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足足过了三秒,蓝凇才意识到，沈希真突然扑过来，不是害怕地想抱他,而是想杀他。
“沈希真！”他抓住她的手腕,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对向导说出这样的话，“冷静！你突然发什么疯？”
沈希真充耳不闻。
仿佛尚有余温,被风一吹就热烈复燃的灰烬似的,某些堆积在脑海中的火山灰死而复生,化为翻涌的岩浆，烧灼着她的理智。
【秘密……不能……】
脑海中的声音不断低语,先是缓慢吐词,渐渐便像丧失理智的疯子,执拗地呢喃着。
【把秘密藏好,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不能、不能、不能！否则就完了！】
沈希真的脑海一片空白。
无来由的火焰越烧越旺,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心跳加快,整个精神海都像被信息搅浑的泥潭,而这道讨人厌的声音还在窃窃私语。
【焰湖！】它尖叫一声，又呜呜咽咽地呢喃起来，【太晚了……】
沈希真急促地呼吸着,双手用力收紧，能感到指腹间鼓动的脉搏，但这还不足以令她醒转。
在这场死灰复燃的梦里，岩浆翻涌，火药炸响,无边的空白与无穷的杂音交替出现，循环往复，直到某个冰凉的东西忽然缠绕上手腕，像嵌入血管的冰块。
她骤然惊醒，睁开眼睛。
“沈希真。”
蓝凇不知第几次喊她的名字，墨绿眼珠如忽然获得生命的镜面，一圈圈波纹从中心向外漾开。他的声音低缓：“现在冷静了吗？”
沈希真眨了一下眼睛，动作比短路的机器人还迟钝，接着突然感到一阵刺痛，茫然地低下头。
青蛇正盘绕在她的手腕上，衔住指尖，无形的毒素从中空的牙齿里缓缓流出。
“小剂量的精神毒素。”蓝凇将她的手指拽离自己的脖颈，解释道，“能让你保持清醒。”
沈希真已经猝然收回手，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些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
青蛇收回毒牙，顺着她的手腕爬到了肩头，长长的身躯悬在脸侧，探究般地盯着沈希真看，小巧如同戒面的眼睛里，有非常明显的疑惑。
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青蛇第一时间就从精神图景里窜了出来，但蓝凇却迟迟没有下令，导致它不知能做什么，直到得到注入毒素的要求，才攀到了熟悉的手腕上。
“我……”沈希真看看人，又看看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艰难地挑出了一个最要紧的词，“对不起。”
蓝凇微微点头。
在刚才的突发情况里，他的衣领被拉拽得满是皱纹，第一颗扣子散开了，皮肤上显现出红色的掐痕。
沈希真：“……”
她每看一眼就想重复十遍对不起，但刚说到第三遍，就被蓝凇制止了。
“不用。”他问，“刚才到底怎么了？应激反应？”
沈希真按着太阳穴道：“让我想想。”
因为刚强烈发泄过情绪，她此刻感到一阵疲惫，幸好向导在控制情绪上天生能力超群，半分钟过去，她冷静下来，用手指点了一下脸颊边停着的蛇头。
“对，是应激反应。”她回想着自己刚才的状态，声音里有些许的茫然，“应该没错。”
蓝凇问：“是因为我刚才提起的……”
他没有把具体内容说出来，只用询问的眼神看过去。
沈希真再次点头：“嗯。”
——焰湖。
直到这时，蓝凇才第一次感觉对沈希真身上的种种异常有了点头绪，但也说不上多么清晰。
镜湖塔是边境哨塔，周边极少出现危险级别高的怪物，和白塔的往来并不频繁，他连对镜湖的了解都不多，就更别说什么别称了。
焰湖？
听起来像暗语。
“好，可以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具体细节等我调查。”他伸出手，让青蛇游回到自己的肩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安排心理辅导？”
沈希真摇了摇头，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焰湖……”她吐字仍有点吃力，但语调很冷静，“焰湖不是别称。”
蓝凇反握住她的手指，低声说：“慢慢讲。”
沈希真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下头看着地面，一点点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我记得，焰湖和镜湖是两个不同的湖泊，都很小，在地图上没有名字，镜湖就在镜湖塔旁边，焰湖离得很远，要越过一座山，周围都是无人区。”
“你去过吗？”蓝凇问。
“去过。”沈希真皱着眉说，“只有一次，应该是……跟着一支队伍去的……”
她一路顺畅地讲到这里，正要往后说，本已清晰的记忆却又被迷雾笼罩，努力想了想，最后只摇了摇头道：“剩下的我不记得了。”
不过，这已经比蓝凇所期望的更多了。
这么多天以来，他问过沈希真至少十个问题，次次得到的答案都很含糊，相比之下，这已经是最清晰明确的那个了。
“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
考虑到沈希真的状态，蓝凇没有再对这番描述中的细节展开询问，将那份有过涂抹的调查报告回想了下，说道：“明天我还会过来，有几张照片需要你辨认。”-
“照片？”
傍晚时分，训练场的某个静音室里，几个学生围坐在桌旁讨论。
“别急，等我找一找。欸，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限行解除的事情？”江桃一边飞快的滑动着终端屏幕。一兴奋地飞快说着，“人形怪物的真相已经查出来了！”
蓝琦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接道：“是001吧。”
“对！就是那个存活时间最长的001号异种！”
