没有表现出这种特质,确认目标没有危险后,就进入了一种慢半拍的节奏里。

每个人都满脸严肃,不停敲击键盘,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很忙的模样。

沈希真时而看看时间,时而低头晃着脚尖自娱自乐,在发现已经没人关注这边的情况时,便挪到窗边,靠着窗台眺望着远处的训练场。

这里虽然只是二楼,但视野开阔,老师们有时也会在这里观察学生们的动向。

但沈希真的视力远不如哨兵,遥遥望过去,只能看见模糊的人群,需要很仔细地凝望,才能看清他们身上样式不同的作战服。

不过,学院的气氛还是很容易让人想起往事。

三年前,沈希真进入白塔不久,就被测出是S级,经过一段漫长的检查和隔离时间,塔决定将她送入向导学院进行为期三年的进修。

她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虽然是S级,但基本等同于新人,刚进入学院时,先跟着低学段的小向导们上了一整期基础课。

即使时隔两年多,现在回想起来,沈希真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她进入白塔后最为幸福的时光之一。

小向导们年纪很小,精神体也很小,一到上课时间,整间教室都是各种幼年期的小动物。

精神体的生长速度和自然界中的动物不一样,基本是随本体一起长大,一个月的课程结束后,小鸟还是长着细软的雏羽。

有时课上着上着,孩子们会突然闹腾起来,老师负责安抚向导,沈希真就在一旁看管他们的精神体。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被一只幼年期熊猫抱着小腿不放的感受。

太可爱了。

不过,基础课程最后并没有像预期一样持续半年,仅仅两周之后,沈希真就跳级又跳级,甚至已经可以参加中学段升高学段的考试了。

这种情况引起了白塔的重视。

当时的总指挥特意把沈希真叫回塔里问过,但并没有发现学习速度快之外的任何独特之处,最终只能将此归结于高等级向导的无师自通。

她的天才名号倒是在塔里流传了一段时间,但有S级的光环在前,学习能力强也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

那些讨论没过多久就消弭无踪了。

在那之后,沈希真就由封曼接手,既在她所带的班上进行高学段的课程学习,私下里,还要接受一对一的专业级指导。

封曼至少三次在向塔汇报时,对她的天赋进行了一番盛赞。

私人教学达到S级的层级时,沈希真终于渐渐也开始出现学习上的困惑,在精神力的使用上没有那么得心应手了。

这反倒让总指挥松了一口气,觉得她的状态终于走入了正轨——白塔需要天才,但不需要太过异常的天才。

那只会引起恐慌。

与此同时,沈希真也松了一口气。

她早就发现老师的小文鸟非常可爱,不过它有点害羞,平常很少出现在外界,只在上课充当教具的时候会非常配合。

封曼教导过的向导数不胜数,但热爱精神体到这种程度的实在少见,在沈希真的吹捧之下,文鸟越发欢快,毕业那天甚至送了她一根羽毛。

精神力构成的羽毛,短短十分钟就自行消散了。

“如果用特殊的办法保存,也可以留几周,不过没必要,它看你喜欢会越拔越多的。”封曼总结道,“这是鸟类的习性。”

沈希真学动物学的时候听过这个,但发生在老师的精神体和自己身上,感觉还是格外惊悚,有点结巴地确认道:“求、求爱?”

“没到那个程度。”封曼看起来有点头疼,摆手道,“它就是送成习惯了,不用管。”

