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希真还是第一次见到水母精神体。
在她的印象里,水生精神体的性格通常都比较内向害羞,体型小的尤其如此。
因此,在看见躲在口袋里不愿露面的水母时,她没觉得这是奇怪的行为,只是有一点点摸不到冰冰凉小果冻的遗憾。
“你好,我是沈希真。”她看看终端的时间,说道,“我正好刚办好通行手续,准备跟你约见面时间呢,真巧。”
尤莲紧紧按住口袋里试图往外探头的水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身体略微前倾,像是下一秒就会突然扑过来似的。
他看起来并不紧张,但说话的语速很快,后一个字咬着前一个字往外奔流,先匆忙报了姓名,就立刻说道:“你好,我叫尤莲,精神体是水母,我的资料送去白塔了,你看过了吗,需不需要我再介绍一下?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请告诉我,我一定会改的。还有,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在学院的静音室,两年前,你替我做了疏导……你还记得我吗?”
沈希真:“……”
好长的一段话。
还没有听到最后一个字,她就已经忘记了第一个字是什么。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速记考验中迅速地不战而败后,沈希真努力调动脑细胞,总算没让最后一个问题也从脑海里溜走。
“我记得。”她边回忆边说,“是毕业实践的时候吧。”
尤莲的眼睛似乎噌地亮了起来。
他有在克制自己的本能,虽然听见了令人惊喜的回答,但表面上,至少看起来,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矜持。
但水母却趁机从指缝间逃了出来,在空中飘来飘去,按捺不住地冒出了一点微弱的荧光,又啪地熄灭了。
沈希真的目光已经飘了过去。
尤莲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但她已经没办法全心全意的去听,视线一下一下的往上空偏转,嘴上嗯嗯的应声,眼睛里则倒映着微微的紫影。
还会发光。
好酷。
水母摸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手感?
沈希真曾经在安全区的海洋馆里见过水母,隔着玻璃,看着它们被水池底部的灯光照成各种各样的颜色,其中可能也有自发光的品种,但没办法分辨。
通过海洋馆的测温仪和肉眼观察到的外貌,能想象出它们凉凉软软的触感。
当她走到展缸附近的时候,饲养员正在缸外操控水下机器人,尝试用它们解开几只水母缠绕打结的触须。
但饲养员越是尝试,水母们就越是努力地四处逃窜,最后直接将打结的部分扯断了。
大概是注意到沈希真惊讶地盯着那团断掉的触须,饲养员叹着气把遥控器放到一边后,便转过来向她解释。
“已经打成死结了,就算不进行人为干扰,过一段时间也会自行脱落,不要慌啊,没有虐待动物,能再生的。”饲养员抓抓帽子,小声嘟囔,“没有脑子的生物真是……”
对了,水母没有脑子。
不过好像也有思考能力。
而且,是精神体的话,应该会聪明一点吧。
沈希真停止回忆,再度看向正在面前积极游动并发光的淡紫色水母,不由得对它的智力产生了一点好奇,但又找不出礼貌的询问方式。
另一边,尤莲已经进行了一番能够放在入塔面试里的自我介绍,正在殷勤询问着:“姐……你之前有参观过我们学院吗,需不需要我带你逛一逛?我们……”
他本想喊姐姐,但沈希真之前说她只大他一岁,不必这样叫,才不得不将这个默念了两年的称呼咽回去。
“没事,不用急,我一直到下午两点之前都有空。”沈希真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水母,收回目光,问道,“我能近距离观察一下你的精神体吗?”
尤莲尚未想出掩饰水母没长毛这一事实的方法,但嘴已经诚实地做出了回答:“可以。”
他回答的不能更干脆。
沈希真犹豫了下,决定得寸进尺:“能摸一摸吗?”
“当然可以!”尤莲这次甚至立刻伸手去抓水母,“你想怎么摸?需要我把它抓住吗?它可以翻过来,像这样,像不像一朵花?还有,它的触须能当编绳玩,编错了还能自己解开,你看。”
沈希真:“……?!”
等、等等。
还有才艺的吗?
她几乎有点震撼地看着尤莲把水母的伞盖翻过来再翻回去,展示它的柔韧度,然后又把触须像打包绳一样捆成一团,示意她观看它们自行散开的过程。
但这居然只是个开头,缠绕的触须刚散开,尤莲又说:“它还会跳舞。”
话音刚落,水母真的跳起舞来。
它看起来丝毫没有烦躁的情绪,而且显然很满意本体的要求,被各种玩弄的时候,看起来就很高兴。等到真的摇摇摆摆跳起舞来,更是让每根触须的末端都亮起荧光,仿佛一个活的拉拉花球。
或许是为了增添乐趣,它一边跳着,一边还发出了咕嘟咕嘟吐泡泡般的动静,非常富有韵律感,可以说是优秀的音效师。
沈希真已经无法掩饰住震撼的神色了。
很早就听说有哨兵学生把精神体送进马戏团兼职赚学费的小道消息,但是
,这竟然是真的吗?
可是普通人不能看见精神体啊,为什么会有这种才艺?
水母的舞蹈进入第二阶段,它开始晃动起来,触须摇摇摆摆,张开又收拢,弹性十足。
头顶忽然响起了欢呼声。
校医室里还有几个正为通关手续做检查的人,被光线吸引,都到了二楼的窗边,一边惊叹,一边拿出终端录像。
被许多人围观,水母明显更加兴奋了,结束了一切动静之后,在半空中转了个谢幕般的圈,触须弯出一个鞠躬礼的形状。
沈希真沉默了一会儿,像马戏团的观众一样伸手鼓了鼓掌。
……居然是、这种性格吗?
