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向表现的不是很爱说话,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折回前言,又威胁了一遍:【如果你想解决这个问题,就从现在开始听我的话】
沈希真:“哦。”
她其实一点儿也没有被威胁到的感觉,但对方实在表现的挺认真,作为被威胁的那一方,她觉得自己也该拿出端正的态度。
不过得先办完正事。
“我突然发现还有一个问题,很简单很简单的一个,买三送一,这个就当做是你送我的。”沈希真噼里啪啦说完,没有给锁发表意见的时间,就接着问,“情绪锁该怎么办?学院已经不教授这部分知识了,你有办法解决吗?”
锁有一会儿没说话,可能是在消化“买三送一”这个词,过了几秒,给出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答案:【镜湖】
沈希真心满意足,点头保证:“我一定尽快回去。”
第四个问题问完之后,双方都沉默下来,过了许久,锁主动说:【我要继续休眠了,不要耍心眼,等你回到镜湖我就会醒过来】
沈希真还没想出来怎么骗到第五个问题,就听见了这句再见宣言,连忙说:“先等……”
“沈向导?”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了过来,颜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疑惑地看了看四周,问:“您在跟谁说话吗?”
沈希真这才发现,由于急切,她不小心把刚才那句话说出了口,声音还不小。
“没有,我……”她飞快地在身上摸了一通,按住耳朵,说,“只是通讯。”
颜南一脸迷茫。
沈希真用坚定的目光说:“我戴了内嵌式耳机。”
颜南说:“噢……哦,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断您了?”
沈希真摇头:“没有,正好结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对,是这样。”颜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想了一下,觉得让客人自己参观还是不太好,所以来问问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介绍的。”
沈希真:“这个……”
她原本挺想一个人在福利院四处走一走,想办法找到那种熟悉感的根源,但经过刚才的对话,发现这件事还不如回到镜湖之后问锁更快。
“没事,我只是想四处看看。”沈希真决定说明实情,“虽然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我总觉得福利院让我感觉有点熟悉,在想是不是以前来过一次。”
这是个非常常规的话题,如果现在是在和匹配对象见面,还有点儿套近乎的嫌疑,总而言之,绝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
但颜南却因这句话而愣了一下,表情肉眼可见的迷茫起来。
“熟悉?”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草坪与小楼,困惑地说,“您应该是记错了吧。”
这话一出,困惑的人变成了沈希真。
她也跟着看了一眼福利院的主体建筑,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是今年才搬过来的呀。”颜南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沈希真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严肃,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声音变低了,“这里本来是一个育幼园,因为要扩建,所以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我们搬过来还是三个月之前的事儿呢,整体都重新装修过,您应该是记错了?”
沈希真微微皱起眉。
她远远的看了看小楼表面,又望了一眼布满阳光的草坪,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不管是刚进福利院,还是现在,她都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令她感觉熟悉的场景,只有在刚才踏进院长办公室——确切的说,是见到那三个等待评测的孩子时,才突然觉得很熟悉。
“那应该是我记错了吧,我总觉得院长办公室很眼熟,可能是在其他地方看到了类似的格局。”沈希真说,“办公室都长得差不多。”
颜南听前半部分的时候还在点头,到了最后一句,突然停住,又露出那种惊讶里带着疑惑的表情。
沈希真正好看着她,目睹了神情变化的整个过程。
什么情况?又不对?
怎么会说一句错一句?
“抱歉抱歉。”颜南这次走了下神,才说,“我只是想象不了其他人的办公室也会这样装饰,就是……我对院长绝对没有意见,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但是玫红色的墙纸确实……”
她只是回忆起来一点模糊的画面,就露出了一副不堪回首的神色,梗了一下,委婉地说道;“比较特别。”
沈希真微微睁大了眼睛。
玫红色的背景墙。
对,就是这个。
她一定曾经在哪儿见过。
“你说这里重新装修过?那你们搬家之前呢?”沈希真急切地问,“院长的办公室就是这种风格吗?”
