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希真第四次低头看表。
从踏进南广场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迈过小台阶之前,先观察了一下人群中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只可惜,哨兵和精神体挨挨挤挤的站满了广场,像一片茂密的防风林,根本看不清后排的人。
她踮着脚望了一圈,被迫放弃,慢吞吞地踏上了广场的石砖。
能感觉到安瑟在这里,其他人……两个毕业生必然也来了,作为教官,伊戈尔很大概率在场,四个人,可能……
沈希真想着想着,朝前快走了几步,拉了拉同行者的衣角,小声喊道:“克莉夏!”
一步开外,留着棕色短发的女性向导停了下来,回头疑惑道:“嗯?怎么了?”
沈希真说:“等下我要早一点走,去学院门口接人,所以就不用告诉副院长我来过了。”
克莉夏惊讶地说:“为什么?那就不会算进考勤记录里哦。”
沈希真坚定地点了点头:“没关系。”
都是小事。
现在还是努力减少一下存在感比较好。
她们又并肩朝前走了几步,正巧广场中央的教官在这时喊了解散,大部分学生还留在原地,也有些人都朝出口走了过去,人群散开,四周变得安静了许多。
克莉夏走在稍前的位置,表情有些犹豫,直到两人快要迈过广场的小台阶时,才下定决心,再度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希真。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最近总觉得你心事重重的。”克莉夏问,“如果是工作方面的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沈希真一愣,摸摸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像遇到了麻烦事吗?”
克莉夏凑近看她,观察之后,点头说:“对,昨天我就发现了,就像在计算什么难题一样,情绪很乱——如果是私事就不用告诉我了。”
沈希真盯住她的眼睛,又摸了下脸,问:“情绪……你想说的是不是精神波动很乱?”
克莉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抓抓头发,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容,声音弱下去一点:“我不是故意探查你的情况的,最近在学院处理学生的心理问题,有点职业病了。”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的情绪还没有到乱的地步。”沈希真放下手,有些惊讶地说,“你真敏锐,以前连封老师都看不出来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不,那倒不是,看起来不像……”
职业病发作,克莉夏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沈希真的状态,但幸好在超出礼貌的界限前,就及时收住了,接着有些得意地说道:“当然了,就算在所有S级里,我也是评级最高的一档,单论纸面实力,比你的老师还强呢。不过我也看不出来你的具体想法,毕竟我们都是S级,除非能深入到精神图景的表层,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分析……”
沈希真用一个突变的表情将这段设想打断了,因为不由自主地对克莉夏口中的情景进行了想象,她皱起眉,看起来几乎有点龇牙咧嘴。
见状,克莉夏连忙举起一只手发誓:“我开玩笑的!不会真的那么做。说到这里,你精神图景损伤的原因还没查出来吗?都快三年了。”
“没有。”沈希真摇摇头,思索着说,“但我最近觉得好像在恢复了,只是速度非常慢。”
“只要能恢复就是好事,说明之前的方针是对的,减少刺激的确有利于自主修复。”克莉夏叹了口气,说,“等级太高了就是这点麻烦,出问题只能自己给自己治。下半年的例行精神检查也需要记录精神图景的情况,你申请过免检了吗?”
沈希真点点头:“申请过了。”
克莉夏说:“那就好,之前有过贸然治疗导致二次受损的案例,在彻底恢复之前,尽量别让其他人碰你的精神图景。”
“嗯,我知道。”沈希真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因想象中的疼痛而皱起眉,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最近确实遇到了难题,一些学术方面的问题,你了解情绪锁吗?”
克莉夏说:“情绪锁?哦,我知道,一种封闭记忆的方法,很多年前就被禁用了吧,听说是效果不佳且有严重缺陷,好像是——记不清了。你在研究情绪锁?”
沈希真:“嗯,也不算研究,我只是有点兴趣。”
克莉夏:“那个东西禁用太久了,你得找退休的老向导问问,或者联系边境的那些哨塔,它们在违规上很有历史。”
“我会试试的。”沈希真问,“白塔里没有人知道吗?”
克莉夏说:“应该没有,资历深的向导都去分塔做指挥了,还留在白塔里的,嗯……我觉得应该没人听说过。”
沈希真点头:“那我轮值的时候去问问。”
结束这段对话后,她第五次低头看时间,定了个一点半的静音闹钟,便和克莉夏道别,从小广场的另一边绕了过去,开始四下寻找尤莲的身影。
她本来用不着过来,但想到下午的意向评估,觉得还是应该和尤莲碰个头,一起去接联络人,这样看起来亲密一些,比较像那么回事。
不巧的是,刚出宿舍楼,她就遇见了几位准备去南广场执行日常任务的向导,受其中之一所托,和克莉夏一起过来了。
想到自己的职责,沈希真在广场边缘停下,扫视了一遍四周。
说虽然院长以“学生聚集容易引发骚乱”为由派了好几个向导来现场,但显然教官们的工作已经足够到位,现场秩序井然,并没有需要特别维持的部分。
沈希真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等到剩下的那部分学生也开始向广场外移动,便跳上过道边缘凸起的石坎,想找找尤莲在哪儿。
过来之前,她尝试提前联系过,但南广场太空旷,没有什么明显的路标,不太方便确定位置。
实地观察也……稍微有点困难。
广场上的学生不算很多,但加上精神体就很可观了,大小各异的鸟类占据了视野。
沈希真站在石坎上眺望了半分钟,一无所获,有点着急地踮起了脚尖。
她开始衷心希望自己有和哨兵相当的视力。
虽然怎么也找不到尤莲的身影,但通过精神链接,她已经牢牢锁定了安瑟的位置,并
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兴奋和躁动,甚至已经有点被感染了。
位置的感知是双向的,安瑟应该也……
噢,距离似乎已经在极速拉近了。
沈希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被闪蝶扑脸,在那簇蓝光从视野边缘闪过时,迅速转头,花费半秒从人群中找到了安瑟的位置,朝他做了一个“不要过来”的手势。
还没等她看清安瑟的回应,一团雪白的东西就突然从左侧窜了出来,一下子撞在了她的腿上。
沈希真突遭袭击,不小心惊呼出声。
什么东西?
毛茸茸的,横冲直撞,骨头有点硬,而且,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沈希真低下头,弯腰看向腿边,同一时间,刚结束了一场突然袭击的小毛团也兴奋地跳了起来,被她下意识地抱进怀里。
柔软的黑白斑点尾巴缠住了她的手指。
雪……雪豹?
这一刻,连根植在灵魂深处的对精神体的喜爱都短暂失效,沈希真被一阵迷茫席卷,顾不上揉搓大猫,先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了一番。
很快,她就看见了同样满脸惊愕的艾尔,与站在他身边不远处,脸色明显沉下来的安瑟。
黑蓝色的眼睛,似乎都没有亮光了。
沈希真:“……”
五个?
怎么会这样。
紧张之下,她下意识搓了一把手里的雪豹——尽管它这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和“豹”这个物种间的关联了。
远处的两人都看见了这个动作,表情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变化。
细小的蓝色闪蝶飞至空中,越过人群,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它很擅长隐藏气息,虽然离得很近,雪豹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其他精神体的存在,嘤嘤叫唤了一声,翻身想要继续求摸时,才冷不丁看见了停在眼前的闪蝶,一瞬间就炸了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闪蝶毫不退缩,扇动翅膀飞到了雪豹的眼前,随后倏然变成巴掌大小,用翅膀狠狠扇了一下雪豹湿漉漉的鼻尖。
沈希真和毛团同时向后一缩。
蝶翼按理来说很薄,但扇过来的时候,甚至带起了明显的风声。
她不得不忍住继续摸尾巴的冲动。
“你们……好久不见?”
沈希真左右看看,试图通过精神体同时跟双方沟通:“嗯,学院禁止校内斗殴,也不要吵架,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都别过来,你们能不能自己解决矛盾?”