她不禁又抬眼看了看尤莲的面容。
像百合花一样纤细,比珍珠还要无暇——但是会顶着染成七种颜色的头发蹦迪。
演出结束,二楼的观众也依次缩了回去,过道恢复到原先的寂静,相亲的氛围感稍微回来了一点点。
尽管一个当事人没有这是相亲的实感,另一个拒绝用相亲来描述这场会面。
“很新颖,很新奇,很有想象力,我以前从没见过。”
沈希真履行了合格观众的职责,问道:“现在我能……”
她指了指水母。
尤莲再次将它抓至面前,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身后的辫子一下下的晃动:“当然当然。”
飘飘荡荡晃了半天的水母停了下来。
沈希真犹豫着伸出了手。
考虑到水生精神体惯常的害羞性情,她本想循序渐进,先远距离观察,再尝试触碰,尽可能避免应激现象。
但看完刚才那一番表演,她很难再把害羞和水母联系在一起。
摸一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沈希真向前伸手,慢慢的,指尖触碰到了水母的伞盖。
好凉。
凉凉软软。
像果冻一样,很富弹性,没有想象中的重量,手感类似在摸一捧漂浮的水。
沈希真好奇地用指尖戳了下淡紫色的伞盖。
就在这时,水母突然爆出一阵亮光,警示灯一般,让她下意识停了动作。
怎么了?
这里不能摸吗?
没有等她想出原因,水母就摇摆着在半空中跃动了下,触须拧结,以一种很混乱的方式卷在一起,像乱糟糟的荧光线头,每一根的末端都微微颤抖着。
糟了,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可以摸。
沈希真自觉闯了祸,正要将手收回,一根触须突然缠住了她的手指,触感还是凉凉软软的,但缠得异常紧。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条触须缠上之后,水母的动作停了几秒,见她没有甩开,立刻兴奋起来,砰砰地闪着光,剩下的所有触须都开始奋力往手指上爬,伞盖也迅速地钻进了手掌心。
沈希真还没有反应过来,水母就已经一整只躺进了她的手里,如同一个硅胶做成的捏捏。
捏一下还会叽叽叫的那种。
……应该真的会吧,毕竟它很会配音。
钻进掌心之后,水母先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每根触须都牢牢缠住手指,物种似乎已经变成了章鱼。
在确认沈希真不会把它赶走之后,水母才一点点探出头来——虽然它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头,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动作——并将触须松开了一点,很有规律的左右晃动起来。
伞盖也开始在她的手心里蹭来蹭去。
好想捏……
不,不行,还没到那种关系……可是好想捏……
沈希真艰难忍住了捏一捏的冲动,只用指腹蹭了蹭凉凉的伞盖。
水母顿时受到鼓舞,更加卖力地蹭了起来。
它的伞盖和触须都很软,虽然战斗的时候会变得坚韧起来,但现在完全只是一捧水,蹭人的时候,自己会先软软地弹几下。
沈希真一方面觉得满足,一方面也感到有点违和。
一只精神体看起来像水母,摸起来像水母,那它就该是水母没错。
可是水母会这样与人互动吗?
有点太热情了,而且这种状态……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其他的精神体上看见过。
……犬科动物?
这个念头忽然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而且挥之不去。
沈希真沉默下来,想告诉自己是错觉,但偏偏越看越像,她尝试着将手伸远,把整只水母都收入眼中,却发现这种即视感反而更强烈了。
好像小狗啊。
水母狗。
发光热舞自带音效版。
沈希真又搓了搓柔软的伞盖,抬头看向尤莲,有点想询问他培养精神体的方式。
虽然从这种情况上来看,更值得探讨的应该是他的性格。
这就是反差感吗?——
作者有话说:最初设定的是紫色水母头来着,但是仔细想了想,感觉在哨向世界里有点太fashion了,虽然现在也很……
第32章
尤莲稍稍垂着眼睛,金色睫毛微颤,空隙间透出细碎的蔚蓝色彩,像盛夏的海岸线。
他的皮肤很白,是暖调的白,一点淡淡的红晕浮现出来,比起皮肤本身的颜色,更像是外界光源的投影。
——水母也的确渐渐变成了粉紫色。
沈希真新奇地看着粉色部分的占比逐渐增加。
竟然还有新节目。
再多点就能去精神体选秀综艺出道了……唔,如果有的话。
与此同时,水母正在悄无声息地挪动触手,偷偷向上爬行。
距离它一头栽进沈希真的掌心,已经过去了一小段时间,地面的树影都因太阳的移动而改变了位置,水母的热情也丝毫没有减少。
仿佛它的毕生追求就是和向导蹭蹭贴贴。
在触须越来越上,快要爬到沈希真肩头时,她终于感觉必须进行制止了,于是伸手捏了捏伞盖,说道:“好啦,就玩到这里吧。”
水母停了下来,触须恋恋不舍的摆动了一下,乖乖松开,弹跳着飘回到半空。
咦?
居然这么听话。
“你的精神体真热情。”沈希真由衷感叹道,“我一直以为水生精神体都比较内向,容易害羞,原来只是一个刻板印象。我得到了一些有价值的新知识,这要多谢你。”
尤其是在精神体的观赏价值上,她默默地想。
尤莲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脸颊微红,眼睛湿润起来,卷翘的金发却愈发蓬松,像一枝是一开放。的崇拜郁金香。
对水生精神体来说,人类掌心的温度能称得上是滚烫,有如岩浆,如果这是一只真实的水母,也许它会……对了,水母是会溶解的,它会在她的手心溶解。
水母会溶解在水里,精神体也会溶解在精神海里吗?再也无法分离,再也不能凝聚,好比同一具躯体中的两个灵魂——不,比那还要更加不可分割。
尤莲想着想着,几乎感到一种饮下岩浆般的兴奋,眼睛像注视烈日般微眯了下,很快又变为笑容。
“所以……”他弯着眼睛笑,“和其他的精神体相比,会不会更喜欢水母一点?”