沈希真放下心来。

虽然封曼说没必要,她还是本着好学之心问了具体的保存方式,后来再次收到羽毛时,特意尝试了一番,非常成功。

那根羽毛被她放在书里当了十几天的书签,才化为粉尘慢慢消散,消失时也像玉石磨成的透亮粉末。

只可惜那一幕出现的时候,沈希真看得有点儿愣神,没有及时拿出终端录像。

那之后,她又想起封曼说的“表现出喜欢就会一直拔”的事情,忍住了没有再去要。

鸟类的特殊习性……

很好很好,非常优秀,值得提倡。

回想到此处,沈希真趴在窗台上眯了眯眼睛,感觉远处被太阳照耀着的树林,也像是书页间那抹光耀照人的青绿色。

她等了太久,已经感觉有些困倦,脑袋一点点低下去,在眼睛完全闭上之前,视野里忽然闪过了一点不太一样的颜色。

金色的小圆点。

在训练场外侧一点点移动,越来越近,颜色也越来越清晰。

有点熟悉。

沈希真迷迷糊糊地想。

总感觉不久之前刚刚见过一模一样的颜色。

第30章

蓝琦觉得自己的朋友大概是疯了。

晨训间隙这么长时间,既不去休息,也不走动,他都绕了一大圈回来了,尤莲还站在训练场边,若有所思的凝视着自己的精神体

那只水母本来就热衷于展示美貌,被如此凝视着,更是火力全开,飘到半空,像金属灯球一样一边旋转一边发光,每一根触手上都写着“看我美不美”。

给人的观感比太阳还亮。

蓝琦受不了此种光污染,尚未走近就改变方向,朝训练场的另一个角落走去,让眼睛脱离光线的侵蚀。

然而我不就山山非得就我,他刚一转身,尤莲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出声,将他叫住了。

蓝琦压住心中隐约的抗拒,停了下来。

“怎么了?”

他问。

“我有一个创新的想法。”

尤莲说着,并没有回头,仍然专注的凝视着面前的精神体,他蔚蓝色的眼睛像是清澈的海洋,水母映出的紫影则如同绮丽的晚星,两相交错,极为绚丽。

“我想给……”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说道,“给我的精神体穿件衣服。”

蓝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顺着这句话看向半空,发现水母的触手集体抖了一下,蜷缩成一大堆小问号。

尤莲转头问道:“你觉得呢?”

“你要怎么……怎么给它……”蓝琦一时间不太能组织语言,最后问了句,“你想给它穿什么样的衣服?”

“还没想好,总之就是毛茸茸的衣服。”尤莲打量着水母,仿佛一个充满自信的裁衣师,用指尖挑起一根触手掂了掂,很有专业性地说道,“我查到了珊瑚绒和水晶绒都还不错,哦,还有一种比较轻薄的毛线,效果应该也不错,但我看了教学视频,感觉会比较难织。”

蓝琦艰难地跟上他的脑回路,设想了一番,提示道:“这会不会影响到战斗能力?”

“那个不重要。”尤莲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转过头说,“作战的事情等到作战的时候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和向导姐姐见面的事。”

说完,他又大肆描绘了一遍对精神体衣着的构想,每一个都十分猎

奇,听得水母一阵阵颤抖,没过多久就彻底熄灭,缩成指甲盖大小,溜进了墙缝里。

尤莲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发亮,纤细如金丝的头发晃动起来,被阳光照的过分耀眼,成了另一盏悬日。

相比之下,那份总是被人赞叹的美貌,都显得暗淡了许多。

蓝琦安静地等了很久,始终没有插话,好几分钟后,盘旋在耳畔的话语声才终于消失。

他看了一眼尤莲,张了张口又闭上,然后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在哨兵学院同窗多年,蓝琦已经无数次听见有人夸赞自己这位朋友的容貌,通过长期的讨论,这些追随者们已经达成了一个统一的宣传语,即是“美貌绝伦、高贵优雅的水母”。