没有应答。
雪豹嘤嘤叫着装可怜,闪蝶飞到她的肩头,装作无生命的树脂装饰品。
怎么说呢……这也算是安静下来了吧。
沈希真抬起头,发现这场小小的骚动已经吸引了近处几个学生的目光,只好往后跳下石坎,顺着草丛间的小路走到了广场外侧。
她边走边低声嘱咐:“不要过来找我!”
与此同时,一道突然出现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了过来,紧接着,阳光般的金发进入到了视野当中。
第72章
沈希真常常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心虚。
但总之,行动快于思考,在尤莲的身影从转角出现时,她下意识侧身遮住了正在肩头徐徐张开翅膀的蝴蝶,又一把将雪豹的脑袋按进了臂弯里,以免它开始对尤莲哈气。
豹子果然是猫科,居然还会哈气。
沈希真在混乱中匆忙地想着。
尤莲走过来,目光依次扫过一点若隐若现的蓝光和被按住脑袋的白毛团,什么也没说,蔚蓝的眼睛似乎凝滞了一个瞬间,就很快复原,他仍是像原来一样若无其事地喊了沈希真一声。
沈希真眨了眨眼睛。
她想着两个人年纪不差多少,让尤莲不要喊她姐姐,又觉得喊全名太奇怪,干脆让他像其他亲近的朋友一样叫。
真真。
不知道是声音还是语气,明明是个听习惯的称呼,被尤莲说出来,总让她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但现在也没办法纠正了。
而且,最好别让其他人听见……
沈希真刚生出这个念头,还没想好该如何实行,就感觉手臂被尖尖的爪子搭了一下,不疼,只有点痒痒的。
她下意识松了手,一低头,就对上雪豹的圆眼睛。
色彩斑斓,幽灵水晶似的灰眼睛,睁得滚圆,甚至能从中看见一丝清晰的惊愕。
哦,好像已经被听见了。
……那就无所谓了。
沈希真摸了摸雪豹毛茸茸的脑袋顶,以示安抚,但没想出怎样才能不着痕迹的拍一拍肩头的蝴蝶,干脆放弃,简单粗暴的通过精神链接压住了安瑟翻涌的情绪。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舒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样可是方便多了,虽然相隔太远的时候做不了什么,但现在这个距离,简直如在掌心。
沈希真想着想着,稍微用力地从头到尾捋了一把臂弯中的雪豹。
雪豹撒娇似的哼哼唧唧起来。
当它处于正常体型的时候,身上的毛摸起来偏硬,有点扎手。此刻随着体型变得像小猫,手感也变得像猫毛一样软,极其好摸。
尤莲看着沈希真的手,还是什么也没说,直接问起了下午匹配意向评估的事情。
不过暗地里,他已经抓住了缩在口袋最底层的水母触手,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抛出来。
啧,果然还是要把给精神体弄件衣服的事情尽快提上日程。
“不用紧张,这是个常规流程,很简单的。”沈希真扬了扬手,说,“一点半到学院门口去接沃尔什先生,还有挺长时间呢,你可以先回去午睡一会儿,睡眠质量也会影响精神图景的状况。”
与此同时,她在手掌和精神链接上暗暗用力,强行按住了在听见匹配这个词时,就突然变得活跃起来的另外两位在场人员。
不行,一定要尽快结束这段对话。
这看似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但实际参与的人,一、二、三——整整四个!
就算是白塔安排的外勤任务,队伍里同时有三个S级哨兵也太超负荷了。
尤莲显然不满足于简单的说两句话就离开,甚至没有读条时间,就迅速的换上了一副卖可怜的专用表情。
一低头,几缕凌乱的金发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蓝眼睛里雾气迷蒙,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沈希真。
“我才刚来。”他拉住她的衣袖,控诉道,“现在就要我走吗?”
沈希真又感觉胳膊被爪子轻轻的搭了一下,耳边了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
她能管住精神体不乱来,但没办法掩饰它们越来越明显的燥动,在这块小小的树荫下,精神力像水波一样扩散碰撞,动静绝对不能说小。
该不会把广场上的人也引过来查看情况吧。
沈希真尽量避免去仔细思考广场上还可能有哪几个认识的哨兵。
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走了下神,不合时宜的想起不久前蓝凇对她“人际关系”方面的指责。
不,也没有到那种程度。
沈希真想,不管怎么说,她也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人际来往啊。
只要他们相处时能和平一些,不要总是表现这种互殴前奏一般的不和,她也不用总是被迫陷于调停人的角色里了。
沈希真拽了一下雪豹的尾巴,将肩头的蝴蝶虚握在掌心,按照安瑟平常的状态,把
它放在了自己的耳侧,当成一个亮晶晶的发夹。
她做了最后的努力,欲盖弥彰地用自己的精神力压制住了两个试图出击的精神体。
这下四周只剩下向导的气息了,倒是不会再引来其他人,但和直接说“我正在你面前撸其他精神体哦”也没有区别了。
“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了,我觉得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沃尔什先生的感知很敏锐的。”
沈希真装作无事发生,说道:“不会让你等很久的,我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忙,我们直接在学院门口见面吧。”
尤莲的眉毛轻微地抖了抖。
他捏住水母的伞盖,因那熟悉的凉而滑的触感而有些烦躁,再次看向那两个讨人厌的东西时,终于不能完全当作没看见了,问:“是和这些精神体有关的事情吗?我没有其他事情,可以来帮忙。”
沈希真:“嗯……”
确实急需有人帮她把这两只精神体物归原主,再顺便带个话让安瑟和艾尔不要来找她,也别私下斗殴。
但如果让尤莲来帮这个忙……除了增加私下斗殴的可能人数以外,也不会有其他的好处了吧。
“不,不是。”沈希真快速回忆日程表,试图从中找到能拿出来搪塞的理由,“是学院的……”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越过她的肩头,冷不丁地抓住雪豹的后颈皮,试图将它拎起来,不过还没得手,就差点被猛然回头的雪豹咬住手掌。
沈希真看见这只手,顺着方向茫然回头,看见伊戈尔悠闲地从她的身后走了过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慢悠悠地将手收了回来。
“沈向导,你怎么在这里?”他像是读不出来现场不寻常的气氛,自顾自地说道,“副院长在找你。”
沈希真愣了下,立刻回头看尤莲,说:“那我先过去了。”
尤莲的眼睛此时简直像结冰的湖面,但没有再说什么,只刻意地又提了一遍匹配意向评估的事情,就说:“下午见。”
沈希真匆忙拽着伊戈尔离开了。
这会儿,南广场上的学生们已经走了一大半,想找人变得很容易了,但她完全没有再参与一场调解的意愿,路过广场时就把怀里的和头发上的两只精神体都放下来,分别说了句晚点再见,就将它们留在了广场上。
一直走到训练场附近,她才停住脚步。
伊戈尔饶有兴致地旁观完这一通安排,一直没开口,到了这时才说:“忙完了?”
