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希真本已做好了长久拉扯的准备,但等到再次打开门,却发现蓝凇已经神奇地恢复了冷静,阴沉的神色微微放松,蓝琦出来的时候,他只是抬了下眼睛,就拧眉继续盯着手里的终端。
平静了很多。
但也远没有到心情不错的地步。
阴雨虽然停止,湿凉的水痕还停留在他的面孔上。
沈希真站在门口,探身看向走廊尽头,直到蓝琦离开了静音区,才收回目光,伸出手说道:“把那些照片给我看看吧。”
蓝凇的动作顿了顿,慢悠悠地抬起头:“终于想起我了?大忙人?”
沈希真不为所动,晃了下抬起的右手,说:“我说了让你先回去,之后我再回白塔,是你要等的呀。”
蓝凇关闭终端,问:“我的错?”
沈希真点了点头,肯定道:“你的错。”
虽然说得理所当然,但她感觉按照蓝凇的别扭劲,估计还得再扯一会儿,想了想,抬起脚尖,跳过门槛,换了个比较顺当的站姿,将手放了下来,做好了长期攻坚的准备。
她微微歪着头,像钻研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题目似的,表情专注里带点儿严肃。
蓝凇与她对视几秒,忽然笑了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牵拉着往静音室里走去,边走边说:“行,我错了,来做正事吧。”
沈希真没反应过来,先是被他带着倒退了几步,才转过身,有点儿茫然地走回了疏导桌旁。
没记错的话,刚才她应该什么也没做吧。
为什么蓝凇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好了点儿?
沈希真怀着疑惑,再次在桌前坐了下来。
蓝凇递过来几张照片。
沈希真刚接过来,脸上就冒出细微的惊讶,轻轻捏了两下,问:“纸质的……绝密文件?”
蓝凇说:“对,看完我还要带回去。”
沈希真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翻看照片时,又想起来之前几个人围在静音室外,蓝凇以“机密”为由,一定要留在这里不愿走的情形。
还以为他是为了找茬编的呢,没想到……居然是真话。
沈希真为自己的先入为主而惭愧了几秒钟。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不在这上面了。
“这几张照片……”
她的语气中含着明显的困惑。
蓝凇问:“怎么了?”
自从找到了那份诡异的绝密档案之后,他对焰湖这片区域的关注度就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虽然刚才在混乱里,短暂地忘记了这回事,但来这里之前,他还是非常希望能从沈希真口中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的。
然而沈希真看了一眼就说:“这不是焰湖的照片。”
“不是?”蓝凇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吗?”
沈希真说:“确定,我的记忆还没恢复,但能感觉到,照片里的地方不是焰湖。”
她放下照片,用指尖将它们推回到了蓝凇那边,说:“你上次不是说,那份档案的题目被改过吗?也许照片也一起被换了,这可能是镜湖的照片,你看,背景里的那个影子,是不是镜湖塔?”
听见这话,蓝凇微微点了下头,眉毛又皱了起来。
“这几张照片和你的档案放在一起,记录人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过了几秒,才问:“我记得你说索菲总指挥很关照你,你和她熟不熟?她像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问题刚出口,蓝凇就皱了皱眉,摆了下手:“不知道也没事。”
或许是最近沈希真身上的迷雾有散去的迹象,也给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他下意识就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但说完才想到,连他都不是很了解索菲,沈希真一个刚进白塔两年的新人,就更别说了。
蓝凇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将它们全收了起来,思索着还有哪些人可能知道内情。
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沈希真轻轻地“咦”了一声。
蓝凇立刻抬头问:“你想起来什么了?”
沈希真按着自己的额头,表情震惊而混乱,听见这个问题,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安静静地又想了一会儿。
情绪锁……有点奇怪。
上一次与它谈话的时候,她就觉得很奇怪了。
这东西和精神锚点差不多,是控制精神海的一种方法,虽然说是精神力构成,确实可以进行简短的交谈,但大多是命令式的,只是对自己的提醒。
但那天它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想要知道真相,就回镜湖塔吧”,绝不可能是她本人提前设定的想法。
作为一把锁,也玩忽职守到有点过分了吧。
沈希真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脸颊肉,两道红痕浮现出来。
刚才,蓝凇问起索菲的时候,她感觉到这把锁松动了一下,然后恰到好处地放出了一小段记忆。
……不对。
两把锁?