颜南说:“这个……”
好奇怪的问题。
都说精神评级越高的人越古怪,她一路过来,原本觉得沈希真正常得很,没想到会被她用这种询问凶案线索的态度问院长热爱的室内设计风格,不由得稍微有了改观。
“对,以前就是这样。”虽然觉得奇怪,颜南还是尽职尽责的回答,“我听说是因为院长带过的第一批孩子里面,有一个特别喜欢拿彩笔到处乱涂的,还没长大就意外夭折了,这面墙的颜色是为了纪念那个孩子,所以一直就是这样,不过那个时候,院长还不是院长。”
沈希真对这个故事没什么印象。
虽然它听起来十分感人,让这段关于室内设计风格的探讨也变得正常了很多,但她确实没有从中感觉到任何熟悉的地方。
不过这面墙她一定见过。
“福利院的旧址在哪里?离这里近吗?”沈希真边问边拿出终端,打开电子导航,“我想过去看一看。”
颜南开始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脸上糊着厚厚的一层茫然,直到沈希真把屏幕递到她面前,才哦哦两声,连忙低头输入一串地址,说:“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不远,好像没有封闭,您先过去,如果有人拦……呃,直接翻墙进去就行。”
沈希真拿着地址看了一遍,说了句谢谢,就匆匆离开了福利院。
颜南在原地迷茫地站了一会儿。
她没太想通这位S级向导的脑回路,思索了下,最终把结论定为“也许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吧”,就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结束一件大事,接下来该去准备向导学院要求的资料,免得之后入学的时候再匆匆忙忙的……
颜南低头翻看着终端,正想查查向导学院的入学手续,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回过头,惊讶道;“院长?您今天不是去教育委员会了吗?”
“去过了,刚回来。”院长问,“今天资质评测的结果怎么样?”
颜南说:“一个B级,两个不到C,我正准备去了解入学手续。”
院长颔首,道:“已经不错了,刚才那是来评测的向导吗?”
颜南说:“是的,她……”
她想说沈希真准备去看看旧址,但想起自己刚才提的那个“翻墙”的建议,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种小事就没必要再汇报了,老房子里反正什么也没有,院长对旧址一直很怀念,万一听完也想去看,人家又真的翻了墙,撞在一起就不太好了。
颜南改了口:“她说如果有问题可以再联系,先回白塔了。”
院长仍看着福利院正门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良久,忽然问:“这位向导叫什么名字?”
“我也许认识她。”-
传灯福利院的旧址在安全区较偏的地方,周边的环境非常僻静,有许多同样空置、无人居住的小楼,看样子是经过一次集体的搬迁。
地图上的标识不太清晰,沈希真下了车之后,举着终端在这些废弃建筑中晃了几圈,终于找到了福利院的正门。
她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翻墙的准备,甚至因此有点兴奋,但抵达之后,才发现这里完全没人看管,虽然福利院刚搬家几个月,杂草就已经从墙缝里冒了出来。
沈希真四处张望了一会儿。
白塔的一切设施都属于人类科技的最高水平,她常年在塔里待着,到安全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都快忘了常规的建筑长什么样子。
翻墙完全不必,福利院的正门断了电,大开着,完全可以直接走进去。
沈希真围着外墙徘徊几圈,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从发现自己的问题到现在,每一个与她记忆有关的东西,焰湖也好,前任总指挥也好,个个都神秘得很,分量十足,福利院看起来跟他们都不能放在一个画框里。
硬要说有什么疑点,也就是无人居住,天色渐暗,导致这个地方看起来有点恐怖而已。
有点像惊悚电影的取景地。
沈希真怀着微微的失落走了进去。
她在一楼找到了福利院的内部结构图,确认院长办公室的位置后,没有做多余的探索,就直接踩着台阶往上走。
这里已经彻底废弃,安静极了,不过,还有许多杂物都没有搬走,走廊上有孤零零的圆点小皮球,翻开到一半的绘本,某一个窗框上还搭着衣服。
沈希真一步步往里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出了明显的回音。
这样一看还挺熟悉的。
上一次在A3遭遇怪物,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气氛,空荡,昏暗,能听见的只有回声。
这里……该不会往事重演吧。
这个念头刚出现,沈希真一顿,感觉心跳声突然明显起来。
她对恐怖电影倒是没有什么不良印象,那天在走廊里遇到怪物的时候,楚哥最开始有点惊讶,后面也并没有被吓到。
但想到要再与那只怪物见面,总觉得有种说不清的紧张。
怀着莫名的期待,沈希真鬼鬼祟祟地走到了二楼尽头的院长办公室。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遗憾地环视了一遍四周,发现一切仍然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波澜,叹了口气,伸手推开门。
迎面是一片玫红色的背景墙。
沈希真定住脚步,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凝视这面墙,尝试着找到熟悉的根源,但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熟悉的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这面墙,当然,还是让她有种既视感,但这儿没有那些等待着评测的孩子,也没有前来评测的向导做着各种介绍,既视感一下子折掉了四分之三。
场景,人物……事件。
熟悉感的
最主要来源难道是因为资质评测?
