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摆在眼前,用不着再继续思考了,安瑟问:“你住在焰湖?”
沈希真仰头喝椰子水:“唔……”
一番招待结束,她才察觉到自己说的东西多了点,大概确实是亢奋过头,开口前欠了一层考虑。
不过,这不要紧,反正谁也不能钻进她的精神海看看里面都飘荡着些什么念头。
“焰湖附近的哨塔。”沈希真想了想,补充了一个更精准的修饰,比划着说,“离焰湖有点距离,要翻过一座山,过两个——现在应该是三个关卡。”
这段话让安瑟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思考。
他还握着那个饮料瓶,没开封,冷凝水顺着瓶身往下淌,流进他的指缝里。沈希真看见了,从身后的书桌上拿了一包抽纸塞给他,动作之间,冰凉的水珠在她的衣袖上晕开几个圆圆的湿痕。
安瑟在记忆里找到了那座哨塔的零散线索,问:“镜湖塔?”
沈希真:“嗯,你去过吗?”
她仰起头来,右手撑着
下巴,询问的时候脸上带着隐约是期待的笑容,唇瓣张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安瑟不由自主地往前俯身,想看清这点甜山竹似的影子,可还没靠近,沈希真就突然伸手轻敲了一下桌子,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去过镜湖塔吗?”
“……没有。”安瑟带着点不知所以的不甘心,补了一句,“没有进去。”
沈希真没懂他的意思,歪了歪头,眼睛里冒出一个问号:“嗯?”
安瑟转开眼,说:“情况紧急,我们来不及办临时通行证,跟镜湖指挥也说不通,最后是绕道走的。”
沈希真点头:“这样。”
她没再追问,沉默下来,安瑟等了一会儿,又看了过来,发现她脸上有一点非常细微的笑意。
难以看清。
像落在皮肤上的闪粉。
安瑟:“你好像心情很好。”
“当然。”沈希真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瓶,“我很久没回去过了,不知道镜湖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安瑟对镜湖没有特别鲜明的印象,见她这么兴奋,按着额头回忆了片刻,说了尽可能多的细节:“我去过的几个边境哨塔都很排外,但镜湖那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保密等级快和白塔差不多了,在一些很细节的地方管得非常严。我听说镜湖和暗区有某种渊源,可能确实背负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任务。”
沈希真听得很专注,慢慢地眨着眼睛。
这副神色在她身上不是很常见,只在学院进修的大半年偶尔出现过,到白塔工作之后,哪怕开会也总是神游天外的模样。
如果封曼现在在这里,估计已经开始关心学生的心理问题了。
安瑟并没有察觉。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沈希真有过完整精神结合的哨兵,精准踩在她仅有的一丁点专业盲区里,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了很多接近于隐私的想法和情绪。
但是此时此刻,那些波动都不知不觉的消失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扯住精神链接的一端,将它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安瑟最后说:“不知道镜湖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值得他们那么紧张。”
“不是他们的秘密。”沈希真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轻眨了一下左眼,问,“你好奇吗?”
安瑟:“不——有一点。”
他半点兴趣都没有,但该说真话的场合纵然很多,现在却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不过,沈希真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个答案,听完回答,她也没有要对“好奇”做出回应的意思,将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拿起了那几张被遗忘在鞋柜上的纸质资料。
安瑟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任务记录?”
“朋友的。”沈希真快速浏览一遍,拿笔在记录里提到的几个地点里画了圈,递过去问道,“你近期去过这几个地方吗?”
安瑟凝视着面前的纸张,闪蝶从他的指尖现身,栖落在纸面上,翅膀微微发颤。
这显然是哨兵提交的外勤任务报告书,具体的个人信息被抹去了,但基本的还在。任务内容和等级不匹配,太简单了,哪个哨塔都不会这么安排……一定是学生。
她的匹配对象似乎就是……
沈希真忽然说:“是。”
安瑟动作一滞,抬起眼来:“是什么?”
“是你想的那样。”沈希真枕着手臂趴下来,从下而上地观察他的表情,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要不要我帮你做信号阻断?否则你会一直被我读心的。”
安瑟愣了极其短暂的一个瞬间,表情就恢复到了泰然自若,将那张纸轻轻抖了一下,有些委屈地说:“那你还让我看这个?”
沈希真十分理直气壮:“我有急事,对不起嘛。”
说完,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精神结合已经趋于稳定,理论上,依恋反应也该结束了,你还在受影响吗?”
安瑟大约花了半分钟来理解这段话的意思,紧接着,他难以置信地皱了下眉头,那副半真半假的可怜神色骤然鲜明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和依恋反应没关系。”
“我知道,我相信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另一部分要等你冷静下来才知道。”沈希真坐直身体,捏着手指说,“不过我觉得这段话应该是我的台词。”
安瑟问:“哪句话?”
沈希真用两只手比了个爱心,真诚地复述:“我真的喜欢你,和依恋反应没关系。”
安瑟:“这是真心话吗?”
沈希真将爱心晃了晃,说:“经得起测谎仪的考验。”
安瑟望着她,黑蓝色眼睛里闪过一点蝴蝶鳞粉般的亮光,随即没有征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从沈希真手中抽出一支笔,点在其中一个圈上,又将它勾了一笔:“我去过这里。”
沈希真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发现那是尤莲两年前参加过的一个巡视任务,离焰湖不远,但也说不上特别近。
“这就是你上个月参加的最后一个任务吗?”她在终端的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地名,试图计算它与白塔之间的确切距离,“心理暗示也是在这里吧。”
安瑟一顿:“不是。”
沈希真:“所以你之后……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了输入文字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来,一缕压弯了的头发翘在脸颊旁边,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呆。
闪蝶趁机飞到了那撮头发上,将它压得晃了晃,像一段精巧的秋千绳。
“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是监测001的动向,没有固定的地点,只是跟着它在暗区转了一圈。”安瑟看着那个被两个圈框柱的地名,回忆道,“至于这个地方,是……”
过去太久,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发消息问了第六分塔的负责人,才把具体时间确定下来。
安瑟说:“两年前,白塔安排学生去暗区实地调查,我们塔负责安全保障。”
说到这里,他低头将任务记录又扫视了一遍,点了下:“就是这个任务。”
“嗯?”沈希真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说,“等我整理一下。”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无内容的时间轴,看着前后两个节点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桌上散落的几张任务记录单收成一摞,抓起一支笔,刚站起来,又俯下身问:“你的心理暗示是见过001之后有的?”
安瑟:“大概率。”
沈希真点点头,回想了下那个暗示的具体内容。
——找一个C级的向导,长得和她很像,能力非常特殊。
“我知道了。”她低头用终端发了条消息,拿着资料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招手,“我等下有急事,就不送你了,晚点……明后天,你能请个假跟我去一趟安全区吗?”
安瑟跟不上她的转场速度,只下意识答道:“我这周都休假。”
沈希真头也不回地说:“那明天见!”
等到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安瑟才想起来问具体情况:“去安全区干什么?”
沈希真的声音从门缝里遥遥穿进来:“匹配度测试。”
咔嚓。
停歇在发丝间的闪蝶忽然破碎了-
走到训练场附近的时候,沈希真看着表停住了脚步,从早上那个五点的闹钟开始,把今天见过的人、发生的事按时间顺序回忆了一遍。
早上和蓝凇一起从安全屋回来,然后,在南广场见了三个全在意料之外的人,被伊戈尔拽走,回了办公室又碰见蓝琦,然后是安瑟,接着和沃尔什先生约见,回头去宿舍见到安瑟,还没聊清楚,现在又约了一个。
怎么回事?
今天是什么她不知道的人生重要之日吗?