沈希真还来不及为自己精神海的热闹程度而赞叹,就被这段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记忆震撼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她犹豫了很久。
幸好,在蓝凇面前,她经常都是这种犹犹豫豫的表现,虽然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儿,但也没到会让人觉得奇怪的程度。
“我和索菲老师挺熟的。”沈希真还没消化完全部记忆,挑着能讲的说,“她看起来……她给我的感觉,走到那一步也……不算……嗯。”
她实在想不出来礼貌的用词,磕磕绊绊地说了个大概,就安静下来。
蓝凇垂眸沉思,说道:“我知道了,如果还有其他的信息,我再传给你。”
沈希真点点头,又简单聊了几句,就将他送出了静音室。
和之前一样,她也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到蓝凇的身影消失,才扭头看向门旁的小屏幕,飞快地把状态改成“停止看诊”,快步走回到室内。
疏导桌旁放着一面小镜子,沈希真以往从来没注意,这一次走回来,特意在镜子面前停了半天,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的脸。
某一个瞬间,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进入白塔之后,和她最亲近的人,一个是白若,另一个就是封曼。
白若从来没有评价过她,但封曼是有一个贯彻始终的评价的,那就是“胆子够大”。
从她们第一次单独上小课,沈希真就现在的种种疏导修复方式进行发散联想,提出很多在别人看来可能匪夷所思的设想时,封曼就说过这句话,后来,还为此担心过很长时间,每次进行实践练习都坚持要旁观。
不过,后面沈希真进了白塔独自执勤,平常面对的都是等级比较低的哨兵,没办法尝试她的构想,都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封曼也就渐渐放心了,不再管她。
沈希真是知道自己胆子大的。
但是,那也只是在一些新型设想上,关于疏导、修复和心理治疗,是知识方面的大胆,绝没有延伸到日常生活中的趋势。
可是那段记忆……
沈希真盯着镜子看了足足一分钟,不知为什么,越看越觉得镜子里的脸陌生,突然害怕起来,一把取下镜子倒扣在了桌上。
她按住额头,将那段影像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段记忆是凭空出现的,和之前因情绪锁松动而感受到的“想起”不太一样,她没办法立刻把握记忆中的全部内容,必须要像看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看过去才行。
但就算只看了一点儿,沈希真也能将刚
才曾经一闪而过的结论确定下来。
首先,前任总指挥索菲当年跳楼自杀,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至少没有人推。
其次,当时她也在现场。
那是白塔五十层,虽说是名义上的顶层,但再往上其实还有一个小天台,中间是信号灯,外侧可以站人,位置很小,最多只能挤下两个人。
当天晚上,瞭望塔一如既往地亮着灯,里面有三个哨兵站岗,索菲就沿着瞭望台窗外,专供于维修的梯子慢慢向外走,风很大,她的衣摆被吹得飞扬起来。
白塔是下宽上窄的圆柱形高塔,如果站在瞭望塔窗外,就那么往下跳,应该会落在四十层左右。
索菲一边走,脚下的伸缩梯就一边往外缓缓延长,走到尽头时,离瞭望台就有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站在小天台上已经看不清她的脸。
玻璃窗内的三个哨兵,都像平常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外侧,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索菲的身影,但头脑并没有察觉到。
是向导的五感调控,这种程度,必须是S级才行。
索菲走到尽头,慢慢停了下来。
白塔非常高,哪怕是没有恐高症的人,突然站在上面也会觉得有点腿软,但她站得非常稳,低头看向脚下的情形时,似乎低声叹了口气。
在白塔的历任总指挥里,白若已经算是非常年轻的一个了,但索菲还要更加年轻,上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比沈希真现在的年纪还小。
白塔内部的权力斗争并没有安全区那样激烈,但索菲一上任就能坐稳位置,甚至得到最高议会中非指挥侧的认可,也只能用极度优秀来形容了。
她眺望着五十层高塔之下的风景,缓缓抬起一只脚,突然迟疑了,停了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沈希真听见,记忆中的自己低声地开了口,声音虚幻,是通过精神力传过去的。
“我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她背靠着小天台上的信号灯,伸手按住了收缩梯的控制旋钮,平静地说:“如果你不敢,我很愿意帮忙。我的耐心还有十秒,十、九、八……”
数到第八秒,索菲张开双臂,仰面向下坠落。
第52章
沈希真一下把那面镜子摔到了地上。
她按住额头,满脸凝重的把这段画面反复播放,如果说第一遍看的时候还怀着好奇,现在就彻彻底底只剩下震惊了。
那个场景刚从脑海中闪过的时候,她惊讶归惊讶,心里的猜测也只到“没想到我和前任总指挥还挺熟的”这个程度,对自己的定位是旁观者,没想到、没想到……
沈希真难以置信地想,我拿的居然是凶手的剧本吗?
她原本的念头是“我是凶手吗”,但在最初的震撼过去之后,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这种情况已经没办法用单纯的失忆来解释了,而且哪怕她失忆到恢复出厂设置,也不可能爬到瞭望台逼别人跳楼,还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而且,那还是前任总指挥啊!
沈希真深呼吸了几次,冷静下来,在思考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之前,走了下神,注意力先飘到了这个故事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前任总指挥索菲上任时只有十九岁,听说实力很强,在当时所有的S级向导里面属于顶尖水平,尤其出彩的是,她虽然仍然没有到可以被称为攻击型向导的程度,但攻击能力已经略微超过了A级。
沈希真刚进白塔,还躺在病床上治疗的时候,就在被人科普白塔历史的时候,听说了许多与索菲有关的故事,每一个都相当精彩。
她那个时候才十七岁,虽然也钝钝的,但好歹还没工作过,比现在热情洋溢多了,听了那么一大圈,当然非常向往,刚进白塔的时候,还憧憬过某一天能和索菲一起出任务。
然而很可惜,索菲虽然很厉害,但总指挥的工作也实在太忙,她最后一次出任务,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沈希真为此遗憾了一段时间,不过,虽然不能一起战斗,但她后来和索菲见面的次数并不少。
在向导学院进行疏导结束的善后之前,索菲就已经和她谈过几次话了,最早的那一次,是在她刚被救回白塔,还没有测出是S级的时候。
当时……回想起来,当时索菲的态度就很古怪。
不能说是很差,实际上,根本没办法用好或坏来形容,一定要找个词语来描述的话,应该是“避之不及”。
索菲似乎非常不想见到她。
在医疗中心慰问受伤者的时候,起初,索菲的状态还很正常,直到为了表现白塔高层对暗区扩张一事的关心,简单探查过她的精神图景之后,索菲就变得不太对劲,没聊几句,就匆匆结束了这次慰问。
说起来,之前,伊戈尔也说过,在她刚抵达白塔的时候,就是索菲坚称她很可能被污染,需要关进封闭病区观察。
沈希真当时没有把这个信息放在心上,主要原因是觉得这并不奇怪,总指挥本来就应该比其他人更加谨慎一点儿,怀疑她也是正常的。
