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瞬间,沈希真的脑海里流动过无数阴谋论,甚至陡然觉得记忆里福利院接待员的质朴笑容,都仿佛有了什么别的意味。
不过真相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
“如果传灯福利院搬过两次,这里也算是旧址之一吧。”沈希真折返到院长办公室,站在那堵玫红色的
墙对面,问,“为什么说我来错地方了?”
“这里是旧址。”安瑟也看了一眼那堵墙,说,“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闻言,沈希真一顿,转头看他,说:“我从没说过我是来找东西的。”
安瑟说:“所有对传灯福利院感兴趣的人,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寻找真相和证据。”
他站在窗台旁边,发梢上的蝴蝶缓缓张合着翅膀,尽管说出的话像是一场大型揭秘的前言,然而神色恹恹,看不出知情者通常会有的隐秘自得。
沈希真眨眨眼睛,想了想,忽然走到他面前,表情充满期盼,问:“什么真相?”
听见这道近在咫尺的声音,安瑟的目光上抬,从地面的光晕移动到她的脸上,眉毛稍稍抬高了一点,紧接着,他的表情蓦地定格了一个瞬间,眼睛的颜色被沉落的夕阳所覆盖,昏昧不清。
不知为什么,沈希真总觉得他像一张不断闪烁的动态影像。
“真相……”安瑟似乎恍惚了下,然后问,“你想要知道哪些真相?”
沈希真问:“传灯福利院的旧址里有什么?”
安瑟静了几秒,说:“什么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不再靠着窗台,发间的蝴蝶忽而飞起,盘旋一圈,低低落在沈希真的肩膀上,在她追问之前,安瑟再次开口,从正序讲起。
“十几年前,总指挥决定将传灯福利院迁回白塔辖区,刚开始组织撤离,白塔内部就传出来了一些与福利院有关的负面流言,很严重。六分塔的探索队正好在附近,接了总指挥的命令去调查,但福利院里却突然发生了一场火灾,把所有东西都烧没了。”
沈希真一边听,一边拈起闪蝶的翅膀,学着安瑟的样子放在自己的头发上,听完这段后,立刻追问:“流言?具体是什么内容?”
安瑟看着正悠闲扇动着翅膀的蝴蝶,眼睛里落着一点蓝荧荧的反光,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希真的手指,低声说:“这是机密信息,我需要先请示我们的指挥,才能……”
一句话尚未说完,沈希真忽然感觉手指被紧紧地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安瑟往前迈了一步,歪了歪头,问:“比起其他人,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沈希真:“?”
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段转场?
她努力跟上安瑟的脑回路,思考着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还没开口,他已经低头靠过来,眼睛里的碎光像下坠的流星。
“只说现在。”他凝视着她,“是不是最喜欢我?”
沈希真不由自主地后仰了点,说:“现在?那……是的。”
毕竟依恋反应现在正处于峰值。
安瑟笑了起来,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说道:“那个流言是,传灯福利院在利用孤儿进行人体实验。”
沈希真的表情倏然凝结了-
晚上,刚过八点,哨兵学院四周的路灯亮度就已经降到了最低档,对哨兵来说,这种亮度刚刚好,但在沈希真的眼睛里,这灯开和不开没什么区别。
她举着终端照明,艰难地穿越学院外围修建的的模拟林地,终于穿过门禁时,裤腿上已经沾满了长着小刺的植物果实。
“沈老师!”
前来接人的同事急匆匆地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抱歉抱歉,刚才在开会没看消息,你……好多虫子!”
沈希真一个个把果实摘下来:“不是虫子,不要怕。”
同事没戴眼镜,虽然听了这句话,还是觉得那些青青圆圆的小东西看起来十分危险,没敢靠近,在一米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沈希真问:“你认识第六分塔的人吗?”
“六分塔?”同事步子一顿,指指自己的鼻尖,说,“我就是啊,我是从六分塔借调到向导学院的,你和我们塔有工作来往吗?”
沈希真说:“这么巧,不是工作上的事,私事——你和安瑟熟不熟?”
同事这一次直接停了下来,眼睛里有点儿惊讶,说:“认识,不算熟,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今天在安全区遇到了,我们……说了几句话。”沈希真回想着说,“我觉得他好像有一点……”
同事接话道:“古怪。”
沈希真说:“嗯……大概。”
她觉得更贴切的用词应该是违和感,不过,违和和古怪,除了包含的情感色彩略有不同之外,客观的意思差不多。
同事看了看四周,也不在意什么虫子了,靠过来说了一个词:“多意识体。”
沈希真蓦地眨了下眼睛。
虽然已经有猜测,但听见这个确切的解释时,她还是有种脑袋里的雾气被人拨开的感觉,记忆一帧帧闪过,违和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沈希真问:“人格分裂吗?”
刚问出口,她就自我否定了这个解释。
是人格分裂的话,精神图景看起来不会那么正常,在整个结合的过程里,她没有从安瑟的精神图景里看见任何明显的损伤。
果然,同事说:“不是人格分裂,天生的,听说从精神图景里看不出来,五岁的那次资质评定就没查出来,是后来两个意识的性格差距越来越大,塔才确定的。”
沈希真:“哦……”
回来之前,她原想直接询问安瑟本人,但分开的时候他实在太粘人了,如果不是她再三强调之后有空了一定会联系他,估计还得在那儿耗一段时间。
直到即将登上返回哨兵学院的车,沈希真才见缝插针,将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这很明显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她询问的时候很小心,现在回想一下,那其实隐晦到都不能算是询问。
“如果你之后有什么困扰,可以随时联系我。”沈希真当时说,“只要是与人精神海相关的,我都会尽力解决。”
安瑟听完,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又从屏蔽了大半信息的精神链接里读出了她的真实想法,没头没脑地答了一句:“我不想说,但你可以去问别人,随便谁都行。”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段对话。
沈希真最初的想法是联系第六分塔的指挥,那正好是个和她有过来往的向导,但想了想,觉得这好像太小题大做,而且也容易暴露她和安瑟目前的状态——当然这并不是一定要隐瞒起来,但是能瞒住还是更好。
考虑到安瑟那句“随便谁都行”,她觉得这可能不是她想的那种隐私信息,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是随便问谁都知道。
但是现在,沈希真看了一眼同事的表情,开始感觉这个事儿可能还是有点私密,问:“这是公开信息吗?”
