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察觉到在被扯离精神海核心一段距离后,那枚碎片就突然获得了自主意识。
即使黑雾已经在精神体的猛烈攻击中放缓速度,她也渐渐找回了对精神海的控制力,开始尝试着往回拉拽,与精神碎片之间的距离却仍旧越变越远。
它似乎在有意识的往黑雾的方向靠近。
到头来,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公正的拔河游戏,绳结竟然会偏向
其中一方。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希真有些泄气。
联想到刚才发生的诸多异常。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枚精神碎片的真正主人,难道就是面前这个没有形体的怪物吗?
那她的争夺还有什么意义?
物归原主……或许是个更好的结局。
沈希真有了放弃的念头,怪物明显察觉到了,裂开的眼睛转动着落在她脸上,但它却没有因此松懈,而是一鼓作气,更加用力的抢夺起来,直到终于把碎片从精神海中拽了出来,牢牢握在手中。
下一秒,黑雾撤出了精神海。
怪物离开的动作比来时还要干脆利落,它竟然真的没有半点伤害人类的打算,拿到碎片就心满意足了。每一张鲜红色的裂口都向内收拢,眼睛似的盯住了漂浮在空气中、微微发亮的细小碎片。
沈希真也紧紧盯住怪物。
看着那些黑色的、如同触须般的精神力,正抓着碎片兴奋地上下挥动时,她叹了口气,伸手按住额头,将半空中飞动的黑翅鸢招了回来。
“辛苦你了。”
沈希真有些疲惫地摸摸鸟羽。
闹剧。
简直是一场闹剧。
莫名其妙的把她困在这里,不做任何解释,就一点儿不讲礼貌的钻进了精神海,又像强盗一样从她这里夺走了精神碎片。
所以,现在终于满意了吗?
人生头一次,沈希真在面对怪物的时候生出了一种面对熊孩子时才会有的心累感。
别人遭遇怪物都是生死关头,轮到她遇见,场景为什么会这么离谱又令人费解?
这种情绪持续了好几分钟,沈希真才转开眼睛,不再看像捧着新奇玩具一样捧着精神碎片的怪物,准备安安静静地等到它自然消失,再把精神碎片拿回来。
反正最后也是我的。
她有点儿幼稚地想着。
然而事与愿违,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耳畔就响起了一道细碎的咔嚓声。
沈希真抬眸看去。
在她面前,是一团如星尘般缓缓流动的细碎粉末。
刚才还如珠如宝的捧着那枚碎片的怪物,突然转了性,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将碎片碾成了真正的——真正的碎片。
碎得不能再碎了。
沈希真慢慢的睁大了眼睛。
她清晰的感觉到,脑中某根紧紧绷住的弦,突然断裂成了两半。
第36章
一楼大厅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巨响。
响声刚传入耳中的时候,每个人都露出来一副空白的表情,有几个人下意识眯了下眼睛,伸手捂住了耳朵。
但他们很快都意识到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这道声音并不是实际存在的,而是精神力震动导致的余波,它的源头就是他们守到了现在的这扇疏散门。
蓝琦就站在门边,最先意识到异常。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观察到的状况告知其他人,就另有人代劳了——木质疏散门摇晃了几下,突然轰的一声倒了下来。
展现在众人眼中的,是明亮、宽敞且破碎的楼梯间。
以及扶着栏杆,微微低着头,尚未有任何反应的向导。
黑翅鸢站在栏杆上,焦急地鸣叫着,时而歪头去看向导,时而叼住她的衣服向外拉扯,试图将她叫醒。
一分钟后,仍然没有人上前。
并不是他们不想行动,实在是空气中流动的精神力波动太恐怖了,楼梯间里似乎有两个实力相当的高级哨兵战斗过,又有向导控制住现场一般,屏障刚一破碎,令人全身僵硬的精神力就铺满了整栋行政楼。
不愧是S级向导。
在场的一些人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另一些人的想法则完全在其他方向。
蒲澜尚在原地震惊,就听见比他更晚赶到的另一位哨兵学院的事务主任发出了一声感叹,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向导学院还出过这么一位攻击型的S级向导。”
传统上,向导分为疗愈和攻击两种类型,攻击型向导的能力特殊,在应对精神力特化的怪物时,是非常非常宝贵的战力,某些情境下,攻击力甚至远远强过同等级的哨兵。
在整体里,这两者都不算少见,但S级向导是个例外,目前已有的所有S级都是疗愈型,这也是蒲澜不愿意看到强力的精神系怪物的出现的原因。
“这真是……”主任道,“蒲院长,你们居然能瞒了这么多年啊。”
蒲澜根本没法回答。
作为分管行政的副院长,他虽然不像其他院长一样了解学院中的学生,但也绝对不可能错过S级攻击型向导这种重要的信息。
从来没有人说过沈希真是攻击型。
哪怕是当年力排众议,强行把她留在白塔的向导学院院长,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攻击型三个字。
否则,都不用院长想办法,其他人也会不遗余力地留下沈希真的。
蒲澜只能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笑容,说道:“这一点,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还在研究,暂时还不能投入应用。”
事务主任露出一副参透了重要秘密的若有所思的表情,点了点头,背手沉思着走到了另一边。
在主任走开之后,蒲澜立刻拿出终端,向白塔的指挥群发了一封事件报告。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瞒可能出现超S级怪物的信息,而是转变方向,对可能出现S级攻击型向导一事大书特书,把沈希真的名字贴在了邮件标题上。
发完这封邮件,蒲澜就开始焦灼地刷新着邮箱界面。
塔没有让他失望。
刷新到第五次,邮箱里就弹出了一条新回信。
蒲澜连忙低头去看。
在他忙着汇报的这段时间里,大厅里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这里毕竟是哨兵学院,虽然最近有不少向导过来支援,但也基本都去静音室或者外出带队了,留在这里的人更多还是哨兵。
在高等级向导的精神力场里,他们根本没办法找回平常的敏捷度,更别说沈希真散布出的精神力情绪明显,除了一个类似“别动”的念头外,就是强烈的愤怒、烦躁、痛苦。
有几个等级差过大的哨兵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失控迹象。
而在场的少数几位向导,精神力等级普遍都在B级左右,也和哨兵一样,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
焦躁的情绪传染了所有人。
直到两分钟后,沈希真稍微找回了理智,将精神力尽数收回,状况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最先抵达她身边的是蓝琦。
和其他哨兵一样,他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但因为被困在楼梯间里时,沈希真曾经持续不断地安抚黑翅鸢,所以蓝琦对她的精神力的适应能力更强,情绪也更稳定。
“姐姐!”他焦急地呼唤着,“你没事吧?”