但现在看过了那段记忆,再想起当时索菲的态度和这件事,她不得不开始相信这里面明显还有隐情了。
可是,更奇怪的是,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外,索菲对她的态度都很好,用“很关照”来描述绝对不算过分。
不仅安排好了她在学院里的所有课业,还很早就在白塔静音层留出了位置,并告诉她不想出外勤就可以不去,其他的各种方面,也都是大开方便之门。
白若和她交情再好,也不至于假公济私,一向很注意分寸。
索菲却是真的偏私,虽然见面的时候从来没有表现出越线的亲密言行,但各种安排都有明显的偏心,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希真都为此感到非常不安。
一直到索菲坠楼的前几个月,这种偏向才逐渐消失,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
沈希真本来应该很疑惑的,但那一段时间,可能是她在白塔待了太久,为了满足“不见到任何白塔高层,隐藏好秘密”这一根本要求,情绪锁终于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一回,把这份好奇心压下去了。
再往后,就传来了总指挥坠楼身亡的消息。
现在,坠楼一事已经过去一年,再要弄清索菲之前态度转变的原因,就变得非常困难了。
沈希真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会儿。
出于直觉,她总觉得“弄清自己的异常”和“弄清索菲的异常”其实是同一件事。
从这个前提条件来看,也许,最好还是从前者入手吧。
将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都回忆过一遍之后,沈希真终于把注意力转回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次,她总算没有机会再去考虑精神分裂这种可能性了。
凭借在心理学方面的浅层知识,沈希真记得副人格是可以独立思考的,做出这种逼人自杀的事情倒也不算难,但绝不可能进行如此完美的善后:
占据她的意识,办完了这一件堪称法外狂徒的私事,还能用第二道锁来封闭记忆,不让她察觉到——无论怎么想,都只有向导才能做到吧。
这是外来的力量,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精神海里?
……从内部取代可要简单多了。
想到这里,沈希真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连忙按住太阳穴,又研究了一遍脑子里的锁。
她本来以为这也是一道情绪锁,但揪住残留部分仔细分析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精巧的东西。
这是一道非常传统且常规
的记忆封闭术,原理很简单,就是把需要封锁的记忆放在精神图景的某个区域,然后用精神屏障将它封闭起来。
优点是简单迅速便捷,不像情绪锁那样需要至少A级的资质才能学会,这种封闭术每个向导都会,是向导学院里的必修课程之一。
缺点是封闭程度比较低,而且非常脆弱,有时候都不需要刻意去敲,只要精神图景出现比较大的震荡,它就会自行破碎。因为这个缺点,这种记忆封闭的方法一般只在跨了一个大等级时才会使用。
不可能有人比S级还高一个大等级。
——S级向导在精神领域的能力已经很恐怖了,很难想象再高一个等级是什么情况,恐怕能把整个白塔里所有人的精神图景都搓着玩儿。
因此,对一名S级向导来说,这道记忆锁本来是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打破的。
坏就坏在沈希真的特殊情况。
记忆封闭对其他任何一个S级向导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花招,但对她,却确确实实是个束手无策的麻烦。
——记忆被封闭的地方是精神图景,但偏偏,她没有办法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别说将其打破,她压根都察觉不到这道锁的存在。
沈希真按住额头,在精神海里慢慢地巡视了一圈。
她的精神图景,和其他人一样,也悬浮在精神海的最中央,从外观上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球形的方块,随着海洋般的精神力上下起伏。
她尝试着戳了一下方块的表面。
得到的反馈和之前并没有任何区别。
精神图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如果是在正常状态,它本该在接收到沈希真的精神力时就主动开启,让她的意识进入到内部的精神空间里去,但此时此刻,却像一个真正的实心方块,只是被戳的微微晃动了一下,就回到原地。
与从前的每一次试探不同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沈希真此刻的好奇心空前高涨,虽然没有得到反馈,还是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试探了好一会儿。
精神图景当然是保持了原状,一动不动,敲敲打打,或者干脆动手攻击,也始终安安稳稳地保持住了原状。
唯一的一点古怪,是在她尝试攻击的时候,有很明显的被反弹的感觉。
能反弹精神力攻击的,当然只能是精神力构成的屏障了。
这里该不会还有第三把锁吧?
这个猜测刚冒出来,沈希真就伸手捂住了额头,实在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好了。
精神海明明一片寂静,她却有种这里聚集了无数个意识,全都围在圆桌旁大声讲话的感受。
真奇怪。
太奇怪了。
沈希真想起之前蓝凇问的那个问题,也开始觉得有点儿纳闷了。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根本问题可能是出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呢?明明已经失忆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接受了精神图景闭锁的结果,并且整整三年没有再怀疑过。
说起来,这个结论好像不是白塔医疗中心下的,那到底是谁给出来的?
沈希真百思不得其解,想着想着,拿起桌上的终端,想要去查当年的检查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通讯请求跳了出来。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几秒,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扫了一眼最上方的日期,才满心疑惑地点下了接通。
“白若?”沈希真翻出日程表,确认了一遍他的返程时间,才问,“怎么突然联系我,出什么事了吗?”
白若那边的环境极其安静,他的呼吸声虽然很轻,在空旷的背景音里,也像是从听筒上飘过的薄雪。
几秒后,比雪还轻的声音慢慢响起。
“我只是突然很想你。”
他轻声说。
第53章
依靠多年相处而得到的默契,沈希真能听出来,白若真正想说的话不是这个。
他似乎压着许多心事,声音有些低沉,虽然看不见脸,却让人觉得他此时此刻应该是皱着眉的。
短暂的安静。
沈希真把今早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下,想起所有人中最莫名其妙的一个——蓝凇盯着终端时那副扭曲又奇异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什么,托腮叹了口气。
“不要这样,你越铺垫我越紧张了。”她弯腰拢了拢地上的镜子碎片,像是把秘密也收集到了一处,然后说,“哥,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白若轻轻笑了笑,也微微叹气,说道:“不是铺垫,我是真的很想你,我们多久没见了?”