沈希真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扫兴,笑了笑,抬眼看着飘在半空、用触须捂住伞盖的水母,说道:“当然啦,你最可爱了。”
尤莲的笑意越发深了,脸颊上凹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沈希真想说再聊两句,但琢磨了会儿,觉得暂时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要讲,来之前,沃尔什先生说的是“简单见一面,不用说太多”。
从客观角度评判,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而且,她和精神体也见过面了。
所以是超额完成任务!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该回办公室了。”带着任务顺利完成的自信,沈希真说,“我还会在哨兵学院待两周,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如果你有其他想了解的事情,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尤莲并不满足于这个许诺,笑眯眯地问:“之后我能去办公室找你吗——休息时间。”
沈希真有些犹豫:“这个……”
作为教官,应该不能和学生有这种程度的私交吧。
但他们本来就是匹配对象,而且,她也不会参与实际的教学工作,嗯,大概没关系吧。
尤莲持续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到犹豫的迹象,立刻开始装可怜,蓝眼睛一眨一眨,配合着阳光居然眨出了点泪光盈盈的意味。
“不可以吗?”
他咬了咬唇,用极为失落的语气问着。
沈希真头一次发现自己很吃这一套。
“可以。”她一口答应下来,又补充道,“来之前记得先问我,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我们的事,毕竟还只是初步了解的阶段,没有必要对外公开。”
以免最后谈掰了无法收场——她想了想,没有把这句比较直接的话说出来,防止让气氛变得尴尬。
不过,即使她真这么讲了,尤莲也不会有什么尴尬的情绪,第一是因为他的尴尬点实在太高了,第二是,沈希真说出来的这句话里,很有几个让他心情变好的用词。
“好~”
尤莲抓着水母挥挥手:“下次见。”
沈希真盯着水母,点点头:“下次见。”-
哨兵学院北区。
A3行政楼是划给向导们的临时办公地点,现在还在上班时间,向导们要么去了静音室,要么就随着参加实践任务的小队一起外出了,楼里并没有多少人。
周围的几栋行政楼也都安安静静的,在过道上行走时,耳畔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响声。
但假如再往外走一段路,就到学生们居住的宿舍楼附近了,他们刚刚结束晨训,正三三两两地往宿舍里走。
沈希真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在向导学院进修时并没按正常教学流程走,很多两院合作的课程都没有参加,到这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一个熟人也没有。
……伊戈尔可能算四分之一个?
她思索了一会儿,严谨地修改成了“五分之一”。
毕竟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们之间存在那种过节,应该就很难再往熟人的方向更进一步了吧,加害者和受害者什么的……真的能和睦相处吗?
呃,不不不,没弄清情况之前,怎么能这样称呼自己呢。
沈希真扫掉脑海中杂乱的想法,继续爬楼。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哨兵学院会有这么多行政楼,而且每一栋都有属于自己的诡异传说,数量不等。
A3的传说是“倒吊在天花板上、会随着时间不断逼近的怪物”,自从前年这栋楼建起开始,就玄之又玄地传了很久,吓倒了一大批来此探险的学生。
——直到那位精神体是蝙蝠的办公室主任调离学院。
想起这桩逸闻,沈希真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她就循着报道前得到的信息,找到了位于三楼的办公室。
为了表示对白塔派来的S级向导的重视(以及房间利用率实在太低),学院没有让她接着用封曼原先的办公室,而是单独又分配了一间新的,位于走廊尽头,有两扇窗户,一扇正对着A3行政楼,另一扇对着学生宿舍。
一进办公室,沈希真就推开了窗。
这里空置太久,虽然有被仔细地清扫过,房间里却仍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灰尘味儿,多待一段时间,就让人觉得鼻子有点痒。
她在桌前坐下,仅仅花了十分钟分钟大致整理了办公用品,就觉得鼻腔中的灰尘味道重得有点受不了,强行忍了忍,最终还是起身走到了窗边。
微风缓缓拂过窗台。
呼吸终于通畅,沈希真舒服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学院的建筑规划不太合理,两栋楼的间隔非常窄,对面的学生宿舍也开着窗,有人正在窗边低头写着什么。
沈希真起先没注意,拯救鼻腔之后,目光才不经意地聚焦到了对面的窗子里。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视线刚晃过窗口,眼睛就微微睁大了点,折返回来看向正对面的那间宿舍。
低头写字的学生也早就因声响抬起了头,此时此刻,正以万倍的震惊看向这边。
在他们开口前,一道黑影已经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
只一瞬间,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到了耳边,沈希真刚一转头,右脸就蹭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羽毛。
鲜红的宝石眼近在咫尺,极透极亮,薄薄地倒映出天空与她的面容。
下一刻,黑翅鸢亲昵地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沈希真的脸颊。
啊。
确实……
确实还有一个熟人呢。
三分之一个熟人。
沈希真下了这个结论,便将目光转回到对面的窗子里。
刚才在校医室二楼看见他们的时候,她是特意等到蓝琦离开后,才和尤莲发的消息。
无论如何,从谈话的状态来看,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很不错。
当然,这不能暗示任何特殊发展,之后既然还要和尤莲接触,那么她迟早也会他的朋友见面,蓝琦也不可避免。
至于为什么逃避,沈希真自己也不大说的清楚,只是某种隐隐的预感告诉她,如果同时喊住他们两个,可能会出现点不太想发生的情况,让气氛变得很尴尬。
一定要见到的话,最好还是等到和尤莲的结果确定下来吧。
……不过现在这已经是废案了。
窗内的那张书桌前,蓝琦已经捏紧笔杆,蓦地站了起来。
和刚才在楼下遥遥看见的时候一样,他还没换掉学院的作战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再有上次见面时那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那双与蓝凇有些相似、却秀气太多的绿色眼睛,此刻满含惊讶,足足十秒,都没有眨过一次。
两栋楼间的距离太近太近,即使隔着空隙,也能轻易地交谈。
蓝琦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
“向导姐姐?”
饱含疑惑、茫然、不确定的声音。
沈希真迟疑一瞬,还是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吸引来注意力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好久不见,蓝琦。”
随之而来的,是钢笔摔落在桌面上的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收拾好房子了,明天会有很肥的一章!