沈希真摆了摆手。
伊戈尔说:“怎么样?我可是特意找过来帮你解围的。”
沈希真:“你——”
她抬起头,眼睛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但绝不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连叹几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别害我了。”
伊戈尔挑眉,说:“我是一片好心。”
沈希真无话可说,伸手把他往旁边推开一点,没心情再就好心一词的定义纠缠下去,脑子里循环播放着的掷地有声的“五个”,再次摆了摆手,就想直接走人。
但转身之前,她忽然想起和伊戈尔之前聊过的某些话题,停住了脚步,突然看向他,说:“你既然来帮忙解围,愿不愿意再好心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的问题通常都有点麻烦。
但伊戈尔这次没推拒,也没装傻,干脆地说:“好啊。”
他往侧方走了一小步,靠着训练场的玻璃外墙,看起来仍很悠闲,灰黑色的眼眸轻轻眨了下,正中倒映出她的脸。
灰狼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坐在他的脚边,姿态端正,脊背上的灰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
沈希真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胸口,低声说:“只凭直觉回答我,你认为,三年前在暗区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闻言,伊戈尔蓦然微微一顿,皱起眉,眼睛垂了下又抬起,从表情看就知道有话要讲,但最终并没有以直觉反应的速度给出回答。
他一直带着笑容,但那本来就不能说多么真实,被眼睛里的情绪一照,变得像一层笼罩在脸上的薄雾,凝滞虚幻,如暗区里常年漂浮着的虚假的风。
在安静中,沈希真攥紧了衣袖,耐心等待回答。
“那不太像你。”伊戈尔按了按眉心,说,“坦白地讲,我从前一直觉得,你当时很有可能被某只特危级别的异种污染了,所有行动都并非出自本心,因此我没有把暗区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后来白塔的检查结果也是正常的,我不可能毫无证据地去怀疑一个S级向导的精神图景被异种侵入了,只当那种违和感是错觉。”
沈希真问:“那现在呢?”
伊戈尔慢慢地说:“我认为那就是你。”
第73章
克莉夏从南广场一路找过来,没有见到沈希真的身影,正想拿出终端给她发个消息,就看见伊戈尔站在训练场的玻璃外墙旁边,似乎正在沉思。
她点击终端的手指一顿,停了下来,脚步也跟着定住了。
伊戈尔……说起来,他和沈希真是不是认识?
克莉夏放下终端,走了过去,问:“伊戈尔教官,你刚才见到沈向导了吗?”
伊戈尔回过神来,站直了,说:“刚走,你找她有事?”
“嗯,一点小事。”听见这句刚走,克莉夏再度探头看了看四周的道路,可惜仍没看见人影,只好又把终端打开了,自言自语道,“走得真快。”
伊戈尔勾了一下唇角。
确实快。
就像有一群特危级的怪物追在她身后似的。
伊戈尔垂眸一扫,目光落在脚边的阴影上,灰狼早在沈希真溜走的时候就一甩尾巴回到精神图景里去了,留下他还在原地思考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为曾经的特遣队队长,他知道一些关于001诞生的猜想,听完沈希真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他立刻就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
沈希真是怀疑有异种在暗区里假扮她?
那怎么可能?她可是S级!
克莉夏没找到人,已经低下头开始编辑信息,伊戈尔从思考中分出身来,问了句要不要带话,她摇了摇头,一边打字一边往学院外走了。
她找沈希真也是为了之前的问题。
克莉夏曾经在轮值时去过好几个边境哨塔,学到了挺多琐碎的知识,情绪锁是其中之一,沈希真提到的时候,她就想起来之前听说过,但直到刚才才记起来具体是什么。
编辑完消息,她检查了一遍内容,点击发送。
学院行政楼里,沈希真一边朝楼上走,一边频频低头,看着一条一条弹出来的新消息。
克莉夏一气发了七八条文字消息,第一条是言简意赅的【你问对人了!】,后面就是一大串学术解答。
她特意去查了资料,先简要讲了讲历史背景和运作原理,然后才说到重要部分。
【很多人都以为情绪锁被禁止是因为副作用,但我轮值的时候听资历深的向导说过,根本没那么复杂,原因只是效果不好而已。】
【情绪锁实际等同于人为的情绪性失忆,最开始是一种治疗手段,很多年前白塔还没起来,各地的哨塔明争暗斗的时候,有人拿来做过一些坏事,具体的我就不说了,但结果他们发现情绪锁的效果不如预期。】
克莉夏打字到这里,大概是有种揭秘的兴奋感,没再发文字消息,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沈希真还在看上面那些话,目光在这条语音上停了一秒,没有点开听,手指直接移到了屏幕最底下,点了点聊天框准备回消息。
就在这时,她因为走路玩终端,右脚不小心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滑倒,手随意按在屏幕上,正巧点到了语音。
克莉夏的声音从耳机听筒里传了出来。
“我应该没记错,但你回头最好还是找别人问问。”克
莉夏以为这是为了学术研究,讲得毫无保留,说道,“其实我一说你就知道了,情绪性失忆不是永久失忆,人为的话,效果还要更差,情绪锁之前的用途基本上是保密,但时间一长,有人发现这个办法基本没什么用。”
“只要不回忆特别具体的细节,心平气和,很容易就能越过禁制,想起大概的……”
沈希真把耳机摘了下来。
她想了想,没有追问,给克莉夏回了句感谢的话,就关闭屏幕,继续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虽然是白天,楼梯间的顶灯还是亮着,转弯处新修的窗户也大开着,日光和灯光同时映照着地面,将人影照成了左右两条。
自从上次被袭击之后,沈希真上下楼就都是走电梯,还不知道楼梯间被重新装修过,有点新奇的站在窗边望了一会儿。
外面又热又晒,走两步还有熟人,她怎么想都觉得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干脆溜回办公室。
出了那次的事情之后,除了异种专家,白塔又派了五名向导过来探查情况,其中有两个S级,另外三个也是对精神波动极其敏感的联络人,但都和以往一样,没有找到任何怪物的踪迹。
最后收尾还是用的沈希真当时的判断—“学院中疑似有一只极其擅长隐藏气息的低级异种”。
既然是低级异种,白塔那边开了个小会商量后,在这边加了条警戒线,只允许A级以上的哨兵和向导进入,这就已经是最好的防卫措施了。
作为直接受害者,沈希真并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独自在楼梯间待了一会儿,她小小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回到了办公室里。
刚进门,一阵扇翅膀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沈希真抬起头,看见紧紧关闭着的玻璃窗外,黑翅鸢正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嗯?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子钟。
从南广场过来怎么也要十五分钟吧,学生应该走得还要晚一点才对。
回来的这么快?-
蓝琦并没去南广场旁观预选。
这一届学院只有四个S级,按照惯例,毕业后都需要先进白塔待一年,再根据实际水平下调到各个分塔,模式固定,没有其他选择。
惯例上,他是不用参加分塔选拔的。
蓝琦在书桌前写着训练报告,状态和“专注”偏离了至少一百八十度,好在他的心情足够沉重,因此看起来还是挺认真的。
实际情况就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了。
惯例上……
蓝琦默念着这个词语,一不留神,笔尖在电子屏幕上画出一道突兀的印迹。
他凝视着这条白线,嘴唇渐渐抿紧,终于叹了口气,把笔扔到了桌上。
——半小时前,尤莲朝南广场的方向过去了。
半小时内,蓝琦第二十一次想起此事。
他和尤莲最近的交流不多,但多亏了过分热情的共友们,他也被迫知道了今天是“匹配意向评估”的重要日子。
听说不少向导老师都去南广场那边帮忙控场了,静音室执勤的人变少了很多,姐姐应该也过去了,此时此刻,大概正和尤莲待在一起。
蓝琦没办法具体地描述自己的心情,茫然地眺望着被窗格切碎的蓝天,过了一会儿,将黑翅鸢放出精神图景,在它振翅飞起时,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在静音室里的意外碰面。
他一直没有仔细回忆过当时的场景。
虽然在场的几个人他都认识,朋友、教官、哥哥,但在他看来,这些毕竟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不在画面的中心。
做什么事都该抓住重点……重点只有一个。
蓝琦想着想着,听见耳边振翅的声音渐渐变大,抬起头,看见黑翅鸢正站在窗抬上拍打翅膀,便将窗子打开了,任由它飞了出去。
他知道沈希真现在不在对面的办公室里,不想没礼貌的窥视,但随着黑翅鸢飞向高空,共享视野里很快就出现了一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没拉,室内的景象一眼就能扫遍,最瞩目的是几个散放在桌面上的小摆件,确切的说是其中一个。
玻璃水母。
看模样和颜色,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明明是通过精神力构建的共享视野,蓝琦却有种被刺到的感觉,无形玻璃碎片掉进了眼睛里似的。
他下意识垂眼,过了几秒,才记起来应该要中断和黑翅鸢的联系。
那次意外碰见之后,他和尤莲在表面上还维持着和平,只在有时提到相关的话题时,话中会带点刺,像棉絮里夹杂着的铁针。
蓝琦又将头低下去了一点。
其实,在最开始的那一阵难受过去之后,他想了很久,已经越过了心里那道坎,对现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情感关系毕竟有基本的唯一性,即使真的……也就像几条平行线,向导姐姐和其他人的关系,本质上,或许,并不会干涉到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基于这种想法,蓝琦虽然表现得生疏了点,但心里对朋友没有排斥到极端的程度。
然而,尤莲的状态可以说是彻底相反。
恐怕到最后,他们还是会疏远。
想到这里,蓝琦感觉心情有些沉闷,但也没有到难过的地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扔在旁边的电子笔拿起,再次看向屏幕上的文字,笔尖在空白处划动了几下。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情绪如海浪般,骤然从黑翅鸢那边传了过来。
蓝琦反射性地站起身,还没将笔重新扔开,目光就锁定在了斜上方的窗台,因为角度的关系,他看不见窗后的景象,只见到黑翅鸢站在对面那间办公室的外窗台上,下一秒,一只手拉开窗户,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顶。
鸟儿兴奋地拍打着翅膀,歪了歪头。
沈希真拨了拨它脑袋上的细毛,朝前走了一步,撑着窗台向外探头,果不其然看见了蓝琦。
他像是有点呆住了,绿眼睛微微睁大,盯着她看了好半天,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沈希真伸出手晃了晃,疑惑起来,转头看向正试图和她的手贴贴的黑翅鸢。
怎么这么惊讶?