“是。”同事想了想,补了个限定词,“在第六分塔是,人人都知道,安瑟自己也不介意聊这个,但是……”
同事说到这里,又开始满脸紧张地观察四周。
沈希真也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总指挥——前任总指挥很关注这个,有好几次,都想把安瑟带回白塔关禁闭,可能她觉得多意识体不稳定吧。”
同事露出一点不赞同的表情,摇摇头,接着说道:“我觉得这完全是暴政,就算这不正常,也不能在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不稳定性的时候,就给人判死罪吧。”
沈希真没想到会听见一个这么激进的用词,愣了下,说:“暴政?被关进封闭病区有这么严重吗?”
同事说:“当然了,你年纪太小,不知道这些,十几年前封闭病区死过不少人,有些还是小孩儿呢,原因只是精神图景和一般人不一样,总指挥觉得他们‘有被污染的可能’,宁可错杀也不是这种杀法呀。”
沈希真开始觉得有点惊悚了。
从理智上来说,她比较愿意相信同事说的这些只是谣言,因为索菲在任的那些年里,得到的评价实在很高,坠楼之后,各个安全区都举行了盛大的追悼仪式。
但是,那一句“有被污染的可能”,她不久前刚从伊戈尔口中听过,那一次被评判的人还是她本人。
同事看出了她的怀疑,问:“你不相信?”
“我只是感觉有点颠覆我的认知。”沈希真说,“在我的印象里,索菲总指挥是个……”
她本来能说出很多赞美之词,但看过那段令人震撼的记忆之后,再想起索菲,脑海里全是对方张开手从塔顶跳下的画面,一时竟然想不到合适的用词。
同事贴心地替她补上:“你觉得她是个好人?是不是?”
沈希真默默点头。
“这一点我不否认,大多数时候,她当总指挥确实当得挺好的。”同事哼了一声,说,“但少数时候她也是真的很疯狂,很偏执,对精神污染过度敏感。”
沈希真听完这番评价,终于忍不住问:
“这些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可以,索菲死之后,这就不是秘密了,但说给其他人听他们也不会信,她的名声太好了。”同事说,“在我们第六分塔,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从来都不是个秘密。”
沈希真没听过第六分塔有特别激进的反叛精神,问道:“为什么?”
同事说:“因为索菲就是从六分塔出去的。”
“当选白塔总指挥前,她就在六分塔实训,后来可能是觉得这段经历不太光彩,配不上天才的身份,所以直接抹掉了,在白塔里不让人提,可是我们都知道。”
第62章
沈希真最终还是联系了第六分塔的总指挥询问情况。
关于安瑟的多意识共存问题,她觉得想知道细节还是去询问本人比较好——不过现在的信息其实已经足够了,她只是想知道原因,没打算刨根问底。
但另一些事情则需要求证。
或许是因为向导学院的老师们常常将前任总指挥作为榜样加以宣传,沈希真曾经也对索菲有点崇拜,而且她确实有很多非常值得人去崇拜的传奇往事。至于性格,在白塔里随便找一个人,对索菲的印象应该都是“平易近人,情绪稳定”。
偏激。
一个很可能会令人发笑的谣言。
若是以前,沈希真不会把这些传闻放在心上,但现在她知道太多以前从没想过的事了,再听见这些言论,就开始觉得很有说服力。
第六分塔的指挥官名叫奇利尔,最初在白塔任职,和白若年纪相当,是在传灯福利院第一次迁址很多年后,才被调入六分塔的,沈希真猜测他应该对当年的情况所知不多,询问时只抱了很小的期待。
但实际情况比她期待的还要更坏一点儿。
听完她的问题,奇利尔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是听谁说的?第六分塔——我们塔里一直有人在散布类似的谣言,都是臆测,没想到你会当真,别放在心上。”
说完,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沈希真沉默了大约一秒。
“我下午去了一趟传灯福利院,碰巧听见有人在讨论这些事。”她适时调整了语气,尽可能流利地说,“他们提到了六分塔,我觉得有必要找你求证一下,毕竟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
奇利尔立刻抓住关键词反问:“传灯福利院?”
没等听见回答,他就很快收起疑惑,转开话题:“你负责这一年的资质评定?”
沈希真答:“嗯,替封老师过来。”
“封曼?哦,我记得她去参加救援任务了。”奇利尔说,“听说那个任务的难度评级有误差,归期也许会延后,大概一周。”
沈希真惊讶道:“一周?”
回镜湖塔的申请就快要走完审核流程了,她仔细的计算过,按最快的速度,恰好能在外调结束当天就出发。
但如果封曼迟一周回来,那她岂不是也要多待一周?
奇利尔说:“对,等她离开污染区信号恢复,应该就会联系你了。”
沈希真:“好……”
没有比计划被迫变更让人失落的事情了。
出于失落,在挂断与奇利尔的通讯后,她短时间没能收拾出心情来思考刚才的对话,心想,正在她精神图景里休眠的那位如果能听见这番对话就好了,那就还能多一个人陪她一起失落。
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它是不是人……能有怪物陪着失落似乎也不是坏事。
沈希真摆弄了一会儿终端,不情不愿地将日程表上代表出发日的小标记往后挪,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做完这件事,她冷静下来,回忆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之前听完同事那一番充满情绪的控诉,沈希真只是有点诧异,但和奇利尔聊过之后,彻底对那些“谣言”投入了百分百的重视。
奇利尔平常不是这样的性格。
如果要描述的话,形容他的词语也跟形容索菲的差不多,亲切,温和,好说话——刚才他的语气明显很冷,像是被人说破了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
滥杀无辜……人体实验……
就算真实程度只有百分之五十,不,甚至百分之二十,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重视的事情——或者说案件了。
沈希真撑着下巴冥思苦想。
说起来,刚才在路上和同事聊天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虽然对方说“这在六分塔人人皆知,不是秘密”,可奇利尔的反应明显不符合这个条件,而且,她根本没有深问,为什么要主动说这么多?
沈希真点开通讯列表,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那位同事的名字。
颜北?
等一下。
她之前把注意力全放在谈话上,还真没想起过谈话的另一方叫什么名字,现在想想,这不是和传灯福利院的那个接待人员一个姓氏吗?
没有这样的巧合吧……
沈希真登进白塔内网,输入姓名,将公开可见的个人信息看了一遍。
父亲是向导,母亲是普通人……虽然具体的身份信息都被隐藏了,但这样的搭配,确实可以有一个同样是普通人的姐姐。
特意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她今天去了传灯福利院的旧址吗?试探?正面还是负面的?