……然后后天上班[墨镜]
第33章
沈希真不习惯被喊姐姐。
这个毛病由来已久。
当年在低学段和一群小豆丁做同学时,她每天都会被追着喊无数遍姐姐姐姐,虽然是小孩子的正常称呼,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感觉到一点点不自在。
偶尔,沈希真也会深思造成这种问题的根本原因,但怎么研究都弄不明白,最后只得将此归结为天性——类似不爱吃胡萝卜一样的天性。
……也许她真的不太了解自己。
孩子们尚且如此,被四舍五入就能算同龄的人这样喊,不自在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尤莲是这样,蓝琦也是这样。
与蓝琦打过招呼之后,沈希真一如既往,又因为那声姐姐开始感觉全身都不自在。
她正想像对尤莲那样纠正称呼,但话到嘴边,却忽然想到某个细节,犹豫了下,将纠正的话收了回去。
上次离开哨兵学院之后,沈希真一回白塔,就迫不及待地找联络人验证猜测,不出意外地确定了蓝琦是蓝凇的亲弟弟。
不过,联络人也说他们不算特别亲近。
但是嘛,她还是觉得,被蓝琦叫姐姐,就有种一下子变成蓝凇的同辈人的感觉。
尽管从客观层面来说,沈希真和蓝凇在年龄上的差距并不大,放在学院里尽管不可能在同一届,但也没有到
老师和学生那样的程度。
可是,出于一些其他方面的原因,性格上、身份上、行事风格上……等等等等,她总有种蓝凇比自己大了足足一轮的感觉,在面对他的时候,几乎有种正在与院长交谈的紧张。
机不可失。
这算是占便宜吗?
沈希真想。
不管到底能不能算,这个想法也确实她的心情明朗了一点,甚至觉得能够克服老毛病,继续让蓝琦就这么叫下去了。
“姐姐?”
见她没有回应,蓝琦又唤了一声。
此时,他已经绕过书桌走到窗边,右手搭在了窗框上。
S级哨兵的视力极其优越,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蓝琦却还像是无法看清近在咫尺的人似的,身体微微朝前倾,几乎要越过窗台。
沈希真连忙抬起手制止他的动作。
“嗯,我听见了,不要再往前了。”她低头看了看楼与楼之间的地面,说道,“注意安全。”
蓝琦听话的停了下来,但搭在窗框上的手指越发收紧了,扣住边缘,能看见皮肤下的指关节很明显的动了几下。
“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蓝琦既期待又有点紧张地问着。
自从进了学院,他就一直住在这间宿舍,不仅知道对面这栋行政楼被征用为向导的临时办公地点,也知道尽头的这间办公室始终空着。
沈希真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她也会像其他向导一样,在这里待到学院的比赛结束?
随着这些想法的浮现吗,深藏在心底的期待破土萌芽,既令人兴奋,又引起一阵过分超前的不安。他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了。
“工作调动。”沈希真先是直截了当地坐实了蓝琦的猜测,然后笑着解释道,“如果不出意外,未来两周,我都会留在你们学院里——所以要请你多关照啦,新邻居。”
蓝琦的耳朵尖一下红了起来,突然有点不敢看她,目光躲闪,忍着羞涩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希真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四下看看,发现终端被随手挂在了门口的挂钩上,便干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手心唰唰写下姓名,然后反手展示道:“上一次好像忘记说了,这是我的名字。”
蓝琦其实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她的名字,但还是很乖巧地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记住了。”
“不过你还是可以继续叫我姐姐。”
沈希真弯起眼睛笑了笑。
蓝琦差不多每说一句话就要喊一声姐姐,听了这几句,她都感觉快要脱敏了,遂决定把这点小便宜占到底。
蓝琦又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微颤,慌张地垂了下来。
这只是一段非常平常的对话,他却来越紧张,从耳朵尖到脖颈都浮着淡红,手足无措,像初次登台不熟悉站位的演员。
这时,沈希真忽然想起了上次的事情。
“对了,你的精神图景恢复的怎么样了?情况稳定吗?”她询问着,“最近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蓝琦逐句回答:“已经基本恢复了,但偶尔还有震动,和精神体的配合度离原来也还有一点点偏差,来支援的向导老师看过了,说还需要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
“嗯,这是正常情况,精神图景的损伤没有那么容易复原。最近在毕业考核吧?如果影响到你的任务,其实可以再做二次修复加快进度,但那会有点痛苦。”
沈希真记起临走前说过的话,问道:“那天不是说要来找我复查吗?怎么一直没等到你?”
聊起正事,她的笑容很快淡了下去,乌黑眼珠中的神色平静,表情有些严肃。
“我、我……”蓝琦猝不及防被询问,突然结巴起来,吐出两个字后,声音迅速变弱,有些心虚地问,“姐姐在等我吗?”
沈希真坦然点头,道:“对呀,当然了。”
回到白塔之后,她没有忘记蓝琦当时说过的复查,特意在日程安排里空出了一段时间。因为很久没有消息传来,她也主动问过蓝凇,但他没给出详细的回答。只说了一句没事不用管。
好敷衍。
果然是“兄弟间的关系不太亲近”吗?
但沈希真始终惦记着这件事。
那天下午,到四十二层送徽章的时候,她本打算当面问一问蓝凇,可那个时候的情况实在发展得有点剑拔弩张了,沈希真担心询问这事不合时宜,会让蓝凇迁怒,只好暂时按下,离开之后,才想办法联系了哨兵学院里的熟人。
对面给的回复是“一切正常,不用担心”。
但一直到今天早上在医务室外看见蓝琦,沈希真才感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虽然如此,她想到这里,不大放心地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呀,精神图景的问题是很重要的,处理不好会影响终生。”
蓝琦惭愧地低下头,反省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声音里含着歉意:“对不起。”
见他这样,沈希真疑心自己是否说过了头。
“也别太紧张。”她想了想,“不和我讲也没关系,关于这些情况,你有和蓝指挥联系吗?”