沈希真艰难地算了算:“一个月?”
“二十六天,再过两个小时就是二十七天了。”
白若说这话时将声音放低了,像是十分失落,但没等沈希真对此给出什么安慰性质的回答,就按她的意思说回到正事——可能也不太能称为正事。他说:“蓝凇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质问我怎么什么都不管,然后要求我和你谈谈。”
沈希真晃了晃脚尖,默默在蓝凇的身影上打了个幼稚的标签,问:“蓝指挥告我什么状了?”
白若说:“人际关系,他觉得和你走得近的哨兵太多了,告诉我如果我不管,他就要去警告那些人了。有这样的事情吗?”
沈希真:“……他?我?他说什么?”
她本以为蓝凇是想让她离蓝琦远一点,没想到他的诉求还要更宽泛且不讲理。沈希真想了想这个没什么威胁性的控诉,先撇撇嘴,过了会儿,才想到提出这个控诉的人是蓝凇,不由得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喜剧效果,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说到走得近,这段时间跟她走得最近的哨兵不就是蓝凇自己吗?平均见面频率已经到一天一次了。
有告状的时间还不如自我反思一下!
“没有,是他想多了。”沈希真很快理清思路,否认道,“我只是和大家的精神体走得比较近,是工作原因,正当关系。”
白若问:“只是这样吗?”
沈希真说:“当然了。”
她这样讲了,虽然语气让人觉得没什么可信度,但白若还是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将蓝凇满怀怒气要求的“跟她谈谈”控制在了一分钟之内。
这毕竟不是他最想问的东西。
白若低声问:“我听说沃尔什让你去匹配了,情况怎么样?有让你产生好感的人吗?还是像从前一样,一个也没有?”
沈希真:“嗯……”
许久没有等到确切的回答,白若笑了笑,似乎是高兴,又像是叹息,问道:“还是一个也没有?”
这个问题他们曾经讨论过许多次,沈希真给出的答案从来都是一样的,怎么问也都是没有两个字,但这一次,她稍微纠结了几秒钟,虽然这种纠结在他人看来更像是敷衍的前奏。
沈希真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我还是更喜欢……”
她磕巴了一下,白若补上后半句:“精神体?”
沈希真肯定道:“嗯。”
白若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却含着笑:“这样也好。”
沈希真总觉得这个话题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了,清清嗓子,生硬地拐了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若说:“七天左右。”
“七天?”沈希真又一次翻日历,看完之后,疑惑地问,“怎么提前了?”
“出了点意外。”白若停顿了下,在犹豫该不该把这样的事情说出来,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说了实情,“我们在暗区遇到了001,出现了人员折损,必须要提前回去了。”
沈希真一下子把所有注意力都移到了这段话上面。
“怎么会?001不是从来都不主动攻击人吗?你没有受伤吧?”
她刚问完,就想起那一缕附着在照片上,差点咬了她一口的精神残留,猛地停住,喃喃自语:“001为什么……”
白若以为她是被吓到了,顿时后悔说出了这件事,安慰道:“我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别害怕。”
沈希真沉默
着摇了摇头,过了几秒,却听见对面的呼吸声越发轻了,反应过来白若看不见她,开口说:“我没有害怕,只不过,最近……”
白若安静地听着,嗯了一声,引导她说下去:“最近怎么了?”
看完索菲坠楼的那段记忆后,沈希真整个的思路都很凌乱,一时没办法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总结成几句简短的话,只好从头到尾挑重点说了一遍。
除了索菲的事情,她都讲的原原本本,全部说出来之后,感觉思路清晰了不少,负重感也稍微消失了。
白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道:“001残留的精神力攻击了你?”
沈希真眨巴了下眼睛:“啊……是啊。”
她没想到白若最先关注的居然是这个一句话带过的点。
原本,她一边讲述,也一边把自己的疑问都梳理了一遍,理来理去,最在意的部分,果然还是她的精神力里为什么会含有污染。
在沈希真看来,这无疑是所有问题的源头。
正是因为精神力含有污染,才会在深层疏导的时候让等级较低的哨兵崩溃,并变成了现在这种类似于磁铁的体质,进而弄出“净化污染”的闹剧。
难道这不是重点?
“001攻击了你。”
白若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明显发冷,但并没有包含惊讶、不解、愕然等等情绪。
沈希真听完第一遍,还在耐心等待着后续的解释,到了第二遍,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某些不寻常的意味,反倒惊讶起来:“你知道原因吗?”
白若沉默着,似乎在回忆。
沈希真有点着急了,喊他:“哥?说话呀。”
“抱歉。”白若回过神来,语速变慢了,接着,忽然郑重其事的问:“你确定要弄清这些事情吗。”
沈希真一怔,有些犹豫。
她当然是确定的,但是,白若真的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郑重又小心翼翼,像打开魔盒前的一声自问。
“我……”沈希真被带着犹豫起来,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想知道。”
白若说:“好。”
他开始解答,一字一句道:“我的记忆不太清晰,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了,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但我们确实是从001的手里救下你的。”
沈希真震惊了。
“001?001?”她连着反问了两遍,才说,“可是我的档案里不是这么写的,你当时说是……嗯,我想想,‘某只较为常见的高危异种’,所以那是虚假的记录吗?但是,那份任务报告是你写的。”
白若等到她将这段话说完,才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解释,非常简短:“这是你的要求。”
沈希真倏然噤声。
她以前从来没有向白若询问过过去的事情,可能是由于情绪锁的压制,也可能是出于避险的本能,但万万没想到,第一次问,居然就能得到这样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的要求?”她不得不也用更加郑重的态度对待这次谈话了,问,“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过伊戈尔,但他知道的并不多,而且他说你也给不出更多的信息。”
白若说:“那是因为他的记忆被你处理过。”
沈希真问:“我?为什么?”