沈希真更加疑惑了。
按照白塔的记载,她没有接受过资质评测,被确定为S级,还是三年前来到白塔的时候。
那时的理由是“缺失精神体,精神图景闭锁,无法动用精神力,镜湖塔没有让她参与评测”。
第二个条件已经不成立了——就在半小时前,她才跟精神图景里的不速之客聊过天呢。
以此类推,也许其他的东西也都是假的。
镜湖塔……
果然还是要在那里寻找答案吗?
沈希真凝神思索着,慢慢转身,准备结束这段废弃建筑之旅。
她转身迈出办公室。
刚踏出门,右脚还没落地,一只手突然从身侧袭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沈希真惊愕地抬起眼睛,恍惚之间,只一道明亮的蓝色荧光从视野中一闪而过。
……果然往事重演了吧!
第57章
沈希真没有找到反抗的机会。
主要的原因是,她刚因惊吓而无意识地放出了一丝精神力,那只扣住肩膀的手就猛然一松,像是也受到了某种惊吓,随后立刻被收了回去。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说得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莫名其妙。
沈希真后退了一步,抬起眼眸,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哨兵,很面熟,今天刚偶遇过两次。
比她高半个头,眼睛黑得发蓝,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突如其来的袭击者,神色却远比她看起来震惊。
一只蓝荧荧的蝴蝶歇落在他的发间,一动不动,翅膀像涂满闪粉的绸缎,无光自亮。
好漂亮。
沈希真曾经在精神体种类的介绍课程上见过这种蝴蝶,但因为间隔的时间太久,她只想起了大致的品种名称。
某种闪蝶。
蝴蝶是精神体中非常稀少的类型,通常都在向导身上出现,即使是哨兵凝聚出的,攻击力也偏弱。
沈希真盯着闪蝶看了一秒,目光落回到哨兵的脸上,眨了眨眼睛。
又是在精神病院检查,又是出现在福利院旧址里,他们还真是古怪到一个方向去了,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还有,都过去半分钟了,他为什么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摸起来应该是S级没错啊……警戒心呢?
沈希真决定主动出击,问:“你是谁?你跟踪我?”
蝴蝶的翅膀突然抖动了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震惊地看着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泛起水色,像一块湿漉漉的宝石,再往下,脸颊红了一片,胸口因逐渐加快的呼吸而急促地起伏着。
等、等等。
这是怎么了?
她用的是很平静的语气啊。
哨兵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先是不可置信的按住心脏的位置,后退半步,神色转为警惕和防范,不答反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希真:“?”
沈希真:“这是我要问的。”
哨兵按着胸口,困惑地皱起了眉,露出一副努力思索的表情,想着想着,突然抬眸看了她一眼,张张口似乎想说话,但下一秒,仿佛有火星子溅入了眼睛里,又仓促的低下了头。
蝴蝶扇动翅膀的速度加快了。
细碎的鳞粉随着动作星星点点的散落下来,飘在空气中,像梦境破碎后的余迹。
沈希真看得有点心疼。
掉了这么多,该不会以后不亮了吧?
她转了下目光。
哨兵仍沉浸在不知缘由的震惊当中,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恍惚,那些碎掉的鳞粉也许是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一只手抓紧了前襟的布料,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着,片刻后,突然不受控制似的向上抬了一下,但立刻又被强行压下去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法沟通。
可能是空间太逼仄,沈希真原本以探究的心情旁观,看着看着,也突然觉得心口有点燥,没有继续等待的耐心了。
她伸出手,打算先把蝴蝶拿下来,但还没能碰到,哨兵抢先一步,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算轻,但也没有到会把人弄疼的程度,沈希真没有立刻挣脱,停了下来,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但哨兵没有继续动作。
他看起来像是仅仅握住手腕就满足了,紧绷的身体甚至因此放松了一点,眼眸低垂,用注视着某种宝物的目光注视着这一截被握住的手腕,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希真歪头看他的脸。
奇怪。
不知为什么,她也突然从面前这个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吸引力,思绪被无形的线牵扯着,慢慢聚集在一个点上。
……还是用哨向之间最高效的沟通方式来对话吧。
沈希真眨了一下眼睛,说:“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比起命令,更像是一句寻常的交谈,但哨兵却忽然颤了颤,倏然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想在向导面前隐瞒或说谎是不可能的。
沈希真将被攥了一会儿的手腕挣脱出来,说:“不要动。”
她拿出终端登入白塔内网,通过虹膜识别,很快就从资料库里找到了需要的那份档案。
只有基础信息,不过也够用了。
“安瑟。”沈希真念出表格上方的名字,一条条往下看,慢慢念出来,“第六分塔的哨兵,S级,精神体是黎明闪蝶,擅长侦查,鳞粉有轻微的致幻效果。”
期间,安瑟始终凝视着她,并没有因为身份被发现而出现任何波动,发丝间的蝴蝶平静了点,翅膀翕动,如同呼吸。
他的眼神很难形容,就像是渴望着把面前的人吃下去一样。
“唔……”
沈希真看完这份档案,抬起头,还没说话,突然觉得有点热,把垂在脖颈上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右手在两侧扇了扇风。
她重复最开始的问题:“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跟踪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瑟说:“是,我在医院门口见到你了,从那时开始。”
沈希真问:“你也去了传灯福利院?”