沈希真低着头。
她的呼吸比起平常急促了很多,胸口有些剧烈地起伏着,脸颊泛红,眼睛紧闭,似乎还沉浸在强烈的愤怒当中。
太过分了。
沈希真想。
擅自进入她的精神海,擅自拿走那枚宝贵的精神碎片,虽然让她生气,但都还可以忍受。
可是为什么要当面把碎片毁掉?!
怪物想尽办法地从她手里夺走碎片,难道就是为了毁着玩儿吗?
太过分了,太挑衅了。
一点都不懂礼貌!
沈希真闭着眼睛,愤愤地在怪物那张青白的脸上打上了一个“最讨厌”的标签。
还有,最最最最生气的是,她好不容易爆发一次,拿出了毕生所有的愤怒情绪和最强烈的精神力,绝对能把那只精神力构成的怪物碾得比那些粉末还碎,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心软,硬生生把那道攻击偏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现在既不知道那只怪物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都是水吗?都是浆糊?
沈希真忍不住将怒意投射到了自己身上,好在还没开始发脾气,就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不忍心痛骂如此可爱的自己。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碎片虽然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脑海中那道同样奇异、同样不知来源的声音,这
一次却没有立刻消失。
而且还存在感十足地上蹿下跳。
【好过分!好讨厌!我不喜欢你了!】
关于这些言论,沈希真只认同前两句话,至于最后一句——难道她什么时候喜欢过那只怪物吗?
明明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它就已经那么不讲礼貌了!
想着想着,沈希真脸颊微红起来,因为怒意,眼睛变得比平时还要明亮了一点。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先安抚了下手边的黑翅鸢,然后才朝蓝琦轻轻点了下头,问道,“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吗?”
“十分钟。”
一个声音从后方插进来。
诶,好熟悉的声音。
沈希真站起身来,回头看去。
伊戈尔正举着点亮的终端屏幕,一边看着上面显示出的数字,一边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十分钟,没错吧?我是从警铃被触动的时候开始算的。”
“伊戈尔?”沈希真彻底转过了身,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刚问出这句话,她的目光就越过了伊戈尔,看见了正站在大厅里的数十个向导和哨兵,并迅速注意到了其中的好几张熟面孔。
“蒲院长,赵教官,还有……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这当然是托了你的福。”伊戈尔将终端随手塞进口袋,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了一圈,说道,“先别放松,事情才刚开始呢,两个学院——还有白塔,全部都等待着和你谈话。”
沈希真愕然道:“和我?为什么?”
她是意外遭遇了怪物没错,可这只怪物不是哨兵学院里本来就有的吗?虽然它是招人讨厌了一点,可怎么也不会是那个能模仿成人的怪物吧?
“这也是托你自己的福。”伊戈尔的目光依次略过倒在地上的疏散门……破损的栏杆和大厅里接近失控的低级哨兵,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没有考虑过转校?哨兵学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哦,如果不小心关上了,你也可以自己轰开。”
沈希真:“……”
她很快就决定不再理会伊戈尔,先对蓝琦说了一声抱歉,走到蒲澜旁边,迎着对方难以言喻的目光,弱弱地喊了一声:“蒲院长。”
蒲澜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挥动手中的联络器:“指挥点名要见你。”
简直是噩耗。
沈希真生无可恋地问道:“哪位指挥?”
蒲澜:“蓝凇蓝指挥。”
沈希真:“……?”
怎么阴魂不散!-
蓝凇最近烦得要命。
驻外的探索小队发现了人形怪物,这么严重的事情,他们居然拖了两天才上报,导致白塔应对不及时,临时设置了限行措施后,公共邮箱里的投诉信数量短短一早上就达到了历史新高。
而且到现在,派出的追捕队都没有抓住那只怪物,根据回传的信息,甚至有理由怀疑它已经混入了某支小队当中。
为了商定如何解决这件事,光是短会,他从昨天半夜到现在就开了整整十九场。
而且还没有得出结论。
一早上白忙。
忙到这种程度就算了,偏偏……
蓝凇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再睁开眼时,绿色的眼睛仍然异常冰冷,像两枚摔碎在地、棱角锋利刀片。
偏偏沈希真还不省心。
哨兵学院……
蓝凇很早就知道沈希真被暂时借调到哨兵学院的事情,她早上被锁在哨卡内,临时通行令的字还是他签的。
刚签完那张通行令,他就在去开第十二场会议的路上,非常恰巧——可能也是非常不恰巧的,遇到了沈希真的联络人。
沃尔什想必刚知道他帮沈希真解决了哨卡问题的事情,刚见面就是道谢,将他夸的天花乱坠,仿佛他签的那张纸不是通行令,而是沈希真的赦免书。
蓝凇一开始根本没理解。
通行令的事儿他的确帮忙了,但那再怎么说也是一件小事,值得高兴,但也不必高兴到用“命中注定”来感谢他吧。
虽然沃尔什刚用这个词形容的时候,蓝凇确实有些微妙的高兴。
但这点高兴很快就在那句“差点儿就要在第一次约会上迟到了”的道谢中消弭了。
蓝凇从来没听沈希真说过,她这次去哨兵学院还要跟什么见鬼的匹配对象见面。
如果早知道了,通行令他就算不卡,也不会让她那么轻易的拿到手。
哨兵学院的匹配对象?
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她竟然喜欢那样的?