沈希真暗暗想,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一定要把年假全部休掉,在宿舍躺三天醒神。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不过,如果不顺利,好像就更有理由躺着了。
沈希真的脑海中闪过了几个预言性的画
面,每一个都非常模糊,像浮动在潜意识海洋里的石子。
随着它们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浅淡的刺痛和沉闷感也同时浮上水面。
她按住额头,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从终端里拉出一小块全息屏幕,把那五个方法各异的治疗方案看了一遍。
记忆,记忆。
记忆之海上有一张厚厚的帷幕,沈希真还没有想好将它掀开的方式。
依照她惯常的做事风格,最好选择最高效的那个方法,将它强硬的一把掀开。这样做必定会造成一些损伤,精神层面上,也许是不可逆的。但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代价。
但是,唉,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对身体健康这件事情的执念突然到了一种自己也有点儿无法理解的程度。
还是选择安全性最高的吧。
沈希真按照经验计算着进度,时而打开日历翻一翻,最终确定,如果选择兼具安全性和效率的那一套方案,她最早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把记忆修理一个出大概。
一个月。
好久。
如果有一些出其不意的外界刺激,这时间应该还是有可能缩短的吧。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替换……
“沈希真?”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沈希真扭头,看见一个今天刚碰过面的熟人正从旁边走过来,照旧是那副被他自己称作“好心”的表情。
“伊戈尔。”她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我约了人见面。”
伊戈尔看了眼她举起的东西,没在意,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不太令人愉快的传闻:“见那个小崽子?”
他咬紧牙齿磨了磨,慢条斯理的说完了后半句话:“你的哨兵?”
沈希真摇头:“不,是另一个朋友。”
伊戈尔的牙齿扣得更紧了。
沈希真没有察觉到他散发出的微妙不爽,目光朝训练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伊戈尔没有拦着他追问,朝旁边让开路,迈了一步,回头说:“训练场里在开会,今天是副院长讲话,你知道吧?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沈希真已经朝前迈出了半步,听见这句忠告,并没有要退缩的意思,拨了一下手腕上的终端,说:“我知道,我们约好了。”
她扬唇一笑,眼睛亮亮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狡黠,十分得意地说:“我有充分的逃讲座经验。”
伊戈尔笑了一下,说不上来具体包含了哪些意味,问:“既然遇见了,不打算开个经验分享会吗?”
沈希真无情地摆了摆手。
“这是我的秘密,还是不说为好,被副院长听见就惨了。”她思考了下,又说,“下次要是一起开会,我可以给你指指路。”
伊戈尔:“还是这次吧。”
沈希真:“?”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突然感觉手上一重,臂弯里多了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十分柔软,格外小只,摸起来是温热的。
低头一看,灰毛球似的小狼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咬了一下,像在努力叼起一个从没见过的玩具。
沈希真感觉大脑关机了三秒:“怎么突然这样?”
伊戈尔朝侧方退开了更远的一步,把她前进的路完全让开了,饶有兴致地说:“我今天觉得这个把戏似乎挺有意思的,嗯,确实是。”
沈希真看看小狼,再抬起头,觉得面前的训练场似乎变了一副模样,每个角落都好像挂着一个充满诱惑的红苹果,面前的一个就是那条引诱人犯罪的蛇。
啊,说到蛇。
这里还是不要出现蛇比较好。
她好一会儿没动静,伊戈尔朝训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请吧,不是着急吗?”
沈希真:“嗯……”
小狼什么的,这种毛茸茸、很好摸又很乖巧的生物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
虽然说,既不柔软又不可爱的伊戈尔本人正站在面前,但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想办法让自己克服这种喜欢精神体的低级——不,再怎么说也是中级吧——趣味,也还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怎么了?不太方便?”伊戈尔看着她这副为难的模样,伸出手,语气非常之通情达理,“真遗憾,不方便就还给我吧。”
沈希真:“哦。”
她努力对抗着这份可耻的中级趣味,双手往前递了一下。
这时,小狼忽然在她的臂弯里翻了个身,睡眼朦胧似的,发出了一丁点非常可爱的哼唧声,与平常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导致她下意识地又用力将它抱紧了。
伊戈尔勾勾手指:“怎么还舍不得了?”
沈希真:“……”
阴险。
太阴险了。
“算了,也没有那么不方便。”她抱着小狼往前走了一步,警告道,“但是你不能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我今天要办的事情是很重要的。”
伊戈尔倾身行了个不太正式的礼,眸中仍有笑意:“遵命。”
沈希真这才有些忐忑地抱着灰狼走进了训练场。
说实话,她已经有点后悔了。
如果等下要见的是其他人,就算是平常最难糊弄的蓝凇,这也没有什么,指挥官也管不着个人爱好嘛。
但是,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不管怎么想,都有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沈希真越朝礼堂走越觉得后悔,在门口把灰狼举高看了一会儿,又立刻被可爱到忘记了刚才的想法。
然而,走进礼堂看见艾尔的身影时,她还是感觉徘徊在心中后悔达到了顶峰。
唉-
礼堂的发言台上,哨兵学院副院长正在激情满满地发表讲话,台下,参与了预选的部分学生和来挑人的分塔代表交叉着坐在一块儿,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和“僵硬”一词十分吻合。
哨兵学院的副院长有好几位,台上这位资历最老,就连白塔的上上任总指挥都曾经是他的学生。
在场所有哨兵都领教过副院长演讲时三点分裂为六点,六点分裂为十八点的精妙绝活。
但向导们都还是第一次见。
沈希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来,身上罩了一层很隐蔽的精神屏障,一路上没人发现她的踪影,直到绕过倒数第三排座位,恰巧坐在过道旁边的克莉夏才陡然察觉到精神波动的细微扭曲,四下搜寻了一番,艰难锁定目标,震撼地问:“真真?”
克莉夏头一次见到这种操作,一瞬的震撼过后,反射性抬头看了眼正滔滔不绝的副院长,见他没有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呢?这又是什么新研究?”
沈希真紧张兮兮地:“嘘!”
她本来不觉得这么干有什么不妥,但被对方的态度感染,也做贼一般把声音压低了:“我在找人,你知道那几个分塔……”
话没说完,她就在更靠后两排的角落里看见了那头熟悉的白发。
大概是因为和她说好了要提前离开,艾尔没有和同来的其他哨兵坐在一起,选的位置很靠角落,非常适合提前离席。
与其他哨兵一样,他也没有“看见”正在过道里偷偷移动的沈希真。
在场的所有人里,目前只有克莉夏注意到礼堂里多了一个人。
回想起白天在南广场对话的内容,沈希真捏着灰狼的耳朵,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克莉夏,你的纸面实力比我们院长还高。”
她指的是向导学院的院长。
“那当然了,我可是测过的。”克莉夏观察了一下围绕在她身侧的奇异屏障,尝试着模仿出来了一个相似度有百分之五十的,皱着眉说,“不对,这样也不行,是精神力的问题吗?你这到底是什么,简直是神级的隐匿能力,再让我看看……”
她弄出来的屏障显然没有沈希真这个靠谱,坐在近处的另一个S级向导很快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挥了挥手,递过来一个不太赞同的眼神。
克莉夏立刻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了。
沈希真在她耳边悄声说:“秘密!”