江桃说着说着，滑动屏幕的速度渐渐变慢，但语速还是一如既往的快：“据说是根据那几只怪物出现的方位确定的，我之前看过档案，说是被001号吞噬的人还会保留意识，但没想到它居然还能吐出来！”
她有些激动，暂时放下终端，张开手比划着：“那些怪物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如果在我面前出现，还真分不出来到底是人还是怪物。早上还有人在讨论它们是否有人权，没想到下午就立马被推翻了。”
“怎么被推翻了？”
旁边的同学梅森焦急地问。
“因为那些怪物只是看起来像人，虽然有基础智能，可是打开……撕开……切开？”江桃连换几个动词还觉得别扭，干脆摆摆手，“总之，弄开之后才发现里面的东西和人体根本不一样，结构很奇怪，像软体生物，从视频里看起来很像蠕虫。”
“什么啊，听起来好恶心。”梅森皱紧了眉头，突然想到一个诡异的点，问道，“如果表面完全看不出来，那最开始是怎么发现的？谁会莫名其妙把别人切开——噢！难道是杀人分尸案？”
江桃：“你说的才是真变态……”
“你还能想到更加合理的猜测吗？”梅森为自己辩解，振振有词，“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江桃：“那为什么不能是食人族生啃，也能发现问题啊。”
蓝琦有点听不下去这段无厘头的对话了，主动说道：“是因为它们袭击了几位向导。”
作为S级哨兵，他也被看做处理这次事故的后备战力，虽然最后没去支援，但白塔第一时间与他同步了最新消息。
“那些怪物对向导有很重的敌意。”蓝琦回想着得来的消息，道，“一见到就会攻击，是因为这样才被揪出来的。”
说到这儿，他立刻想起了不久前在A3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心中担忧，暗自叹了口气，开始走神。
直到江桃终于找到要展示的照片，突然把终端重重的放在桌上，蓝琦才被那道响声引回了注意力。
“等会再说怪物的事，你们看！这就是我说的那张秘密照片。”她把拓展屏也打开了，将那张照片放大好几倍，介绍道，“这是在暗区附近拍的，周围都是它的领地。”
“听说001也就两层楼高，塞进学院礼堂还有空隙，但领地都快比白塔还大了，有必要吗？”
梅森对此提出反对意见：“001是唯一能在暗区生存的怪物，整个暗区都是它的，才划走那么一点儿，已经很懂节制了。”
照片里，蓝色湖泊澄如宝石，茂密的暗橙色树林以湖面为中心向外蔓延，离湖水越远，叶片的颜色就越发深浓，整体看起来就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蓝琦抬眸看了看，很快收回目光。
“没兴趣？”
江桃看见他的表情，大为意外，指尖很用力地戳戳屏幕，强调道：“这可是001的领地！没准它就藏在哪棵树后面，等着突然袭击——001啊！虽然它一直跟我们和平共处，但万一哪天突然失控，可就糟糕了。”
“不是没兴趣。”蓝琦摇摇头，道，“尤莲给我看过这张照片。”
“他……噢，对！”江桃想了想，有点尴尬地说，“这就是他拍的，难怪，哎呀，早知道我就不卖关子了。”
“尤莲？我今天一下午都没见过他。”梅森抬头问道，“他去哪儿了？还来训练吗？晚上不训练我就睡觉去了。”
“你去睡吧。”江桃扒拉着终端，伸手指了指训练场外的方向，“我来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他了，急匆匆的，估计是要去见他的向导姐姐～”
梅森发出单身的嫌弃：“嘁。”
江桃也在不住地碎碎念：“一天跑五趟，他不如直接住在A3，还能帮大伙交一下实习报告，就算替我被教官挨点骂也行啊。”
蓝琦一怔，忽然抬起了眼睛，绿眼珠如凝固的油彩。
“A3？”
他重复道——
作者有话说：修文忘看时间了[鸽子]
上一章昨晚加过一点点字数，要是卡点看的麻烦回去瞅一眼啦
第42章
蓝琦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这些天，为了校内能力比赛和各种巡查任务，被暂时调到哨兵学院的向导足足有四十几位,S级都不止一个。
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故,学院也只封锁了楼梯间，加派巡逻人员,向导们仍在A3办公。
那么多向导,应当不会正好就是同一个人吧。
但是——能和尤莲匹配的向导,等级至少在A+以上，年龄相仿,而且今天才从白塔到哨兵学院。
这些条件怎么想怎么熟悉,蓝琦此前根本没有想过,现在则惊愕于自己的迟钝。
……假如呢？如果真的那么不凑巧,姐姐就是朋友的匹配对象,那，是不是该保持距离……
可是他不想那样。
但尤莲是朋友。
姐姐是……
蓝琦不愿再想下去,强行按住惴惴跳动的心,很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看了看两位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学,正准备说要先回宿舍休息，就听见梅森先一步开口。以睡觉为名起身离开了。
江桃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没等蓝琦说出那句“那我也走了”,忽然哎了一声，手指啪啪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将他叫住了。
“你晚上还有事儿吗？要是不忙，正好帮我参谋参谋，这两天我真是愁死了,遇见了一个特别诡异的情况。”
训练室里空空荡荡，她却还是四下扫视了一番，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跟尤莲的匹配对象有关。”
蓝琦已经站了起来，听到后半句话，像是被一语说破了暗藏的秘密，整个人一僵，接着犹豫数秒，最终重新坐了下来。
听一听应该没关系吧。
他忐忑地想着。
虽然连真相都还没有确定，蓝琦却已经开始为刚才在脑海中出现过的某个想法而羞愧，睫毛低垂下去，耳尖浮起一层红。
那是朋友的匹配对
象，虽然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但尤莲的喜欢太明显了，不应该插足。