所以,沈希真那天那么高兴不全是因为白若要回来,还是因为在期待和匹配对象的第一次见面。
蓝凇越想越恼火。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向导学院院长的邮件,题名是“沈希真”——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还有一章!
第37章
办公室里,沈希真惆怅地趴在桌上。
伊戈尔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一会儿,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敲敲桌面,道:“真是深藏不露啊,攻击型向导小姐?”
沈希真把脑袋转到了另一边,眼睛盯着墙壁。
“不要这么说。”她低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是攻击型向导。”
伊戈尔挑起眉:“真的吗?”
他从文件堆里拿起一张照片,举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们要不要和疏散门打个通讯确认一下?”
沈希真一睁开眼睛,就被碎成两截的战损版疏散门糊了一脸。
“……这是意外。”她推开照片,嘟哝着,“我真的不是攻击型向导。”
“那你就是疗愈型向导里攻击力最强的。”伊戈尔笑笑,“真希望白塔也相信这个说辞,我会替你祈祷的。”
沈希真不满地瞪他一眼。
不久前,在她终于冷静下来之后,无意识地四下张望时,也被楼梯间里坍圮的墙壁、碎裂的瓷砖和断成两截的木门吓了一跳。
那个时候,她还保留了基本的理智,打算收拾残局,但很快就被副院长口中的“约谈”、“检查”、“攻击型”等等词语再次打乱了思路。
“我不是。”
她第三次强调。
“随你怎么说,是不是都无所谓。”伊戈尔站起身,绕到桌子侧面,低头去看她的脸,“但你也不必这么害怕吧?那又不是你的问题。”
他盯着那些细白的手指:“在战场上也会发抖吗?”
沈希真伸手推他,反驳道:“只是有点紧张,不要大惊小怪。”
她闭着眼睛,回想着近期的诸多失误。
两周前在封闭病区,她不慎强行进入艾尔的精神图景,但运气好,最后没有被追究责任;
还有,为蓝琦修复时,没有在精神结合前写申请,但那是紧急情况下的正常操作,就算蓝凇斤斤计较,也绝对不算是错误;
再后来,是在给艾尔做深层疏导的时候,忘记了提前对精神桥梁进行说明,那倒是她的过失……但也糊弄过去了吧?
但这一次是大麻烦。
白塔对S级的攻击型向导期待已久,就算只是一点苗头,一丁点可能性,说不定都会让最高议会极度兴奋,万一被抓去研究就糟糕了……
沈希真抱着脑袋,低头不断想着这些事情,手指一下下捋着头发。
她的焦虑到达了一定程度,开始无意识地向外发散精神波动,伊戈尔受此影响,也跟着烦躁起来,笑容虽未收敛,目光却有些发冷。
“当年袭击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怕?”他低声道,“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和指挥谈话,就不该隐瞒这些……”
沈希真越发焦虑地扯住了头顶的碎发。
随着伊戈尔一句句地说着,她感到总在脑海中突兀出现的那道声音也跟着尖叫起来,越来越剧烈,像一个即将爆炸的蒸汽装置,最后终于变成句子从喉咙里钻了出来。
“我已经够认真了!”她猛地抬起头,用食指指着伊戈尔,急促地说道,“不许再提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是真的又怎么样?我对塔、对你们没有任何责任,况且——”
后半句话被骤然掐断了。
片刻的寂静后,伊戈尔反问:“你对我们没有任何责任?”
沈希真的手指顿在半空,头脑一片空白,片刻后,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茫然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伊戈尔笑了起来,语气似乎仍很平静:“似乎是无意吐露了某些真实想法。”
“我该收回前言了,你的问题不小。”他慢慢地说,“工作态度极其不端正——或者被怪物侵蚀了脑子,你觉得哪个说法更好一点?”
沈希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低下头,紧闭着眼睛,右手按住心口,感到神经已经被极其剧烈的心跳和过分急促的呼吸所占据,久违的焦虑又涌现出来。
情绪锁……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作?
相较上次,沈希真已经有了经验,不到五秒,就强行让自己遗忘了盘旋在脑海中的各种疑问,焦虑感迅速地消退下去。
“抱歉,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说着,“对了,我之前说下午来找你,是想问你,嗯……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已经尽可能地让自己询问时什么也不思考,但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沈希真还是感觉到前额有种轻微的刺痛感。
好在情绪锁没被引动。
伊戈尔垂眸注视着她,目光有些阴沉,然而过了几秒,还是缓缓地开了口。
“三年前,我和白若在暗区执行任务,恰巧在边缘地带遇见你被怪物纠缠,就从它手上救了你。”
他低着头,将指关节掰出一声响,接着说道:“然后,等你清醒过来——如果那能算清醒——就突然袭击了我,看样子,应该是觉得我拿走了你的某样东西。”
沈希真秒问:“所以你拿走了吗?”
伊戈尔眯起眼睛,拖着长音哦了一声,问道:“你突然问起当时的事,是为了倒打一耙?”
“……不是。”沈希真的声音弱了点,“我只是想精准地确认情况。”
她状似贴心地说道:“你不是希望我做出解释吗?那我总要先把情况完全弄清楚,然后再一样一样的负起责任吧。”
伊戈尔现在有点儿听不得她说责任这个词。
“没有。”
他简短的回答。
“好吧……”沈希真略显失望,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伊戈尔戳了戳她额头,道:“你袭击了我。”
这句话沈希真已经听了一万遍,脑袋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想推开,但伊戈尔先一步收回了手。
“你拿刀捅我,强行进入我的精神图景,控制我的五感,摧毁我的理智,然后一遍一遍地盘问我。”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连工资卡密码都告诉你了,向导小姐。”
沈希真:“……”
前半部分还算正常,后面就有点……
她为什么会逼问别人的工资卡密码?