沈希真想了想,决心主动出击。
她点开聊天框,开门见山地发过去一句【我今天在传灯福利院遇到你的姐姐了】。
发过去之后,她开始数着秒数等待回答,刚过三秒,聊天框顶端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但足足过了一分钟,也没有具体的内容发过来。
沈希真托腮等待着,正在想要不要干脆打个通讯过去问一下,就看到屏幕顶端出现了一条通知推送。
【紧急任务已下发,请注意时限】
她一下子坐起来了。
任务?
她到向导学院来不是做文职的吗?
沈希真连忙点开通知详情。
通知很短,除了内容,地点,时间、队友外没有其他的详细信息,标题里虽然写着紧急两个字,但除了时间之外,没有其他和紧急有关联的东西。
时限三天的污染区域清扫,危险等级是A,目的地在离哨兵学院有一段路程的某个临时驻点,队友只有一个。
沈希真匪夷所思地看着那个名字,怀疑是自己眼花将任务发布者和队友看反了,指尖点着屏幕,从上至下地看了一遍。
…………
蓝凇……?
发疯了吧?
沈希真划掉任务通知就点开了和蓝凇的聊天框,界面切换时,她隐约看见颜北似乎回了条消息过来,“好巧”之类的,她暂时没心情细想,匆匆回复了一个小表情就切回到了通讯界面。
提示音刚响了一声,通讯就被接了起来。
屏幕闪烁时,沈希真才发现她在匆忙之中不小心点了视频通讯,她不大习惯在屏幕里看见自己的脸,以往和白若也都是语音,不过,现在这也不是重点了。
“你要和我一起出任务?”她直截了当地问,“你现在不是代理总指挥吗?”
蓝凇听完这两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拿起终端将画面上移,在墙壁上的电子钟上停了几秒,说:“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你特意挑这个点来兴师问罪?”
沈希真:“是你先给我发紧急任务通知的。”
她反驳地理直气壮,但蓝凇听完这句控诉,动作一顿,接着轻微地
挑了下眉。
“我给你通知是五个小时之前。”他打开终端的辅助屏幕,看动作大概是找出任务发布的界面确认了一遍,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说,“看来是有人在后台卡了我的发布时间,都说了是正事……算了,反正通过了。你去不去?”
“这不是紧急任务吗?”沈希真惊讶地问,“我可以选择不去吗?这不符合规定吧?”
蓝凇动作有点重的关掉辅助屏幕,漫不经心地说:“本来是不行的,可惜你哥不仅改了发布时间,还控制了公布范围——这个任务暂时还不在白塔的数据库里,你现在可以拒绝。”
“白若联系你了?”沈希真一顿,接着豁然开朗地说,“怪不得你看起来心情这么差。”
蓝凇否认:“如果你把在通知公告栏交谈也算成联系,那确实……我心情差的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沈希真问:“那是什么?白塔出什么事儿了?”
蓝凇按了按眉心:“不是。”
……他心情差的原因很简单:从不久前开始就一直徘徊在心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憋闷感越发强烈,很想把脑袋敲开看看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回到过去阻止自己发出那几条信息,但显然这两种冲动都无法实现,所以非常郁闷而已。
“不提这个了。”蓝凇敲敲桌面,问,“你去不去?”
沈希真想也不想就说:“不。”
屏幕里,蓝凇的眉毛立刻皱了一下,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再度看了过来,问:“你是不是没有看通知附件?”
沈希真:“没有,我看完正文就来找你了。”
蓝凇问:“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出远门?”
沈希真点点头,想想又觉得不太严谨,解释道:“我不想参加一个不知道详细内容的任务。”
蓝凇的表情非常非常细微地和缓了一点,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很快,他就又回到了刚接起通讯的状态,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东部污染区,前任总指挥曾经在那里驻留过一段时间,大部分有用的东西都被损毁了,但仔细找找也许会有收获,那里曾经是一个重要机构的旧址。”
沈希真越听越熟悉,等他话音刚落,就问道:“传灯福利院旧址?”
第63章
难以辨别两人之间谁更惊讶。
蓝凇问:“你知道传灯福利院的那些内幕?怎么查出来的?”
“也不是,不算知道。”沈希真将之前对六分塔指挥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问,“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传言,它们究竟是真是假?”
蓝凇轻微地皱着眉,片刻后,才缓缓摇头,说:“无法确定。”
沈希真一顿,神色严肃起来。
“无法确定”约等于“有这种可能性”。
她让那些信息在脑海里盘旋了一圈,挑出自己最关心的点进行询问:“那就是说,对于人体实验的怀疑并不是完全无根据的谣言?”
蓝凇的回答仍是:“无法确定。”
“那些事情离现在太远,正好是白塔最混乱的时期,没有完整可靠的记载,还有被人刻意销毁过的痕迹。”
他说得不如平常流畅,大概是没有提前梳理过这些信息,边回忆边说:“根据现有的记录,人体实验是传灯福利院所有传言中最核心的一个,内部人员匿名举报,举报邮件同时发给了当时白塔最高议会的所有成员,只查出举报人在福利院内,具体是谁至今未知。”
“举报信里应该附着证据吧?”沈希真猜测道,“否则,污染区域的情况那么严重,人手匮乏,不会立刻组织调查队的。”
“证据是一本名册,残缺模糊,需要比对。举报人声称传灯福利院每次收入孤儿时,会挑出父母等级高的孩子,不向白塔上报,利用他们进行人体实验,这些孩子的名字就记录在那份名册里,只要和福利院上报的那份进行比对就能找出真相。”
蓝凇将桌上的文件翻过几页,说:“举报人并没有说明与实验相关的其他信息,包括实验内容,这件事也没有外传,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有一个公认的猜测。”
隔着屏幕,他的脸上像镀了一层柔光,墨绿眼珠失去了往常那种近乎锋利的清澈,但由于正在谈论的话题较为特殊,声音还是偏冷的,语气中似乎有浅浅的犹豫。
蓝凇慢慢地说:“这个猜测是……”
沈希真耐心地等了两秒,追问道:“是什么?”
蓝凇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将它合上,问:“你知道‘诱导发育’的理论吧。”
“诱导发育?”沈希真在福利院里刚回忆过这个词,确认道,“利用怪物的精神碎片,对精神图景刚开始发育的向导进行刺激,最大限度激发潜能,是这个理论吗?我记得它刚提出就被禁止了。”
“官方的确禁止了,但仍然有人没放弃。”蓝凇说,“有线索证明传灯福利院进行的实验与此有关。”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沈希真听着听着,总觉得他的描述有矛盾之处,有些疑惑,但没指出,先循着谈话内容问道,“质还是量?更多的S级还是超S级?”