但他遇见姐姐的时候，也根本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蓝琦反复回忆着和尤莲的谈话，试图从中找到能推翻猜测的证据，可是思来想去，留在脑海里的只剩一句“她喜欢毛茸茸的精神体”。
这个念头刚一落下，黑翅鸢就从精神图景里飞了出来，落在他的小臂上，精神头十足地昂着脑袋。
会喜欢鸟类吗？
蓝琦抚摸着那些蓬松的羽毛，不禁回想起上一次修复时的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惹得黑翅鸢用喙砰砰地啄。
对了，他当时还和姐姐精神结合了。
朋友的心上人……可是……他……
照这样判断，他才是先和姐姐熟起来的，只是因为匹配度，因为暗恋的时间没有那么长，就必须要主动退出吗？
蓝琦想了一会儿，原本的羞愧就已经变了味，但等他回过神来，就因为这种变味的情绪而愈加的羞愧。
“你说吧，是什么事？”
他的音量更加低下去。
江桃苦于无人商量，一直将从沈希真的那张照片上感受到的异常憋在心里，急得脑袋冒烟，此刻竟然没有注意到蓝琦的异样，偶然一瞥，直接把他的脸上的红晕归结于光照。
这光也太暖色调了。
她如今总算决定将秘密往外讲，半点不含糊，不到三十秒就叭叭叭地全说了。
“我本来都想好要报给哨塔了，可是早上遇见本人又没问题，不知道会不会算虚报。”江桃苦恼地说，“但主要还是尤莲太上心了，总觉得背着他上报不太好，啧，我真是为难死了。”
蓝琦被这番话刺了一下，勉强将注意力放在了听见的话上。
照片。
快想想照片。
这种自我暗示竟然真能奏效，没过多久，蓝琦就忽然想起，在校医室外交谈的时候，尤莲曾经说过要给他看匹配对象的照片，还说了诸如“暗区”“特别”之类的话。
“我可能知道一点相关的信息，你昨天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照片？”他想着江桃刚才讲述的那个关卡相遇的故事，问，“异常具体又是什么意思？”
“嘘，小点声，这里有监控啊。”江桃将声音压的更低了，“正脸单人照，具体的我没看清，异常嘛，很难讲，我觉得有点像精神污染，而且，最恐怖的是……”
之后的话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我下午看到这张暗区照片的原件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特别特别微弱，属于正常的残留浓度。”
江桃指了指终端，对着那张传说是在暗区拍摄的湖泊照片说道：“你说，那个姐姐会不会跟暗区有关系？”
提到暗区，她登时冒出来一大堆猜测，联系到什么人类异种化、异种人类化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而蓝琦越听就越是心慌意乱。
污染——他还没接触过精神力特化的高等级怪物，对精神污染只知皮毛，但一听到这个词，不知为什么，他就想起那天修复精神图景时，从沈希真的精神力里察觉到的“杂质”。
他事后仔细研究过，发现某些任务报告里曾经提到过类似的感受，虽然细节上不太一样，但大体类似——就是精神污染。
可姐姐绝不是怪物。
她去过他的精神图景，做了修复，还有结合和疏导，怎么会是怪物能做到的事情？
精神污染的事情，也许是姐姐的私事，如果真的有危险，白塔的向导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不能现在就对外人讲，至少要先找姐姐确定一遍。
“我没见过尤莲手里的那张照片，不知道他的匹配对象是谁。”
蓝琦隐瞒下这些感受，只根据表面上的已知信息做着推测：“尤莲和我说过，他手里的那张照片和暗区有关系，可能是出任务的时候带在身上，被影响了吧。”
江桃陷入思考：“哦……”
这个解释确实很有道理。
在暗区外围拍摄的照片，尚且会带有淡淡的精神污染，如果这照片曾经和尤莲一起进过暗区，那那种程度的污染好像也是正常的。
虽然它实在是太强烈了，但可能这就是暗区怪物的实力。
“原来是这样，那照片上的污染应该也是在暗区沾上的。”江桃松了口气，“那我就没心理负担了，我等会发个消息问问。”
讲完正事，蓝琦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尤莲的匹配对象是……”
但话没说完，他又感到对可能会听到的某个答案的极度抗拒，一时间进退两难，最后咬了咬牙，迎着江桃疑惑的目光，将没出口的话又收回去了。
……还没有到必须知道的时候。
至少现在，他可以捂住眼睛。
蓝琦摇摇头，改口道：“没什么，我之后再去问他。”
江桃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只觉得蓝琦的表情里满是纠结，十分意外的看了看，答道：“哦，好。”
讨论了照片的古怪之处后，她立刻觉得心上的大石块落下来了，轻松不少，把照片一收，很快就潇洒地走人了。
蓝琦很想静心想想，但可能是训练场太空旷，他总觉得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想到队友都不会再来，留下也没有意义，也迈出了训练场。
刚过五点半，正是吃饭的时间，训练场外的道路上全是学生。
按照原计划，蓝琦本来想吃完晚饭之后就回宿舍写理论课作业，现在却有点没心情，在林荫道上徘徊了一小会儿，干脆逆着人流，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楼旁，A3行政楼灯火通明。
蓝琦从楼下经过时，一抬起头，就看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开着窗户，灯光隐约比其他几个窗格都亮一点，似乎还在微微的闪烁着。
他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
刚才，江桃说尤莲去找匹配对象了，如果那个不愿承认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此时此刻，他是不是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呢？