她咕哝着:“我还是没有印象。”
“我想也是。”伊戈尔想了想,声音带笑,“当时你看起来完全是疯子,和现在根本不像,哦,不过,倒是和你刚才说出那番豪言壮语时的状态有点相似。”
沈希真开始回忆。
她已经记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话了。
坦白地讲,她虽然一直以来都因为不想见到白塔高层而努力工作,遵循着固定的工作守则——尽量不出错,如果出了错,就努力糊弄过去,总之,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要引人注目——但倒还没有出现过那么具体的“我不想负责”的想法。
不过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也没觉得受到控制,反而有种说出了内心想法的解脱感。
沈希真反思了一会儿,捏了捏自己的脸,富有弹性的软肉被捏的扁扁的。
……我的工作态度真的差到这种程度吗?
她怀疑地想着。
伊戈尔又点了下她的额头:“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想……没有了。”沈希真道,“之后再问问白若好了。”
伊戈尔笑了声:“他知道的不比我多。”
“即使你去问他,得到的信息也不会比现在更多,和你近距离接触的可是我。”他慢悠悠地说,“关于更后面的事情,我倒是还可以告诉你一点儿其他的。”
沈希真立刻抬起头:“其他的什么?”
“一些琐事的调查方向。”伊戈尔道,“比如,当年白塔为什么那么防备你你,我又为什么会从特遣队调进学院。”
沈希真愣了愣,瞥了眼他身上的制服:“是因为……我让你受了伤?”
“我很想增加你的责任,但确实不是那个。”伊戈尔说着,抬手抚了下颈上的伤口,“那是总指挥的安排。”
迎着沈希真渐渐疑惑的目光,他笑了下:“我说的不是白若。”
“是前任总指挥。”
伊戈尔回忆着说:“当时其实没有什么人怀疑你的身份,人类异种化的案子虽然讨论度很高,可你并没有任何变异的特征。但是,总指挥坚称你有被污染的可能,特地召开了会议,准备把你关进禁闭室观察。”
沈希真满脸疑惑。
她对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印象清晰,知道当时有人在怀疑她的身份,但禁闭室却是闻所未闻。
“这件事倒是白若阻止的,你可以稍微感谢他一下,稍微。”伊戈尔抬抬肩膀,道,“但我确定前任总指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怀疑你被污染的原因,你问白若也没结果,这是个彻底的未解之谜。”
前任总指挥一年前就因意外去世了。
沈希真歪着头想了想,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果然,还是必须要想办法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弄清她之前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
只能尽快回镜湖塔看一看了。
“好了。”伊戈尔敲了敲桌子,说道“现在该轮到我提问了吧?”
沈希真:“嗯?”
伊戈尔慢条斯理地问:“对我们没有责任是什么意思?还有,‘我们’都有谁?”——
作者有话说:闲下来了,开始日更
看看能不能尽量调成白天更新
第38章
蓝凇坐在长长的会议桌边。
突发情况对个人情绪造成了一点冲击,他已没有上午那么烦躁,但眉毛仍微拧着,抬眸扫视长桌旁的其他两位议员时,眼中闪过几分怀疑。
“我依然认为有必要进行确认,假如沈希真确实是攻击型向导,那么她的价值不可估量,在未来应对精神力特化型怪物时,她会是最珍贵的战力。”
长桌左侧的中年人断言道:“没有必要。”
右侧的人也说:“S级向导里不可能出现攻击型,这是生理结构决定的,没有例外,相关研究已经足够完整了,不需要浪费时间。”
蓝凇沉默地倾听着,眼眸微微眯起,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二人。
白塔的最高议会里,超过半数是战时指挥,其余的分管医疗、行政、科研领域,平常极少与指挥一起开会。
因此,最高议会实际上分割为两半,双边存在着隐秘的制衡关系。白塔总指挥多由S级的哨兵或向导担任,重心在战场上,名为议长,但真正能完全掌控的只有一半。
此刻,会议桌上只有蓝凇一位指挥。
左手边那位是普通人类女性,名叫苏照,是白塔医疗总部的部长,曾经是安全区里某个科学院的顶级脑科学家。
右手边那位是一名A级向导,
男性,全名沃雷纳尔森,年轻时因伤退下前线,现任精神图景研究所所长。
两人均是四五十岁,资历深厚,平常白若见了也要让三分,在确定沈希真是否为攻击型向导这件事上,主动权几乎全在他们手里。
蓝凇的提议被两人毫不客气地驳回,并没恼怒,心中只觉得古怪。
不止是今天对沈希真的调查,在从前许多时候,每每提到对S级攻击型向导进行发掘,无论什么提案,无论何种发现,从来都没得到过这两方的认同。
攻击型向导,在他们那里似乎是个约定俗成的禁忌。
一段短暂的沉默后,沃雷开口问道:“听说这个向导能净化精神污染?”
闻言,苏照也看了过来。
“她……”
蓝凇正想说是,却觉得面前二人的目光灼热得有些古怪,心中一动,改口道:“不,她不能,很遗憾,之前公开的结果只是误判,那是因为封闭病区的检测器材出了故障。”
“误判?”苏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抬眸与沃雷极短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低声说道,“那的确很遗憾。”
沃雷没有立刻放弃,说道:“她依然可能有研究价值,档案能公开吗?”