除了克莉夏,没有人听见这道带着小小得意情绪的声音,她一说完,就很快调转方向,往礼堂的后排去了。
克莉夏直到这时才发现还有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点,拍着椅背,艰难传递最后一个问题——“你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沈希真一无所察,很快就溜出了克莉夏的视线范围。
她本人也是头一次用这种办法逃讲座,以前,都是很常规的扰乱区域内的精神波动,通过转移他人注意力,趁机从礼堂后排的小过道里悄悄逃走。
这还是从老师封曼那里学来的。
今天么,一是要找人,二是,她也想尝试尝试这个最近总在记忆里徘徊的办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希真抱着灰狼穿过走道,台上的副院长仍在讲话,台下的听众们也还是一副僵硬的表情,没人注意到有一个向导正从他们的面前经过。
——这个办法确实是真的。
呼。
确认了这点之后,沈希真没有立刻去找艾尔,而是抱着灰狼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有些惆怅且不合时宜地进入了回忆环节。
自从那天在福利院遇到安瑟——不,其实更早,是在行政楼里遇到那个能力相当于C级向导的怪物之后,她就感觉精神海里有一个螺丝缓慢松动了,水波一圈一圈地浮现,但泄露出来的那些记忆虽然多,却一直没有凝固为一个确切的事件。
或者说,确切的能力。
就像是学会了骑车之后又失忆,只有再次触碰到车把的时候,才能惊觉“原来我会骑车”。
人要怎么才能凭空想起来一项技能呢?
白天,沈希真想要不着痕迹的从南广场离开,就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项技能存在的时刻,可能是因为“悄悄离开”这个举动触及到了那颗松动的螺丝。
经过尝试,精神屏障的实际效果比她想的还要好。
不需要太多精神力就能完成的绝佳屏障,是一项与生俱来的天赋。
C级的向导也可以轻易完成。
这项能力能串起来很多东西:行政楼里鬼魅般的怪物,安瑟受心理暗示而在寻找的那个向导,以及,在索菲坠楼的那段记忆里,曾出现过的极其相似的状况。
沈希真抵着下巴思考着,觉得事情越来越混乱了。
做出这些事的也许都是一个人,都是……我?
还是说……
沈希真想着想着,渐渐露出一个有点痛苦的表情,拍了拍额头,为了转移注意力,将灰狼抱起来狠狠揉搓了两把。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似乎有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导航,只要不去细想,它就可以按照程序运作,引导她做出种种正确的选择。
相反,如果思考原理,导航就会突然失灵,把一切都搅得混乱起来。
还是放弃思考为好。
沈希真将下巴搁在灰狼的头顶,惆怅地叹了口气,小狼崽的绒毛从她的脸颊蹭过,软乎乎的。
一开始,它没料到沈希真说的办法如此粗暴且大胆,还不太敢乱动,等到发现周围的人都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之后,渐渐大胆起来,小爪子撑着沈希真的手臂,脑袋抬起来,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沈希真一下下戳它的鼻尖。
“想不到吧,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她小声对狼崽说,“你还是乖乖听讲座吧。”
哼哼。
狼崽细声细气地嗷呜了一声,又蹭了蹭她的下巴。
沈希真撸了会儿狼,觉得情绪还是有点乱,担心稳不住精神屏障,想要自己待几分钟,把心情平复下来,再去找艾尔。
但没想到,以往能把一个关键点拆成十六条的副院长竟然突然转性,才讲到第六点,就猝不及防地进入了收尾环节,拍了拍桌面,没等众人反应,就宣布了散会。
起初的惊讶过后,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迅速在整个会场弥漫开来。
在第一个勇士起身之后,其他人像反过来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哗啦地立了起来,朝会场外涌去。
人群当中,艾尔仍然安静地坐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个久久没有新提示的聊天框,手指在终端外壳上摩挲了下,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没有出现。
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吗?还是突然觉得在讲座上出现不合适?
艾尔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原因,强行压下心中的失落,在附近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后,他终于起身,想要先到礼堂外看看。
不料,刚一转头,一张许久不见的面孔就猝不及防的撞进了视野里。
沈希真不知何时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一副沉思的神色,手中抱着一个长着灰毛的不明生物,一下一下地晃着脚尖。
突如其来,从天而降,像一个会施展魔法的精灵。
艾尔几乎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看都不像是现实里的景象。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是幻觉吗?
艾尔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的震惊没有影响到沈希真,在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坐下之后,她就一直安安静静地抱着小狼摸毛,任凭身边人来人往也不理会,额头上仿佛挂着一个“正在神游”的牌子。
直到听见身边传来一阵慌乱的磕碰响声,沈希真才被声音吸引着抬起头,恰好和艾尔对上了视线。
她先是不明情况地慢吞吞眨了眨眼睛,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陡然一惊,反手把小狼的脑袋往怀里用力塞了一下,紧紧抱住,只留下一点点尾巴尖在外面。
糟糕糟糕。
伊戈尔将这只狼变得比中午见到的雪豹还要更小,团子似的一小只,调整姿势努力藏一藏,一眼望过去完全看不出端倪。
但可惜面前的人是艾尔。
而且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也用同样的方法藏过他的精神体。
沈希真刚藏完就意识到这是徒劳的努力,非常尴尬地笑了一下,默默地把小狼又掏了出来。
“这是我朋友的精神体。”她装作十分自然地说,“带过来玩一下。”
艾尔盯着这只狼。
他已经认出来了这只精神体的主人,哪怕不愿意多想,也立刻回忆起了上午伊戈尔突然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沈希真带走的情景。
朋友。
也许真的只是朋友。
可是,为什么这只狼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与伊戈尔年龄相仿,虽然不熟,但也算是认识多年,在他的记忆里,伊戈尔的灰狼永远是那副优雅,端庄,与主人截然相反的模样。
突然变小,是因为上午相遇时,伊戈尔看出沈希真对幼年体格外青睐吗?
艾尔没有细想,只是很快就把目光从灰狼移到了沈希真的脸上。
不论让精神体保持怎样的形态都是个人自由,但是无法被忽略的巧合不断在记忆里闪现,让他暂时不想再见到这只狼。
“你说有问题要问我。”艾尔注视着她的眼睛,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是和精神体相关的吗?”
沈希真疑惑道:“精神体?”
不等艾尔补充,她就摇了摇头,把突然活泼百倍、嗷呜着乱动的小狼重新按回了臂弯里,说:“不是,是另一件事,其实是挺小的一个细节,但一定程度上涉及隐私,我觉得还是当面问比较好。”
艾尔忍住了掐着狼崽的后颈皮把它扯出来的冲动:“什么细节?”
“我们在封闭病区见面之前,你不是接了一个很麻烦的任务吗?”沈希真本想问是不是和安瑟一起的任务,但注意到他盯着狼的目光,换了另一个切入点进行提问,“我想知道任务地点在哪里,方便透露吗?”
听见她的前半句话,艾尔的目光游离了一瞬,才说:“那个任务没有具体地点,是一个追踪任务,追踪对象是001号异种,你知道它吗?”
沈希真点头:“我知道。”
虽然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答复,她还是有种心里的大石
头终于落地的感觉,右手在胸口轻拍了一下,低头思索了片刻,问:“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你的精神图景里有一枚我需要的碎片吧?”
艾尔的喉结滚动了下,感到精神图景里的雪豹突然兴奋起来,他克制住这股翻涌的情绪,低声说:“我记得。”
说完这句话,他就开始不由自主的构想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对话,被压在记忆深处很长时间的那段经历缓缓浮现,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封闭病区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想起那双手捏住豹耳,轻轻抚摸时所带来的感受。
沈希真并没追忆往事,直接问:“我现在怀疑那枚碎片和001有关系。在追踪任务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艾尔一怔:“那枚碎片是001的?”
沈希真:“目前只是我的怀疑,你还记得追踪任务里发生的事情吗?”
艾尔慢慢攥紧了手指,第二次说出同样的回答:“我记得。”
他不只记得追踪任务的具体细节,也清楚的记得那天在封闭病区里,沈希真那句“你的精神图景里有一枚和我有关系的碎片”。
那是误判吗?