不由自主地,她低头看向脚边的镜子碎片,再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们从001手里救下你——其实那不能说是救,它受伤很严重,虽然没有立刻离开,但也已经失去攻击欲了。”
白若说:“之后,我想带你回驻点,你却突然袭击了伊戈尔,在他昏迷之后,威胁我回到白塔后按照你的说法上报。”
沈希真难以置信:“威胁?我威胁你?”
白若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是,你要求我隐瞒见过001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进入你的精神图景。以及,你说如果你不主动问起,我绝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所以……你一直……”沈希真在混乱中按住了额头,尽量让自己只专注于眼前的问题而不想其他,问道,“那么,我的精神图景闭锁也是假的?”
“不,那是真的。”白若说,“你的精神图景的确无法进入,但那时情况特殊,塔很可能会让S级向导强行闯入检查,我需要阻止的是这个。”
沈希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甚至没办法把听见的话连成一条逻辑清晰的线,威胁二字在脑海里来回转圈,她问:“我当时受了很重的伤,这总是真的吧,我要拿什么来威胁,才让你愿意一直到白塔都保守秘密?”
白若轻声说:“001。”
沈希真:“什么?”
“你说,如果我不照做,暗区就会再一次扩张。”白若尽量地将声音放轻,“我原本以为这是虚张声势,但是,你说完这句话之后,001真的有进入狂暴状态的征兆,它附近的暗区边界线出现了波动,我不能冒险。”
沈希真几乎茫然了:“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控制001?那它为什么还要攻击我?”
白若说:“那不是控制,可能是某种协议,现在没有办法求证。我最开始怀疑过你是不是001的分身或者共生体,但事实证明那绝不可能,因为001它……”
“它极其怨恨你。”
第54章
第二天早上,沈希真去了一趟安全区。
从哨兵学院到最近的安全区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中途会经过一段很长的隧道,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盏暗灯,车厢内却亮如白昼,窗玻璃被照得像一面历史久远的镜子。
沈希真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来第一次在走廊里听到那道心声时,怀疑自己人格分裂的情形……现在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用这个解释搪塞过去了。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是非常延迟地给自己在精神科挂了个号,想在安全区做一个偏心理层面的检查。而且某个瞬间,她甚至发自内心的希望能查出什么问题,作为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
现在的情况太混乱了。
沈希真盯着玻璃,用手指头一下一下的戳着镜子里的脸。
三年前,威胁白若的人是她自己,还是藏在精神图景里的某个东西,怪物?污染?还有,此时此刻的她,又是不是本人呢?
沈希真越思考越想叹气,思绪飘得越来越远。
整件事情,在最最最开始,只是“净化污染”这一个小小的问题而已。
虽然那也很奇怪,但她那时还以为查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最多也就是她体质特殊或者基因突变,反正哪个解释都比现在的状况要好。
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查下去了。
按照白若的说法,如果做出那些要求的就是她本人,那她明显是想要把三年前发生的某些事情彻底地隐瞒下去,瞒到情绪锁失效,瞒到实在瞒不住为止。
该不该弄清楚?这是必须得到的真相的钥匙,还是不应该打开的错误的魔盒?
沈希真纠结到都有一点儿想扯自己的头发了,而在这个时候,那道情绪锁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又不合时宜地活跃了起来。
【去镜湖塔】
锁说【那里有真相】
沈希真沉默了。
她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这把玩忽职守的锁居然还敢冒头,若无其事的在她的脑袋里面大放厥词。
“你到底是……”
沈希真正想回答,刚开口说了几个字,突然发现自己念出了声,看了看车厢里的其他人,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松了口气,把声音塞回心里,开始默念。
“我已经知道很多了,没必要继续装成情绪锁了吧,你是不是正在我的精神图景里?”她用很不高兴的语气问了一大堆问题,“你想让我回去看什么?记忆封闭是不是和你有关系?还有,你是什么时候侵入情绪锁的?”
安静无声。
锁装死。
但沈希真这次已经掌握了正确的威胁方法,说道:“回答我
,否则我绝对不回镜湖。”
话音落下,精神海有了点细微的动静。
像是有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必须回去】
锁忽略掉所有问题,只说了这一句话。
沈希真立刻追问:“为什么?”