蓝琦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心头有些莫名的酸涩。
作为一个保守到有点古板的哨兵，毫无意外的，蓝琦一直以来也很相信匹配度，曾经憧憬着某天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向导。
现在向导终于出现了，可却是朋友的匹配对象，而且尤莲还说，他是唯一一个和姐姐匹配上的哨兵。
如果是这样，难道他们才是……
蓝琦不愿把命中注定这个词安在旁人身上，哪怕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一刻，带着苦味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不愿再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下定决心，迈开脚步离开了A3楼下。
回到宿舍后，蓝琦在门口僵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书桌边，抬头一看，却发现对面的窗帘已经被拉上了。
“有点亮。”
沈希真拉上窗帘，回头说道：“好啦，现在没事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只粉紫色的半透明水母就从桌子底下悠悠飘了出来。
比起今早亢奋的表演节目的时候，它的亮度再一次提高了至少五个等级，在房间中央飘飘荡荡，慷慨地朝每一寸空气投射荧光，触手欢快地晃动，看样子还想再跳一支即兴舞。
尤莲将那些触手一把抓住，攥成一团，随手抛掷，水母像灯球一样滚到了身后，他同时扬起终端，笑容灿烂地说：“我看到消息就过来了，太紧张，管不住水母了，抱歉。”
沈希真的目光随着光球一路往后，有点儿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满心惊奇，直到看不见水母影子了，才转而看向面前这张精致的脸。
“其实你只用在线上回复就好了，没必要特意过来。”她指向面前的椅子，等尤莲在指引中坐下后，便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闻言，尤莲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已经写好申请书了。”
他用邀功般的语气说着，笑意盈盈，蓬松的浅金色头发晃动起来，被水母的荧光照得透明。
申
请书？
沈希真顿了顿。
和蓝凇的谈话结束以后，她越想越觉得惊心，明明之前对这些异常之处从不在意，但焰湖二字却仿佛一个机关，催促着她尽快行动。
——尽快回一趟镜湖塔，从丢失的记忆入手，想办法把自己身上的种种奇异之处都弄明白，越快越好，不要拖延。
心里的声音如此说着。
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样，沈希真刚下定决定，就匆匆忙忙地把希望尤莲帮忙的消息编辑好，发了出去。
她知道尤莲绝大概率会答应。
这只是一个非常小的忙，蓝凇之前说过也会去镜湖塔，那么只要借匹配的事拿到通行令，再到镜湖塔和蓝凇汇合就好，后续调查的细节不需要尤莲参与。
而且即使没有蓝凇，她也不太想再把无关人员牵扯进来了，净化污染、丧失记忆、应激反应……每一个都很麻烦。
不过，沈希真着实没想到尤莲会直接跑过来。
急性子碰上急性子，她太久没遇见过这种办事效率，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动作停住了。
只是一个短短的迟疑，尤莲就已抿起了唇，假意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问道：“你该不会现在又想反悔了吧？”
他一个人装可怜还不够，把身后仍在发光的水母也抱了过来，一同殷切地看着沈希真。
水母虽没有眼睛，但收起亮光，把触手也卷在伞盖前，看起来倒真是挺像一只讨安慰的小狗。
沈希真回过神来，在冰冰软软的伞盖上摸了摸，说道：“怎么会呢，这是我提出来的呀，我只是怕你没弄清楚，就匆匆答应了。”
“我的意思是，先暂时提交一份深度发展的申请书，等我去过哨塔再回来，你可以随时把这份申请撤回。”她详细的解释了一遍自己的需求，再问道，“我是想请你帮个忙，并不一定要真正发展，你愿意吗？”
尤莲点头道：“我愿意。”
他神色轻松，并没有因为这个唐突的请求而生出什么负面情绪，蔚蓝的眼睛里笑意充盈，像涌出的泉水。
对扮作情侣这件事，尤莲简直再愿意不过了，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道捷径，日久生情才是正道嘛。
唯一的瑕疵是，水母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甚至不愿意回到精神图景——可他还没准备好带毛的衣服。
尤莲抓住滑溜溜的伞盖，在心中将练习钩织的安排提上日程，然后把水母藏回了身后。
粉紫色荧光最后一次飘过沈希真的眼睛，在最后一次不甘心的闪动后，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我回去是为了查一些东西，比较隐私，暂时不能让白塔知道，所以还需要接一些附近的任务，到时候就不会牵连到你了。”
她稍微深入的解释了一下，说着安排：“我明天就会和镜湖塔联系，等你的毕业考核结束就出发。”
尤莲的笑容忽然停滞了一瞬。
“镜湖塔？”
他若有所思地问。
沈希真第一次在尤莲脸上看到这种堪称严肃的表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还是让她陡然跟着紧张起来。
“镜湖塔是我出生的地方。”她问，“怎么了？”
尤莲微微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点耳熟。”
沈希真问：“你去过吗？”
“在附近逗留过。”尤莲说，“我们在暗区边缘执行探索任务，碰见路过的001号，被卷进去了，是镜湖塔提供了支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的暗袋里抽出一张塑封照片，道：“当时001号差点抢走了这张照片。”