第74章
上一次,蓝琦感到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体,还是五岁那年精神图景刚发育完整的时候。
沈希真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愣了一阵,才急急忙忙地想要把黑翅鸢召回来。
因为情绪不稳,心慌意乱,下命令远不如战斗时果断,黑翅鸢极罕见地没有服从,只抬起翅膀意思了一下,就飞回了沈希真的肩头。
蓝琦愈加窘迫,脸上渐渐浮起一层红晕,若不是还记得身处何处,早就跳过窗子来抓鸟了。
他们的拉扯从激烈进入到凝滞的状态时,沈希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倚着窗框招了招手。
“不能继续闹了,楼下还有人呢。”她说,“你也过来吧,我记得之前说过有问题要问?正好我现在有空。”
虽然仍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但蓝琦愣住的时间比刚才要短一点儿,两秒之后,他就手忙脚乱地翻下窗台,往宿舍门的方向跑去了。
沈希真摸了摸黑翅鸢,偏头看着那双鲜红的眼睛。
……又忘记关窗了呢。
上次的袭击事件显然是个意外,蓝琦一路过来,除去在门口进行了一番复杂的身份核验外,接下来的路程都很顺畅。
他踏入办公室的时候,沈希真已经坐回到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黑翅鸢在
她手边蹦来蹦去,时而也好奇地低下头看看,单从动作和神态上判断,简直像一只专吃麦粒的素食鸟类。
作为哨兵,蓝琦多少觉得自己的精神体有些丢人,一见面就尝试着把它抓回来,无奈与精神体间的默契仍在,黑翅鸢轻轻一跳就躲开了手掌,落在了一个很难碰到的地方。
蓝琦只得无声警告它不许乱来。
“稍等一下。”沈希真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单招呼后,又低下头刷刷地写了起来,声音渐渐变低,尾音拉长,“等我写完这份治疗方案……”
她皱起眉,咬着笔杆陷入思考。
蓝琦捕捉到了一个令人神经紧绷的关键词,下意识复述道:“治疗?”
沈希真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头道:“嗯,刚开始研究呢。”
有赖于此刻还黏在手边不肯离开的黑翅鸢,在她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时,蓝琦能稍稍察觉到一点点。
疑惑、犹豫、苦恼……兴奋?
蓝琦觉得自己不该多问,但这些情绪,就算他是哨兵,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迟疑着问:“是白塔的任务吗?”
沈希真转着笔,摇了摇头,起先没有说话,看了看屏幕又看看蓝琦,忽然改了主意,放下笔,说:“是我自己的事情,如果你感兴趣,我就简单讲一讲吧。”
蓝琦莫名紧张起来:“可以吗?”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的,只是闲聊而已。”沈希真停顿了下,笑起来,“说出来我也会觉得轻松一点。”
她垂下眼睛,左手指节抵住下唇,开始思考该如何讲起。
蓝琦下意识挺直腰背,像听课时那样正襟危坐。
“其实是我的一个朋友。”
沈希真以这样一个经典句式开头,接着沉思几秒,语调倏然轻快起来,说:“她的精神图景存在一些比较麻烦的问题,仅仅是控制记忆、调整情绪的方法就同时存在三种以上。”
“现在已经进行过基本的治疗和梳理,根据我已有的知识和刚了解的理论,记忆应该能恢复大部分才对,但实际上是没有……虽然关键部分已经……总之,我想好了五种治疗方案。”
沈希真的语速并不快,但从介绍具体的方案开始,就接二连三的提到很多专业术语,偶尔还会将它们简化为向导间的暗语。
蓝琦看出她是在借讲述来整理思路,因此没有就不懂的地方提出问题——事实上他只听懂了前期的导语部分。
黑翅鸢站在沈希真的肩头,听着听着,开始一下下点头,最终将脑袋埋进羽毛里睡着了。
蓝琦怀疑自己在听某个学术讲座。
艰难支撑到沈希真介绍完第四套方案,他终于熬不住了,注意力朝对话外滑坡,目光却还停留在她的脸上,绿眼睛努力睁大,试图在知识的海洋里保持清醒。
这时,他忽然隐约想起来一些传闻。
沈希真目前在白塔存在感不高,但几年前她刚进来的时候,还是引起过许多关注的,学院里也流传着相关的话题。
蓝琦当时听听就过,没有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它们从记忆之海里浮了起来,零零碎碎,不是完整的句子。
边境城市。普通学校。
从未接受过向导该有的教育。
以及……
蓝琦越是回忆,越觉得这些描述都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它们和面前正在侃侃而谈的人联系在一起。
传闻果然是传闻。
也许都是谣言。
沈希真沉浸在自己的设想当中,因为采用的方法过分复杂,她虽然简化了用词,还是花费了接近十五分钟才讲了个大概。
注意到蓝琦已经有魂飞天外的趋势,她进一步加快语速,用寥寥几句话讲完了最后一个非常富有开创性的方案。
——开创性强到如果对面的是向导,很可能已经当场跳起来问她是不是发疯了,回去之后还得给白塔写一封预警邮件。
不过此刻坐在对面的是个还没毕业的哨兵学生,所以沈希真从头到尾的状态都是“畅谈”。
说出来之后,她终于觉得思路被理顺了很多,对草草写完的治疗方案进行了一番补充,才伸手在蓝琦的眼前晃了一下,问:“在想什么?”
蓝琦走神被抓,脸上刚消退了一点的红晕再度燃烧起来,结结巴巴的把刚才想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噢……”沈希真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了想,用手掌撑住下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蓝琦的表情迅速变成惊讶:“那些……”
沈希真点点头,用电子笔在屏幕上画了几个无意义的圆圈,说:“我不记得具体都是哪些了,毕竟我已经不记得了,那是白塔查到的。”
说到这里,她伸手玩闹似的扯了一下黑翅鸢的飞羽,在手指被轻啄的时候笑了起来,将话补完:“所以应该是准确的吧。”
蓝琦不由自主地盯住她的手指,一下就忘记了刚才正在聊的是什么,恍惚地点了点头。
沈希真又说:“来白塔之前我是学医的,还跟着巡逻队出过几次任务呢,可惜失忆症的影响有点大,这些都白学了。”
学医?