“都不是,但有一个基于猜测的指向。”
蓝凇忽然抬眼看了看她,脸色冷了点,随即说道:“或许是为了培养S级的攻击型向导,以应对那时突然出现的精神力特化型怪物。”
“如果那份举报邮件里的名册是真实的,那么这种可能性无法忽视。根据名册,福利院隐瞒的孤儿都有一个特点,父母的精神力评级都在B级以上,且哨兵的等级要高于向导,无一例外。”
“诱导发育理论认为,这样的结合会让哨兵的基因占主导,后代更具有成为攻击型向导的资质。为了保证疏导效果,伴侣中哨兵等级更高的情况占比很低,名册里被标为失踪的已经有十几个孩子,这不可能是巧合。”
沈希真听着听着,眼神渐渐放空,喃喃自语:“如果是这样……”
蓝凇问:“你理解不了?”
“不,我是想说,虽然你说这全部都是猜测。”沈希真说,“可是它们合乎逻辑,有证据有线索,这不是已经很能确定了吗?就算那场火灾毁坏了福利院,白塔也不该就此放弃调查。有人施压?”
仅仅是说到这个词语,她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能插手这种程度的案件,只有总指挥能办到,而且凭索菲一个人绝对不行,她背后至少得有来自好几方势力的强势盟友才行。
沈希真想着想着,虽然仍然感觉那种无名的疑惑挥之不去,但已经切换屏幕,开始寻找历届议员的名单了。
不过,得到的回答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并没有。”蓝凇沉声说,“这个猜测传开之后,议会的大多数成员都反对调查,确切的说,是反对在当时进行调查。”
沈希真问:“为什么?”
蓝凇说:“很简单,新型怪物的出现太突然,战况焦灼,形势本就不妙,如果再传出这种丑闻,前线会大受影响。所以,议会最终决定只暂停传灯福利院的运作,关押涉事人员,封锁遗址,等到战况好转再重启调查。”
听见重启调查这个词,沈希真沉默了下,想到现在的真实情况,说:“但最后的结果是直接放弃调查了?”
“和放弃差不多。”蓝凇说,“等待战况好转的时间太长,重启调查时,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话音刚落,许久不见的青蛇突然出现,爬到了他的肩膀上,速度比往常慢了很多,脑袋晃了晃,紧紧盯着沈希真,眼睛里似乎含着某种期待。
可惜,即使是专业的S级向导,隔着屏幕,又沉浸在对话的内容里,也没能及时注意到精神体的情绪。
“所以,你打算去传灯福利院旧址,是因为找到线索了吗?”沈希真大胆想象,“线索会藏在哪?还没有被烧掉的……密室?”
蓝凇说:“密室?没有那
种事。”
“如果实验确实存在,那一定和白塔高层有关,我目前怀疑前任总指挥和其他几人。”他分析道,“如果是他们做的,旧址不可能还留有证据,但既然没有明确的调查方向,去那里看一看也是有必要的。”
“好吧。”沈希真有些失望,但思索几秒,又精神起来,问,“你是顺着焰湖查到这里的吗?”
这一次,蓝凇总算给了明确的答案。
“是。”他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在被纳入暗区前,焰湖也遭遇过一场大火,我认为很有可能有联系。你到底去不去?”
沈希真毫不犹豫:“去!”
蓝凇曲指敲敲桌面,平静地说:“那么,明早八点,我在哨兵学院门口等你。”
在他的肩头,被忽视了个彻底的青蛇弯下上半身,用脑袋点了点屏幕。
直到这时,沈希真才注意到努力吸引着注意的小蛇,伸出手来,隔空按住它的影像,说:“明天见。”
青蛇兴奋地吐了吐信子。
还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它就已经非常热情,现在好不容易被搭理了,身体几乎扭出花来,像是听见了古代耍蛇人的笛声似的。
蓝凇冷眼旁观了几秒,抓住蛇尾把它扯了下来,顺手将摄像头拉进了一点,说:“如果你没有其他的问题,那就明天见了。”
沈希真连忙喊道:“等等!”
蓝凇问:“什么?”
“你不是说这些线索全部都被销毁了吗?”沈希真终于想清楚了矛盾的来源,问,“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些事,上次问起焰湖的时候就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这不是我想起来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蓝凇看着她,目光略含探究,说:“传灯福利院的现任院长今天来找过我,这些事情全部是她告诉我的。”
沈希真一愣。
她今天并没有见到福利院的院长,但这个时机太过巧合了,无论怎么猜测,她都有点儿怀疑院长突然说起这件事是和她今天去了福利院有关系。
沈希真想,是因为提到了传灯福利院的旧址吗?还是她当时问的太多,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导致院长对她前往旧址的目的起了疑心?
真奇怪。
说起来,传灯福利院的现任院长是谁来着?
第64章
同一栋楼的另一个房间里,不久前,有人正讨论着相似的话题。
“我觉得她不像是知情者,反应很平淡,看不出对这些事感兴趣。”颜北看着屏幕说,“院长,您以前真的见过沈向导吗?”
传灯福利院院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虽然遭到了年轻人的质疑,但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记性,肯定地说:“见过。”
颜北说:“也许您见到的不是她。年纪差不多的S级向导,说多不多,说少也有几个——算上已经离世的,需要我把照片找出来对比一下吗?”
院长摇了摇头:“不用了。”
颜北以为对方是担心收集信息太麻烦,说:“这不难查,虽然是S级,但也没保密到那种程度。”
“不,我记得她不是因为等级。”院长沉思着,说,“是因为长相。”
颜北回忆了下,疑惑反问:“长相?有什么标志性的特征吗,胎记?”
“我见过和这个姑娘长得很像的人,多半就是她,很多年前……”院长回想着说,“她看起来比现在年幼很多,但大体上,轮廓还是这样,那时也是在福利院里。”
颜北耸了耸肩:“好吧,但是您也不能把每个和福利院有关系的人都当做知情者看待,我可以一个一个试探过去,但总有一天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听见这话,院长终于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神色温和的脸。
“你总以为我老糊涂了。”院长哼了一声,说,“年轻时可不是这样,谁都说我厉害,要不然……”
“要不然,也没人会把那种事情栽赃到您身上。”颜北说,“但是,弗洛雷斯小姐,说了这么多,您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对沈向导印象深刻,因为她小时候长得格外可爱?”