沈希真闻言抬眸，视线略过塑封的边缘，迅速上移，看见了自己的脸。
以及一双黑沉到有些可怕的陌生眼睛。
两相组合，她感到十分诡异，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下一秒，突然感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照片里的眼睛眨了眨。
第43章
沈希真着实被吓了一跳。
最初几秒,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想要定睛细看，但附在这张照片上的东西却不是以吓唬人为乐的类型,下一刻就动了真格,精神力如冷箭般嗖地袭过来。
然后就被沈希真一下拍散了。
虽然这东西攻击欲望非常高涨，但此种程度的精神力攻击,甚至都不能把她的精神海撞出一丝波纹。
另一边,尤莲甚至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沈希真拿着照片摩挲了几秒，便递还回来,问道：“你们在镜湖塔附近遇到了001号吗？”
“不算附近,离哨塔有一段距离。”尤莲说,“是三年前暗区新扩张的区域,001号来了之后,外圈的怪物都被它吞了，理论上很安全,谁也没想到001会突然攻击我们。”
沈希真思索起来。
她没见过001号异种,虽然在课本上看过描述,但印象不深,想了半天，最终只把暗区的已知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暗区是多年前一场大战的后遗症，本来只是一片普通的污染区,但战后汇聚了太多怪物的残骸，与不幸牺牲的哨向的精神残留，环境恶劣到无法修复，只有001号异种还能在其中生存。
为了探查是否有新种怪物的出现，每隔一段时间,白塔就会派出探索小队进入暗区，将它大致搜查一遍。
其余时候，都只安排临时哨塔驻边看守。
沈希真虽然进过暗区，但记忆缺失约等于零，又因为只是被卷入扩张区域，一直以来都没人把这当回事儿。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过这只著名的001。
照片是在暗区被001卷走，上面残留的精神力必然是它的，但从刚刚那一瞬间的接触来看，这种精神力竟然和先前在楼梯间遭遇的那只怪物一模一样。
……严谨的说，也不是一模一样，似乎要稍微强一点儿。
但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唯一不同的是，楼梯间里的那只怪物对沈希真毫无敌意，在入侵精神海的时候，动作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儿亲切。
可是这张照片……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残留，也凶猛的像是要把她的手指咬掉一样。
还有一点，尤莲既然能将这张照片贴身携带，至少应该没被它攻击过，之前楼梯经历的那只怪物，也蛰伏了接近两年毫无动静，连白塔派来检查的其他S级向导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它们似乎都是冲着她来的。
这是什么？又爱又恨？
沈希真的脑海里迅速窜出来一大堆思路迥异的剧情，而且越跑越偏，她按了下太阳穴，提醒自己别乱想了，随即问道：“你在暗区……”
就在此时，那个尖叫了十分钟才终于安静的声音，却又冒了出来。
掷地有声，情感丰沛。
【不许再问了！】-
白塔地下五层，绝密档案室。
蓝凇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刚踏出哨兵学院，他就开始在终端上搜寻与焰湖有关的信息，但竟然一无所获。
在被暗区吞噬之前，那片区域只是荒地，没人在意，可变成暗区就不一样了，哪怕没被录入官方信息库，地图上也该有基础信息——然而完全没有。
蓝凇当时意识到不对劲。
和安全区的许多管理机构不同，白塔因为职能特殊，注重安全性，与怪物有关的信息一概都会对外公开，哪怕是没可能参与清理任务的C级，也能轻轻松松查到与暗区相关的信息。
但焰湖却像是被人为抹去了，连遍布各类真假小道消息的匿名论坛里，都没有半个字提到这片区域。
保密信息？
但他已经是最高议会的成员，怎么可能对任何一项保密信息一无所知？
蓝凇带着疑问登入白塔内网，终于搜出来一个词条。
【此为绝密档案，永久封存。】
虽说“永久”，但也只针对非管理层，蓝凇拿着代理总指挥的权限，直接去了封存纸质文件的档案室，从边角的保险柜里找到了那份文件。
他的疑惑愈渐滋长，最终在看见文件袋外的签名时达到了顶峰。
三个名字。
前任总指挥索菲，医疗部长苏照，精神图景研究所所长沃尔
森。
这份纸质档案外也有一把电子锁，但与其他文件都不同，只设置了唯一一条开锁方式，就是集齐三位签名者的生物信息，强制开启就会自爆，不强制打开，也会在五十年后自动销毁。
但前任总指挥索菲已经死了。
一年前，从白塔五十层的瞭望台上一跃而下，坠楼自杀，早就火化成灰了。
这是一份真真正正的永久绝密文件。
蓝凇注视着紧紧闭合的电子锁，攥住档案思考了几秒，在后台切断负五层的电源，将它带出了档案室。
他迅速乘电梯回到四十二层的办公室，对隔壁房间里的秘书说道：“联系安全区政府，问他们有没有强行打开Ⅲ型电子锁的办法。”
秘书放下终端就开始打通讯。
随后，蓝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白若写了一封邮件，简略地将最近发生的事全讲了一遍，最后问他对焰湖是否有印象。
蓝凇本来不想把最近沈希真的经历告知白若，好在了解程度这一项上获得点优势，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想起下令让沈希真去封闭病区的那天。
当时只是因为在绝密文件里意外发现了她的档案，想到她暗区的来历、想到白若对她堪称过度的保护、想到那几个因为被她疏导而濒临崩溃的哨兵，才想试一试她的真实水平。