蓝琦低低道:“嗯,有说过。”
“好,那就没事,和他说也是一样的。”沈希真转头看看墙上的表,算了算时间,说,“我本来想今天忙完之后再抽空去看看你,现在既然在这里遇到了,嗯……正好复查一下吧,这样我会比较放心。”
蓝琦自然是答应了。
他点头的时候,耳朵尖上的红色明显加深了一点,在沈希真肩头安安静静站了半天的黑翅鸢也挪了挪脚爪,将头埋进羽毛里,翅膀张了张,坚硬漂亮的飞羽轻轻扫过面颊。
她忍不住笑起来,手指戳戳黑翅鸢脑袋上的绒毛:“想睡觉啦?”
蓝琦的呼吸蓦地急促了点。
被摸到了……
沈希真很快收回手,探出窗外,上下看看,道:“这里也不方便,到我这边来一趟吧。你现在忙吗?忙的话晚点也可以。”
“不忙。”蓝琦立刻答了句,随即动作慌乱地将椅子往后一推,道,“我现在就过去。”
沈希真追着他的身影喊:“小心点儿,注意看路,不要摔跤。”
虽然哨兵的平衡能力无需质疑,但蓝琦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慌,真是让人担心。
见对面房间的门合上了,沈希真才收回目光。
“窗户没关呢。”她嘟哝一句,摸了摸肩头歇着的鸟儿,“把你也忘在这了。”
黑翅鸢已经将脑袋抬了起来,一被摸到,就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细软绒毛从指缝间冒出来,像一簇簇漂亮的草叶。
它一点儿也没有要去追蓝琦的意愿,歇在沈希真的肩头不走,很快低下头来,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她颇感满足,又摸了好几下,才低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象。
学生宿舍和行政楼虽然距离很近,能在房间里近距离交谈,但两栋楼的正门并不在一个方向,走过来需要绕路,得花上一段时间。
沈希真在窗台边站了没多久,忽然想起行政楼有严格的门禁,蓝琦进来需要有人接才行,连忙转过身,拿起终端打开了门。
因为所在的楼层不高,电梯也有点远,她在门口想了想,很快就决定从旁边很少有人使用的楼梯走下去。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比刚才上来的时候还要安静,沈希真快步朝前走,鞋跟轻轻敲击着地面,脚步声回荡在耳畔。
转身踏进楼梯间之前,她犹豫了一瞬。
这里也太黑了。
是因为很少有人走楼梯吗?楼梯间竟然连灯都没有,照明全靠转角的一隙窗格,明明是白天,却像傍晚似的一片昏暗。
刚迈进去的时候,还能借着身
后照进来的光线与窗口的亮光看清楼梯,往下走了一层,周遭就越来越黑,连通往走廊的木门都关着,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在黑暗的环境里,听觉取代了视觉的主导地位,变得灵敏起来。
脚步声,鞋底擦过瓷砖的声音,鸟羽被风吹动的声音……全都分外清晰。
温度似乎也变低了。
沈希真想尽快离开昏暗的楼梯间,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一楼。
但是……
疏散门竟然是关闭的。
她困惑地皱起眉,借着安全警示牌的荧光抓住门锁,尝试着拧动了几下,但毫无反应。
奇怪,正常来说,疏散门是必须要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的才对。
“嚓嚓。”
忽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摩擦声。
沈希真握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瞬间,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这点细微的声响上。
楼梯间寂静如死。
等待了数秒,都没有声音再响起,但还未等她放下心,更多声音就如幽灵般骤然浮现。
嚓嚓嚓嚓。
嗒、嗒、嗒。
脚步声。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极其空灵,似乎还要走上很长时间才会到身边。
……但这里是楼梯间。
从疏散门到墙壁,也就只有五米的距离而已。
沈希真将呼吸放得极轻,慢慢松开了门把手,想转身看看情况。
黑翅鸢也高度紧张,因尚未得到向导的指令,没呢有做出任何行动,但脚爪攀住肩头的力度变大了。
黑暗里,翅膀轻轻扫过脖颈。
沈希真全程慢动作,一动一动,仿佛被设置了0.1倍速的录像。
不会有回头杀吧?
诸多被恐怖片惊吓的场景浮现出来,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烁了下。
她抬起右脚。
声音忽然停住了。
沈希真一怔,再度屏住呼吸,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地向后转动。
右脚再一次落在地面上时,声音又出现了。
嚓嚓。
嗒。
她蓦地停了下来。
好近。
这次只有五米远了。
……等一下。
沈希真忽然想起某件事,眼睛微微睁大了点。
现在这种情况,怎么那么像流传在A3行政楼的那个怪谈——“倒吊在天花板上、随时间逐渐靠近的怪物”。
可那不是办公室主任的蝙蝠精神体吗?!
还有那个“怪物”,居然真的指的是污染区里游荡的那些怪物吗?
沈希真很想扶额叹息,无法控制地开始想象接下来会看到的景象。
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怪物……
不会她一转过身,就正好来个脸对脸吧?
它已经这么多年没再出现过,这次是发现她独自行动,才决定要捕猎向导的吗?
简直太没有身为怪物的基本道德了。
作为认真观看过所有高危任务录像带的好学生,现在这种情况,对沈希真来说不算特别陌生。
某些擅长隐匿、暗杀、精神干扰的怪物,在捕捉猎物时,会构造出类似恐怖电影的环境,用以辅助攻破人类的精神防线。
但是,什么怪物能越过封锁,跑进哨兵学院里闹事?
如果是那个怪谈是安抚学生的掩饰……可就算那真的是污染区的怪物,学院既然说问题解决了,就应该是真的解决了吧。
这究竟是多年前的那个怪物,还是新的、更加强大的一只?
莫非,是伊戈尔先前说的那个导致封控的事件?
怪物会变成……人类?