颜北本想开开玩笑,说出口之后,突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小,顿时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
院长非常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颜北问:“不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只是那样。”院长停顿了几秒,犹豫地说,“也许那姑娘是……当初,从我这里被夺走的那几个……”
颜北怔了下,随即说:“那她不可能还活着。”
院长低声说:“可能有幸存者,或者,亲爱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们成功了?”
颜北:“不——”
她立刻就要反驳,但刚吐出一个字,拓展屏幕上就突然出现了一条新消息,低头一看,发信者正是这段对话里那位不在场的主角。
院长问:“怎么了?”
“沈向导给我发消息了。”颜北的声音中含着诧异,将那条信息看了又看,慢吞吞地打下一句没什么特殊含义的平淡回复,然后说道,“她说今天看见我姐了,唉,颜南颜北,院长,您当初该不会是对着地图导航起的名吧?”
“不要总觉得我老糊涂了。”
院长说:“你觉得这是试探吗?”
颜北又看了一遍那条信息,说:“我觉得只是普通的闲聊。不过,说到我姐,下午她给我打通讯的时候,告诉我沈向导似乎对您办公室的装修很有兴趣——特别是那面颜色诡异的墙。”
“坏孩子,不准用这种词语形容我的办公室。”院长说完,沉默了很久,突然轻声说,“南南没告诉过我这件事,如果是这样,如果她记得那面墙……看来我没有认错。”
颜北诧异地抬起头来:“什么?为什么?那面墙真的有什么特殊含义?那个故事不是您随口编出来骗我姐眼泪的吗?”
“那不完全是个真实的故事,但是,大体上……”院长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把它概括一下,也许可以称为真实。”
“比如说,某个孩子弄脏了我的墙,为了修复和提醒,我对它做了这样的装饰。”
颜北说:“我没从这个事实里听出任何意义,您还是直接告诉我核心要点吧。”
院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天我不在院里,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在回来的路上,索菲告诉我她带走了几个孩子,过程里出了点问题,让我收拾残局。”
院长有些消沉地说:“起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赶回福利院,才看见她要我收拾的‘残局’。”
她好像不知道应不应当说出来,讲到这里,沉默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颜北追问:“什么残局?”
“其实那不是我的办公室,只是一间给孩子们用的玩具房。”院长低声说,“我一走进去,就看见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有一大片血迹,喷溅状的血迹。”
颜北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没有讲话,但仅看肢体语言,也能体会到她强烈的震惊。
“您从没告诉过我这个!”颜北叫道,“带走几个孩子做违规研究,和在福利院里杀人完全不一样,这简直太嚣张了!”
院长说:“我知道,所以,看见之后我立刻去问了索菲,她保证福利院里没有出人命,让我不要再追问。”
颜北:“那也不会减轻这件事的可怕程度,这么说您确认他们对孩子们动手了?”
“索菲的说法是‘一些冲突’,我不知道具体情况,那时我只是一个保育员。”院长喃喃自语,说,“我在楼上看见了那几个被带走的孩子,有一个胳膊上包着纱布,看起来没有伤得特别严重……但我的确是保持沉默了。”
颜北冷静了点,问:“那个受伤的孩子就是沈向导?”
院长
说:“我觉得是。”
颜北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让她觉得十分无聊的试探任务。
“难怪您这么在意。”她思索着说,“明天我再抽个时间去问一问。”
院长摇摇头:“我想暂时不用。白塔近来似乎有意旧事重提,他们把索菲的档案找出来了,今天下午,我想去探探蓝指挥的口风,他反倒先问我对索菲的看法。”
颜北:“白塔终于决定重启调查了?可是,您说过所有物证都被销毁了,现在开始调查很难有结果。沈向导也许是个突破口,但我也听说她的记忆出了点问题,不是那么完整。”
“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全部传闻,指挥似乎很重视。”院长说,“也许真的能查出真相。”
颜北沉默了下,最后用有点正式的语气问道:“弗洛雷斯小姐,您相信人体实验的传言是真的吗?”
院长摇了摇头。
“用不着说相不相信,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她笃定地说完结论,渐渐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不能确定,白塔究竟有没有……”
她没有将这句话讲完-
八点差三分,沈希真准点到了哨兵学院门口。
虽然这个任务的目的是为了进污染区,和以往出外勤相比,形势没有那么严峻,但考虑到要踏入污染区,沈希真还是提前做了点准备,久违的把外勤任务规定翻出来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由于添加了太多的实例,白塔的每一份规定都像是奇人奇事汇总。
实用性有待商榷。
趣味性不容置疑。
以至于沈希真为了把它读完熬到了凌晨两点。
“这就是你今天心不在焉的理由?”
蓝凇将那本厚厚的外勤手册随手翻了翻,将它按回沈希真手里:“驳回。”
沈希真在手册的三分之二处折了个角,说:“我只是在尝试给出解释。”
蓝凇说:“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想想切实的事,比如说你想从传灯福利院里找到什么样的东西。”
沈希真说:“就是因为我没有头绪。”
他们乘坐的车很快在污染区外的哨卡处停下,她看着蓝凇核对了一遍终端里的通关文件,在他还没拉开车门时,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沈希真靠在副驾驶座上,仰着头说:“我猜我应该和传灯福利院有关系,大概率是从那里出来的,六分塔——不是整个六分塔,有人觉得我是可能的人证,希望我能帮忙揭露当年的真相。”
蓝凇说:“嗯,这不是很有思路吗?”
“可是这和我最开始的疑惑没关系。”沈希真苦恼地说,“诱导发育,或者别的什么研究,即使我曾经是受害者,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暂时不知道它和最近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说完,为了避免误解,她补充道:“当然,我还是很愿意协助调查的。”
蓝凇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睫,按在门把手上的指尖抬起,点了几下。
沈希真注视着他的神色,一愣,顿时打起精神。
这么久以来,她只有偶尔一两次在蓝凇脸上看见过这种“我有信息但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的犹豫。
“你刚才想说什么?”沈希真殷勤地凑过去,“告诉我嘛。”
蓝凇抬眸看她。
大概是因为情绪出现了波动,最近总是乖乖待在精神图景里的青蛇突然现身,倒挂在他的手腕上,细小宝石般的眼珠看起来也很茫然。
沈希真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但没抓住。
蓝凇用极其不温柔的手法抓住蛇尾,将它塞进了口袋里,接着,蓦地开口:“001……”
沈希真歪头:“001?”