沈希真听到这个回答就眼前一亮。
考虑到艾尔当时的状况有些严重,而且多数情况下,精神图景遭到污染都会影响到记忆留存,她在询问的时候其实没有抱特别大的希望。
“具体是怎样的?”沈希真把那一沓单面打印的任务记录翻过来,准备记录情况,“001袭击了你们吗?”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没有能拿来写字的桌子,干脆把灰狼翻了个面,将稿纸垫在了它的背上。
小狼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
艾尔听到这些叫声就皱起了眉。
他转开头,尽量将它无视,随后说道:“那次袭击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地方。001先攻击了队里的另一个哨兵,我发现情况不对,跟它动了手,精神图景意外被入侵污染,最后就变成了那样。”
沈希真仰头:“我听说001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是。所以我后来也觉得很可能是我判断有误,但当时没有电子记录,已经不能确定具体情况了。”艾尔皱着眉说,“现在回想起来,它的动作可能不是攻击,更像是交流。”
沈希真重复:“交流?”
虽然艾尔没有给出姓名,但她已经确定他提到的这个被袭击的哨兵就是安瑟,一听见交流这个词,就立刻回想起了他精神图形里的那种诡异的心理暗示。
通过交流来进行心理暗示。
怎么想都挺合理的。
“再讲讲你和001的冲突吧。”沈希真按着狼背,伴着嗷呜声刷刷写字,“你应该也不会贸然攻击它吧?”
艾尔闭上眼睛,按着眉心说道:“我不确定,我记不清和001交锋的细节了,大概是……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它突然发疯……我记不清了。”
沈希真用笔在白纸上划拉了两下。
“也许001是想要夺回那枚碎片。”她以自言自语般的音量低声说着,“精神碎片如果是它的,不应该这么轻易就剥离,只是它保留的东西?”
艾尔忍不住说:“你上一次说,那有可能是你的。”
沈希真干脆地说:“那是我判断失误了。”
艾尔像是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脸上出现了轻微的茫然神色:“……判断失误?”
沈希真点点头。
如果那枚精神碎片是她的,沉在那么深的地方,绝对也会引发自体匹配现象,干扰到匹配度的测定。
而且,在与尤莲和安瑟相处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感受到明显与自己有关的精神力,就已经让匹配度高到了那种程度。
如果一块那么大的精神碎片都是她的,别说接触就引起结合热了,甚至连她的精神途径都有可能受到冲击而出现崩塌迹象。
艾尔还没来得及陷入更深的失落,就听见沈希真敲了敲笔杆,问:“你去过焰湖吗?”
他目露迷茫:“焰湖?我只听说过有一座哨塔叫镜湖。”
“我家就在镜湖。”沈希真笑了下,笔尖在纸面上随意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最近有空吗?”
艾尔:“有,什么时候?”
“你们怎么都不问是要干嘛?”沈希真咕哝了句,打开日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两周之后,也可能会更早一点,我想回一趟镜湖塔,路上会接点任务,想组个临时外勤队伍一起去。”
艾尔毫不犹豫的说:“我有时间,你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沈希真在稿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着那双阔别已久的、幽灵水晶般的灰眼睛,语调平静地说,“到镜湖之后,我要和001见一面,希望你能陪我。”
艾尔只一顿,就立刻说:“可以。”
他答得很痛快,沈希真听完却皱了皱眉,用笔杆戳他的手背:“你应该先问清楚我想做什么,如果是坏事呢?”
艾尔沉默下来,他不大想说出真心话,可是迎着向导的眼睛,又没办法做过多的隐瞒,只好扭开眼低声说:“如果我问得太多,你会选其他哨兵吗?”
沈希真纠正用词:“这不是‘选’,我是在和你商量呢。”
艾尔的灰眼睛闪了闪,想肯定这句话,一低头却又看见了从稿纸下方探出来的灰色耳朵,说:“你可以选。”
沈希真:“?”
“我们俩说的是同一件事吗?算了,还是不要纠结用词了,等我确定时间就联系你。”她把扫过手指的尾巴塞回到纸张下面,说,“还有,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我要做什么。”
艾尔低低地嗯了声,露出了一个专注倾听的表情。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那枚碎片到底属于谁,但是,不论怎么样,它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沈希真说,“对001也是,否则它不会突然发疯。”
“我想,你带走了一枚碎片,它一定会记得——假如它真的有思考能力。很可能001会主动来找你,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和它交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尔听着听着,被她忽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带动,终于从那副“你说什么都可以”的状态里短暂脱离,问道:“你认识001吗?”
“也许,我不知道。”沈希真摸了一下额头,“见到就知道了。”
毕竟我也只是跟着寻路导航走,她默默地想。
可以确定的是,那枚碎片肯定不是她的,而与此相反,尤莲和安瑟从焰湖带回来的那些连碎片的程度都达不到的东西却明显与她有关系。
自体匹配……可能那才是她的精神碎片吧。
不过,潜意识里总觉得,在重要程度上,从001那里来的那枚要远远领先。
去了就知道了。
沈希真甩开盘桓在脑海中的诸多疑问,在它们引起疼痛之前,及时中断回忆,重新回到了“自动寻路模式”。
“那就这样说好了,改天见。”她将写着几个字的稿纸随手一叠,拎着灰狼的后颈皮将它调了个方向,说道,“我们先出去吧,礼堂应该很快就要关门了。”
艾尔轻轻点头,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站了起来,一边缓步往外走,一边注视着那截垂在外面,正在得意洋洋晃动着的灰狼的尾巴。
精神体通常是可以自主行动的,但沈希真刚才突然说起一些可以说是涉及到机密层面的事情的时候,伊戈尔大概是通过精神体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接过了控制权,导致灰狼突然活跃起来。
真是……真碍眼。
艾尔想着,慢慢垂下了眼睛-
结结实实的忙了一整天,沈希真觉得身心已经疲累到了极点,离开礼堂,意外碰见等在正门口的伊戈尔,又毫不意外的看着缩小版的灰狼和雪豹一见面就大大出手时,也提不起精神来阻止。
她把两只精神体都拎起来,干脆在物理层面上把它们分开了,也不管双方服不服气,
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继续打起来,就自觉已经尽到了充分的义务,直接扬长而去了。
虽然说,离开训练场的时候,确实也听到了分贝突然变大的吼叫声来着。
……不管了。
反正训练场里还有其他向导在值班,真要是打的太厉害,总会有人出面看管的。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白天,但五点起床这件事还是给沈希真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离开训练场之后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裹着被子去补觉了。
第二天早上,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爬出被窝拿起终端时,就不出所料地发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
好吧。
收回前言。
第二天中午。
沈希真裹在被子里想了一会儿,总算记起来,前一天晚上和安瑟约好了要去测试匹配度,先给他发了测试机构的定位,才慢吞吞的起床去吃早午饭。
因为和尤莲的深度匹配发展表已经交给了白塔,就算她现在不打算让评估通过了,也绝不能这么嚣张的直直接带着另一个哨兵去找联络人测匹配度。
那就只好去私人机构了。
私下测试匹配度虽然不违反法律法规,但由于白塔多年来的精准打击,以及对联络人的垄断,能测匹配度的私人机构也不是很多,沈希真问了一圈熟人,才在安全区找到一个。
好巧不巧,离传灯福利院还挺近的。
中午吃过饭,沈希真如约出了门。
她和安瑟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四十,考虑到第六分塔离安全区比较近,安瑟可能会提前到,她下了白塔的班车就直接又打了一辆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测试机构门口。
下车后,沈希真看了看时间。
两点十六分。
很好,非常契合她的守时观念。
提前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沈希真看了看地图,发现周围没有什么很值得一逛的小店,失望地踟蹰了一会儿,叹口气,还是提前进了检测机构。
这个机构的前身是一家私立医院,虽然经过改建,但基本设施还是原来的模样。
雪白的墙壁,蓝色的窗帘,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
每一种都让沈希真觉得不太舒服。
由于失忆的缘故,她也不知道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肯定是有令人很不愉快的情节,导致她直到现在踏进安全区的医院都觉得难受。
相比之下,白塔的就要好一点,不管是什么用途的医疗设施,表面看起来都是静音室的样子。
身为向导,静音室是她最习惯的地方。
沈希真皱着鼻子走进机构,刚跨过正门,正要照指示去引导台做身份登记,就看到一只熟悉的闪蝶翩然飞了过来。
她惊讶地看着蝴蝶歇落在手指上,还没有说话,就看见安瑟朝她走了过来。
“你……”沈希真抬头看钟,“你什么时候到的?”