那应该和向导的日常工作有很多相似之处吧。
蓝琦看向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电子屏幕,觉得徘徊在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沈希真问,“按照惯例去白塔历练,还是蓝凇对你有其他的安排?”
蓝琦听见了一个此刻他最不想听见的名字。
没有之一。
“……去白塔。”他的声音有些沉闷,绿眼睛轻微转动,目光扭到一边,低声说,“我哥,他……”
沈希真说:“管不了你?”
蓝琦的声音更闷了,语调却激烈起来:“我不是小孩子。”
沈希真嗯了一声,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像在怀疑着什么似的。
蓝琦抿住唇,总觉得有一层透明的细格网罩在身周,让他有点难以呼吸……心理层面。
沈希真笑了起来。
“开个玩笑。”她捧起黑翅鸢,将它放还到蓝琦面前,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说道,“进白塔之后,还会细分很多工作方向,清扫、轮值、救援……等等,你考虑好具体要做哪一种吗?”
蓝琦没有仔细地思考过这些,迟疑着答:“我没有特别的偏好,白塔不会安排吗?”
“噢,当然会,但我还是觉得你自己有选择更好。”沈希真用指尖理了理他的碎发,收回手,“最重要的是想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自言自语般说道:“你在按照谁的期望前进。”
蓝琦在被碰到的时候就已经瞬间关机了,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努力压制住急促起来的呼吸,混乱地应了几声。
他觉得自己应该大方一点儿,稳重,冷静,看起来可靠,但实在难以做到。
沈希真则很顺当的端起了年长者的架子,依照过去挨训的经验,总结道:“要有规划!”
蓝琦一边仍在点头,一边强行把看起来比他还要更不稳重的黑翅鸢塞回了精神图景。
沈希真还没把这张“过来人”的面具完全摘掉,清清嗓子,故作沉稳地说:“你看,有些人就是因为缺少计划,所以才……”
她咕嘟咕嘟说了一大串,把从前封曼说过的话挑挑拣拣地重复了一部分,过了把嘴瘾,继续面带笑容地看着蓝琦。
她的表情让蓝琦觉得自己有回答些什么的责任,开口问道:“你进白塔之前,就想好了要做什么吗?”
“嗯,当然,我可是个很有条理的人。”沈希真弯着眼睛笑,一根根抬起手指,“很早之前我就做好人生规划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虽然最后都没实现,但计划还是有的呀。”
蓝琦被她过分积极的神情感染,有些混淆了计划和愿望的概念,追问道:“为什么都没实现?”
沈希真晃动手指,在虚空中画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底层逻辑有问题,可能一开始就做错了吧。”
“不过,现在也已经……”
蓝琦集中了十二分的注意力,但依旧没能听清后续的话。
第75章
把蓝琦送走以后,沈希真对五个方案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修补,花费不少时间,等她终于用随机数程序胡乱确定了最终方案,闹钟已经响过两遍了。
室外的气温在三十度上下,晴空万里,沈希真匆匆下楼,走到能看见学院正门的位置时,一大朵云正巧从头顶飘过,天空暗了下来。
阳光重新笼罩大地之前,一点蓝光从眼前闪过,蝴蝶翩然落在发间。
沈希真停住了脚步。
她抬手挡住恢复明亮的日光,像一只被踩到尾巴而格外警觉的猫,仔细地四下扫视了一番,但没能找到人影,开始疑惑地用指尖摸索起停歇在头顶的闪蝶。
奇怪。
明明能感觉到就在附近。
照理说,精神结合效果存续期间,哨向能够互相感应到对方的具体位置,可惜安瑟隐
匿自身的能力过于出众,对她的定位也造成了一些干扰。
假如他刻意隐藏或者距离过远,就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范围,想要精确定位,需要用一些相对复杂的办法。
沈希真拈住蝴蝶翅膀,将它放在手掌心。
明明是一只没有表情的蝴蝶,它悠悠地张开翅膀,让鳞粉在阳光中闪烁时,竟然有种怡然自得的气质。
沈希真盯住那微微颤动的翅膀,露出了一副苦恼的神色。
她希望安瑟最好能立刻离开哨兵学院,回到第六分塔,让她的精神海里的涟漪尽快平静,不至于被沃尔什看出异常。
这个要求已经通过精神链接传达过好几遍了,考虑到诸多方面的因素,她说的有些含糊,但应该没到理解不了的程度。
虽然以此刻的情况来看,她的要求明显没有被同意。
沈希真低头看着蝴蝶,开始思考要不要采取某些强硬的办法。
作为向导,风格还是平缓一点比较好吧……不过,解决问题也很重要……
她用双手拢住蝴蝶,梳理精神力的流动,正想像战斗时一样直接下达命令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了枝杈被拨动的簌簌声响。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姿态轻盈。
“不愿意再花时间找找吗?”安瑟看着她,落着微光的眼睛如同星空,低声说,“真没耐心,我都没有特意藏。”
在他说话的时候,沈希真感觉到掌心的蝴蝶扑扇了好几下,翅膀扫过指缝,让她觉得有点痒。
安瑟垂下眼,也看向那点亮闪闪的蓝光,沉默了一会儿,抿起唇,表情变得有点凶,接着伸手做了个索要的动作。
沈希真下意识把手掌一合,朝右边躲开了。
在她冒出挟持精神体以提要求的想法前,安瑟突然抢在之前开口,说道:“既然要我离开,精神体不应该留下吧。”
他又勾了勾手指,但蝴蝶仍旧安静地躺在手掌心,刚才扑腾的动作停止了,并没有表现出相对应的情绪。
沈希真的心中突地闪过一丝疑惑。
和精神体之间的联系,似乎……没有基本的共鸣?
她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问题,低头看向闪蝶,皱着眉思考了一番后,将视线转向了安瑟,说:“也许是我的判断有误,不过,这只蝴蝶不是你的吧?它应该属于你的另一个人格——或者,应该用意识来称呼?”
安瑟的表情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即使面前是个已经有过精神结合的向导,还是展现出了一副高度戒备的姿态。
沈希真张开手掌,托着蝴蝶举到他面前,但它依然懒洋洋的,并不像平常那样活泼地飞来飞去,如同一张薄薄的水彩画。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寂静还在流动。
过了好几秒,安瑟才将手伸向蝴蝶,将它捏住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从姿态上看,双方都不能说是多么情愿。
这时,沈希真突然说:“我要见另一个意识。”
安瑟动作一顿:“为什么?”