安瑟说:“只到门口。”
在精神力的控制下他必须作答,但沈希真没有压得很死,身为S级哨兵,他应该有思考的余地,回答时却干脆到超乎预想。
沈希真此刻没精力注意这种异常,接着问:“为什么?”
安瑟还是答得很快:“我在找一个向导。”
沈希真问:“找我?”
“我以为是你,很像。”安瑟的目光愈加恍惚,低声说,“跟过来才发现不对,你是S级。”
听见这句“很像”,沈希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脑中灵光一现,像是在混乱的毛线团中揪住了线头。
她想了想,问:“你要找的向导不是S级吗?有什么特征?为什么要找她?”
这一次问题有点多了,不过,安瑟只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口说道:“不是,我要找的……我要找的向导只有C级,但能力很麻烦,我……”
他突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低声说:“我记不清了。”
沈希真关闭终端。
这种反应她见过很多次了,无论是教材里的案例,还是亲眼见到的实例。都多到数不胜数。
“你被种了心理暗示。”沈希真一边下着结论,一边飞快的回想着s级向导的名单,从中寻找有实力给同级哨兵下心理暗示的人,数出几个说了一遍,问,“你之前是不是和他们见过面?他们是……嘶,等等。”
沈希真刚问完,就突然想起这些人她都认识,而且很熟,如果是要找一个和她很像的向导,应该会先来询问她,或者再怎样,为了效率,也应该在种下暗示时先排除错误答案。
果然,安瑟说:“不,没有见过。”
沈希真把终端戴回到手腕上,边思考边转动着,问:“那你还记得,在第一次产生寻找那个向导的想法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安瑟
闭了一下眼睛,表情既焦躁又痛苦,像是在对抗着什么东西,慢慢吐出一个词语来:“暗区。”
沈希真反问:“暗区?”
说出这个词语的瞬间,有许多不同的猜测闪过她的脑海,她零星抓住几个,却无心深想,又拨了一下脖颈处的头发,感觉大脑像被火烧过,热得没法思考。
这里到底多少度?
究竟是怎么了?
沈希真想着想着,蓦地一滞,非常缓慢的眨了眨眼睛。
血管中的火焰已经烧到头顶,精神海也跟着震荡起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想到了一个本该很早就觉察到的可能性。
这种情况,该不会是……
她倒吸一口凉气,在震惊中微微张开了嘴,洁白的牙齿上下磕碰了下,几乎要忘记该怎么说话了。
——该不会是结合热吧!
就在沈希真在心中默念这个词的刹那,理智在震撼中空白了一个瞬间,她无意识放松了对安瑟的压制,接着立刻感觉到他朝前迈了一步,隔着一段距离,那翻涌着的精神海都仿佛出现在了眼前。
安瑟只往前走了一步,就没有再动——虽然他的目光已经有些失焦了,整个人都冒着无形的热气,指尖也颤抖不停。
他的神色中有明显的急切和渴望,但被仅存的理智压制着,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举动,过了几秒,闪蝶扇动着翅膀飞了起来,落在了沈希真的手腕上。
从飞行的路线上看,它最初应该是想飞到她的头发上的,可惜被混乱动荡的精神力影响着,只飞出一点点距离,就像被水沾湿了似的缓缓飘落下来。
沈希真下意识低头看了过去。
闪蝶的翅膀依旧是那么蓝,像一束幻梦般的灯光,还没有传入到她的眼睛里,就四散开来,将一切都染上了雾气般的蓝色。
她动了动手指。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只觉得这只蝴蝶非常漂亮,只是看着就觉得心情不错,并没有什么更多的诉求。
然而现在,她突然对这种美丽产生了一丝占有欲,甚至想要将它永远拢在掌心,再也不放开。
从见面时就隐隐浮现的异常,此刻终于清晰了起来。
结合热。
第58章
沈希真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可能。
结合热……结合热……
她艰难地转动着温度过高的脑袋,从知识库里搜寻这个词条,将细节大致回忆了一遍。
通常情况下,结合热只会在匹配度过高的哨向进行比较剧烈的精神力碰撞时才会被引发,关于“过高”具体是多少,白塔没有给出清晰的数值划分,只能根据既往案例进行大致的判断。
至少是90%。
像现在这样,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实质性的精神力碰撞,就引动结合热的情景……99%?