安瑟:“没比你早多久。”
话音刚落,一个护士飘飘荡荡地从他们俩身边走过,对沈希真说:“别听你对象的,他两个小时前就在这等着了。”
安瑟:“……”
沈希真:“你也不用来这么早。”
安瑟压住尴尬,看着扇动着翅膀的蝴蝶,忽然低头握住她的手,小声说:“我太紧张了,昨天晚上都没睡好,你呢?”
沈希真:“……我也是。”
第79章
白塔允许私立检测机构存在,但不可能让联络人也流落在外,外面的匹配度测试完全依靠机器,过程和精神检查差不多,还需要抽血化验。
沈希真惊奇地发现安瑟居然害怕抽血。
虽然不太明显,只是在听说要抽血时僵硬了点,看见针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闪蝶也待在精神图景里不愿意出来,只是这样而已。
照以往相处时得到的印象,沈希真以为他会借题发挥,靠这个小弱点寻求安慰或是闹个脾气,总之要充分利用一番。
她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不过并没用上。
安瑟只是看见针尖就几乎炸毛,但强装无事,好像这种恐惧根本不存在,没求安慰,反倒先问她:“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沈希真正在弯腰看他的脸。
“看你的表情。”她没移开目光,问,“很紧张吗?”
安瑟:“不。”
沈希真:“真的?”
安瑟:“真的。”
沈希真注视了他一会儿,似乎相信了,直起身朝后退开了一点,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只安静了几秒,还没等安瑟放松,她忽然又靠近过来,伸手捂在他的眼睛上。
安瑟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几乎没用力,指尖冰凉,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似的。
沈希真问:“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盯着看?”
话音刚落,她感觉手心覆盖着的眼睛幅度很小地眨了眨,睫毛颤动,轻飘飘地擦过皮肤。
安瑟的情绪不大好,说:“不是我怕。”
沈希真:“那是……哦,噢,是他?”
不知出于何种想法,说出最后那个简短的问句时,她的声音变轻了点,像是怕自己太唐突似的。
安瑟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又感觉到那种好奇与兴奋混杂的情绪从另一颗心流了过来。
“这点和我猜测的一样,不过细节上……喜恶偏好也会互相影响吗?还是只是生理反应?”沈希真自言自语地抛出问题,不等回答,忽地嘘了一声,说,“护士来了。”
安瑟感觉到覆盖在眼睛上的手往下压了压,小指搭在鼻尖,一阵难以形容的很淡的香味随着她的动作流动起来。
检测机构的消毒凝胶。
为什么在她手上这么香?
睫毛软扇般擦过手指,引起一阵痒意,沈希真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专注地看着护士扎针。
向导学院有开设急救培训课,除了基础知识外,其他大多都是极端情况下的处理办法,很粗暴,只求效率不管预后。之前组织过安全区的医学生来交流,听完课之后,个个的表情都是不忍直视。
不过,沈希真倒觉得,比起正经医院里常规安全的治疗方案,还是学院教授的那些让她更觉得熟悉。
护士将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安瑟整个人骤然紧绷,但很快,他就克服了另一个意识带来的糟糕生理反应,重新放松下来,冰凉的手指虚虚扣住沈希真的手腕,指尖慢慢摩挲着腕骨。
沈希真的目光从针尖移到他脸上。
她松开手,看着安瑟站起身,和他一同离开采血台,边走边好奇地问:“不看会好一点吗?”
安瑟垂眸看着她的右手,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幽幽的蓝光,像掉进深海的夜星。他低声说:“没有,更糟了。”
沈希真欸了一声。
她自己是不害怕打针的,各类生理层面上的检查和治疗都不抗拒,对她来说麻烦的是精神检查,不过,那倒也不是害怕,只是紧张而已。任何藏着秘密的人都会有的紧张。
“你对多意识体这么感兴趣。”安瑟捏了捏自己的指骨,问,“和你从前的经历有关吗?”
沈希真疑惑道:“嗯?什么经历?”
安瑟看向她:“你上次说过,来白塔之前你是医生?”
沈希真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过了几秒,露出一点梦中回神般的神色,纠正道:“还不是正式的医生,只是快毕业在实习,有时候会参加任务当随行医生而已。”
安瑟想想她的兴趣点,问:“精神科医生?”
沈希真摇头:“不是。”
但具体是什么,她也没再细说。
安瑟再度开始回忆此前去镜湖塔周边的经历。
他自小长在哨塔,休假也会去安全区,但次数不多,而且休假也只是四处玩玩或者办些手续,不会去了解那边的教育体系。
哨兵的毕业年龄通常在二十岁左右,向导会早一点,但也不低于十六岁,在正式毕业前,即使S级也只会参与危险
程度较低的任务。
现在毕竟不是十几年前,人手紧张只体现在日常繁忙上,还没有波及到未毕业的学生。
但是……
安瑟皱了皱眉。
沈希真今年二十岁整,来白塔是三年前,周岁还不满十七,已经做了挺长时间的实习医生,毕业时也许只有十五岁。
边境哨塔的“边境”前缀只因为它们离危险地带很远,周边的安全区倒不见得多么落后,至少不应该到需要让十几岁的学生出来工作的程度。
随即,安瑟又想起来,沈希真先前说过她是孤儿,从小养在哨塔,长大了一点才被送到安全区读普通学校。
这里面也许有些听了会令人不愉快的往事。只是她不怎么讲出来。
安瑟的心情因为这些想象而变得更差了,沉默片刻,想跟沈希真说点什么,一转头,发现她竟然也正看着他,未被精神体影响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目光如一缕轻而凉的烟雾。
“你在想什么?”
沈希真的语调和目光一样轻,令人怀疑那是一个错觉,因为再开口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也有了笑容。
“还在想我的人生经历?”她微微朝左边歪着头,像某些小动物思考时会做的动作,“都是很普通的事情,应该没有你想得那么有意思,而且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安瑟隐约觉得她的状态有些怪异,每句话和动作之间都有不太自然的停顿,仿佛定格动画。但这状态太细微了,而且,沈希真日常的行为模式也不能说是全然符合常理,她的性格本身就有古怪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说服了自己不再深究。
安瑟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想提起这些。”
“这没什么,我对往事没有什么反感的,再说了,我们应该已经是能够谈论深层话题的关系了吧。”
沈希真又恢复到那种很好说话、没有脾气的状态,闪蝶从精神图景现身时,笑吟吟地碰了碰它的翅膀:“只不过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就算想起从前的事情,也只有模糊的印象和本能反应。”
……这也是难以理解的部分之一。
安瑟:“我从没听说过s级向导会有失忆的困扰。”
“我也没有。”沈希真抬起食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总结道,“这说明我是个很特殊的向导,这不是众所周知的吗?”