沈希真飞快地思考着已知信息,眨眼的频率比平常高了不少,将所有看过的高危任务录像带都过了一遍,微微偏头贴了贴黑翅鸢的羽毛。
幸好这还有一只毛茸茸的精神体。
有鸟陪伴,她很快静下心来,正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只怪物——或者至少脱身,却突然灵光一现,察觉到某些地方有点不对劲。
等一下。
黑翅鸢不是停在她的右肩吗?
脸侧的这些羽毛……在左边……?
沈希真呼吸一滞,卡壳两秒,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白色、满是血裂的脸,它在身侧静静地漂浮着,蓬松成团的头发落在肩头,柔软如鸟羽——
作者有话说:高估自己了,没有很肥,私密马赛[鸽子]
晚上写得有点怕,下半部分明天白天写
第34章
A3一楼大厅,人群聚拢在疏散门外,气氛焦灼。
一个教官正用力按住蓝琦的肩膀,制止他继续往前。
“冷静,让你的精神体不要攻击。”教官强调道,“绝不能攻击,哪怕得到向导的命令也不能,听清楚了吗?”
蓝琦死死盯着面前严丝合缝的疏散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在沈希真刚踏入楼梯间时,他就察觉到了危险,但还没来得及将情况告知她,就猝然感觉到与精神体间的联系变得非常弱,仿佛有一层黑洞般的屏障在中间阻隔。
怪物很快触发了行政楼的警铃,一分钟之内,周围的向导和哨兵就都赶了过来。
但商讨后,众人并没有立刻尝试营救,在楼外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后,就陷入了长久而焦灼的观察期。
在蓝琦身后,教官仍然满脸紧张,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才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让对方过来盯着他,然后转身走了两步。
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
“赵黎。”伊戈尔大步走过来,问到,“情况怎么样?”
“你怎么也来了,还好,不算严重。”赵黎叹了口气,说道,“还是两年前那个污染源,没想到还有残留,不过精神波动已经比上次弱了好几倍,问题不大,预计十五分钟内就会自然消散。”
“我相信沈向导具有足够的战斗经验,能够应对这种意外,但现在麻烦的是……”
她回头看了眼仍僵立在疏散门外的蓝琦,头疼的皱了皱眉。
“向导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怪物,但有个学生的精神体也在领域里,和本体的联系很弱,现在就怕它克制不住,觉得向导有危险就开始攻击,那一定会引起强烈反击。”
伊戈尔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眸色沉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十分平淡,但往日的散漫态度也消失了,气质中几乎有种不苟言笑的端肃。
“我记得残留物最后一次出现已经是一年前了,没想到竟然还阴魂不散。”赵黎问,“这是它第一次袭击S级的向导吧。”
伊戈尔颔首道:“对。”
他的神色如常,但那双灰眼睛却显得异常冰冷,颈上的伤疤如同盘虬的荆棘。
……
没人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流传在A3行政楼的校园传说,最初并不是传说。
两年前,学院派出一支精英小队参与白塔的暗区探索任务,考虑到队员都是初次踏入危险地带的学生,塔没有安排他们深入探索,只在暗区外围划定了一片区域,当做对年轻哨兵的锻炼。
外围区域在任务前不久就已经被清扫过,危险程度高的怪物都被解决了,从出发开始,学生们的态度就有点随意,刚到集合点,就被探索队的前辈批评了一顿。
不过,任务本身也的确轻松。
几支小队出发一周后,便顺利完成探索计划,按既定时间返回,在暗区边缘集合回塔。
那段时间正是白塔最繁忙的时候,每支哨兵小队都只配了两个向导,等级最高也只到A,根本忙不过来。
见学生们都未受伤,精神状态也很正常,向导便只做了表层的检查,确认无异常后,就将他们送回了学院。
谁也没想到,其中
一个学生的身体里竟然藏着一只怪物。
在行政楼里办理返校手续时,潜藏了一路的怪物突然发难,从学生的精神海里钻了出来,像雾霾般迅速扩散占领了整栋楼。
从未出现过的新种怪物,精神力特化,没有实体,甚至还具有压制哨兵的能力。
糟糕的是,当年行政楼里的人恰巧全部是哨兵,在怪物的控制下,他们连唤出精神体都做不到。
怪物盘桓在楼栋中,使用强悍的精神力张开领域,不允许行政楼里的受困者出逃,但与此同时,它也不阻止任何人进入,像一位性情古怪的看守。
它古怪到甚至没有表现出危险性。
在所有人试图摧毁障壁时,怪物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只一个一个地钻入受困者的精神图景,然后在污染值攀升到将要令人类崩溃前,迅速地抽身离开。
渐渐的,人们看出它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在白塔的向导赶来之前,有人大胆地尝试与怪物进行了沟通。
“然后,它真的回应了,虽然全部都是人类无法听懂的语言,但明显不是无规律的吼叫。”赵黎说,“完整音频至今还在白塔,只是没能成功解读。”
“它的生命力也比我们曾经见过的所有怪物都强,在第一次清理过后,还存在能引起小范围骚乱的残留物,在学生里似乎已经变成校园传说了。”
“但它不会主动发起攻击,只会反击,如果学生不做任何行动,这些残留物很快就会消散。之前被捕获的几个哨兵都被它控制住了,无法攻击,因此也没有受伤。”
讲到这里,赵黎停顿了下,犹豫道:“但是,这次有向导在场,能保护那只精神体不受压制,它还具有行动能力,也许会尝试攻击怪物,所以也存在一定的风险。”
站在她身旁的是向导学院的行政副院长之一,名叫蒲澜,听完这段解释后,依然紧皱着眉头,问道:“除了等待自然消散呢?怪物存在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还没有想出更积极的对策?”
“还有,既然没有彻底清理,为什么不封禁这栋楼?”