蓝凇挡了回去:“这要等白若回来,我不能做决定,她毕竟是个S级向导。”
“嗯,这是应该的。”沃雷转而问,“我只有一点好奇,她的出生地是哪里?我们正在研究不同区域的向导能力平均值,也许会有帮助。”
蓝凇的眼皮小幅度地跳了一下。
“卡尔萨塔。”
他平静地说。
会议又持续了近十分钟。
对沈希真的调查意向被否决后,三人又聊了聊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很快达成共识,结束了这场短会。
苏照和沃雷一前一后的离开了,蓝凇在会议室外看着他们乘上电梯,没有停留,直接走旁边的紧急楼梯回到了办公室。
“联系卡尔萨塔。”蓝凇吩咐道,“把四十层到四十五层的信号过滤网打开,再查一遍有没有监听。”
秘书接了命令,匆匆开始工作。
蓝凇踏入办公室。
虽然是个临场发挥的谎言,但他没有脑袋发晕地乱说——卡尔萨塔的分塔指挥是A级哨兵,毕业后就没离开过前线,属于绝对的“指挥派”,并且向来守口如瓶。
修改沈希真的档案时,蓝凇没再让秘书代劳,亲力亲为,把各种附件都删了个干净,个人信息里的镜湖塔也全都改掉了,留下的只有最基本的个人信息。
卡尔萨塔指挥的通讯很快转进了他的办公室。
蓝凇将修改过的档案发了过去,简要说了情况,叮嘱对方保守好秘密,不管被询问什么都回答“不知道,没关心过”,假如有人执着追问,就说其他资料弄丢了。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放松下来。
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沈希真。
至少不全是。
议会中的两方势力间一直暗潮汹涌,苏照和沃雷对沈希真如此感兴趣却又禁止调查她,总让蓝凇觉得不对劲,无论如何,没必要把信息优势拱手让人。
他大可先一步抵达镜湖塔,弄清沈希真的身世,而后再做打算。
不过在那之前,他仍打算照原计划去一趟哨兵学院,听听沈希真的说法。
多半还是一问三不知。
蓝凇想-
行政楼安静了许多,大厅的事故现场被红色隔离线围住,编撰怪物志(学名是异种生物百科全书)的几位专家已经到场,审慎地探查着每一块碎裂的瓷砖。
蒲澜沉默旁观。
他将那个“等级差”的猜测又揣摩了一遍。
异种毕竟是异种,虽然近年对进化的研究一直没有出现例外,但目前看来也只是运气,或许它们真的不遵循人类的进化规律,从A直接突变到S+,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为了不引起恐慌,蒲澜找到哨兵学院的院长,共同约定暂时不将超S级怪物可能存在的消息透露出去。
但这种可能性还是让他有些悲观。
更糟的是,找沈希真了解情况的时候,她还表示自己不是攻击型向导,那一道精神波动,还有其他的种种破坏,全部是怪物的手笔。
蒲澜越发觉得前景渺茫,背着手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电梯突然发出了叮的提示音,紧接着,交谈声传了出来。
沈希真正在试图说明:“那是一个泛指。”
“宽泛到什么程度?”伊戈尔与她一同迈出电梯,问,“无差别讨厌所有人么?”
“那倒也没有……让我想想,下次再告诉你。”沈希真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调来学院!”
伊戈尔露出一副回想的神情:“是吗,我没说过?”
沈希真指正:“没有明确的说过。”
他们交谈着走到了大厅中间,她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来,几米开外,蒲澜正微微颔首致意,招手让她过去。
沈希真虽然不想见到白塔的高层,但对学院老师并没有这种反感,也礼貌的扬起一个笑容,正想回头催促伊戈尔快点回答,就听见他的声音幽幽地在身后响了起来。
“因为我的确受到了精神污染。”
伊戈尔说。
沈希真一愣。
她没能立刻对听见的话做出反应,耳朵在听,但脚下的步子却一直没停,等终于回过神来想问,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蒲澜面前。
伊戈尔给了一个极简的点头问好,就停在了稍远的地方。
沈希真只得暂时忘掉心中的疑问,上前打招呼:“蒲院长。”
向导学院的几个高层领导多年没有换过,她在学院进修的时候,行政副院长就是蒲澜,她在几个学段间跳来跳去,接受各种特殊补习,都是蒲澜帮忙安排的。
除了封曼,她在向导学院里最熟的人就是蒲澜了。
不过他总是很严肃,也非常忙,所以两人并没有很亲近,沈希真在某些时候还有些怵他。
何况她心里还有鬼。
“小沈,有些细节还是要再找你了解了解。”蒲澜道,“根据你的判断……”
沈希真竖起了耳朵。
蒲澜的声音拖长了点,一瞬的沉默后,才将这个问句补全:“刚才那只怪物的等级大概在什么范围?”
他没有直接问是否超过S级,以防问题会造成不良的诱导,虽然如此,最后得到的答案还是令他十分意外。
沈希真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我不确定……”
蒲澜心头一沉。
但紧接着听见的话打乱了他所有的猜测和构想。
“精神力波动太微弱了,我最初觉得是B级,但实际要更弱一点,它似乎还不能熟练使用精神力。”沈希真回忆着,谨慎地给出结论,“C+,可能更低。”
蒲澜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C+??!
——这句激动的反问同时在他的心头和口中响起。
原本正在现场安静调查的异种专家都纷纷停下动作,回过头朝这边看。
沈希真也被吓了一跳,像头一次听到爆竹声的小动物,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她迟疑着说:“我的感受确实是这样。”
蒲澜花费一些时间,用于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提示道:“你会被一只C级的怪物捕捉吗?”
“啊……我会?”沈希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激动,解释道,“它极其擅长构建精神屏障,在隐匿气息这方面有S级的水准,如果群体作战会很麻烦,但本身确实只有C级。”
她远离前线挺长时间,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关于异种的分析了,一时间,有种回到了学生时代被老师提问的错觉。
比起被困在楼梯间的十分钟,她觉得自己此刻还要更紧张一点儿。
蒲澜则感到这个结论十分荒谬。
连S级向导都不能察觉到的怪物,怎么可能等级只有C?并且,C级
的怪物怎么敢袭击一个等级高了这么多的向导?
沈希真也被沉默弄得有点自我怀疑了,提议道:“您可以听听其他向导的观点。”
蒲澜摆了摆手。
他也希望能有其他参考,但之前遭遇过怪物的几个人全是哨兵,连其他的问话对象都没有。
不过,沈希真倒是想到了另一种解释。
“我也听说了两年前的那起事故,当时来调查的向导给出的评级是A——接近A。”她说,“他们分析的是本体,但这次我遭遇的只是残留物。”
蒲澜:“残留物的等级不会衰减。”
沈希真:“但是……”
她本想说出自己想到的几种可能性,可又忽然想起与怪物对峙时的某些异样感受,犹豫了一瞬,闭上了嘴。
这只怪物也许认识她。
……那么,还应该把猜测说出口吗?应该帮助白塔分析它的来历吗?