“为什么?”沈希真把这句反问重复了一遍,歪头想了想,在安瑟的神色出现无法自控的波动以前,解释道,“因为你们的情况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互不影响,相对独立’只是修饰,但实际情况……”
她思考了一会儿,给出评语:“比我想的好很多。”
安瑟为她声音里的隐约雀跃而感到无法理解,问:“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坦诚的正面评价,但他丝毫没有被夸奖的感受,朝后仰了下头,眼里的光点随之移到了鼻梁一侧的小块皮肤上,像从黑蓝色天幕上滚落下来的星星。
沈希真的注意力从奇妙小发现里短暂偏移,说:“也许。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假如多意识体是不幸的话。”
安瑟渐渐冷静下来。
这谈不上是个“不幸”。
不可否认,这件事确实曾为他带来过一些困扰,但那已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现在就连麻烦都谈不上,何况,它离结束已经不远。
但现在他感到强烈的不适,可能是由于沈希真那副充满求知欲的表情,也可能是因为那些顺着精神链接一阵阵流动、像心跳般砰砰作响的诡异兴奋。
难以想象,绝大多数时候都心平气和的向导会有这样的情绪。
不知为什么,沈希真的这种亢奋情绪让他有些不安。
安瑟沉默下来,过来一会儿,偏开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走了。”
沈希真立刻阻拦道:“等等,我还有问题想问。”
安瑟一反常态,不但没再表现出来那种令人难以招架的热情,反而明显的退缩了:“我要走了,你之前也说了让我快走吧。”
沈希真一愣,紧接着,转头看了看校门口,又看了看此刻的时间,后知后觉道:“啊……”
怎么都一点五十三了。
她还什么正事都没做呢。
安瑟又说:“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
“是有。”沈希真的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几个人影上,思索片刻,慢悠悠地将脸转了回来,说,“也不是特别重要。”
她想了想,安排道:“这样吧,你今天不是休假吗?如果有空,也许可以在学院留一会儿,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转折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安瑟没有立刻领会到她的意思,甚至有点分辨不清,突然升腾起来的情绪是喜悦还是不安。
沈希真没等他回答,就补充道:“如果没有时间也没关系,明天我去第六分塔找你。”
安瑟:“你为什么突然——”
沈希真注视着终端屏幕,眼看着时间又过去了两分钟,守时的好习惯终于敲起了激烈的警告,她匆匆打断安瑟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了他很可能最想听的:“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安瑟瞬间收住了所有没来得及说出的字眼,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打断了思绪,他的表情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才慢慢恢复了神采。
沈希真看着电子表盘的秒针,再次尝试倾诉衷情:“比起其他人,我最喜欢你了。”
还有四分钟。
嗯,来得及再说一句吧。
她一边翻找着脑海里的肉麻表白语录,一边艰难地让目光离开表盘,抬起头,先看见了眼下的一小片红晕。
安瑟垂眼看着她,神色近于羞赧,久违的纯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沈希真眨了眨眼,立刻看向那只一直表现得懒洋洋的闪蝶。
果不其然,它已经飞了起来,像是突然被注满了活力似的,围在他们身旁轻飘飘的跳舞。
“共鸣……”沈希真喃喃地吐出这个词语,看着蝴蝶越来越活泼,说,“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
安瑟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的表情幅度很小,嘴唇只有轻微的上扬,其实不太能称为笑容,与之对比明显的,是那双如月牙般弯起的眼睛。
就在刚才,沈希真还觉得这双眼睛像是没有星星的夜幕,现在又陡然觉得,还是应当用黎明来形容。
安瑟拉住她的手腕,轻轻环抱过来,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小声说:“我也是。”
细碎的亮蓝色鳞粉缓缓飘落,掉在了他们的发丝之间-
一点五十八分四十秒。
沃尔什正在翻找聊天记录。
他对沈希真的守时观念非常信任,在她快要到时间却还没有出现时,首先怀疑的是自己记错了约定的时间,等看到清清楚楚的“下午两点”,又开始担忧沈希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看向同样在一旁等待的年轻哨兵,想要询问情况,但犹豫了会儿,还是没有开口,决定先等到两点整再说。
匹配意向评估,也算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吧?难道现在的年轻人不这样想了?
一个一反常态地卡点到,另一个,呃,这孩子的心情也太差了吧,表情是挺正常的,可是无形的黑气都快弥漫到他这里来了。
虽然正式的评估还没开始,考虑到两方的状态,沃尔什还是先默默
在通过上打了个问号。
这和申请表上的自我陈述明显不太相符啊。
在沃尔什旁边,尤莲的心情的确很一般,但和沈希真来得晚没什么关系。
他还在回想之前看见的那一幕。
蝴蝶、雪豹……还有伊戈尔教官。
沈希真明显不太清楚学院的安排,在想办法藏住那两只精神体的气息,完全忽略了他可能早就已经见过它们的可能性。
不,尤莲想,岂止是见过。
他心血来潮,到南广场旁观这次到预选时,不仅见过了这些精神体,还见到了它们背后的哨兵,甚至已经在演示中和其中一个交过手了。
真是,真是——令人不快。
雪豹就算了,蝴蝶?那种长翅膀的虫子也配上桌?节肢动物,脆弱又恶心,除了长着翅膀,颜色亮一点,和蠕虫有什么区别?
尤莲越想心情越差,尤其是当他记起宿舍里还收着几个执行任务时采集到的蝴蝶标本时,更是感到了一阵由衷的恶心,伸手抓住水母的伞盖,将它捏出叽叽的声响。
水母并没有表示抗议。
除了在污染区里面对异种的时候,它少有这样和尤莲完完全全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候。
一大一小身上的不爽之气逐渐扩散,尤莲没绷住紧皱起眉头的时候,沃尔什不着痕迹地朝反方向移动了一点,而沈希真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抱歉抱歉。”她先与沃尔什握了下手,连续道歉了好几次,在说话的间隙拍了拍尤莲的肩膀,又对沃尔什说,“您跟我来吧,静音室在训练场旁边,那边比较安静。”
沃尔什回了她两句没事,便率先朝指引的方向走去,为了给两个年轻人留出私下交谈的空间,他步速很快,一下就走到了几米之外。
沈希真这才看向尤莲。
“有事耽误了一会儿,对不起嘛。”她悄悄感受着那有如实质的坏心情,说,“别生气啦。”
尤莲摇摇头,低声说:“我没有因为你生气。”
沈希真点点头,喔了一声,立刻迈着小碎步拉远了距离。
那就好那就好。
她还以为是临时做的遮掩不到位呢。
因为没有提前预料到会碰见安瑟,更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抱她,沈希真完全没有应急预案,很匆忙地将闪蝶留下的气息遮掩了一下,对波动强烈的精神链接做了遮掩。
为什么最近总是鬼鬼祟祟的……
沈希真默默叹气,暗自神伤,全然没有注意到尤莲突然朝她看了过来,目光定定地落在一点细小而尚未消散的蓝色鳞粉上。
第76章
匹配意向评估,虽然有“评估”这个后缀,但和其他作用类似的考核不同,形式上不像是一场考试,只需要和联络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两句。
“不用紧张。”沃尔什在桌前坐下,对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说道,“只要你们的相处模式正常,都会通过的,最大限度尊重个人选择嘛。”
沈希真点点头,和尤莲一同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尽管从未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但她常年待在白塔,见也见过挺多次了,知道这个环节基本等同于走个过场。
而且,托封老师的福,她经常和沃尔什见面,紧张额度早在第一次就用光了。
不过,尤莲似乎有些反常。
他看起来不是传统中循规蹈矩的乖学生,沈希真本以为他会对这种问答环节没兴趣,但出乎意料,尤莲回答得比她还认真多了。
性格,优缺点,兴趣爱好,人生规划……
谈话进行到第五分钟,交谈的主要对象就变成了沃尔什和尤莲,沈希真只在被特地问到的时候简单回答两句话,其余的注意力都花在观察上。
总觉得尤莲心情好像不太对劲,不高兴?但是为什么?
虽说照目前的状况,她对通过评估没有那么迫切了,但要是真没通过,还得花时间写情况说明,那就太麻烦了。
想到这里,沈希真又抬眼看向尤莲。
他们俩坐得很近,并排着,她转头时正巧遇见他微微低头思考,只看见了一些轻轻晃动的金发,与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高挺鼻梁。
没有视野,只能通过精神力探查,但面前就坐着一位资深联络人,还是保持安静为好。
沈希真想了想,干脆采取了最原始的安慰方法,右手从桌子下面悄悄探过去,在尤莲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万金油式安慰法。
成效显著。
尤莲的手几乎立刻颤了一下,正在讲述的话题中断,他抬起头,垂在脸侧的金发往后落,蔚蓝的眼睛露了出来。
沈希真已经和他见过很多次面了,但这时乍一看,还是被这副过分精致的长相击中理智,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尤莲凝视着她。
那些烦躁的情绪还没有完全从他的脸上消退,眉头微微皱起,唇抿得很紧,看起来有点凶,但也让他的容貌显得更加锐利了。
沈希真又空白了两秒。
当她终于觉得要结束对美的欣赏环节,把注意力转回到谈话中时,尤莲忽然收回了目光,接着说到一半的话继续了下去,同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欸——欸?