她的话末有一个上扬的小尾音,仿佛很为此得意。
安瑟让闪蝶停在了她抬起的手指上,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小截晃动的指尖,一边缓缓的说:“我听说第四分塔有记忆方面的专家,也许有办法解决。”
沈希真哦了一声,兴致缺缺,低头和蝴蝶玩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最好的专家也解决不了。何况,要说处理记忆的专家……”
她皱了皱鼻子,没再往下讲,抬头扬起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强调一遍:“反正解决不了。”
安瑟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他没让沈希真做信号阻断的处理,精神链接仍在共享情感,此时此刻,几乎也要被她的情绪感染到笑出声来了。
“我现在觉得需要阻断了。”安瑟说,“你总是在我理解不了的地方高兴,而且——”
这时,沈希真忽然用手指拨了拨闪蝶的触角。
安瑟骤然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发出一声呜咽似的闷哼,应激反应一般,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希真弯曲了一下手指,很无辜地抬起眼睛:“我动不了了。”
安瑟缓了接近两分钟。
他低头抵住她的手背,指节微微发抖,闭着眼睛,直到沈希真有点失去耐心,开始尝试解救自己的右手时,才抬起头,脸颊在她的手心蹭了蹭。
沈希真问:“你好点了吗?”
“下一次,”安瑟捏住她的手指,体温慢慢交融在一起,他用撒娇般的语气说,“能不能给一个提前预告?”
沈希真正要收回手,想了想,又抬起来摸摸他的头发,闪蝶顺势从她的手指尖飞下来,歇在黑蓝色的发丝中间。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在自己的知识库里翻找了一会儿,诚恳地保证,“下次休假我会去补课的,呃,动物学。”
安瑟顿了下,问:“动物学?”
沈希真点点头:“嗯哼。”
“你只要看蝴蝶的那一章就可以了。”安瑟笑了起来,亲昵地捏捏她的指尖,说,“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你会学得很快的。”
沈希真动了动指尖,说:“我的生物成绩一直学得不太好,尤其是理论课。”
安瑟笑了笑:“现在你有教具了。”
闪蝶应声扇动了一下翅膀,触角微微颤抖起来。
沈希真看着那点闪烁的蓝光,回忆了下动物学的课程框架和理论知识,不得不说十分心动。
装模作样地就这个话题进行了一番学术性的讨论之后,她想到了他们之前正在谈论的话题,说:“我对多意识体感兴趣,也是因为学术研究啦,个人爱好,你不用太在意。”
这个解释并不是很能让人信服。
除了疯狂科学家之外,很少有人会因为学术研究而那么亢奋。
安瑟问:“学术研究?”
沈希真点点头,把他拉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导诊台拿了两袋补铁饼干,边拆包装边说:“我对精神海相关的研究很感兴趣,多意识体也好,心理暗示也好,就算只从这个层面来讲,你也是我所有兴趣点的集合,兴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咔嚓咔嚓吃掉一块饼干,又补充道:“但我真的不是精神科医生。”
这句话的重音奇妙地落在末尾,但差别不太明显,安瑟没有注意到,只因为她的这段话想起了初次见面的景象,问:“对了,那个心理暗示……”
沈希真:“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不能,但你是怎么处理的?”安瑟问,“我回来之后接受过基础检查,但没找到问题,指挥建议我去白塔找S级向导做全面的精神图景扫描。”
沈希真听到这里,感觉有什么记忆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一句:“第六分塔?”
安瑟:“怎么了?”
沈希真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说,伸手从袋子里拿了第三块饼干。
说起来,很久之前,好像是说有一个第六分塔的哨兵要来找她疏导来着,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推迟了,再往后她又到哨兵学院代课,这件事直接不了了之了。
还记得一点描述,好像是……精神体非常漂亮?
沈希真瞄了一眼黎明闪蝶。
这个描述确实没错。
真的很漂亮。
不过,幸好当初没有在白塔遇见,否则,单凭刚见面就引起结合热这件事,怎么也会惊动一些不该惊动的人。
99%以上的匹配度,说不涉及自体匹配都没人相信,一定会被注意到,抓去彻底研究的。
沈希真延迟地为自己松了口气。
安瑟注意到她的眼神,把闪蝶叫了下来,在它绕着沈希真的身周缓缓飞动时,继续往下说:“后来我正好在另一个任务里遇到了一个有S级向导的队伍,他检查之后,只看出有不自然的地方,但没有肯定那是心理暗示,说那可能是创伤后遗症。”
沈希真:“嗯,是合理的判断。”
安瑟:“合理?我以为你会质疑那个向导的能力,他甚至建议我去安全区找医生,事实证明,这主意真是蠢到冒烟。”
沈希真:“……”
作为主动跑去安全区医院做了一大堆测试和检查的人,她狠狠地对号入座了。
“也没到这种程度吧。”她弱弱地辩解,“安全区的医院也不错的,而且,有时候,说不定,‘去安全区’也是心理暗示的内容之一。”
安瑟不置可否。
从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很想再继续声讨那个向导的不合理决策,可是沈希真既然给了这样的认同,他也就什么也没说。
“总之,其他向导看不出来是合理的,那个暗示用了一个非常罕见的办法。”沈希真抬起一根手指,用即兴上课般的态度说,“是一种很特别的精神屏障,只需要用非常基础的精神力,但构建方式很特殊,和天生的精神力流向有关,先天条件符合的向导没有几个,能研究出这种方法的就更少了。”
安瑟问:“听起来你很了解,曾经见过吗?所以你才能处理我的心理暗示?”
“那倒没什么关系,我有一百种辨别心理暗示的办法。”沈希真嘟哝了一句,然后说,“不过,这个知
识点你其实是知道的。”
安瑟:“心理暗示?不,我不知道,可能这次是我漏学了什么课程吧。”
“嗯?我说的不是那个。”
沈希真把补铁饼干的袋子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接着安静下来,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是指心理暗示的内容,还记得吗?一个擅长隐匿自身的C级向导,隐匿的办法就是这种精神屏障。”
安瑟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已经因为某些直觉而皱起了眉,梳理了下,问:“那个心理暗示是001种的,你是说,它和我要找的人有关系?”
“应该有一点吧,暂时还不能确定。”沈希真用食指按住自己的额头,说,“你可以去查一查001的资料,或者等一等,我也快要有头绪了。”
“如果想知道确切的答案,也许之后我能告诉你,唔,大概一个月……?”
她又点了一下额头,但没再说话。
第80章
这段富有求知精神的讨论又进行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沈希真就感觉到手腕上的终端震动起来,弹出一条“检测结果已发送,请及时查收。”
她立刻收住话音,在点开结果之前,先一把按住了安瑟的手腕,制止了他查看的动作。
安瑟:“不能看?这里该有什么仪式吗?”
他看起来不太理解,停下动作,等待沈希真解释原因。
“没有仪式。”沈希真的表情有些犹豫,纠结了一会儿,松开手说,“但我觉得你做点心理准备比较好,虽然我的预测不一定准,不过……也不会偏差特别多。”
百分之七十?
不,应该还要稍微低一点儿,但不低于68%,相对于她和其他哨兵的匹配度,已经是高得一枝独秀了,但不知情的人要接受起来也不容易。
打完预防针之后,沈希真低头点开了检测机构发来的邮件,一眼看见了那个确实低得很普通的数值。
“62.4%”。
她默默关掉了邮件。
唉,联络人的天赋,果然也不是人人都有。
沈希真对这个结果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她对安瑟的感情还没有到知道匹配度低就失落的程度,应该说对任何人都没有也不会有,否则早就失望无数次了。她不是匹配度至上派。
但是,嗯,另一个人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安瑟的脸色很明显地灰掉了一瞬间。
哪怕沈希真预先提醒过,也强调了匹配度并不重要,但他还是感到失望像潮水一样漫过眼睛,甚至取代了无所不在的空气。
“为什么会这样?”