沈希真沉默下来。
不知为何,她竟然感到细微的、无缘无故的抗拒。
第39章
与蒲澜的对话很快结束,沈希真觉得自己并没有说什么性质很严重的话,但蒲澜脸上却是一副震惊与困惑混合的神情,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看起来正活在一个足有千万个疑点的刑侦世界里,但沈希真询问时,却只是匆忙摆了摆手,就先行离开了。
大厅里的异种专家们渐渐停止了忙碌。
他们的结论和沈希真得出的差不多,但全都不理解白塔为何会对一只C级异种如此重视,只好将原因归结于自身,正抓着本就不剩几根的头发写事故调查报告。
沈希真被拉住帮了会儿忙,莫名感觉头顶凉嗖嗖的,一听见报告基本完成,就忙不迭地走开了。
大厅里的人已经离开得七七八八。
在她与蒲澜交谈的时候,伊戈尔就声称临时有事,早就离开了A3,如今完全不见人影,看样子暂时是不会对他刚才抛出的那个重磅炸弹做出解释了。
沈希真也没有继续深究。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但根据和低学段小向导们做朋友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表现出自己很感兴趣,否则听到答案的时间就会无限推后。
而且她也已经受够了最近出现的种种谜团,决定暂时忘记自己还有大脑。
至少此时此刻,在放弃思考之后,沈希真相信自己是这间大厅里烦恼最少的人。
蓝琦看起来都忧心忡忡呢。
……咦?
“蓝琦?”沈希真走向正在微微皱着眉的学生,讶然道,“你一直在这儿等我吗?”
她记得二十分钟前就说过让他先回去了。
蓝琦在她走过来的时候就开始紧张了,薄薄的耳廓被阳光照得半透明,浮现着一层浅淡的水红色。
“抱歉。”他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解释道,“我有点担心,所以……”
沈希真弯着眼睛笑:“我没事,谢谢你。”
“我本来想尽快复查一下,没想到会把你卷进这件事里来,真对不起。”她想了想接下来的安排,说,“我等下还要和白塔的指挥见面,可能会忙到比较晚,你先回去吧,如果结束的早,我再找你。”
听完这话,蓝琦迟疑了一会儿,目光闪了闪,低声问:“姐姐要见的指挥,是……是我哥吗?”
沈希真:“……对。”
她看着这双眼睛里与蓝凇如出一辙的绿色,脑子里顿时冒出一句除了他还有谁,但蓝琦乖巧得和他哥不像是一个物种,她半点儿也没法迁怒。
“今天的事故有点麻烦。”沈希真说着,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残砖断砾,补充道,“假如今天没空,明天我们就训练场见,我会在那里待一天。”
蓝琦正沉浸在失落里,听完这番话,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乖乖地应了一声:“好,姐姐明天见。”
他的眼珠深绿而透亮,像烟花闪烁后的光痕,含着某种十分轻盈的情绪。
这副表情让沈希真突然有点想摸黑翅鸢了,但这太不合时宜,她只好忍住,也点点头:“明天见。”
直到蓝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转身进了电梯。
站在上行电梯里,沈希真思索着今日的种种细节,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金属厢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感到一阵匪夷所思。
认识。
更贴切的用词应该是“熟悉”。
刚进白塔的那段时间,沈希真对外勤任务一直保持着积极参与的态度,但受限于自身条件,被安排的都只是没什么危险性的任务,最多也就是在污染区边缘搭个临时静音室,当一整周的后方医生。
这些事情当然也很有意义,但不太符合她的期望,久而久之,沈希真就对外勤任务失去了兴趣。
白塔本就不把她当成战力,既然本人愿意留在塔里值班,也就顺水推舟地满足了个人意愿。
沈希真确信在极少数、极短暂的几次外勤任务里,她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怪物。
可是,被突然袭击的时候,她却真的感到了某种奇妙的熟悉感,若非如此,也不会毫无防备的让对方钻入精神海。
只是,事后回想起来,那种被压制到无法反抗的感觉,似乎也不是因为受到了怪物的影响。
虽然事实让沈希真自己也觉得有些可怕,但现在想来……那的确更加接近于“自我控制”。
仿佛是为了不让自己反抗,而主动套上的缰绳,一种纯粹的本能反应。
只是她太紧张而没有发现。
说实话,哪怕是此时此刻,她对这只怪物也没有什么恶感,虽然精神碎片被弄坏的时候是有点生气,但仔细想想也还好啦。
而且,最重要的是,楼梯间被破坏成那样,真的、真的和她没有关系,仅仅来自于怪物消散时产生的冲击波。
她只是出于生气,把那团肆意妄为的黑雾从精神海里扯出去了而已,并没有打算造成实际伤害。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哪怕是白塔历史上最强的S级向导,也不可能造成那种程度物理攻击吧。
但她解释之后,所有人却都半信半疑,仍然坚持着之前的观点,都快把她捧成白塔的攻击型向导之光了。
沈希真想到这里就浑身不自在,跺了下脚,踢踢踏踏地迈出电梯。
比起这些乱糟糟的事情,还是伊戈尔所说的“精神污染”更重要一点。
说到精神污染……嗯……
在她最近的生活里,这个词语的出现次数都快达到蓝凇的出现频率了,假如人生会自动生成月度总结报告,他们俩必然会包揽“高频词”和“高频人物”两大头衔,并且地位稳固,绝无竞争。
当然,沈希真由衷希望他们都别再出现。
可惜这份期望显然用处不大,因为刚踏出电梯,她就一眼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正望着窗外的熟悉身影。
沈希真的脚步停住了。
来的也太快了吧。
难道白塔和哨兵学院之间有传送门吗?