她充满求知欲地等待着,一边反问,一边又往前凑了凑,但很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她的额头,像推动一个开关一样,把她按回到了副驾驶座里。
蓝凇抓着口袋里翻滚挣扎的蛇,拉开车门走了下去,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沈希真失望地咦了一声。
第65章
哨卡里没有多少人。
传灯福利院旧址所在的污染区危险程度很低,周边不仅没有设立固定哨塔,连驻点都是由几个分塔轮流派人值守,半点也看不出这里是不可能藏着重要秘密的地方。
不过,刻意弱化也是个隐藏秘密的常规方式。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对于这次任务,蓝凇只做了最基本的备案,对外公开的任务内容是“区域巡查”。
作为代理总指挥,如果不是白若快要回来了,他还得花更多时间在寻找合理离开白塔的借口上。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对白若将要回来这件事有任何期待。
核查通过后,蓝凇收起终端朝哨卡外走,看见那辆安安静静停在原地的车时,他先是抬了一下眉毛,很快又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白若和沈希真……
他把这两个名字并列起来想了想,立刻觉得精神图景像被一层灰雾覆盖,不仅郁闷,还让他觉得有点反胃。
蓝凇在虚空中摆了摆手,将这团令人不快的灰雾拍散了。
但脑海里的念头没有那么容易忘记,走到车窗附近时,他还会极其偶尔地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思考,然后因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细微联系而更加烦躁。
但也许,蓝凇想,很多时候,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只是在自寻烦恼。
仔细想想,也并不一定就有那么坏。
论认识的时间,确实要长一点,但是,也看不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羁绊,熟一点……那不算什么,时间?谁还没有时间了?
蓝凇想,效率……
他想着想着,很快就走到了车窗旁边,正要绕过去坐进驾驶座,突然听到了笃笃的敲玻璃声。
静悄悄又有点沉闷的声音。
像捉迷藏的游戏里,在角落里躲了很久却仍然没有被找到的那个孩子,因为心急而发出的提醒。
“该不会把我忘记了吧”——诸如此类。
蓝凇循着声音低下头,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了一个被压得扁扁的鼻尖。
沈希真贴着车窗,有点儿费劲的朝外张望,额头和鼻尖抵着玻璃,葡萄似的眼珠紧紧盯着他看,嘴巴还在做口型。
“001—怎—么—了—”
——从口型上判断,大概是这句话吧。
蓝凇看了几秒,抬起左手在半空中做了个往里拍的动作,示意她好好坐着,但沈希真不为所动,还在一个劲儿的往外挤,像一个努力突破次元壁的虚拟人。
“快—告—诉—我—”
她又做了个口型,用指尖狠狠地戳了一下玻璃,比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结合上下文分析,应该是威胁的意思。
蓝凇没被威胁到,干脆往后退了一步,想看她还能再弄出什么花样。
沈希真当然只能瞪他一眼以示抗议。
她很不高兴地盯了蓝凇好半天,试图用眼神杀死他,无果,低下头,用力按了一下车门上的把手。
这是专用于污染区探索的车辆,车窗封死,车身用的是对精神力有削弱效果的特殊合金,上下需要用生物信息验证。
沈希真独自在车里待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一路上忙着和蓝凇斗嘴,忘记录入自己的生物信息了,现在处于一个下不了车的尴尬局面里。
好奇心却还在不断膨胀。
001……?
001和传灯福利院——和那个要命的诱导发育研究有关系?该不会是副产物吧?所以才会在暗区和她……
可是也说不通。
沈希真回想着与001有关的所有信息,先是想起白若那句“它非常怨恨你”,又想到同样是他提起的,她以暗区扩张作为筹码威胁时,似乎能够控制001的情景。
是因为被她控制,所以才怨恨吗?
沈希
真发散思维,胡思乱想,很快就忘记了自己当下正在做的事,靠着车窗冥思苦想起来。
蓝凇等了半天,发现她突然开始走神,上前一步,从外侧不紧不慢地敲了敲车窗。
他没有用力,玻璃只发出了一点儿沉闷的响声,和沈希真刚才敲出来的差不多,但得到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沈希真几乎被吓得往后弹了一下。
反应过来之后,她非常不满地最后瞪了他一眼,干脆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蓝凇微微扬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若有似无、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笑容的表情来。
看起来真笨。
他想。
沈希真很彻底地把脸转到了另一边,所有的好奇心像是都被压回去了,蓝凇等了等,见她似乎完全放弃,终于绕到另一边拉开了车门。
这个时候,他又想,虽然不聪明,但还是挺可爱的。
车门被拉开后,沈希真抬眼看了过来。
现在她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鲜活的表情了,不过也觉得没有重归平静,还是能看出来不大高兴,但好奇更明显,把其他的情绪都盖过去了。
蓝凇不再卖关子,一进来就说:“001极有可能是违规实验的副产物。”
他说完之后,才看向沈希真,见她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表情,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没必要非问我不可吧。”
沈希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突然朝他伸出手,要求道:“小蛇呢?”
“收起来了。”蓝凇看着她的手心,说,“你的距离感呢?现在不找理由了,想摸就摸?”
沈希真说:“不然我会想掐你本人的。”
真讨厌!
最讨厌卖关子了!
她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坚持非摸不可,很快就将手收了回去。不过,收回去之前,她还是用力的戳了一下蓝凇的肩膀以示抗议。
……大概是世界上规模最小的抗议了吧。
“001是实验副产物。”沈希真把这个事实重复了一遍,问,“具体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蓝凇转动车钥匙,眼睛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在说出具体的信息之前,最后说了一个简短开场白:“我接下来要说的,全部都是最高机密,恐怕白若也不会轻易告诉你,所以绝不能外传。”
沈希真眨巴眼睛:“嗯嗯。”
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因为表情改变的缘故,目光似乎都比平常亮了很多。
蓝凇没转头,只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开始讲述。
“001出现于十七年前,等级极高,适应性强,而且无攻击性。因为人手匮乏,它的调查优先级排在末尾,白塔只派了一支小队全程跟随,防止意外。”
“没过多久,追踪队就发现001进入了暗区,他们本以为它会像之前的一种一样被暗区吞噬,但没过多久,它竟然完好无损地离开了暗区边界,而且……”
蓝凇停了一下,说:“可以沟通。”
沈希真睁大了眼睛。
在听见这条信息的第一个瞬间,她想到的不是001,而是正在精神图景里沉睡的那个未知意识。
也许有关系……也许那也是个异种……
已有的记录里,从没出现过能够和人类进行基础沟通的异种,有一些虽然发展出了智能,但只能说聊胜于无,甚至大多数情况下,智慧给它们带来的只有痛苦。
沈希真一直没有根据既往案例排除掉异种这个可能,一方面是因为她觉得考虑问题要全面一点儿,这个意识既然带有污染,就存在万分之一的是异种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它藏在她的精神图景里,沈希真有时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它的情绪,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痛苦。
也许这是个因智慧而痛苦的怪物。
“沟通?”沈希真追问,“意识层面还是语言层面?它传递的是某种感受、想法,还是具体的句子?”