最危险的猜测，也只停留在“可能被污染”这个层面上。
谁能想到沈希真竟然真的从头到脚都是漏洞，每个点都经不起细问，现在还牵扯出一桩白塔的秘闻。
蓝凇发完邮件，少见的十分心烦，正要按灭终端又停了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给沈希真打去了通讯。
她一直是一问三不知，但在焰湖这件事上，竟然展现出了令人惊奇的记忆力。
也许能派上用场。
通讯没被立刻接起。
足足响到第八声，铃声才断，紧接着是沈希真混着电流音的声音。
“蓝凇？”
蓝凇开口询问：“你对……”
“等等！”
沈希真一下打断了他，语速既快，声音里有很明显的焦头烂额的情绪，话音未落，就又强调一遍：“你先等等。”
“我现在……这个，总之……”她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最后强行收尾，“我现在很忙，过一会儿再打给你。”
通讯啪地挂断了。
沈希真把终端扔回到桌子上，头疼地按住脑袋。
几分钟之前，她已经让尤莲离开了，此刻办公室空空荡荡，的确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但她的思绪却乱得前所未有。
那道离开封闭病区后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刚才突然活跃起来，甚至一反常态，竟然可以对话了。
沈希真没管它在说什么，先把内心清单里“检查精神分裂”这一条勾了出来。
听说精神分裂的前期症状就是幻听。
她惴惴不安地想了想，感觉自己的症状已经够上确诊这条线了。
脑中的声音没有跟随这番猜测而改变，仍然中气十足，尖声叫着几句没什么新意的话，沈希真从沉思中分心一听，眉毛拧的更紧了。
这道声音为什么在骂她……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讲的全是蠢笨傻没脑子不够聪明，简直像一个随身携带的蓝凇版内置音箱。
“不准骂我！”沈希真脾气再软，连续被骂五分钟也有点儿心浮气躁了，恐吓道，“我明天就去找精神科医生开药。”
脑中的声音静了一秒，就变本加厉。
【哈哈！】
沈希真：“……”
……不管怎么说，能对话就已经是个史诗级的进步了，虽然没听说过精神分裂里主副人格能对话的案例，但不得不说这很方便。
沈希真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副人格吗？”
【你猜】
【猜对了就告诉你】
沈希真再度沉默。
她想了想，决定先把声音的来源放到一边，转而问道：“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焰湖的事？”
这次，声音老老实实回答了。
【是你不让，怎么能怪我】
沈希真：“我什么？”
【你不让】
沈希真愈发茫然。
“我刚才明明想问啊。”
她感觉像被一团乱麻缠住，在那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疼得嘶了一声。
太坏了！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哪来的？什么东西？”沈希真威胁道，“不然我现在就去找尤莲问个清楚。”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这回真的在犯蠢，又倒吸一口气。
可没想到，这个威胁居然比精神科医生来得管用一万倍。
【我是你】
那声音说。
沈希真没觉得这个回答意外，心想，果然。
她在内心清单上把“检查精神分裂”标红加粗，已经开始想安全区哪家精神病院比较靠谱了，却听到声音慢吞吞出现，又补了后半句话。
【……的锁】——
作者有话说：调作息大失败，还是十一点半左右更新得了[鸽子]
第44章
锁？
情绪锁？
沈希真忽然感觉心里的某个卡口被拨动了一下,她立刻相信了——或者说，立刻知道了。
她在心里默想：“情绪锁？”
那声音说【是】。
沈希真又问：“这么说是我自己锁的？为什么？”
她记起刚才的应激反应，比对已知案例,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精神问题吗？悲伤往事？”
在治疗心理创伤的时候,是有这种直接屏蔽记忆的办法，虽然情绪锁是极端了一点,但特殊情况,也可以特殊对待。
声音好半天没有再出现。
这个问题好像涉及到了它无法回答的部分,精神海轻微的动荡起来，出现了一些异常的水波,过了一会儿,才冒出一个【是你】。
这还没完。
再等两秒钟,它又吐出两个字【秘密】。
闻言,沈希真沉思起来。
她先是觉得不太可能,以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不会有这种唯恐不能保守秘密而借助情绪锁的情况,但怀疑了一会儿,忽然缓缓想起一个她本该第一时间想起的细节,又对是否真有“秘密”不是那么确定了。
失忆症是在她回到白塔时就出现的。
但是在那之前,她——根据从镜湖塔找来的档案——并不能算向导。
空有最高的精神评级，但无精神体，精神图景也始终闭锁,是在普通学校里长大的，学习的是普通人学习的知识。
怎么可能会用情绪锁？
不过，当年刚被分去向导学院进修的时候，在一些基础课程上，她的学习速度的确远远快于一般的向导。
难道是因为早就学过一遍了吗？
沈希真越想,越觉得真相就在眼前，然而从头到尾梳理逻辑时，她又发现一个问题。
关于情绪锁的具体用法。
之前蓝凇也提过，情绪锁的作用是封锁一段时期的记忆，但她的失忆症是坑坑洼洼的缺损，那些空白的部分既不属于一个时期，也不能归结在一个人物身上。
但说起来，第一次激发情绪锁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脑海中浮现的那些记忆有些违和。
某些细节异常清晰，但是，具体的内容却全部模糊。
不够真实。
毕竟是对精神领域了解颇深的专业向导，有了这么多前提条件，沈希真很快想到了一个极有可能的解释。
可真是那样的话，不是更扑朔迷离了吗？
沈希真拧了一下眉毛。
而且，假如真的那么做了，那我……