到现在为止,所有值得深究的细节,001、暗区、焰湖……无论哪一个,都和镜湖塔没有任何关系。
这把锁明明很可能和这些异常有关系,唯一的诉求却只是让她回镜湖塔。
镜湖塔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问完之后,又是许久没有回答。
心声再响起时,变得微弱了不少,这把不知道芯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的锁似乎并不能长时间地进行谈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不能再这样……】
声音越变越弱,消失了。
沈希真只感到精神海里荡起了一道小小的水波,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她睁大眼睛,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声音自然是抓不住的,但下一秒,一道白光突然在眼前炸开,仿佛是被她从天空上抓下来的一片日光,整个视野都在顷刻间被光亮填满,最初只有一片空白。
沈希真愣了下,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直到视线重新对焦,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出隧道了。
她迎着光线,微微仰头,看见远处的建筑群里,那座熟悉的纯白高塔仍然静静伫立着-
工作日,安全区的道路上没有多少人。
沈希真先去了精神病院。
向导在精神领域有着统治级的掌控度,对精神疾病的理解方式和学术理论不太一样,在帮哨兵解决心理问题的时候主要靠“感觉”,譬如说精神海的某个地方不太协调之类。
只要有精神海,找向导解决精神问题就是最简单的方式,没有例外。
精神病院二十年可能才会迎来一个哨兵病人,至于向导,罕见程度完全比得上最难见到的周期彗星。
沈希真刚核对过身份,就引起了一阵惊呼,导诊台的护士看着她填完八百年没人用的哨向来访登记表,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这些精神问题,其实还是在哨塔处理更好。”
沈希真说:“我的情况有点复杂,其他向导都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所以才想到安全区查一下。”
护士更犹豫了:“那我们可能也无能为力……”
沈希真干巴巴地笑了笑,也觉得自己是在给自己添麻烦,但是——来都来了。
在出发之前,她把和其他向导们沟通时讲过的句子梳理了一遍,充分做好了准备,既能不透露秘密,又可以和安全区的精神科医生进行一段半小时起步的促膝长谈。
但精神病院的确诊流程显然比她设想的复杂得多。
和医生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沈希真填了好几份量表,又拿着一堆单子,垂头丧气地去做检查。
真是受够体检了。
楼上楼下跑了几趟,她拿着最后一张凭条,正要走进磁共振室,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楼梯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又高又瘦,低着头,紧紧抿着唇,只看剪影也让人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差。
沈希真的脚步停了一停。
哨兵?
怎么回事?特意到安全区医院检查精神问题的人,竟然不止她一个吗?
沈希真突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甚至想上前去打个招呼了,但考虑到自己待定精神病人的身份,按捺住冲动,转头继续往磁共振室里走。
她走得很快,没注意到那个哨兵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宝石般的蓝光在他的脸侧闪烁了一下-
做完所有的检查并拿到结果,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沈希真趁着等结果的时间,去医院附近的店里吃了午饭,买好了替同事们捎带的点心,踩着医院下午上班的点走了回来。
很巧,穿过大门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见过一面的哨兵。
对方行色匆匆,仍然是那副情绪很不好的样子,手里抓着一摞厚厚的检查报告,全都攥得发皱了。
距离太远,沈希真没了过去打个招呼的心情,远远的看了一眼,被哨兵发丝间的某个蓝盈盈的东西晃了一下眼睛,疑惑地收回了目光。
好蓝好亮。
宝石耳钉?
沈希真带着疑惑重新走进了医院。
她踩着点来,医生其实还差几分钟才上班,但可能是向导出现在这里太稀奇,护士舍弃了最后的午休时间,把她带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没有任何问题啊,你这个报告里面是看不出任何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劳累的原因,偶尔有坏情绪是正常的,你自己调节就好了。”
医生拍拍她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怀疑自己,你很正常!”
沈希真:“……”
唉。
果然还是必须回镜湖塔一趟不可了吗?
虽然得到了一份结果非常良好的诊疗单,她迈出医院大门时,却比进来的时候还要更垂头丧气了,不知不觉,也像刚刚那个哨兵一样把检查报告慢慢揉皱了。
不过,今天的行程还远远没有结束。
离开医院后不久,沈希真打起精神,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直到昨天下午,她才知道,封曼虽然目前暂时被调到了哨兵学院这边担任临时教官,但原本在向导学院负责的工作也还需要完成。
绝大部分,封曼走之前都安排好了,只剩下最后一件,必须要她本人走一趟。
——年幼向导的资质判定。
无论是白塔还是下辖的其他哨塔,一般来说,都有专门照顾年幼向导的地方,类似于托儿所,塔会把他们养大到五岁,然后将其中资质超过C级的向导统一送进学院。
C级以下的向导,虽然有基本的精神海轮廓,但并不能凝聚出精神图景,并不具有向导的基础能力。
这一部分孩子会被送回安全区,和普通人类一起上学,长大之后,要么直接留在安全区工作,要么回到哨塔担任文职。
一般来说,这个资质判定的过程采用就近原则,出生在哪个哨塔,就由哪个哨塔的向导进行评估。
一轮筛选之后,如果等级超过C,才会被送到学院进行二次判定,假如测出来等级接近S,还需要进入白塔,由几名同等级向导进行最终的确定。
沈希真这次要做的,就是一轮筛选这一步。
这本该在哨塔完成的工作,但是,封曼负责的这一部分孩子稍微有些特殊。
她想到这里,仰起头来,看向面前这栋建筑顶端的名字。
“传灯福利院”。
第55章
白塔附近的这片安全区是所有安全区中面积最大、最繁华的一个,离这里最近的污染地带在三百公里之外,中间还隔着一个第六分塔作为屏障。
传灯福利院位于安全区中心地带,不可能遇到什么威胁,这里的工作人员原本几乎都是普通人,后来发现幼年哨向会拿精神体互殴,才额外派了几个低等级的向导过来。
不过,负责接待沈希真的人依然是个普通人类。
S级向导的个人资料权限很高,每次公开都需要走好几道程序,她这次替封曼过来,学院那边为了省事,没有把向导的资料给福利院,让她到了之后直接自我介绍,省去了申请公开的流程。
院里的老师来接人时,盯着沈希真这张过分年轻的脸,露出了一副狐疑的表情。
看完身份信息之后,这份狐疑又丝滑地变成了焦虑。
“我们这里总共有一百二十七个孩子,大孩子今天都在上学,小一点的都在这里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颜南一边偷偷看她,一边介绍道,“需要测试的一共有三个小孩,已经让他们在院长那儿等了。”
这个时间点,午休刚刚结束,孩子们都在福利院中心的草坪上做游戏,数量出乎意料的少。
沈希真说了声“好”,抬头眺望了一会儿正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们,听见颜南开始继续介绍,低头翻看了下传灯福利院的宣传小册子。
这家福利院由白塔建立,已经有接近九十年的历史,收养了来自各个地区的孤儿,历任院长都由白塔总指挥兼任,直到十七年前搬离旧址,离白塔的距离变远,索菲就干脆把副院长提了上来,一直做到今天。
传灯福利院收养孩子最多的时期是建立初期,异种开始泛滥,哨向刚刚分化,人类对于精神力的了解程度很低,各塔记录中的牺牲者大都是集中在那段时间。
另一个小高峰则是二十年前,与精神力特化型怪物出现的时间点持平。
最近这十多年,牺牲者的
数量相比最初已经很少了,去年报上来的是五十六名。
看完基础介绍,沈希真看了一遍福利院历年的资质评测结果。
S级十一个,A级过百,B级C级加起来一千,其他的全部都是C级以下。
传灯福利院里孩子的父母都是在任务中牺牲的哨兵和向导——能参加危险任务,等级再低也至少有B。
但多年的统计证明,孩子的资质和父母的并不完全是正相关,福利院里百分之七十的孩子都在五岁时测出资质低于C,最终去了普通学校读书。
白塔里也有与此类似的例子,比如说,封曼的父母一个A级一个B级,生出来她却是S级。
五分钟后,沈希真被带到了位于一楼的办公室,三个将要检测的孩子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哭闹起来,老师拿着玩具手忙脚乱地哄。
三个孩子的年龄都在五岁左右,有两个向导一个哨兵,但此时此刻,除了中间的孩子脚边卧着一只小小的兔子外,这个办公室里就再没有其他的精神体了。
沈希真走进办公室里,看了他们一眼,忽然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沈向导?”