沈希真只是想到这个数字,就感觉内心的震惊又上了一个层次。
她抬起眼睛,看见面前的哨兵被灵魂中升腾而起的热度彻底捕获,明显是已经放弃思考了,即使在精神力的重压下,也仍然用一种渴求的目光注视着她。
没有允许,安瑟无法做出幅度较大的动作,但并没有因此放弃,松松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腕骨上轻轻摩挲着,有点痒,像蝴蝶沾着鳞粉的柔软的翅膀。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睫垂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如同呜咽般的声音。
眼睛中原本非常明显的警惕、防备都消失无踪,他就像是突然坠入了一个装满天鹅绒的网,被完全包裹在内,丝毫提不起半点反抗生理本能的念头。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也在想着什么,片刻后,沈希真感觉到自己被撞了一下——精神领域的。
像是一个催促的信号。
沈希真看着额前那簇柔软的黑发,又与含着星雾般的眼睛对视几秒,心想,真是判若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依靠强大的自制力控制住了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刚才的思路上,但同时也将右手绕到后面,托住了安瑟的后脑勺,稍微替他梳理了一下混乱的精神海,以作安抚。
蓝黑色的眼睛越发湿漉漉了,明亮到几乎有点动人。
沈希真:“……”
她干脆转开了目光,十分冷酷的,把那个由猜测得到的数字默念了一遍。
99%。
……这不应该呀。
上一次决定参加匹配的时候,沃尔什将她与匹配库里所有等级合适的哨兵都做了比对,最高的数据就是和尤莲的58%,其他的那些,虽然她没有看到所有结果,但也知道它们都断层的低。
超过两位数的好像都没有。
何况,99%的匹配度……
找遍所有哨塔,能达到这个匹配度的数目恐怕都不超过一只手,再要比这高,只能是自体比对了吧。
而且,安瑟既然是S级,身份公开,年龄合适,上次沃尔什比对的时候,肯定不会漏掉他。
匹配度突然变高……在她的印象里,的确有过几个这样的例子,但全部都是精神图景的发育比较迟缓,第一次检测的时候并没有成熟的缘故。
沈希真想的越多,反而越觉得这不合常理,过了几秒,突然灵光一现,记起了刚才从安瑟口中听见的那两个字。
暗区。
说到暗区,对了,那次去封闭病区给艾尔疏导的时候,她在他的精神海里找到了那枚碎片,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但那枚碎片确实给了她非常奇异的感受。
可以用熟悉来形容,但要更贴切一点,还是应该概括为“亲切”。
那就是从暗区带出来的东西。
现在的信息虽然还不足以还原全貌,但她和暗区、和001有些渊源,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那么也许,暗区里有某种与她有关联的东西,被吸收之后,就可以提高匹配度。
99%……自体匹配……难道是我的精神碎片?
沈希真凝神想着,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很高。
在思考这些相对学术,相对正经的东西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出现偏移,暂时忽视掉了身体的反应,几乎错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但显然这是个错觉。
沈希真刚一停止思考,就感觉那股仿佛从骨缝中烧起来的火迅速地死灰复燃,没有一丁点间隙,明明是精神世界的变化,却仿佛让物质空间的温度都随之上升了。
好热……而且……
沈希真努力撇除掉情绪中应当由“渴望”来形容的那个部分,收回右手,闭上眼睛,轻轻在自己的心口上拍了拍。
冷静。
现在来想想该怎么办。
她保证自己绝对是以客观学术的心态来思考这个问题的,然而结合热这种东西……虽然和精神结合听起来像是在同一个集合里面,但情况还是挺不一样的。
后者,因为在情感意义之外,还具有稳定精神图景、提供快速疏导的实用价值,所以在紧急情况下,完全可以忽视掉情感意义。
虽然其实也会有后续的影响,催生爱意,导致依恋,各种各样出现频率很高的问题,但是因为会把它当工具的向导比较多,人人都这么干,也就不算什么了,所以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忽略了这些问题。
可是结合热……要解决的话,只靠那种疏导时会做的半吊子的精神结合是没办法压住的,疏导的时候,并不需要真正交融,只要察觉到哨兵的状态转好,就可以立刻切断精神链接,中止进程,最大限度地避免后续的反应。
因为精神结合的疏导效果太好,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其实都只开了个头。
哪怕上次给蓝琦做修复的时候,沈希真已经投入了那么多精神力,但结合进度也就百分之三十,从她根本没受到影响就能看出来。
但是,要解决结合热,就必须要做到底,不仅不能在中途随便终止,甚至还要主动想办法让精神结
合的效果保留一段时间,以防结合热卷土重来,愈演愈烈,到了不得不进行身体结合的地步——那真的就彻底绑定了。
也就是说,作为引导的那一方,向导本人也必须完全投入才行。
沈希真只是想到这里,就觉得眼前一黑。
如果是平常就算了,遇见一个匹配度这么高的哨兵也不是坏事,深度结合带来的后遗症总有一天也会消失的。可是、可是,她现在还正在和尤莲接触,连深度发展的意向表都交上去了。
就算那不是真的,但也……但大家也都知道了,现在再这样做的话……
沈希真捂着额头想,那我也太渣了吧。
这样不行。
这不对!