蓝凇说:“后者。”
“001懂得语言,能清晰地说话,根据分析,那是通过肢体变形模拟出了类似声带的结构。”他敲了敲方向盘,补充道,“它会的语言不止一种。”
沈希真:“那么它是……精神异化的产物?哨兵或者向导?”
“极有可能。”蓝凇说,“001知道很多哨塔的内部情况,它答应不会伤害人类……不能说是答应,应该说,001并不想和人类有任何接触。”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沈希真,语速放慢:“早在那个时候,001就在找人。”
沈希真想起那次被通行证卡住的事情,问:“我听说过,它在找一个向导,关于这个,你觉得有可能是我吗?”
蓝凇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方向盘。
“不确定。”他谨慎地说,“我们只知道它一直在寻找一个向导,除此之外不知道任何细节。它没有对S级表现出明显的兴趣,但等级已经是最容易区分的特征了,可能001自己也不能确定要找的向导是什么样子。”
沈希真闻言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
上一次,得知001袭击学院是为了寻找向导之后,她就怀疑过它要找的是不是她,现在发现福利院、焰湖、001之间存在联系,她就更加确定了。
可是,十七年前就在找……?
如果001寻找她是因为三年前在暗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冲突,沈希真觉得非常合理,这也能解释它的怨恨。
但十七年前她才三岁多,按照平均数值来判断,连精神图景都很不完整,要怎么样才会惹到001?
“可能我需要找机会和001见一面。”沈希真说着,又问,“实验副产物又是什么情况?”
蓝凇说:“我们一直在研究001的来源,普遍认同的观点是,它是某个,或者多个高等级哨向在暗区受到精神体特化型怪物攻击,精神图景和怪物扭曲融合而成的。”
沈希真说:“听起来很合理。”
“但也很可怕,未知是最可怕的。”蓝凇说,“不明原因,不知前提,只是因为和怪物接触就会被异化,传出去一定会引起恐慌——当年白塔的高层全部同意这个观点,所以决定将这件事情隐瞒下来。”
沈希真点点头,小声评价:“就像压住传灯福利院的传言一样。”
“是,这点不可否认。”蓝凇说,“去年我们开过一次会,在白若上任之后,现在的决定是成立调查组研究001的来源,弄清楚之后就向外公开。如果始终无法查清,两年的保密期结束后,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公开001的相关信息。”
沈希真:“嗯……”
“你现在对它有新的猜测了,猜测和违规实验有关系。”她说,“还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蓝凇将手腕上的终端取下来递给她,报了一串密码,然后说:“现阶段是猜测。但我相信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沈希真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个金属终端,有点惊讶的看了看蓝凇,低头输入密码,看见屏幕上是一张对照表格和一份文件。
“001出现于十七年前,福利院被烧也是十七年前。”蓝凇说,“诱导发育的基础理论是用怪物的碎片刺激精神图景,在这个过程里出现异化,可能性非常大。”
沈希真点点头,说:“如果我真的来自于传灯福利院,是那个诱导发育实验的受害者,很可能会认识001,说不定能和它对话呢。”
蓝凇说:“前提是你的记忆恢复了。”
沈希真叹了口气,又想到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时间点——三年前。
她在暗区遇见了001,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不攻击人类的001攻击了她,可能还追杀了一段路,然后,她就被白若带回了哨塔,并且用情绪锁封闭了自己的记忆。
这剧情怎么想都连不起来。
果然还是缺失了很多关键信息。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镜湖塔……”沈希真咕哝着,“能和001见一见
也行。”
蓝凇说:“这两个目标可以同时完成。”
沈希真竖起耳朵:“嗯?”
“根据前线传来的最新消息,001最近就在焰湖周边,离镜湖塔很近,你顺路就能见一见。”蓝凇问,“封曼怎么说的?你还要在哨兵学院待多久?”
沈希真再度叹气:“三个星期。”
刚说完,她听见身旁的人啧了一声。
“封曼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几个学生闹成这样。”蓝凇皱起眉,说,“等这一次危险区清扫结束之后,应该会有空闲的S级,到时候我联系他们来给你顶班,学院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沈希真有点震撼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突然这么为我着想了?”
“因为你待在哨兵学院也是个麻烦,全是些不三不四的人,白若根本管不住你,对不对?”蓝凇握紧了方向盘,说,“你不如尽快回镜湖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弄清楚,再回白塔继续值你的班。”
沈希真没来得及生气,先被他的形容词震惊了一下。
不三不四?
她迟疑地回想了一遍最近接触的所有人,先把正经的匹配对象尤莲排除掉,又想了想剩下两个,更加震撼。
“你和伊戈尔的关系到底有多差啊。”沈希真小声说,“还有蓝琦,他可是你的亲弟弟诶。”
她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论调:“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
话音刚落,青蛇突然从蓝凇的袖子里窜了出来,冲她咝咝地吐着信子,用尖牙咬住她的衣袖,来回拉扯,看起来很生气。
沈希真点了点它的脑袋:“这可是我月初刚领的新制服!”
闻言,青蛇吐掉布料,闪电般窜过来盘在她的手腕上,尾巴尖儿用力收紧,勒出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真凶。”沈希真故意逆着摸了摸它的鳞片,然后抬头对蓝凇说,“你和精神体一点也不像。”
蓝凇对这种闲谈毫无兴趣,随口接话:“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沈希真逐条分析,“它很坦诚,你比较别扭,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而且它很可爱,你……”
啪的一声。
青蛇突然凭空消失了。
沈希真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小声把后半句话补完:“……你就比较凶。”
蓝凇笑了笑:“我怎么凶你了?嗯?”
这回他脸上的笑容很明显了,不再是以往那种隐晦的表情,但蕴含的意味完全不一样,很难用高兴来形容。
沈希真当即开口:“你——”
说话之前,她只对记忆有一个隐约的把握,觉得简直有无数个可以拿来佐证的例子,但真开了口,却突然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说。
最近这段时间,蓝凇对她的态度好像确实还不错,之前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实质性行为……
那为什么她会有一个“凶”的印象?