颜南立刻紧张地喊了句。
她是平常负责照顾这几个孩子的人,来传灯福利院已经快满三年,自己是普通人类,但为了得到这份工作,恶补了很多与哨向有关的知识。
刚知道资质评测这个环节的时候,颜南是拿升学考试来类比的,对重要性有着很充分的理解,从接到通知开始就一直高度紧张,昨天晚上,更是睁着眼睛熬到凌晨才睡着。
不过,她进来的头两年,福利院里并没有适龄的学生,所以她并不知道负责资质评测的历来都是S级向导,对此毫无准备,在门口接到沈希真之后,差点对她证件上的那个S跪下了,一路上都在不断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人生的第一次大考,居然就碰到这种级别的考官,真可怕,太可怕了。
颜南忐忑至极,仿佛又回到了上学时等待考试结果的那些日子,在心中祈祷孩子们要么是S级——不不不,期待值不能放的太高,还是A级吧,这够在污染区自保了;要么,干脆是C级以下,不管以后留在安全区,还是去哨塔做做文职工作,都是非常好的发展。
她心里本就怀着过度的紧张和期待,此时沈希真突然一停,注意到她看了眼三个孩子,就露出了一副陷入沉思的神情之后,颜南又想直接跪下了。
“沈向导。”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这三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沈希真回过神来,说:“没有,不好意思,刚才有点走神,不用这么客气,现在来评测吧。”
她说着,又抬眸扫了一眼室内的景象。
总觉得……这里好像有点熟悉,就像是以前来过一样?
正事要紧,沈希真只略微想了下,就将注意力收回,目光落在那只巴掌大的小兔子身上,看了几秒,迅速地感觉到非常手痒,努力克制住冲动,走过去依次摸了摸三个孩子的额头,便从终端里调出了评定表,敲下三个字母。
“结果是……”
沈希真刚开了个头,忽然觉得在这里说不太好,轻轻拍拍颜南的胳膊,两人一同走出了办公室。
虽然孩子们迟早会知道结果,现在他们也还很年幼,根本不知道这个结果代表着什么,她还是莫名其妙的觉得,当面说这些似乎有种作比较的嫌疑。
说不定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呢,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吧。
关上办公室的门之后,沈希真把评定表递给颜南。
“一个C级,两个C-,等一下把这个……中间那个孩子的档案传给学院,年满五岁之后,我们会发入学通知的。”
她逐条安排道:“另外两位就继续留在这边吧,十六周岁之后,可以参加哨塔的文职考试,到时候还是找我来开等级证明,如果我……”
说到这里,沈希真忽然恍惚了一下,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蓦地消失无踪了。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如果什么?
如果我不方便?如果我没时间?如果我被调到其他哨塔了?
不管接哪个都很合理。
但好像哪个都不是正确答案。
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沈希真疑惑地想。
这时,安静了半天的颜南终于开了口。
“这个结果……您……我……”她看着那三个字母,仿佛在考场外被浇了一盆凉水,问道,“您确定吗?”
沈希真:“嗯?”
“抱歉,我不是质疑,但是……”颜南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个孩子的父母都是A级,是在一次特别危险的任务里面牺牲的,他怎么会只有C-呢?”
在结果出来之前,她虽然给自己做了百般心理建设,觉得什么等级都好,但真正看到了结果,居然还是克制不住的失望。
但颜南刚说完,就意识到这种想法不太对,唾弃了自己几秒,连忙改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惊讶,感觉不太符合常理。”
沈希真说:“个体资质和父母的等级的关联不大,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
颜南已经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次歉,叹气道:“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后半句,就拨浪鼓似的来回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沈希真则正在回忆资质遗传的知识。
关于资质遗传的规律,直到现在仍在研究,并且一直没什么进展,最近的一个曾经得到广泛认可的理论,已经是二十三年前提出的了。
那就是精神力特化的怪物出现的时期,有人从怪物身上受到启发,提出“通过外界刺激诱导发育”的理论。
理论的大致内容是利用怪物被击杀后残留的精神碎片,对五岁以下、精神海尚未彻底发育定型的向导进行刺激,借此激发大脑自保的本能,最大程度提升精神海的发育程度。
这个理论刚提出的时候,讨论度很高,但后来因为有无法避免的障碍,以及拿五岁的孩子做实验太反人类,最终渐渐沉寂了。
沈希真回想了一番这些往事,重新看向颜南,说:“那今天就先这样吧,如果有什么疑问,之后可以再联系学院,或者直接问我。”
颜南连连点头,说道:“辛苦了,您等会有空吗?如果不急着回去,可以在我们这儿吃个晚饭。”
沈希真看了看钟。
三点十分。
“没事,我直接回去吧。”她算了算路上的时间,正要走,忽然灵光一现,问,“我能不能参观一下福利院?”