但纵然她如此抗拒,在脑海里滚动播放此事传入白塔后会带来的种种目光,生理反应却不会因此消减半点。
冲动与渴望开始吞食理智,沈希真在混乱之下,用力摸了摸安瑟的脑袋,把那些黑蓝的头发彻底揉乱了。
“唉。”她叹了口气,控诉般说,“如果你不跟踪我,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呀。”
安瑟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表达不满,稍用力握紧了她的左手,闪蝶从手腕上飞了起来,蓝盈盈的翅膀如电光般掠过眼前。
他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扑闪之间,眼下的红晕越发清晰,即使有向导帮忙调控,还是因过度的渴求而将嘴唇咬出了血痕。
那点红色简直扎进了沈希真的眼睛里面。
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到,难怪人们斗牛时会用红色的布,确实很有道理,这种颜色真的很能激发情绪。
为了避开危险的红色,她调动目光,找到歇在旁边的黎明闪蝶,试图从它的冷色调里找寻冷静。
……但那深浓的蓝色也像是木炭燃烧时腾起的烟雾,只能令人联想到更多的灼热。
算了,算了。
沈希真收回目光,伸手在安瑟面前晃了晃,决定先确认一下他的状态,说:“看我。”
安瑟抬起了头。
他长得很好看,风格介于尤莲和蓝琦之间,既有精致的线条,又不美到逼人,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层浅浅的羞涩。
感觉并不是很危险。
虽然他是跟踪到这儿来的,一见面就突然袭击她,但毕竟是受到了心理暗示的影响,发现找错了人之后,也没做出什么激进的举动。
沈希真用所剩不多的理智研究了下,觉得安瑟应该能够沟通,不像是会因为结核热就彻底发疯的类型,也许这事儿还有商量的余地。
虽然她也不知道情况都变成这样了,余地还能存在在哪里。
但总之,怀着对自己判断力的信任,沈希真迟疑了短短几秒,就直接撤掉了精神力的压制。
紧张地观察了下,安瑟果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沈希真微微松了口气,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垂死挣扎一下,把已知案例琢磨了一遍,决定尝试短暂拉开距离,观察结合热是否会稍微消退,正要开口,手腕却突然被扣住了,十分用力。
她疑惑地抬眼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目光发烫的眼睛。
下一秒,安瑟用力咬了咬唇,像是再也无法克制冲动,忽然将她抱进了怀里,鼻尖几乎撞在一起,他随即低下头,将冰凉的吻印在她的指节上,动作极轻极柔,甚至不能称为一个吻。
仿佛被蝴蝶的翅膀轻轻扫过。
沈希真的脑海一下子空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点,但难以挣脱,仰起头,茫然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接着,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黎明闪蝶不知何时飞到了空中,当第二个吻落在她的颈边时,蝶翼飞快扇动几次,突然像泡影般破裂分散,变成了数十只更小的蝴蝶,缓缓地飞舞着,荧蓝色的微光从天而降,如同梦境。
一个美丽的、泛着珠光的梦。
第59章
沈希真承认自己是被闪蝶蛊惑了。
她是应当——而且也想要推开的,但是刚抬起手指,一只冰凉漂亮的小蝴蝶就落在了指关节处,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只有翅膀仍然蓝得发光,太小,栖在手指上像一枚戒指。
安瑟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精神体似的,低头好奇地看着,淡蓝微光落在眼睛里,像无机质的宝石的反光。
他确实没有胡来,但自控力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迅速流逝,越靠越近,在那只细小的蝴蝶振翅飞走后,低头用嘴唇贴了贴它曾停歇过的地方。
沈希真动了动指节。
她的情况特殊,在进入白塔的时候,就被告知由于精神海的缺陷,很难和一个哨兵建立亲密关系。
为了这个原因,在和哨兵们相处的很多时候,她其实还处于一种谨慎的防备状态,尽可能不使自己对他们产生任何比较深入的感情。
不过,如果可以……那也不是坏事。
沈希真握住安瑟的手腕,注视着停落在他肩头的蓝色闪蝶。
而且蝴蝶非常漂亮。
——但她已经提交了和尤莲的深度发展意向表。
——可那个不是真的。
——但如果传回白塔的话……
——这是意外啊,谁都不想的。
沈希真进行了一番快速的衡量,最终用意外说服了自己,在安瑟再一次用那种湿漉漉的渴望目光看过来的时候,蓦地放出精神力压过去,立刻让他整个人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刺激来得太突然,安瑟被突兀的紧张和恐惧淹没,甚至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样的,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低头看看,发现自己还紧攥着向导的手,微微张开口,看起来像是突然关机了。
“我们……我……”
他混乱地喃喃低语着,还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结合热的温度又烧了起来。
沈希真捂住他的眼睛:“我们换个地方说。”