她还没想好全部说辞呢。
沈希真原地纠结了几秒,把今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原原本本地过了一遍,才抬脚迈向走廊深处,朝着蓝凇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理论上来说,其实也没有不能讲出来的部分,考虑到再次兴起的“人类异种化”案件,最好将这只怪物的熟悉感也描述清楚,也许能为白塔的调查提供一些线索。
人类异种化……如果真与那有关,说不定这只怪物是她以前认识的什么人,在进入白塔以前,在那些离奇丢失的记忆里,曾经亲近地相处过。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觉得怪物很熟悉了。
只是,有了这个猜测后,沈希真有点抗拒将怪物的详细信息说出来了。
……感觉像是背叛了什么似的。
她按下这种不太舒服的情绪,低着头朝前走,在心里希望蓝凇不要寻根究底地问下去,只就攻击型向导这个话题展开一小段讨论就好。
不能再发散思维了。
最近让她弄不懂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又不是侦探考试!
沈希真想着想着,因为心情的起伏,她的脚步也无意识地加快了一点,很快,从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里透进来的光线就照在了她身上。
淡淡的一圈白光,像跳动的小精灵。
蓝凇在听见电梯的动静时就转过了身,走廊的采光很好,他全程注视着沈希真在电梯口犹犹豫豫,走了几步又突然加快速度的整个场景。
他的唇角不太明显地弯了起来。
沈希真这次决定主动出击。
两人一碰面,没等蓝凇说什么,她就开口说道:“我不是攻击型向导,你大概是白跑一趟了。”
出乎意料,蓝凇听完这句话,只是停顿了一下,便说:“我知道。”
沈希真有些惊讶:“你知道了?”
“那你……”她想了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还要过来找我?”
不会是又出什么其他的问题了吧?
救救……她最近真的什么不该做的事都没做啊。
这份担忧很快得到了印证。
“顺路。”
蓝凇给了个简短到有些敷衍的回答,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转而说道:“我已经和蒲院长聊过了,你是否为攻击型这件事,在我看来还需要深究,但这方面的专家都说你不可能是,塔决定暂且先采用他们的观点,所以你不必再参与后续的调查了。”
沈希真更加惊讶了。
她知道白塔对“S级攻击型向导”有多么关注,三年前,在她刚进入白塔的时候,就接受过这方面的测试,当时她还是个身份存疑的不明人员呢。
“所以,这起事故的后续就和我没关系了吗?”
说出这句话时,沈希真头一次觉得蓝凇看起来如此顺眼,几乎有点感动了。
然而,蓝凇下一秒就说:“在这件事上没有,但我今天查过你的档案,你身上还有其他问题,同样很麻烦,我们必须谈谈。”
沈希真梗住,发亮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决定修改心中的人生月度报告,在蓝凇的名字后面加上“坏消息传递者”这个头衔。
他的精神体应该是鸦科才对吧?
蓝凇两步越过她,握住办公室的门把手,问:“能进去吗?”
沈希真蔫蔫地点头。
办公室里的景象和离开前没有什么区别,空气安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之前,她连东西都没有收拾,就匆匆下楼去接蓝琦,只来得及关上窗,此刻,房间里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味。
蓝凇环视一周,抬步走了进去。
刚走出两步,他就忽然转头,语气平静地询问:“你还认识伊戈尔?”
第40章
沈希真有些震撼。
经过上次的惨痛教训,她已经充分领略到了蓝凇对精神波动的敏感,但着实没想到竟然会到这种程度——伊戈尔的灰狼明明只是在桌子旁边走了一圈而已。
如此微弱、细小且无害的精神波动,就算是向导也会无意识过滤掉,蓝凇竟然能第一时间就发现吗?
身为向导,这一刻,沈希真不得不说她对蓝凇有点刮目相看了。
“大概算是认识吧。”她没有将心中的震撼表露出来,就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儿,疑惑地说,“就是上一次给蓝琦做精神图景修复的时候碰见的,你不是知道吗?这是你安排的呀。”
蓝凇皱起眉:“你们是因为那次认识的?”
沈希真听出他的声音里混合着某几种不太正面的情绪,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差不多。”她想了想,补充道,“之前也见过,但我没什么印象,所以是那天之后才熟起来的,你们也认识吗?”
蓝凇半晌没说话。
他没有照沈希真的引导在办公桌前坐下,甚至没再往前走,倚在门旁的书柜上冷静了一会儿,但并没有感觉到心中的不良情绪有任何减弱。
想到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他感到不良情绪中名叫厌恶的那一种开始变多——深度上和广度上。
与此同时,还有种隐隐的后悔。
非常细微,一闪而过,浓度还比不上这间屋子里残留的兽类的气味。
“在哨兵学院的时候是同期。”蓝凇顿了下,在半秒钟的停顿后,又接着说道,“我,伊戈尔——还有白若。”
沈希真惊讶道:“你们原来是同学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蓝凇:“有这么不可思议吗?”
“有一点点。”沈希真瞄了他一眼,犹豫着说,“因为你们看起来……似乎关系并不好。”
在她的印象里,同期毕业的学生——无论哨兵还是向导,因为经常一起出任务,通常都很亲密,就像蓝琦和尤莲那样,这也会影响到进入哨塔之后的任务人员分配。
蓝凇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
“闲聊就到此为止,把你脑袋里的合家欢剧情全清空吧。”他没有铺垫地把话题扯了回来,开口便道,“我把你的档案全部看了一遍,关于你的失忆症,有一些不太自然的地方。”
沈希真立刻抛弃了刚才的话题,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听其他人的故事:“比如说呢?”
在近期诸多离奇谜团的共同作用下,她对自己的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峰,此刻衷心希望能够听到某个建设性的解答。
至少也该给一个调查方向吧。
沈希真认真地想着,不自觉地抿起了唇,本就很饱满的脸颊愈发鼓了起来,看起来非常好捏。
蓝凇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有赖于良好的自律能力,他没有伸手去捏,注意力仍放在正事上,但刚要收回目光,沈希真就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准捏我脸。”
她的表情很警惕。
“别把我想的那么幼稚。”蓝凇转开眼,道,“揣测也要讲证据。”
沈希真仍然警惕地看着他,手指按着脸颊,眼睛被压得弯起来,像气球上画出来的笑脸。
“这是合理的猜测。”她掷地有声地说,“我的经验之谈。”
上一次,伊戈尔突然伸手捏她脸的时候,就是一副这样的表情。
她又不是捏捏。
蓝凇眼中的笑意变淡了点:“经验之谈?你的经验就聚集在这种事情上面?”