颜南立刻说:“当然可以,我给您带路。”
沈希真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走走,你忙你的事就好,我看一看就回哨塔了。”
她的态度很坚决,颜南也不好继续劝,站在窗边将福利院的构造介绍了下,就把临时工牌给出去,先行离开了。
沈希真独自走出主楼。
直到站在遍布阳光的草坪上,她才把从进入那间办公室开始,就一直隐隐约约徘徊在心头的疑问抓了出来,慢慢捏出了清晰的轮廓。
不对,她想,每一个细节都不对。
就像是记忆上盖了一个错位的印章,她一面觉得熟悉,一面又感到非常违和。
一道浅浅的叹息突然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希真怔了怔,才意识到是沉寂已久的锁在叹息。
【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就请总指挥来复核吧,都是一样的,不要担心】
它幽幽地补全了那句话。
第56章
沈希真终于忍无可忍。
“你——”
开口之前,她先研究了下怎么让心声变得凶狠,发现这不大容易,只好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坚决一点,说:“你要么直接说清楚,要么就什么都不说,让我自己查。”
不要再玩猜谜游戏了!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沈希真耐心地等了半分钟,发现锁似乎真的打算当哑巴了,不免有些失望,抱怨道:“你这样给线索是做不了指挥的。”
【我没想过当指挥】
锁忽然说。
“噢,是吗?”沈希真非常自然地被带偏,接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畅想道,“我以前想过,我觉得很有意思。”
锁说:【你觉得什么都很有意思】
这句话的内容似乎不算很友好,但它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笑意,听起来轻飘飘的,将每一个音节都软化了。
沈希真停了一停。
她已经做好了猜谜猜到世界末日的准备,也想到了如果得不到回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查起,但没有想到,在这个并不怎么特殊的时刻,对方却突然不卖关子了。
“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吗?”沈希真说,“我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种既视感,好像以前就有过一次,只是细节不太一样,这么说,你的版本就是以前发生过的吗?”
锁说:【是不是有什么意义?你难道还会关心?你不是连精神图景打不开,里面有其他的东西都无所谓吗?】
沈希真:“……?”
她被这一串突如其来的指责说得有点发愣,虽然声音是回荡在心中的,却居然有种被人面对面指责的感觉,沉默片刻,试探着道了个歉:“对不起。”
锁没有回答,只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既然这样讲,那就是说,我们认识,对吧?”她思考着,想到了很多可以深究的细节,但没有立刻把心里的问题说出来,摊开手掌在眼睛前面晃了一下,尝试着达成共识,“我有五个问题想问。”
锁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希真收起一根手指:“四个问题呢?”
锁说:【不行】
说完这句拒绝的话,没等沈希真再问一句三个问题可不可以,它就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疲惫又像是烦躁,头一次,流露出了明显负面的情绪。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许多问,否则……】
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和沈希真记忆中的那个片段几乎重合:【否则我就控制001让暗区再一次扩张,而且,你永远也别想找回丢失的记忆】
沈希真足足有十几秒钟没说话,在眼睛前面比着数字的四个手指慢慢弯了下去,像被雨水打弯了腰的小树苗,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沉默的第十五秒,锁问:【害怕了?】
沈希真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控诉道:“你太凶了,你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我的锁呢?你还是变回情绪锁吧。”
锁说:【想都别想,你的锁不是也骂过你吗?】
“那是我自己设定的,当然和现在不一样了。”沈希真按住太阳穴,在脑海里把那句凶凶的威胁重播了一遍,问,“你真的会那么做吗?
锁冷冷道:【要不要试一试?】
“……还是不了。”沈希真扁扁嘴,“所以说,三年前在暗区威胁白若的人是你,还有索菲总指挥——之后的记忆封闭也是你做的,还有……”
锁打断了她:【你到现在还猜不出来这些吗?】
沈希真说:“我总要确认一遍。还有,你的要求就是让我回镜湖塔?”
锁说:【尽快】
“好吧,外出许可一下来我就动身。”沈希真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一会儿,默默减成三根,问,“问三个问题也不行吗?我们也算是合作伙伴吧?”
锁不太想搭理她了:【你刚才问的还不够多吗?】
沈希真晃了晃手指头:“我保证只问三个,疑问太多,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锁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好吧】
沈希真问:“你和索菲老师有仇?”
锁说:【有】
“是因为什么事?”
沉默。
“这个不能问吗?那我换一个……你在我的精神图景里,对吧,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残片,寄生型异种,还是污染?”
这个问题得到了相似的沉默作为答案。
沈希真不干了:“这可是最基础的自我介绍环节,我们在合作诶。”
锁非常非常细微地叹了口气。
【大致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个回答还是很不清楚,但沈希真犹豫了下,觉得要求一只怪物自报家门确实也有点困难,毕竟他们也不会用人类的方式称呼自己的编号。
“那就是说,我的精神力里有污染,是因为你?”
锁这次答得很干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