当然是精神图景。
安瑟的精神图景是一片雨林。
与细小的闪蝶相比,这片雨林广袤得不可思议,繁茂的树木遮住天空,清澈的水流淌在铺满石子的河床上。
沈希真一睁开眼睛,就察觉到了漂浮在四周的污染。
很微弱,浓度很低。
看来安瑟并没有深入高危污染区。
在精神图景里,结合热带来的冲击比外界更加强烈,沈希真只大致分析了一下这里的情况,就不再深想。
她看了看四周,表情疑惑。
通过精神力流向,能感觉到安瑟就在附近,但放眼望去,却并没有看见人影。
去哪儿了?
沈希真怀着疑惑,向前迈出一步。
咔嚓。
细碎,清脆,仿佛玻璃破裂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随着她的动作,无数只细小的黎明闪蝶从树叶间飞出,在空中汇聚成一场荧蓝色的雨。
雨点落下,然后破碎。
当所有闪蝶都碎成蓝色的微尘时,安瑟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沈希真面前。
同时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精神力浪潮。
在外界需要用动作用神态才能表达的情感,在精神图景里,全部回归到最原始的、突破一切隔阂的方式。
安瑟几步走过来,脸上仍有一层薄红,眼睛微微发亮,模样看起来还能用清醒来形容,但他究竟是什么状态,只有被精神力团团包裹住的人才知道。
云团般的精神里环绕在身周,作为精神领域的绝对掌控者,沈希真还是第一次从哨兵的精神力中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进攻性,像一只轻而坚决地叩击着门扉,或是执着地讨要糖果的手,环绕着向内收紧,仿佛要将她融化吞噬似的。
渴求没有得到回应,安瑟凝视着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然后——
他毫无征兆地,突然破碎成了无数星星点点的蓝色微光,回归为纯粹的精神力,纱雾般裹住了沈希真。
叩响门扉的声音仿佛更急切了。
沈希真抬起头,注视着天空中的蓝色微光,有点紧张地蜷了下手指。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虽然从没尝试过在精神结合中不屏蔽自身感知,但这应该没什么……假如传出去,最多也就是变成论坛情感分区的月度话题,没关系,没关系,又不会扣工资。
最后一点尤其令人心情平静。
沈希真抬起手,让几点微光落在掌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融化在精神力的海浪当中。
她的身影
像点着火焰的透明蜡烛,渐渐地消失了。
广袤的雨林似乎恢复了平静。
一切都安静、和缓、了无波澜。
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细微的异常开始出现。
森林里没有一丝风,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明明无人走过,林中仍然不断响起树枝折断的声音,坠落一地的青色果实接连爆裂。
又过了几秒。
雨林开始融化。
树叶、河流、石块上浮现出油画般的笔触,很快,就真的像颜料一样融化了,精神图景回到了它最初的形态,一片广袤无垠的、纯粹由意识构成的空间。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现在同时存在着两个意识体。
碰撞,勾连,交融。
某一段短暂的过程里,它们彻底地溶解在一起,共享同一个电信号,如同来自同一个个体。
沈希真勉力抓住逸散的意识,庆幸自己克制住了共享全部记忆的本能,也没忘记压制污染外流时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但是,她也不能说自己有多么清醒。
这比结合热初期还要刺激多了。
那种愉悦舒适安心——种种美好的感受是从灵魂深处自内而外的出现的,就像有一只手伸入大脑,拨动着会使人产生幸福感的神经回路一样。
源源不断,连绵不绝,整个灵魂就像是变成了一朵蓬松的云,或是在铺满天鹅绒的小窝里惬意地睡着午觉,偶尔懒洋洋的睁开眼,看一看窗外的阳光。
沈希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融化掉了。
她没有去细致地捕捉每一缕精神丝线的流向,它们分散的太开,有些已经抓不回来了,还能感知到的那部分,全部都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幸福感里,懒洋洋的,连动都不愿意动一下。
而安瑟就要活跃得多,也完全没有戒心。
他毫不在意的开放了自己所有的记忆权限,每一点淡蓝色的微光都融进了沈希真散布的精神丝线中,即使不深入感知,也能清晰的察觉到极度的热情。
居然是这种感觉……难怪……
沈希真极度后知后觉的想,怪不得明明全程都没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只是精神的碰撞,理论上来说似乎和疏导没什么区别的事情,却有着那么重要的情感方面的含义。
这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绑住的不是心脏而是灵魂,在这样的经历之后,没有人能对丝线另一端的人无动于衷。
沈希真非常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这件事情过去发生时的一些场景,接着终于深切意识到,她为了省事,从始至终都选择屏蔽自我感知,到底是多么错误的举动。
天哪。
向导学院教授这个知识的时候,说的是“必要时刻可以通过精神结合辅助疏导”,哨塔里也偶尔能见到有其他向导这样做,所以她也觉得没关系。
但怎么会是这种感觉?