沈希真察觉到他的语气又怪起来了,抱怨道:“我也不想的,是因为你们的癖好太古怪了。”
“我们?”蓝凇问,“谁捏过你了?”
他的语气相当平静,像某个午后的随口闲谈,墨绿眼珠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
沈希真没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答道:“伊戈尔。”
提起之前被捏的事,她本想充满情绪地详细控诉几句,但又觉得当时的对话内容不是很能说出来,正在犹豫,就感觉右脸被捏住了。
她抖了一下,顿时把控诉的矛头对准了面前的加害者,抓住他的手腕向外推:“不要捏我,你的手好凉!”
果然不是无端的猜测吧!
蓝凇被她推了两下,终于松开手。
皮肤的温热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感觉心中翻涌的情绪消散了不少,只有对其他人的淡淡厌恶还停留在深处,但现在不是处理它的时候。
他若无其事地拉回话题:“该说正事了。”
沈希真十分不满,用眼睛瞪着他。
“我一直在说正事,是你总走神。”她问,“我的失忆症怎么了?”
“不自然。”蓝凇说,“通常来说,向导是不会失忆的,除非被侵入精神图景,或者脑部受了严重的外伤,情绪刺激导致的失忆不可能在向导身上长期出现,你们能强行调控自己的情绪。”
沈希真当然知道:“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病历里没有治疗脑部损伤的记录,你当年并没有受外伤,精神海也完好无损,找不出失忆的缘由。”
蓝凇的目光在她的额头上游移几圈,向下落在眼睛里:“那段时期很特殊,医疗中心不会在弄清问题之前就草草收尾,但你的档案里竟然只写了一个
‘原因不明’,就没有人接着调查了,为什么?”
沈希真虽然最近被怀疑的有点儿应激,但这个问题她确实能解释。
“是前任总指挥的要求,她亲自检查过,说找不出原因也没有影响。”沈希真说,“不是我有意隐瞒的。”
蓝凇微微一顿。
白塔的前任总指挥同样是S级向导,也是从战时指挥一步步做上来的,但当年很得医疗总部和各个研究所的认可,并没有偏向指挥这一侧。
除了白若,前任总指挥是唯一一个能看到沈希真的完整档案的人,也是对将她留在白塔一事反抗最激烈的人。
……但竟然又主动隐瞒了沈希真的异常?
蓝凇皱了下眉,暂时没有花时间深究,将心中的怀疑暂时放到一边,很快便说道:“好,那就不提档案的事,先说原因,我首先考虑的是情绪锁,作为向导,你应该知道这个吧?”
沈希真点头。
在提起失忆一事时,她就考虑过要不要把情绪锁说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抢先一步了。
“我查过了以往的所有案例,情绪锁只能封闭整段的记忆,某一个时期,或者某一个具体人物。”蓝凇道,“但你的失忆情况更类似于‘缺损’,解释不通。”
这也是沈希真之前一直弄不清楚的点。
“我知道,以前我也研究过。”她苦恼地说,“这是个未解之谜,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蓝凇停了停,问道:“你一点头绪都没有?”
沈希真:“嗯。”
“那怎么可能?”蓝凇问,“难道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原因可能存在于你的精神图景里吗?”
沈希真停住了,像花费数个钟头终于画出合理辅助线的学生一样,感到脑海里的某个部分被点亮了。
“我没有……”她慢慢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
蓝凇沉默了。
他原以为那是有意隐瞒。
排除了物理损伤,问题就只能出在精神海——更确切的说就是精神图景,沈希真再怎么失忆,身为S级向导,不可能对自己精神图景的状态没有把握。
她不肯说,只可能是这其中有某些不能说出来的原因。
在来哨兵学院的路上,蓝凇根据已有资料总结了很多种可能性,连被精神污染受到控制都列出来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希真居然真的从没审视过自己的精神图景。
他铺垫了一大堆废话,就是希望能听她能说出点儿有用的东西。
没想到真延续了一问三不知的常态。
“所以,在察觉到自己失忆之后,你从来没有尝试过研究精神图景。”蓝凇问,“那你准备如何解决失忆的事?”
沈希真:“这个……”
说来惭愧,根本没打算解决呢。
假如不是蓝凇执意追问秘密,她都不会想起镜湖塔,不会想起自己失忆了,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有个进不去的精神图景。
“没想过要解决。”沈希真按住额头,“这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所以我没有管过。”
蓝凇叹了口气,不知该将此称为傻还是松弛感。
他想起第一次发现沈希真有问题的那天。
当时白若刚走,他暂时代理总指挥的职务,撞上暗区小型扩张,好几支小队都负了伤,塔里有人提出这和三年前的事故很相似,想调取当年的资料用作参考。
当时蓝凇并没有想到要查沈希真的档案。
她在白塔的存在感很弱,人际关系网也简单,虽然朋友不少,但自身没什么名气,不上不下,很难引人注意。
但是恰巧,她的档案和三年前暗区扩张的一份绝密报告书在同一个密封柜里,蓝凇一张张翻过去,不得不看。
说起来,那封报告书也非常奇怪。
不符合白塔统一规定的格式,没有具体任务的介绍,除了标题,就是几张看不出问题的照片。
标题还涂抹过。
从字迹上来看,书写者大概是想写镜湖,但笔误写成了另一个字。
不过,那是怎么会写错的呢?
那样的两个字……
既然想到这里,蓝凇便随口问道:“镜湖塔以前有没有什么别称?”
才说出这个问题,他就想起上次询问出生地时,沈希真翻着资料才说出镜湖塔的模样,料想她不可能记得这种边边角角的细节,没等回答就先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不过沈希真很配合,追问道:“什么别称?”
蓝凇说:“焰湖。”
话音刚落,突然,耳畔响起重重的磕碰声,他本能地抬眸看去,发现沈希真的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