沈希真想着想着,瞄了他一眼,目光从棱角分明的五官上掠过,在颜色冰冷的墨绿色眼眸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气焰弱了下去,但不太甘心就这么罢休,很无理取闹地说:“你长得太凶了。”
蓝凇觉得长相这个话题简直无聊透顶。
然而,出于某种奇怪的情绪,他没有就此揭过,反倒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我长得凶?那蓝琦呢?我们的长相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你觉得他也很凶?”
沈希真:“那……”
那倒没有。
她默默地说,虽然长得很像,但相比之下,蓝琦的气质就要柔和很多,连眼睛的颜色都软一些。
但这个想法绝对不能说出口。
“没有,蓝琦嘛……”沈希真找了个客观的理由,说,“他还是学生,而且比我小,所以我不觉得凶。”
蓝凇点头:“哦,你喜欢小的。”
沈希真:“啊?”
“对了,你那个见鬼的匹配对象也是学生,精神体是水母对吧?没长脑子的软体动物。”蓝凇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很随意,“你偏向于喜欢年纪小的?这点白若知道吗?”
沈希真满脸茫然。
“倒也没有喜欢年纪小的,我好像没有……我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她开始研究自己的喜好,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哨兵,尤莲是……因为匹配度刚好合适,他的性格也挺好的,但是我没有……”
沈希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刚开口她就感到了一阵后悔,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多想,然而一提到这些事,她就不可避免的感觉脑海里闪过了一道亮蓝色的光。
不行了。
依恋反应怎么还没消退。
沈希真闭了闭眼睛。
昨天回到哨兵学院之后,她先是从颜北口里得到了诸多重磅信息,又接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外勤任务,所有脑细胞都用在震惊上了,一时间,竟然把依恋反应忘记了。
……显然是虚假的忘记。
沈希真晃了下脚尖,拧着眉,揪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不行。
不能想。
不思考的时候还好,但是一想起来就很难忘记,救命,精神海里都有拟态的闪蝶了。
沈希真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哑巴,抿紧了唇,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一个字也没再说。
过了几秒,她分出心神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精神海,绝望的发现那些往日如同平静海浪般的精神力聚合起来,变成了与蝴蝶非常相似的东西,围着茧一样封闭的精神图景飞来飞去。
糟糕。
任凭情绪发酵了一会儿,沈希真才突然想起,精神链接并没有被切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安瑟虽然无法太具体的感知到她的想法,但难免也会受到情绪的影响。
她按住了额头,及时切断了情绪的传递,但已经感觉到对面传来了某些“兴奋”、“高兴”、“想念”之类的回应。
……但愿不会对安瑟造成太大的影响。
花费数分钟时间,沈希真终于平静下来,低下头,搓了搓手腕上被青蛇缠出来的浅浅红印,扭头看向蓝凇。
她想接上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可惜已经忘记自己讲了些什么,犹豫了下,见蓝凇的情绪不大好,觉得还是不要沉默,尽量活跃一下气氛。
到污染区还有半个小时呢。
总不能一直这样相对无言吧。
沈希真想了想,决定贴心地将问题抛回去,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口了。
不料,就在她启唇的一瞬间,蓝凇似乎察觉到她要说话,也侧过脸,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向导?”
“你刚才想到谁了?”
两个问题叠在一起,沈希真先愣住,问:“什么?”
蓝凇没有看她,平静地说:“不管你在想谁,走神的时候,也该礼节性地控制住精神波动吧。”
沈希真:“……”
……对精神力敏感的哨兵也太难搞了。
第66章
“没有想谁。”沈希真想不出该怎么解释昨天的奇特遭遇,干脆胡说起来,“只是在想一些复杂的事情,比如,唔,宇宙、命运、人生……”
用头发丝想也是在乱说。
蓝凇似乎很细微地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想说什么而最终没有说,墨绿色眼睛看着前方,细小的光点掉在眼底,像某个化学反应留下的沉淀。
他们已经抵达了污染区边缘,从车窗里向外望,隐隐约约,能看见电子警戒线发出的蓝光。
寂静无声。
沈希真等了一会儿,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来:“你不问我了?”
蓝凇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她,只是皱眉看着远处的警戒线,觉得它和横在车里也没什么区别。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那道警戒线让他感觉视野都有点发蓝了。
沈希真:“嗯……”
蓝凇看向后视镜,在她即将开口说话时,预先打断道:“何况我也没有立场问你。”
沈希真:“……”
怎么说呢?
——确实。
倒不如说他能自主意识到这一点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既然这样,沈希真当然也不会主动坚持要说明情况,盯着手指头看了一会儿,就扭头望向窗外。
污染区近在眼前,但离地图上标记的旧址还有一段距离,传灯福利院虽说是一片后形成的污染区,面积却不小,白塔一直认为这片区域若不是和暗区有天然的
间隔带,恐怕也早就变成它的一部分了。
旧址……在哪儿呢?
沈希真本来只是随意看看,然而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近,能被称为“旧址”的建筑却迟迟没有出现,她渐渐感到疑惑,朝玻璃贴了过去。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手腕上传来一阵热意,低头一看,是终端的消息提示。
隐蔽性满分的温度提示法。
沈希真不知怎么,在查看消息之前,先不自觉地瞥了眼身边的人,见他仍然满脸平静地看着前方,才点了点终端屏幕。
看见那条消息时,她的动作顿了下,抬眸瞄了一眼蓝凇。
还以为是白若的消息呢……不过,算算时间,他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离抵达白塔还有三四天。
沈希真想着,把注意力放回到屏幕上。
一张照片。
在看清发信人的名字时,她都做好了就看见安瑟的照片的准备,但没想到,照片里只有一只蝴蝶。
虽然是静态的,但仍然很漂亮。
沈希真有点儿移不开目光了。
精神体……
超犯规的。
就在几个星期之前,她还是坚定的毛茸茸派,提起喜欢的精神体,出现在脑海里的都是长着软毛的小动物。
——但后来发现鳞片也很好摸。
——水生动物也很可爱。
——蝴蝶虽然不太能摸,但观赏性简直拉满了。
沈希真想,无论如何,博爱绝对是美德。
她欣赏了半分钟蝴蝶翅膀,想了想,回过去一个粉色爱心小表情。
很好多发!
博爱之神认可了你!
沈希真试图将这些情绪通过小爱心传递过去。
回复完消息,她抬头一看,发现刚才还很遥远的警戒线已经近在眼前了,植被变得稀疏,空气里灰雾弥漫,太阳好端端地挂在天上,光线却似乎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