据说他们本来想用蝴蝶来形容,最后是考虑到精神体的种类才改成现在这样。

因为部分人觉得不够贴合,还曾经在论坛上吵过一架,对骂出了足有九百九十九层的高楼。

尽管在吵到第四百层的时候,帖子里还在发言的所有人都已经不记得吵架的最初原因是什么了。

但水母也好,蝴蝶也好,无论哪一个形容,都让蓝琦觉得无比违和。

他常常觉得,尤莲更像是……一只狗。

容易兴奋——过度的兴奋;精力旺盛——超出常人的精力旺盛;极其护主——不讲道理、没有逻辑的护主。

长久以来,蓝琦都只针对前两点下了确切的结论,一直没有意识到第三点的存在。

直到白塔将匹配结果传给了尤莲,他才发现,之前没有护主的迹象,纯粹是因为无主可护。

现在这只金毛狗终于给自己找到主人了。

连同他的水母——那明显也应该被形容为一只会发光的狗。

蓝琦努力理解了朋友的话,在他开始滔滔不绝的陈述水母服饰的第100种可能设想之前,先行打断,委婉地说道:“也许那个向导不会喜欢这种……独特的装束,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样做?”

尤莲并不认同这个判断。

他非常勉强的从客观角度审视着同伴的好心建议,但很快,就回想起从江桃那里得到的信息,金色的刘海蔫蔫地往下塌了一下,立刻决定坚持己见。

不过,他还是把早晨江桃发来的那条消息找出来,给蓝琦看了看。

“原因在这。”

尤莲将聊天记录调出来晃了晃,只让蓝琦勉强看清就飞快的回退到了终端主界面,然后将屏幕关上了。

下一秒,他又回到了服装大师的人设里,从墙缝里把水母捉了出来,变回最常用的大小,用手指测量着尺寸。

“我一定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姐姐面前才行……”

尤莲喃喃地说着。

蓝琦对“最好状态”的含义抱着极大的怀疑与不看好,但同伴表现出的精神状态实在太亢奋,他没办法继续质疑,只本着友谊提出了最后一个建议。

“在那之前,你要确定江桃的判断没错才行。”蓝琦说,“否则会弄巧成拙的。”

尤莲笃定地说:“我确定。”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松开了手,水母终于得到解脱,却没有像刚才一样急着往外溜,反而将所有的触手都垂了下来,像一个被雨打湿的——晴天娃娃。

蓝琦险些让落水狗三个字清晰的出现在了脑海里,幸好及时悬崖勒马,换成了一个比较体面的形容。

“我第一次接受姐姐疏导的时候,在静音室外等待的除了我,还有……”

讲到这里,尤莲顿了顿,脸上的亢奋被脑海中骤然浮现的画面浇熄了一点,变得冷淡起来,他随即把这句话掐断在这里,只在心里骂了一句臭狗,就重新若无其事的开口说道:“从疏导的时长来判断,姐姐明显更喜欢长毛的精神体。”

蓝琦:“……”

他很想问这种判断方法是不是太草率了,但抬头看见朋友脸上如同护食恶犬一般的表情,不得不将这个问句咽了回去,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尤莲敏锐地从蓝琦的语气里听出了质疑,但提起往事,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不再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低着头思考了下,浅金色的卷发将眼珠遮住了一大半,然而其中的兴奋还如射线般向外流动。

做朋友的时间太长,蓝琦立刻看出尤莲又沉浸到了往事当中,倾诉欲在不断高涨,不知哪一秒就会爆发涌出火山口。

但那些滚烫的爱情岩浆中所包裹的故事——一见钟情永生难忘天命向导等等——蓝琦已经听过了太多遍,现在纵然岩浆流进眼睛里,他能感受到的也只有厌倦了。

“所以,”他选择用一个老套的办法打断倾诉,率先问道,“你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尤莲没有直接回答,只弯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来,说道:“这招对我没用了。”

但在拿到匹配信息表之前,他确实不知道向导姐姐的名字。

接受那次疏导,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按尤莲的计算,是两年零十二天。

当时他刚升到高学段,本该和其他哨兵一起参加实训任务。但当时学院安排出了点差错,直到任务开始的前一天,才临时有通知说后几组要推迟两天参加训练,其中就包括了尤莲所在的那一组。

高学段的其他哨兵和教官都前往划定区域完成任务,无人授课,也不能就此给哨兵放假,教务主任便牵头与向导学院商量,将之前说定的疏导实践提前了。

尤莲起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哨兵的等级越高,就越容易失控,在管理S级的学生时,学院异常谨慎,完全把他们当做随时会爆炸的危险物来看待。