赵黎道:“因为白塔发放了封禁区域开放许可。”
“清理结束后,白塔派人来检查过,前后七个向导都说没有问题,那些校园传说至今也没有造成实际危害。”
她边说边拿出审查记录单,道:“此外,这次临时调来的两位S级向导都长期待在A2,没人发现异常,今天它又困住了第三个S级,也许……我们该从等级差上来考虑了。”
“你们认为这只怪物的等级高于S?”蒲澜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这是个非常严肃的话题,不要急着下定论,听好,调查报告里绝不能提到等级这个词,必须慎重再慎重,必定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原因。”
赵黎:“但是……”
蒲澜:“没有但是!”
“好了好了,蒲院长,何必这么激动呢。”伊戈尔忽然插入他们的谈话,随手从赵黎那儿抽出那沓厚厚的审查报告,低头翻了翻,说道,“既然这样,干脆把学生们的观点报上去吧,告诉公众这是一起灵异事件?这听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不要跟我开玩笑,伊戈尔。”蒲澜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能泄露,否则一定会引起社会动荡,你明白吗,超过S的怪物——多么可怕!”
伊戈尔不置可否,只耸了耸肩。
等到蒲澜走到另一边,他才将手中的纸张还给赵黎,说道:“调查报告照实写。”
赵黎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迟疑地问:“你认为这个猜测是真相的可能性大吗?会不会真的有超过S级的怪物?”
伊戈尔注视着那扇仍然紧闭的疏散门。
“我不确定。”
他微挑眉毛,语气随意-
疏散门内一片漆黑。
嚓嚓作响的细碎动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胸口起伏时发出的奇异声音,长长的呜声,像一个被撕烂的旧风箱。
沈希真轻轻抚摸着肩头的黑翅鸢,一边让它保持平静,一边轻声说:“先不要攻击。”
言毕,她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怪物。
在突然的照面后,出乎意料的,怪物竟然也表现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往后足足退了三十厘米,整张脸都暴露在了视野里。
脸部再往下,是黑雾组成的四肢和躯干,非常潦草,有点像劣质游戏里才会出现的粗糙火柴人。
它的长相既不符合沈希真的想象,也与学院里流传的言论相差甚远。
这只怪物长得非常像是……人类。
尽管头颅有着不太规则的凹陷,湿漉漉的头发也并不都长在比较传统的部位,雪白的脸上裂开的那些满是鲜血的缝隙,看起来也很难用五官来称呼——但它确确实实长得很像人类。
或者说,从外观上能看出它有在努力让自己长得像人类。
甚至还勤劳地模仿着呼吸、心跳、血液流动,一刻不停,与她的心跳频率几乎能共鸣。
这就是变成了人类的怪物吗?
沈希真仔细打量了它一会儿,然后默默收回了这个结论。
这副长相,就算是用模仿人类来形容都太粗糙了,再怎么放宽标准,也给不出“单凭外表无法与人类区分”的判断。
所以,应该就只是校园怪谈再现吧。
沈希真又摸了摸肩头的鸟。
她发誓再也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校园怪谈。
今天之后,哪怕只是“宿舍楼下的外卖十分钟不拿就会凭空消失”这种传言,她也绝对会认真对待,小心求证,把真相查到水落石出为止的。
……唉,现在怎么办呢?
沈希真抬起头来,和怪物面面相觑。
除了那个将双方都吓了一大跳的背后灵式出场外,怪物没有再做出过任何动作,唯有那两条鲜红色的,不知该不该称为眼睛的血裂始终盯视着她,没有像其他缝隙一样流动变形。
它是纯粹由精神力构成的怪物,作为向导,沈希真能够稍微通过精神力波动领会到它的一点意图。
相当模糊。
不过,能判断出没有攻击欲。
污染区里有许多怪物都是这样的,具有一定的智慧,只要不主动猎捕,它们就不会对人类发起攻击。
在进行清扫任务时,哨塔也会有意避开这类中立怪物,不进行无意义的战斗。
怪物现在看起来非常平静,但如果受到攻击,很可能就会突然爆发。
沈希真第三度按住了黑翅鸢的后背。
她的手指陷入了柔软的羽毛中,鸟儿顺从地趴在手心,尖喙轻轻的啄着手指。
“嘘,就这样不要动哦。”沈希真小声说,“一会儿就结束了。”
她能感觉到,怪物正在以十分均匀的速度一点点消散,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它最多也只能继续存在十分钟。
既然这样,究竟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难道是随机刷新的中立生物吗?
可是,能构建出这种隔绝内外的精神壁障,至少也有S级向导的实力了。
就算是精神力特化的怪物,截至年初,也只观测到略微超出B级的个体而已,它们的进化速度会有这么快吗?
沈希真胡思乱想着,一边静静等待着这场突然起来的遭遇结束。
怪物一动不动。
也许是发现面前的向导对自己的外表并不在意,它渐渐放弃了拙劣的模仿,无意义的呼吸停止后,回荡在空气中的呜呜噪声也消失了。
狭小、昏暗的楼梯间一片沉寂,人与类人生物面对面站着,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平。
突然,怪物雪白的脸上,鲜红的缝隙流动起来,向外分割,突然裂出了一只模样极为真实的眼睛。
黑雾构成的躯体随之流动,在沈希真低头安静思索的时候,蓦地缠住了她的脖颈。
第35章
一个瞬间。
比一次呼吸还要更短的时间。
在沈希真做出反应之前,黑雾就已极速地攀上了她的额头,单刀直入,比所有不请自来的客人还要更不懂礼貌,径直钻进了她
的精神海,随后便开始四处涌动。
像一只正在翻找着什么东西的手。
沈希真蓦地睁大了眼睛。
短短三秒钟的时间,她就已经陷入了无法做出任何反击的状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渐渐迟滞、渐渐僵化,但毫无反抗之力。
为什么会……她的精神海外有保护层,即使封曼也……除非这是超S级的……
……那有可能存在吗?