他低低地说,闪蝶的翅膀也耷拉下来,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沈希真不想再从自体匹配的角度进行复杂而学术的解释,想了想,简略地解释道:“是精神图景的问题,你知道的,我的精神图景比较特殊,所以有时候会在匹配度的表现上出现一些不太合理的状况。”
“但这是正常的,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影响,我问过联络人了。”
安瑟有气无力地低下了头。
他的表情都没有平常那么生动了,低着头,咬住下唇,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霜打过似的,全身上下都弥漫着暗淡的情绪。
沈希真甚至觉得他有点掉色了。
“不用这么在意,匹配度至上已经是很陈旧的观念了。”她伸手遮住了安瑟面前屏幕上的那个数值,安慰道,“再说了,百分之六十几已经很高了,和我匹配过的其他哨兵都没有这么高的数值呢。”
而且,沈希真默默地想,随着精神碎片的回收,他们之间的匹配度一定还会进一步下降,可能会变成个位数。
62.4%,怎么想都真的很高了。
安瑟趁势握住了她的手,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动作和表情都可怜兮兮的:“你不会不要我吧?”
沈希真再次采用摸摸头安慰战术,说:“当然不会,我最喜欢你了。”
安瑟更用力的握了下,低着头似乎还在失落,过了几秒,冷不丁问:“你喜欢我是因为多意识体吗?”
沈希真噎住。
她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反驳,但这个问题确实把她内心某些原理尚不明确但确实存在的念头戳了一下,紧张感骤现,一时间甚至有点失语。
“是也没关系。”安瑟忽然低声说,“我永远都会是这样,所以,你也会永远喜欢我吧?”
沈希真的手还被他紧握着,听见这个誓言般的问句,指尖微微勾了一下,想收却又没有收回来,一段有些长的沉默过后,安瑟听见她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可能感情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的吧。
“嗯。”沈希真用左手捏了捏他的脸,说,“会永远喜欢你的。”
她这样说了,安瑟反倒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睫毛发颤,张口似乎想要再确认一遍,可是最后又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用力地抱住了她。
沈希真拍了拍他的背。
她不太想破坏现在的良好气氛,但既然都聊到这里,便决定直接把该问的都问了,等到安瑟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之后,开口道:“关于多意识体,我……”
安瑟抬起头,用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向她。
沈希真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等下。
怎么突然切换意识了?
安瑟用炽热到有些过度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唯有感情,浓烈的,滚烫的,绝对不可能忽视的感情。
沈希真不是很能面对这双眼睛问出什么特别正经的问题。
虽然并没有正式的提问过,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也渐渐发现,安瑟的另一个意识并不完整,只是情感尤为炽热且不吝于表露,致使他的存在感变高而已。
考虑到两个意识会互相影响,沈希真怀疑,安瑟的主意识之所以对她的情感进展如此迅速,多半是受到了这个稍弱些的意识的影响。
虽然这个也很可爱啦,但她要问的东西还是挺复杂的,交流交流感情是没问题,要进行复杂一点的交流就没办法了吧?
而且——
沈希真看了看四周。
会来检测机构的大都是自由恋爱的情侣,想在将申请书提交到白塔之前,自己先私下做一遍检测,对情况心里有数。
休息室的情况和恋爱角差不多,他们在这里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保守了。
但是她也拿不准良好的现状能保持到什么时候,这个意识过分热情,只靠语言可能不太容易控制住。如果在公共场合对自己的哨兵采取一些强硬的举措,而且是在对方明显没有危险行为的情况下,总感觉,可能……
该不会因为对伴侣实施精神暴力被举报到白塔吧。
沈希真许久没有再次开口,安瑟已经没办法再控制住自己等待下去,像小狗似的,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长长的睫毛被压弯了,软软地蹭着她的颈侧。
“停——等一下!”沈希真及时伸手抵住了他的额头,通过精神链接呼唤着不知去哪儿了的主意识,“你先等等。”
安瑟凑上来吻了吻她的唇,动作极轻。
沈希真:“!”
等、等等。
有点太热情了吧,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了!
她在心里把对第二意识的认知降低到儿童级别,仔细思考怎样的问题能让
他感兴趣,多少转移一些注意力。
嗯……
哦,对了,有件事还一直没问呢。
沈希真将他推开了点,自己坐直,然后用右手捧起他的脸,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努力往前凑的动作停住了,动物般湿漉漉的眼睛凝望着她,在主意识被替换的瞬间就随之消失的闪蝶又渐渐凝聚成一个微蓝小光点,像一团雾气,在两人之间模糊地飘动着。
沈希真安静地等待回答,等着等着,求知欲卷土重来,说:“多意识体的独立性应该要高于主副人格,在我的印象里,副人格都会有名字,那你也一定有吧?”
第二意识看着她,像是有点羞于说出自己的真名,抿紧了唇,表情几乎有点可怜。
不会说话吗?完整性差到这种程度?
……不对,在传灯福利院旧址见面的时候,他们明明是有过交谈的。
沈希真鼓励道:“说呀。”
她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空气中那团尚未成型的精神雾气,蓝光闪了闪,肥皂泡似的突然破裂了,下一秒,又忽地聚拢起来。
耐心地等了数十秒,闪蝶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了,沈希真满意地低头看过去,突然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
翅膀的颜色好像和原来不太一样,花纹有点看不清,但模糊分辨的话,也有不太相似的部分。
品种不一样?
沈希真为这个发现兴奋起来,短暂地忘记了名字的事情,拿出终端准备识图:“你别着急,慢慢来,让我先看看你的蝴蝶。”
她点击拍照按钮,举着终端向蝴蝶靠过去,还没对上焦,袖子突然被扯住了。
“安瑟”用有点委屈的眼神看着她。
沈希真的注意力还在朝蝴蝶偏离,敷衍地轻拍他的手背,再次把摄像头往蝴蝶的方向偏了一点。
“梵伊。”
一个蓦地在她耳边响起,以不太熟悉的语气。
沈希真的动作一下顿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和安瑟在的时候相比,感情要明显更加外露,但攻击性也完全没有了,声音明明是一样的,但就是要软上很多。
沈希真朝后仰了一点,从冲击中找回理智,手掌抵住他的肩膀,清清嗓子,跟着念了一遍:“梵伊。”
她觉得现在的状态既古怪又可爱,忍不住笑起来了,评价道:“这名字不是挺好听吗?为什么不好意思告诉我?”
闻言,梵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吐词有点模糊,听不清具体的话,给人的感觉简直像小精灵的咕哝似的。
沈希真实在遏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捏了把他的脸颊,再度举起终端对准蝴蝶。
“好啦,先不要闹。”她点了点屏幕上的搜索,说,“让我研究一下你的蝴蝶。”
梵伊轻轻地点了点头,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除了正在面前的人,其他的一切事物都再也看不见。
沈希真念出搜索出的名字:“西风闪蝶。”
“看起来……”她研究了一下两种闪蝶的图片,“区别还是挺大的,之前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真的需要好好补一下生物知识了吧。
也许确实应该和安瑟一起学习一下蝴蝶的那一节。
沈希真结束研究,将终端收了回去,发觉梵伊仍在盯着她看的时候,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怎么这样看着我,你有话想说吗?”她想了想,问,“多重人格之间的记忆好像是不能共享的,你们的独立性要更高一点,我以为在这方面是一样的,但是,记忆好像不是独立的,是吗?”
梵伊稍加犹豫,点了点头:“我听见你们在说话。”
沈希真觉得听见这个词里好像还有可以深挖的地方。
她碰了碰蝴蝶的翅膀,询问道:“‘听见’是什么意思?你们能共享感官吗?是视觉上的听见还是精神层面的听见,你们之间是不是存在精神链接?还有……”
梵伊的表情越听越变得可怜,这一大串问题还没有全部抛完,他有点不高兴地扑上来咬了一下沈希真的下唇。
沈希真吓了一跳,暂时走出了广袤的思维海洋,目光在休息室内一扫,握住梵伊的肩膀将他推远了。
她严肃地说:“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要这样。”
梵伊的眉尖皱了起来,闪蝶的翅膀蔫哒哒的合拢了,他有些委屈的小声说:“可是,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
沈希真:“……不要管其他人,反正我们不可以。”
所以说既然大家都这么感情充沛,为什么不分隔出独立的休息室啊,这里真的是恋爱角吗?