即使因为学段低还没有参加过高危任务,学院内的几个S级还是在频繁地接受疏导,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抱着这种平常的心态,尤莲踩着时间到达了静音室,在门外等待的时候,他几乎感到了一丝无聊。

这种心境结束于他踏进静音室的第一秒。

和从前的每一次疏导一样,静音室内的灯光柔和,厚厚的隔音材料吸收了一切噪音,就算是五感敏锐的哨兵,刚进入静音室的时候,最多也就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但尤莲确信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向导的呼吸声。

第二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

除了一见钟情之外,没有其他词语能形容当时的情绪,不管是怎么样的比喻、描述,都不能复现出哪怕百分之一,只是画蛇添足。

尤莲人生的前十七年都没有那么紧张过。

直到在疏导桌前坐下,听见向导开始柔声说话时,他才意识到在耳畔滚动的雷声是自己的心跳声。

姐姐一定也听见了,否则不会特意停下动作,对他说一句“别紧张”。

但她看起来也很紧张。

触碰额头时,手指似乎在轻轻地发抖。

尤莲后来回想时,隐约记得向导姐姐应该是说过名字的,但他那时太晕了,沉浸在混乱的情绪里,天旋地转,根本什么都没有记住。

疏导结束后,他终于清醒过来,立刻想到要问联系方式,然而还没有出口,下一个哨兵就被叫了进来。

在疏导实践里,效率也是评分标准之一。

在被迫离开静音室回到学院时,尤莲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次疏导实践是向导学院安排的毕业任务之一,顺利完成之后,再过一个月,这一批向导就会从学院毕业。

S级的年轻向导,毕业后必然会进入白塔,想找到绝对不难。

但尤莲万万没有想到,那次疏导之后,向导姐姐竟然真像汇入大海的河流,无论他怎么打听,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白塔虽然不会对外公布S级向导的准确名单,但工作的时间长了,他们的信息总会外流,不可能一点儿踪迹都没有。

——但偏偏就没有。

百般寻

找无果,尤莲已经决定好,要等进入白塔之后再地毯式搜寻一遍。

他抱着非常大的希望在期待这件事,亢奋的、神经质的希望,绝不去想失败的可能。

也许就是这种期望打动了命运,让他在匹配信息表上看见的那张熟悉的脸。

尤莲如此想着,又低声笑起来,一簇被扎起的金发垂在颈后,随着他的笑轻轻的晃动起来。

“你的抗拒已经吵到我了,但是放心吧,我不会再把那个故事讲一遍了,反正你也不懂。”他颇有些愉悦的笑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抓住旁边的水母塞进口袋,说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要提前过去。”

蓝琦还在思索尤莲的前一句话。

“你不懂”——不懂什么?一见钟情?

不,在这点上,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彻底充分的理解了。

也许不能这么说,那可能不是同一码事,他和沈希真的相处时间要比一见钟情的定义长一些,但是,至少“钟情”完完全全是真的。

蓝琦很想反驳,但又考虑到在朋友倾诉时一味的讲述自己的事情不太礼貌,于是强行忍了下来,想要另找时间再提起这个话题。

冷静了一点之后,他立刻又发现了在尤莲的后一句话里,也存在不合逻辑的地方。

“你要提前去等吗?”蓝琦注视着朋友的背影,疑惑地问道,“但你们不是已经推迟了见面时间吗?”