或许是水生动物精神体的缘故,他的手很凉,动作却相当地热情,就像那只热爱跳舞的水母。
沈希真悄悄看了眼桌对面的沃尔什先生,觉得在他面前做这些小动作实在不好意思,试着动了下手,反倒让尤莲握得更紧了,连沃尔什都发现了异常,扫过来一个含着笑意的眼神。
啊这。
有点不好意思。
沈希真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也回过去一个无辜的笑容。
理智上,她没觉得握个手是什么亲密过度的举动,但是真这样做了,却总是不自觉地关注,没办法把这当成呼吸喝水一样自然。
该说不愧是还没毕业的学生吗?好热情。
不过,蓝琦倒也没有这样,他……
直到把在办公室里交谈的景象回忆了个大概,沈希真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匹配意向评估,而且,是在当着名义上的匹配对象,会想着与另一个——另一些哨兵相处的画面。
不不不。
太错误了。
打住。
沈希真拧了一下眉毛,将这些联想抛之脑后,转头再次看向尤莲,试图找回似乎正在悄悄流失的某些道德观。
这时,沃尔什中止了谈话。
“今天就到这里吧,签过字就可以离开了。”他翻转终端,指着谈话记录单的末尾让他们签字,说,“评估结果还要等一段时间,别着急。真真,你有空吗?我还有其他事情要找你谈谈。”
沈希真刚把右手抽出来,还处于半走神状态,下意识答:“学院还有……”
安瑟还在等她呢。
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她伸手去抓电子笔准备签字,一抬头,发现沃尔什的眼神不太对。
比起开始谈话之前,严肃了一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学院还有安排,不过不是很重要的工作。”沈希真改口道,“稍等,我去跟同事说一声。”
她签完字,将尤莲送到门外,让他先回去。
尤莲应了声,但没立刻离开,长长的睫毛随着目光一同垂下,忽然说:“对不起。”
沈希真没反
应过来:“嗯?”
尤莲低下头,用指尖在她的腕骨上轻轻点了一下,又说:“我太紧张了。”
沈希真这才领会到他指的是什么,手指无意识一蜷,本想说没关系,想了想,补了两句:“没事,紧张可以说,下次不要这么突然了。”
她也不是每次都能控制住表情的。
沃尔什先生倒没什么,万一是其他人,比如——不用比如,随便那个都很难搞。
严格地讲,对她来说还好。
但是他们之间呢?
沈希真确信,上午在南广场的时候,如果不是她从中阻止,雪豹和闪蝶早就打上学院头条了。
……虽然追根溯源,会打架也是她的原因。
沈希真在心里叹了口气,颇为惆怅地想,难道想成为一个博爱的人,就必须要经历这些考验吗?
刚结束这番联想,她抬起眼想再说点什么,却感到右手再一次被人握住了,但很快又被松开。
尤莲朝她笑了笑,阳光般的头发似乎微微发亮,他笑着说:“下次见。”
沈希真突然有点想捏捏水母了。
可惜现在没空做这些闲事,她的目光上下扫视一番,没有见到那只熟悉的活体发光生物,遗憾地把尤莲推走,转身回到了静音室里。
沃尔什正在终端上快速地翻阅着什么东西。
他的表情很难描述,用严肃来形容有些过头,像是在思索着某个少有的难题,神色认真中混着不解,还带着一点自我怀疑。
沈希真关门的动作都放轻了。
她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太符合当下情境的词语:疑难杂症?
沃尔什先生的表情和塔里那些遇到疑难杂症的向导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听见关门声,沃尔什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说:“快过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希真依言走过去坐下,问:“是意向评估有什么问题吗?”
沃尔什:“不……也算是吧。”
沈希真坐直了点。
“我先问你一些基础信息,不要不好意思,我是你们的联络人。”沃尔什在终端上敲了几下,似乎是计算了什么数值,然后问,“你们最近相处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精神方面。”
沈希真:“我们……”
她摸了一下鼻子。
最近她根本没有和尤莲怎么相处过,今天见了两次面,但也没有交流到那么深入的地方去。
如果是其他人问起,还可以糊弄一下,可是联络人有些时候也和医生差不多,在他们面前说谎就太不明智了。
一会儿没听见回答,沃尔什误以为她是害羞,一着急,干脆说得更清楚了:“你们精神结合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融合的过程有异常?”
沈希真为了隐藏和安瑟的事再三消除痕迹,陡然听见精神结合这个词,不由得一惊,反射性否认道:“我们还没有……”
沃尔什急急地打断她,说:“小沈,不要害羞,我们都是向导,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作是机器问诊。”
从他笃定的语气里,沈希真忽然感到一丝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否认了下去:“我和尤莲还没有精神结合过。”
这真的不是谎话。
沃尔什:“哎,你这孩子,我都看出来你最近有过精神结合了,别害羞!”
沈希真:“!”
不会吧!联络人这么恐怖的吗!
这是什么人形自走探测仪!
默默发出这一串感叹之后,沈希真冒出的第二个念头是,早知道会被发现,早上何必要五点起床呢?
“您既然看得出来,”她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艰难问道,“应该也知道我和尤莲,他……”
沃尔什皱起眉:“我只探查了你的情况,都是向导当然没关系,但怎么能随便看其他哨兵的精神图景呢?”
沈希真:“啊?”
沃尔什:“怎么了?”
沈希真摇头:“没什么。”
其实我在这方面还是挺随便的,她默默地想,工作手册里也没有明确规定啊。
难道这是约定俗成,其他向导都不会这样做吗?
沃尔什从她的吞吞吐吐里感到有些不寻常,追问道:“你们的结合过程不顺利?”
沈希真沉默了一会儿。
事到如今,其实还有继续编造下去的空间,但一个谎连着一个谎,让人有点不安。
特别是,她现在对于匹配意向评估的结果没有那么在意了。
在沃尔什再次追问之前,沈希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
特别强调了她和安瑟的匹配度高到如何反常,导致局面无法控制,不得不以精神结合收场的前因。
虽然如此,讲述结束之后,沃尔什还是久违地安静了一分钟。
接着,他开口问道:“你没有按规定随身携带镇定剂吗?”
沈希真:“……带了。”
沃尔什:“那怎么算是无法控制呢?哨兵没有自制力,你作为s级向导,也没有吗?”
沈希真:“当时的情况很复杂……”
一定要解释的话,主要原因是,她真的被闪蝶的美貌蛊惑了。
不行,说不出口。
沃尔什:“尤莲知道这件事吗?唉,你不能同时和两个哨兵存在深度情感关系,如果一定要有,至少,也必须保证三方同等知情。”
沈希真:“他还不知道,关于这个,我……”
她想说和尤莲的匹配本来就是提前商量好的,只是为了找理由回镜湖塔,但利用匹配的错误程度甚至比玩弄感情更严重,传出去了搞不好要背处分。
沃尔什等了一会儿,仍没听见解释,顿时头疼地捂住了额头:“唉。”
沈希真也沉默了。
……唉。
第77章
相对沉默了一阵后,沃尔什叹了第三次气,在评估意见上画了一个小圈,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希真低头瞄了眼自己的手指头。
“您可以直接写不通过,就说是我的原因。”她看着屏幕上两个不同字体的签名,睫毛忽闪,片刻后说,“晚点我会交一份情况说明的。”
果然该写的报告是逃不掉的。
沃尔什听完这个解决方案,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几秒,将终端推到一边:“不急,等会再说。”
“和你精神结合的那个哨兵,我就不问具体是谁了。你们交流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感觉到精神层面的异常?”