虽然她已经被亲得免疫羞涩了,但是不论如何,还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过分亲昵。
沈希真用力地拽了一下精神海里的那道链接。
安瑟到底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他们俩是不是能心平气和互相管管的关系。
梵伊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沈希真将他的手拉下来,问,“怎么了?”
“不要想他。”梵伊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重,听感上几乎有点诡异,“是我在你面前。”
沈希真:“……”
看来不用再问了,果然不是能和平共处的关系。
那他们前几十年是怎么安安稳稳相处到今天的?
梵伊垂下眼睛,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
沈希真说:“我只是在想他去哪里了。”
梵伊抬起食指按在她的唇上,目光幽深,眼珠如同深不见底的宝石,声音比雪还轻:“和他相比,你会更喜欢我吗?”
沈希真沉默了。
……此事过后,就算安瑟不介意甚至乐在其中,她也得做一下信号阻断了。
精神链接果然是件麻烦事。
沈希真:“你们……”
你们如果不能共享认知该多好啊。
她很想端水,但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说“我对你们俩一样喜欢”要比挑一个出来偏爱更糟糕。
这情况和双胞胎争宠似乎不太一样,他们索求的大概不会是公平对待。
沈希真为难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合适的回答,正在犹豫,拽着衣袖的那只手忽地一松,不等她反应过来低头看,又蓦地感受到那只手再度收紧了,一道向前的拉力拽住了她,紧随其后的,是通过精神链接传递过来的愤怒情绪。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果然看见面前这张脸上的情绪发生了相当强烈的转变。
沈希真:“安瑟?你回来了?”
安瑟带着怒意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之后,咬牙道:“刚才,那家伙做了什么?”
沈希真疑惑道:“你们不是能共享吗?”
这个问题让安瑟脸上的怒意又深了一层。
“我们的感官共享是通过精神力实现的。”他咬了咬牙,看起来很想把好不容易弄进精神图景里的竞争者再揪出来撕碎,“所以可以屏蔽。”
沈希真:“屏蔽,哦……噢。”
那她完全可以对两边都说我最喜欢你啊。
呃,不不不,这样做是不对的。
“没有做什么。”沈希真安心了,说出部分真相,“只是聊了聊,看了精神体,然后问了他的名字而已。”
安瑟冷笑一声:“那种编造出的名字有什么知道的必要?不用理他。”
沈希真默默点了点头,没有与他争论姓名的意义。
“先不说这个,我刚刚才知道,你们的精神体并不是分裂得到的?”她说出
刚才的发现,总结道,“精神体是不同的两只,感官也是相对独立的……难怪他不完整。”
安瑟问:“你知道原因?白塔之前研究过,因为缺乏样本,最后也只是说原因不明。”
“能想象。”沈希真说,“不过,无法研究的真正原因绝对不是缺乏样本,而是能够使用的研究方法有限。”
她屈起指节敲了敲额头:“要弄清楚你们的共存状态,只靠常规的办法是做不到的,必须要尝试分离,但你们之间的联系既然是靠精神力,假如强行分开,精神图景一定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安瑟想起在白塔时曾经听到过的研究方案,点了点头。
“但我有一点点的经验。”沈希真挺有精神地科普,“这和精神图景的容量有关。”
安瑟重复道:“精神图景的容量?”
“没错。”沈希真点点额头,用指尖勾了个圈,“已有的观点是,精神图景的容量与精神力等级正相关,年龄增长、日常锻炼、精神结合等等,都有扩容的作用。”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事实,安瑟虽然对精神图景的理论知识了解少于向导,也知道这个信息,听完便点了点头。
“但是,”沈希真话锋一转,说,“这个理论其实没有数据支撑。”
安瑟微微一愣。
沈希真压低声音:“精神图景容量的测量方法只有一个,就像往杯子里装水测定容积一样,只能通过灌输精神力来测定极限值。”
安瑟说:“这个方法听起来没有问题。”
沈希真说:“在S级以下,确实没有问题,甚至S级哨兵也还有点可行度。”
“但是,要测定S级向导的精神图景容量,灌输精神力的一方必须要远远强于被测定者,否则会因为精神力枯竭而崩溃。”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讲一个会令人感兴趣的普通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没有能用恐怖形容的部分。
但即使如此,安瑟也隐隐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东西,眉头拧了起来,一直紧紧抓着袖子的手因为心中的抗拒松了松。
“你猜到了吧?这也不是个很复杂的理论。”沈希真说,“要测定S级向导的精神图景容积,只能利用怪物,或者书面一点,异种。”
安瑟只是想想那种场景就有点犯恶心,拧着眉说:“没有一定要测定的理由,除了扩充理论知识以外,我想不到这么做的意义。”
沈希真说:“有意义的。”
“通常来说,攻击型向导的精神途径容量是疗愈型的150%。对现存所有的S级向导进行极限容积的测定,可以找出谁有成为攻击型向导的潜质——或者谁都没有,也能得出S级攻击型向导不可能存在的结论。”
“当然,异种精神力的输入会导致被测定者精神崩溃,可能会变成很恐怖的样子。”
安瑟甚至觉得有点反胃了,他尽可能不顺着这段描述展开想象,低声问道:“这种事情发生过吗?”
沈希真眨了眨眼:“没有。”
安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没有想到这段恐怖的描述的结尾是一个如此平淡的答案。
“你怎么这么惊讶?当然没有了。”沈希真用轻松的语调说,“白塔所有的S级向导也就只有几十个,就算只抽取几个人出来测定,也是没办法接受的折损。而且也没人愿意啊,谁能轻易控制住塔里任何一个S级?”
安瑟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放松。
这段科普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反胃感攥住了心脏,他安安静静的坐回到了一旁的位置上,比刚才消停了不少。
沈希真折回去说最开始话题:“所以,我认为多意识体的不完整和容量有关系,你们的精神体既然是独立的,占据的容量就要大一点,如果想要两个意识都发育完整,只能削减掉其中一个精神体。”
安瑟:“……别说了。”
只是想到精神体受伤的感觉,他就觉得一阵锐痛刺入了精神海,剥离?不,根本不能幻想。
沈希真也差不多讲完了,闻言,从善如流地截断了话题,说:“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嗯,要征求你的意见。”
安瑟问:“什么事?”
沈希真说:“再过一段时间,我要回镜湖塔看一看,考虑到路上会穿过一些危险地带,休假时间也不能太久,我不能一个人过去。”
安瑟的动作顿了下。
沈希真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不愿意吗?”
“不。”安瑟低声说,“我没想到你会找我,我以为,你会找其他人。”
沈希真:“你怎么会这么想?”
安瑟:“你不是觉得我有点麻烦吗——我们。”
沈希真:“那个只是谁都会有的抱怨啦!”
果然必须要做信号阻断了!双向读心要不得!
“可是我当然会找你了。”沈希真偏偏头,说,“我觉得你在身份上的认定还有问题,我们有过精神结合,虽然我不经常提起这个事情,但是,实际上来说,你是我的哨兵啊。”
她说得自然顺畅极了,话音落下后好一会儿,安瑟才骤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一下伸手捂住了脸,红色从脖颈迅速地爬到了耳尖,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希真第二次惊奇了:“诶,你也会害羞吗?我还以为只有梵伊会呢,让我看看你的脸。”
“不要看我!”
“还有,不准提起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