“是啊,但这不影响,今天没有课了。”

尤莲说着,捏了捏口袋里的水母,等到那淡紫色的光线开始闪烁时,他仿佛被这幻梦般的颜色迷惑,扬唇露出了一个更深的笑容。

“我要提前去等。”他说,“一直等到第二次约定的时间。”-

等到通行手续终于办妥,约定好的入职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小时。

相比之前,窗外的天空已经阴沉了一些,阳光不再那么明亮,而是像将要融化殆尽的冰块一样,浮动在地面表层。

沈希真的目光越过这些若隐若现的金色冰层,落在远处的两个人影上,看着他们越来越近。

在两边的关卡耽误了太久,那位说好要领她办理入职手续、介绍工作的老师已经被其他的事情缠住了,在焦头烂额当中,只得暂时取消了上午的工作。

【下午两点,我在A3行政楼等你。】

这是最终的时间安排。

沈希真大致算了算,觉得下午的工作应该花费不了太多时间,但以防万一,她还是提前告诉伊戈尔或许要晚点去找他。

伊戈尔只回了一句“四点后我都有空”。

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沈希真一下子失去了紧迫的理由,拿到盖过章的通行证后,在检查室外的长椅上独自坐了一会儿。

长椅旁也有一扇窗户。

和检查室的朝向不同,这扇窗户正对着训练场外的那条路,视野很好,一览无余,沈希真看着那两个人影由远及近的过来,在他们停在校医室外后,还低着头注视了一会儿。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认出了他们俩的身份。

蓝琦和尤莲。

前一个刚做过精神图景修复,尽管那之后并没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来找她,但也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把她忘记。

后一个是从前在学院执行任务时做过疏导的哨兵,这个倒是可能已经忘记她了,不过既然是匹配对象,很快就又会熟悉起来的吧。

总的来说,都能算是熟人。

沈希真又心安理得地在楼上旁观了他们很久。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没能免俗,最先注意到的还是尤莲的脸。

他太漂亮了,像一朵每个花瓣都经过无数次精雕细琢的花,讲起话来,上嘴唇不自觉地翘起,像在讨要亲吻似的。

漂亮到有点超过认知限度了。

上一次为蓝琦做精神图景修复时,沈希真也非常清晰的看见了蓝琦的样貌,尽管疏导结束后她有点累,但还是仔细观察过他。

没办法,突然见到熟人的弟弟,她下意识的就想把他们的相貌放在一起做对比,观察相似处和不同点,而且也得出了一些非常客观的结论。

秀气,柔和,精致,看起来比他冷淡的哥哥软了一个度。

精神体也很好揉搓。

一楼,蓝琦侧身站在步道上,说话时轻微地点头,原本就偏柔和的脸部线条,因为那抹浅浅的笑容,变得更加细润了。

但即使如此,和尤莲站在一起时,他也似乎失掉了一点五官上的清晰,连精致也不再是个那么确切的词,和真正如同贵重人偶的面容相比,反倒被衬出了另一种更加写意的秀美。

沈希真左右看看,很快就从对美的欣赏中抽离出来,目光落在了尤莲后颈垂束着的长辫上。

她从匹配信息表里知道了他的精神体是一只浅紫色的海刺水母,但没想到他本人竟然也留着水母头。

或许是考虑到日常战斗,尤莲将头发剪得偏短,脸颊旁边的两簇向内卷成扣,花托般捧着他的脸。

相比两侧的头发,刘海要偏长一些,也是很精致的卷发,但后颈的辫子却很直,只有发尾卷着,不太像自然卷。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海刺水母就晃悠悠的从口袋里飞了出来,被裹在水泡里,莹莹闪光,像一大朵烟紫色的呼吸灯,在尤莲的脸侧上上下下地飘动着。

两只小水母。

沈希真在心中评价。

她有点被可爱到了,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托腮笑了笑,脸颊的软肉被手心压成扁扁的一小团。

学院安排的那次疏导实践任务,是她在那三次意外发生后,第一次给哨兵做疏导,所以非常非常紧张,注意力全部放在任务上。

那次她只在尤莲踏进静音室时,因他的长相晃了下神,就再也没有把精力分到这一点上了。

相处的细节……模模糊糊的,记不太清,但倒是对疏导的过程记忆犹新。

沈希真歪头想了想。

会是什么性格呢?