沈希真一怔,想了想,忽然睁大眼睛,说:“您想问的是匹配度的变化吗?”
沃尔什微微点头:“看来你也察觉到了。”
沈希真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根据我的粗略分析,大约降低了百分之三十,并且还在缓慢流失。”沃尔什在表格里绘制出一条折线,示意道,“以这样的速率。”
沈希真看向那条走势向下的折线,指尖抵着太阳穴,点了两下。
她对匹配度的判断远不如联络人精准,但因为和安瑟的基础值实在太高,一旦降低,感受就特别明显,能估计出一个大概的数值。
比百分之三十还要更多。
而且,那种无法控制情绪,忍不住想亲密接触的感觉,几乎已经没有了。
“嗯……我不太确定。”沈希真没有提起安瑟的事情,只疑惑地看了看那张折线图,问,“您能更具体的讲讲吗?”
沃尔什说:“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有几种可能性:精神图景创伤,能量沟通受阻,存在血缘关系……还有最基础的,相性不合。”
相性不合这个词在哨向问题上是万金油,能拿来解释所有情况,实际内含约等于“有待研究”。
沈希真在三个被列出来的原因里挑挑拣拣了半天,一无所获,眨着大眼睛无辜地看向沃尔什,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不知道?”沃尔什问,“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沈希真听了先要点头,犹豫了下,又摇了摇头,说:“有一点点
,但和这些都对不上,我觉得,可能只是因为我们不太合适。”
沃尔什觉得没这么简单,翻着过往的案例资料,凭借经验,又抛出了好几种可能性,但得到的答复一律是摇头。
问不出来,只能放弃。
沃尔什将全息投影关上:“先不管,你自己记得,平常注意观察吧。你还年轻,这种事情也急不来。”
沈希真连连点头,瞥向评估意向表,问:“那这个……”
她刚望过去,沃尔什就把表格也收起来了,神色已经缓和下来,说:“我会推迟上报,你们先私下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要不要继续发展,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沈希真再次啄米般点头。
沃尔什又说:“如果有矛盾,好好解决,不要闹出什么纠纷,前车之鉴……”
他敲敲终端:“到处都能查到。”
沈希真一方面冤得说不出话来,一方面又暗暗觉得自己可能也没有那么无辜,小声说:“好。”
沃尔什便起身准备走。
面前的人要是换成别的向导,他少说也要在这里开一场即兴的情感道德观讲座,但毕竟他从沈希真刚进白塔就认识她了,也算是看着长大,一时偏心,没再多说。
管也管不了,还是先走吧。
倒是沈希真把他叫住了。
“沃尔什先生!”她站在桌边发了会儿呆,静音室的门被拉开一半,才匆匆走过来,“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沃尔什问:“什么问题?”
“我有个朋友……”沈希真差点用了个破绽百出的开头,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转了话头,“匹配度有多高,才会一见面就引发结合热?”
沃尔什:“你对‘见面’的定义是什么?”
沈希真:“就是……字面意思?社交距离见面。”
闻言,沃尔什沉思起来,将门慢慢推拢了,说:“99%以上。”
沈希真早有预料,但还是让自己露出了一副震惊的表情,配合道:“这么高?”
沃尔什:“这是理论上,在实际案例里,第一次见面就引发结合热,不可能是正常反应,首先要考虑自体匹配,再确定有没有血缘关系——仅仅是直系血亲还不够,至少是精神等级差不大的同卵双胞胎。”
这和沈希真的猜测是一样的。
她的精神图景不能进入,也没有精神体辅助沟通,就算再合适的哨兵,测匹配度也不可能超过10%。
尤莲和安瑟的情况,之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匹配度下降就够得出定论了。
她的精神碎片……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不小心沾上的。
沃尔什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希真回过神来:“前几天听人说的,有点感兴趣,突然想起来了就问问。”
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段话的借口感太重,尴尬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想再找补两句。
沃尔什也觉得这问题太突兀,跟前面聊的事还能搭上点关系似的,但精神碎片这词向来只在高危任务里出现,他没再深想,不等沈希真打好补丁,就再次道别,连说几句不用送后直接走了。
沈希真松了口气。
她看着闭合的门想了想,拿出终端给尤莲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他近期参加过哪些外勤任务-
下午,哨兵学院的短暂热闹已经结束,除了训练场还有人声,上理论课的教学楼走廊里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只蓝幽幽的闪蝶贴着外墙飞上了三楼,停在窗沿上,翅膀翕动几下,倏然破碎消失了。
安瑟撑着窗台往下看。
一片寂静,没有人影。
他在这里等了快一个钟头,虽说不着急,但哨兵的耐心天生就没有向导那么充足,蝴蝶已经被他玩碎了七八只,连带着精神状态也变得不那么稳定了。
安瑟有些烦躁地张开手掌,一只闪蝶烟雾般出现,像个幽幽带重影的月亮。
白塔经过研究,将他的情况排除出了多重人格的范畴,但名称的改变不会影响实际情况,精神海海中的另一个意识与他的相处方式,其实还是和主副人格差不多。
不过,那家伙没有完整而逻辑清晰的思维,只是情感尤其丰沛,在“权限”上与他差不多,没有表里意识的绝对区分。
根据研究者的预测,他大概率会在三年内进入彻底的沉睡状态。
安瑟想到这里,捏起蝴蝶翅膀,随手将它抛到空中。
之前……多少有点被情感冲昏了头脑,现在回想起来,从精神链接传过来的只言片语里,似乎有一些成句的念头。
沈希真好像对他的情况非常有兴趣。
安瑟皱了皱眉。
以前,有些刚知道这件事的研究员也表现出过超乎寻常的兴趣,他们都是些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科研里的人,有兴趣也很正常。
但是沈希真的关注程度甚至隐隐超过了他们,激动,兴奋——亢奋,其程度不亚于沙漠里的人看见泉眼。
他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一时退缩,让另一个意识抓住空子,冒出来开始发散热情。
啧。
安瑟捏了下眉心,正要深想,忽然感觉精神链接又波动起来。
“抱歉,事情有点麻烦,多耽误了一会儿。”沈希真抓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打印纸,转过电梯口,一看见他就问,“怎么不在里面等?”
她记得一次性密码还有半个小时才过期。
安瑟回头望向那扇关闭的门,说:“这里视野更好。”
沈希真随口一问,没注意这句回答,把手里的资料整了整,好歹让它们变成有棱有角的一摞,很快俯下身按宿舍密码。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打印纸的热度,温感屏灵敏过头,密码输了几遍才对。
门刚打开,她先伸手把资料从门缝里塞进去,在鞋柜上放好,然后回头把安瑟拽了进来。
“进来吧,随便坐。”沈希真走过去开冰箱门,问,“果汁还是……欸,我这里只有椰子水了。”
安瑟在门口迟疑了一秒,往里走了两步,但没有坐下,直到一瓶冰镇椰子水被递到面前,才轻飘飘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动作也有种蝴蝶的轻盈。
“不喝吗?”沈希真单手拧开另一瓶冰镇饮料,碎碎念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椰子水没有味道,不过有一段时间只能喝这个,久了就习惯了。”
安瑟头一次在如此私下的场合和她相处,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私生活”的样子,接过那瓶饮料,顺着这段闲聊往下问:“只能喝这个?”
沈希真说:“嗯,我家那边是产地,热带?路边就有。”
安瑟看着饮料瓶上印着的椰子图案,觉得沈希真这一通描述好像有点熟悉。
热带地区,海边,椰子树……
度假村似的景象,但似乎还有点别的记忆。
沈希真拿过鞋柜上的那沓散纸看了看,问:“你的上一个任务,是在焰湖附近吗?”
安瑟顿了下,从思考中抬起头来:“是。”
第7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