想到等级,沈希真艰难地抬起眼睛,注视着尚在眼前的重重黑雾,试图分辨出精神力的强度,但刚一触碰,就蓦地愣住,眼中露出些许惊讶来。
它的等级,居然……
好低。
沈希真震惊地重复着这个想法。
好低的精神等级。
B级?不,也许还没有。
怪物对这些浮动在精神海里的评判想法毫不在意,仍在不停歇的翻找着。
一个不请自来,举止却落落大方的入侵者。
它的动作快速而细致,仿佛曾经在其他生物上试验过无数次,熟能生巧,甚至游刃有余。越是寻找,它的动作就越发迅速,隐隐约约的焦灼情绪顺着雾气流入沈希真的脑海。
到底在……我的精神海里……找什么?
太危险了。
再不知死活的疯子,也不可能任由一个怪物肆意入侵自己的精神海,还无动于衷。
沈希真攥紧手指,心里想着必须反抗,脑海中的精神力却仍然平缓——几乎悠闲的飘荡着。
这时,她发现已经无法顺畅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力了。
怪物明明才是这片海洋的外来者,却怡然自得,以主人的姿态翻找搜寻着,精神海外牢固的屏障也像是看见了熟人,敞开大门,生不出一点抵抗的心思。
而且,也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
沈希真确定怪物的力量与自己的并不来自一处,但它在精神海中流动的感觉和她自己平常自我审视时的感受相同,没有不适,没有排斥,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一个令人有些害怕的想法渐渐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好像……
好像认识这只怪物。
不,应该说怪物认识她。
非但认识,还异常熟悉,就好像曾经到她的精神海里来过无数次似的,将每一处构造都熟记于心。
它到底是什么?
沈希真脑中回旋着这个问题。
在思索的间隙,怪物已经快要把她的精神海整个翻找了一遍,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引起任何排异感,它也并没有表现出要伤害她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寻,仿佛一位执着地想要从二十床鹅绒被下找出豌豆的公主。
沈希真攥紧手指,忍受着脑海中的奇异感受,很想对怪物说一句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然而,她此刻就像是一个关节磨损的木偶,连顺畅地抬起手指都颇有难度,更别说开口说几句话了。
都这样了,要不然就干脆让它找吧。
沈希真略有点丧气地想着。
但可惜,就在她暗自下定决心的时候,在脑海中持续了数分钟的徒劳无功的寻找,却恰在这时有了收获。
在精神海的深处,一个几乎快要触碰到精神图景的位置,怪物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片悬浮在蓝色海洋中的精神碎片,无论是从颜色上看,还是从力量的波动上看,都不是这片精神海的原住居民。
外来者引起了另一位外来者的浓厚兴趣。
探索精神海的黑雾飞快地聚集到了一起,牢牢缠住了那块精神碎片。
与此同时,沈希真难掩惊愕地抬起眼睛,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巨大的恐慌、令人畏惧的失落感、深藏在心的痛苦一齐涌上心头。
精神碎片被越缠越紧,黑雾从各个方向包裹住它,想要将它从精神海中拽离。
这个动作虽然还没有真正完成,那种因为失去重要之物而痛不欲生的感受却已经出现,强烈到占据了所有心神,让沈希真在这一刻挣脱桎梏,骤然清醒过来。
不行,只有那个不行,不可以拿走,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那是我的。
沈希真骤然开始挣扎,随着碎片被抽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丧失,甚至听见喉咙里发出了不受控制的尖叫声。
不……是真的,真的有人在尖叫。
【不行!不行!还给我!】
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那道声音,差点让她去找精神科医生挂号的那道声音,再一次的出现了。
比以往的几次都更清晰、更强烈。
此时此刻,这道声音和沈希真内心的想法完全重叠,合二为一,无法再区分根本的来源。
不过,那好像就是我的声音。
沈希真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人有时并不能很清楚地区分出自己的嗓音,但是这道声音明显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似乎是从精神图景里面传出来的……不对,不是里面……似乎是……
黑雾拉拽碎片的力气更大了。
沈希真很快就没有精力再去关注脑子里的声音。
她本能的感觉到,那枚碎片是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东西。
从艾尔那里得到它的时候,沈希真虽然也有些狂热,有些丧失理智,并且很不礼貌地闯入了对方的精神海。
但在那时,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枚碎片的重要性,花费心思拿回来之后,也没有思认真的研究过,总觉得只要它在那里就够了。
直到此刻,即将失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枚精神碎片的宝贵。
沈希真又尝试着调动了一次精神力。
经过了几次的试验之后,她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控制精神力,而是没有办法去攻击脑海中的这团黑雾。
每当她想要发动攻击的时候,原本正盘旋涌动的力量都像是突然怯场,先是勇猛地迎向黑雾,然后又在再刚刚触碰到的时突然松懈。
精神力不起作用。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
沈希真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松开了轻握着黑翅鸢的手。
“攻击。”
她低声说。
话音尚未落下,扇动翅膀的扑棱声就凭空响起,黑翅鸢猛地从她的肩头跃起,飞向怪物尚未进入精神海的外在部分,漂亮柔软的飞羽顷刻间变得无比坚硬,随着俯冲的动作像刀片一样割向怪物的身躯。
雪白的脸上很快就多了几道裂口,汩汩地往外冒出红色的液体。
但怪物毫无触动。
它看起来根本不在意自己受了怎样的伤,那些裂痕都像是割在别人身上的一样,在精神海中流动的黑雾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接到了死线通知般,以数倍于之前的速度行动起来。
黑翅鸢的尖啸在楼梯间响起,音波撞上墙壁,变成一道道擂鼓似的回声。
可这全部都无济于事。
雪白皮肤上的裂口越来越多,垂坠在怪物脑后的头发成团成团的落下,由黑雾组成的躯干也被撞的摇荡起来,开始逐渐消散。
怪物连颤抖都没有,像一只咬紧牙关就死不松口的狗,哪怕致死的棍棒挥打在身上,也非得要拿到想要的东西。
碎片仍在被一点点扯离。
沈希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