如果肤浅的从外表上判断,大概就是温柔、文静的类型吧,说不定和小水母一样,软软的很好rua。

她畅想了一会儿,再垂眸去看,楼下的两人已经进入到了告别环节。

“我下午还要写理论课作业,必须先走了,晚上训练场见。”蓝琦摸了摸肩头的黑翅鸢,说道,“祝你相亲顺利。”

说出“相亲”这个词的时候,他稍微有点不好意思,音量变低了些,直到句末才恢复原状。

尤莲听完,首先出言纠正:“这不是相亲。”

蓝琦困惑地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新的说法。”尤莲皱着眉,将飘在身旁的水母拍得弹了弹,说,“但肯定不是那种没有意境的东西。”

蓝琦选择不接这句话,转而问道:“你要去行政楼等吗?”

“对,休息室,我打算边等边看看织毛衣的教学。”尤莲看了看终端,说,“听说通行管制已经快要放开了,姐姐那边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也许我不需要等太久,你们不是想看看姐姐的模样吗?”

尤莲作势要从终端里翻照片。

蓝琦连忙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并摇了摇头。

他还是觉得,尚未毕业就参加匹配太早了一点,虽然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很冷静,但不知为何,总有点抗拒看到更详细的信息。

“是他们想知道,我没有说过,等你们……

确定下来之后,再介绍给我吧。”蓝琦问,“你昨天不是不愿意让他们看照片吗?”

尤莲收起了终端。

没有成功炫耀,他很快变得兴致缺缺,提起昨天的事情,想了想,懒洋洋地说:“那张照片比较特别。”

“我记得,你说那是当年疏导结束后,那位向导同意你拍摄的照片。”蓝琦问,“有特殊的纪念意义吗?”

讲到纪念二字,他生出了一点憧憬,期待地等了一会儿,得到的却不是什么冒着粉红泡泡的回答。

尤莲说:“你记得我前年误入过一次暗区吧?”

蓝琦对那场引起了处分的意外记忆犹新,当即点了点头:“我记得。”

“在暗区里……”

尤莲明明主动提起了这件事,但真要把情况说出来,反而突然犹豫了,吐出地名后就猛然一顿,最后摆了摆手:“反正和暗区有关,总之那张照片有点特殊,不太方便拿出来看。”

蓝琦没有追问。

他一向很有分寸,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倾听者,闻言,便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道:“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我先回去了。”

尤莲点点头:“训练场见。”

为了防止哨兵斗殴,学院为他们安排的宿舍都是单间,虽然面积小,但五脏俱全,零散地分布在训练场与教学楼之间的空地。

蓝琦的宿舍在A2行政楼附近,离训练场有些距离,道别之后,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校医室外只有尤莲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着聊天界面,再度确认了一遍约好的见面地点,想了想路线,便准备离开此地。

接着,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一串悠扬轻快的通讯提示音从发声孔流了出来。

和默认的音效不同,是特别设置过的。

一听到这声音,尤莲就猛地僵住了,先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声音响到第四秒,飞快地按了接通。

他迅速将还没穿好特制服装的水母抓了回来,避免被视频拍到,然而匆匆忙忙一阵慌乱后,才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语音通讯。

滋滋的电流音震荡着空气。

一阵一阵,像急促的心跳。

尤莲掐着嗓子,尽量甜软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姐。”

数秒没有回应。

在他按捺不住想再喊一声时,电流忽然波动起来,传出清朗舒缓的女声。

“我在校医室二楼。”

沈希真轻快地说:“你抬头就能看到。”

尤莲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先一步照指令做出了动作。

他抬起头来,目光很快锁定在二楼的窗口,然后慢慢睁大了眼睛。

沈希真倚着窗台,挥了挥手,将终端贴在唇边说道:“我现在就下去,等一等喔,马上就到。”

她挂断通讯,跳下长椅,很快就往应急楼梯走去。

目前看起来,感觉是和蓝琦差不多的性格,有点羞涩,或者说青涩,应该很好相处吧。

那回镜湖塔的事情就可以……

不,先别想这个。

还是摸水母最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