她默默地想，我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那个，我还有一个问题……”虽然面对是自己的意识，但习惯了在白塔里循规蹈矩，沈希真还是心虚了下才问出猜测，“你锁住的是我之前全部的记忆，对吗？那就说明……我现在的所有记忆，都是虚假的、
人为构建的吗？”
这一次，锁的回答非常迅速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是】
沈希真弱弱地问：“这全部都是我做的？”
【是】
锁答道。
沈希真：“……”
她按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呐喊一声“我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探索真相到了这个时候，已经远远超过了情绪锁的闭锁范围，它本来应该在谈话最开始就履行职责，不让沈希真继续深挖下去，就像在静音室里那次一样，用铺天盖地的焦虑、恐惧来遏制思考，防止真相被发现，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但也许是觉得纸包不住火，没法收场，情绪锁一反常态地展示出了极优良的配合态度，有问必答。
不像锁，倒像一把记忆的钥匙了。
沈希真想了想，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发生在暗区吗？”
锁仍道【是】。
沈希真再度捂住了胸口。
她能感觉到这都是真话，能“知道”。
那些被锁起来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藏在精神海深处从不现身，可是，若有涉及到它们的问题，她就会有种“是这样，我知道”的感觉。
很奇妙。
也很奇怪。
事到如今，不必再问，沈希真也能复原出当年的情形：
在暗区里，她遇见了什么东西，被迫发生了——或者主动做了一件必须隐瞒的事，而且可能状态很差，没办法独自离开暗区，必须等待救援，又无法保证被救走后能控制住自己不说出秘密，所以干脆用了情绪锁一了百了。
这办法确实奏效了。
三年前被救回白塔时，沈希真因为被怀疑遭到精神污染，曾经接受过全套的精神检查，比四十八项还多，其中包括了记忆搜查，经手的人还是同等级的向导。
虽然当时负责搜查的向导什么都没有发现，但如果没有这道锁，会有什么秘密浮出水面呢？
沈希真将白塔的条条禁令逐个回忆了一遍，最终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按她现在的想法来说，这里面好像也没有必须藏起来的秘密啊。
她的秘密莫非超过了禁令的范畴吗？
那就得在法条里去找了……
沈希真开始有些佩服自己了。
这时，锁慢慢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要寻找答案，就回镜湖塔吧】-
暗区边界，数十个人围坐在篝火边，低声交谈着。
虽然终日与异种打交道，但他们的装束都很整齐，全都穿着制服，佩戴着徽章，衣服上虽有折痕和灰尘，但整体来说还算干净。
“别添柴了，我要被烤干了。”005扯着衣领，满头大汗地说，“仿真火焰到底什么时候能研究出来？”
“早就开始三期测试了。”017道，“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调试到投入使用的水平，至少现阶段，异种仍能辨别真伪，不会被仿真火焰驱赶。”
说着，017又往篝火里添了两根柴。
005坐远了一些，擦拭着额上的汗水，喃喃道：“不知道001究竟会不会出现，我最近总想起一句古话，本是同根生……”
还没说完，014就严肃制止了：“001已经三年没有攻击人类的记录了。”
009嗤笑一声：“今天早上它刚袭击了五个向导。”
“我也收到那个消息了。”005拧紧眉头，拿起终端确认了一遍，“但我认为比起袭击，那更像是报复，有目的的，针对向导的报复。”
014说：“可能有人在暗区袭击了它。”
“很有可能。”017停下添柴的动作，说道，“虽然没公开真相，但每次组织暗区探索的时候，我们都强调了无数次不要攻击001，到底是谁违背命令？！”
005把柴踢远，道：“冲着我们吼可没用。”
017拿起身旁的档案袋扇了扇风，火焰晃动，随后蹭地扬了起来。
005脸色大变，伸手去夺，急切道：“小心点儿，这可是原件！”
017将档案扔过去，用脚尖勾过来几根柴，慢慢推进火堆，盯着腾起的火焰叹气。
005收好档案袋，立刻去踢开那些快要燃起的木柴：“我快热疯了！你非得把在场唯一的向导烤干？”
017用力踩着005的脚：“怕热就滚！”
005将脚收回来，终于忍无可忍，当真站起身走开了。
篝火堆旁安静下来。
众人之中，唯有009转头看着005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才慢慢转回脸，让目光从005脊背上那些拧结蠕动的触须上离开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009低声问，“一定要等到他自己发现为止吗？柴火已经不多了，我说，你们没必要对一个怪物心软吧，真正的……毕竟已经死了。”
014垂下了头，声音更低：“有神智，有记忆，有是非观，没有攻击欲……怎样才能不当本人看待？”
009：“这样等下去没完没了，001已经三年没有攻击人的记录了。”
014道：“今天早上它才袭击了五个向导，或许也会主动攻击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刻吗……至少……”
这番倒转的对话让空气沉默了数秒。
最终，017做了决定，低声道：“再等十分钟，速战速决，这里已经没有向导了，猎杀成功之后，本次例行巡查也该结束了。”
014的头低得更深了。
009平静地说：“事已至此，只能说幸好他还没有伴侣，否则我们还要多应对一个失控的哨兵。”
“但我们还有两个污染区没有巡查，没有向导……可以再调支援，我的状态还好，你们呢？”014看向篝火一侧始终沉默的领队，问道，“例行巡查该不该结束，你来决定吧，白若。”
白若沉默着，眼睫低垂，青色的羽毛随风拂过他的手掌，长而宽，像一把刀。
几秒后，他拨开了这些羽毛，转而握紧了手心的终端，看向那封已经看过数遍的邮件，在触及到其中某个名字时，轻而又轻地低声叹气。
“在那之前，诸位。”白若关闭终端，抬眼环视着身边等待的人们，问道，“你们对‘焰湖’有了解吗？”
014皱起眉：“焰湖？这名字有点熟悉……”
白若道：“三年前，暗区扩张的起始点。”——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章默默在文案里加一句剧情占比比较大……
第45章
这天夜里,沈希真没有睡好。
她花了半宿时间搜索暗区相关的信息，直到后半夜躺下休息时，还不住地思索着查到的各种内容,第二天能从床上爬起来按点上班,全靠惊人的毅力。
幸好搜集的过程并不难。
年轻人对“危险”似乎都有异乎寻常的狂热，尤其尚未毕业前,喜欢把暗区、001号异种、危险案件等等当做谈资,聊天时会有意无意地攀比谁知道得更多。
不必登入白塔内网,仅在公开论坛上，就有许多非常详细的情报。
不过,沈希真此前从没想过要了解暗区。
就像从不研究失忆症,从不回想镜湖塔,从不关注自身的异常之处一样。
她曾经以为这只是性格使然,但现在看来,应该和情绪锁类似，是心理暗示的作用。
意识到暗示的存
在之后,它就不再能起作用,沈希真此刻就像一个刚结束了人生大考的学生,探索欲开始报复性地上升。
盯了大半夜屏幕后,醒来坐在床边，她又把昨晚整理的信息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暗区作为多年前那场异种战争的遗留，虽然内部危险重重,但就像是一片被火焚烧过的焦土，是一片固定的区域，谁也没想到它还有“扩张”这种变化。
那次之后，暗区的面积增加到原来的1.26倍，被派往边界巡逻的哨向也从平均A-升到了A级起步。
连沈希真也被派去值过两次班。
不过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暗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站在边界线上看，和其他的污染区没有什么区别。
莫非，真正与她有关联的是那只001号怪物吗？
明明从不主动攻击人，却从尤莲手里卷走了她的照片，难道是因为认识她？
沈希真低头看向终端。
001号怪物的存在时间比暗区稍微短一点儿，二者差不多是前后脚出现的。
怪物大多是动植物变成的，少许是精神力自行汇聚异化，前者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原物种的四分之一，后者——也就是精神力特化的怪物，虽然杀伤力更强，但存在时间非常短，最长不超过三个月。
但001号已存活了十七年，性情称得上是和善。
在白塔内一直流传着许多猜测，眼下认同度最高的一种，是“001号怪物是人类异化而成的”。
这个观点本来就流传甚广，三年前的人类异种化案件更是给它添了一把火，如今已经快成为公认结论了。
沈希真觉得有必要和001见一面。
镜湖塔与暗区相距不远，回来的路上绕道去一趟边境哨塔，花费不了多长时间，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正好碰见001。
她一边想着这些安排，一边起身换上制服。
早晨七点，站在洗漱台前，沈希真盯着镜子，认真地审视了自己一遍。
确切的证据依然没有，但她现在完全能确定，伊戈尔说的是真的，三年前，她真的袭击了他。
至于为什么能确定……
情绪锁的压制解除后，尽管记忆没有真正恢复，但随着心理暗示的解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性格似乎彻底还原了。
不论是刨根问底的热情，还是在某些……身为向导的工作风格上。
沈希真有点儿头疼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分钟，思索着再见到伊戈尔的时候该如何道歉。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她替的是封曼的班，昨晚询问工作安排前，设想过挺多令人心潮澎湃的外勤任务场景，但不巧前阵子有学生因违背命令出了事，最近的实战演习都取消了。
虽然换了个地方，沈希真还是照常在静音室坐诊。
上班时间是八点，她醒得早，七点四十分就到了训练场外。
此时，学生们已经开始了晨训，能听见清晰的口号声，但除了带训的教官之外，其他的老师都还没来，外面十分安静，一眼望过去，只有寥寥几人。
还有一只蹲坐在台阶上的灰狼。
沈希真一见到就走不动路了，几步走上台阶，弯腰和它对视。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它看起来仍然十分神气，目光炯炯，稳重地端坐在台阶上，直到她走到面前，才优雅地仰起头，大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和之前遇见过的许多精神体比起来，它在矜持程度上明显高了一个档次。
这让沈希真很受感染，想了想，收回了抬到一半的手，同样矜持地背到了身后。
这只看起来不可以随便摸。
不过，尽管按捺住了伸手去摸的渴望，她也没办法让想要去摸的念头马上熄灭，见灰狼没有走开的意思，蠢蠢欲动地盯了一会儿，直到伊戈尔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当中，才遗憾地放弃了。
和灰狼相比，伊戈尔的神色没有从前那么好，灰色的眼眸略显暗沉，明明迎着光，阴影却像是从眼底浮起来的，如雨前的天空。
沈希真直起身，在开口之前，下意识扫了眼他的锁骨。
这一次，第一颗扣子被扣上了，看不见伤疤，但是……
她非常细微地定住了，目光在那一块皮肤上停留了两秒，才慢吞吞收回。
好白。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的肤色这么白。
“伊戈尔，关于三年前在暗区的意外，我已经能确定是我做的了，很抱歉。”沈希真扯回发散的思维，说道，“我该如何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