难怪蓝凇之前会因为她对蓝琦这样做而那么生气……当时她还觉得他是因为只会当久了过度敏感,单纯想找找茬而已。
大错特错!
这一刻,沈希真有些悲观地想,如果之后在情感分区的年度人物盘点里看见自己的名字,她也绝不会提出抗议。
这些念头很快就顺着缠绕在一起的精神丝线流动,传递到了安瑟那里。
他没办法清晰地知道沈希真在想什么,但能有一些模糊的认知,也可以感受到所有想法中包含的情绪。
淡蓝色的微光同时震颤起来。
下一秒,漂浮在精神图景里的意识突然凝聚,安瑟再度凭空出现在这片尚未恢复的雨林中,脸上的表情不再完全是渴求和沉迷,反而有一点点愤怒,以及委屈。
沈希真被他拽着落地,手忙脚乱地收拢意识,也变回了外界的面容。
她迎面撞上这些愤怒和委屈,没问为什么——精神链接里流过来的心声说得太明显了。
而同一时刻,安瑟也开了口,指责道:“你刚才在想别人!还不止一个!”
沈希真:“……”
不是已经屏蔽过意识沟通了吗?这是什么敏锐度?闪蝶的侦测能力难道在精神图景里也有体现?
虽然在最后出了这点小小的意外,但即使不打断,精神结合也接近尾声了,结合热快要彻底消退,丢失了挺久的思考能力又回到了脑子里。
沈希真想了想,说:“我没有想别人,只是想到白塔。”
没有被切断的精神链接联系着两人,虽然向导的依恋反应没有那么严重,但她也稍微受到影响,对面前的哨兵产生了一些非常规的感情。
“我们现在的情况,要怎么和白塔解释呢?”沈希真说,“你能看到我的一部分记忆吧,来历的那部分。我是白塔的向导。”
安瑟花了点时间思考这句话,立刻说:“我没有参加过匹配,我会向白塔写申请说明情况,如果、如果你愿意,也许我们……”
精神结合带来的情感遗留在起作用,他的脸红起来了。
沈希真略显尴尬地捋了一下头发,打断了这个“也许”,说道:“但是我有确定的匹配对象,正在深度发展中。”
安瑟:“你……有……”
他的表情完全空白了。
第60章
离开精神图景时,外界的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沈希真走在空旷的走廊上,偏头望了眼山间缓缓落下的夕阳,被照得微微眯起眼睛,又看向身后脚步飘忽的安瑟,总觉得他的脸色比夕阳更红。
她伸手晃了晃,喊道:“安瑟?”
安瑟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他眼睛里那点儿若有似无的蓝色微光消失不见了,眼珠接近纯黑,有些虚浮,像是时时刻刻都陷在一脚踏空的失重感当中。
黎明闪蝶变回了小小的一只,如初见时那样栖息在他的发丝间,像兜头淋了场暴雨,荧蓝色的翅膀有气无力地摊开着,一动也不动。
沈希真沉默了。
负罪感其实也不用到这种程度。
她想把情况说清楚,但是又不能暴露和尤莲继续来往是为了钻空子请假回镜湖塔,虽然她和安瑟的匹配度高得惊人,可是秘密毕竟是秘密。
而且,在精神结合结束之后,她似乎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吸引力没有那么强烈了,暂时还弄不清到底是不是错觉。
“今天的事只是意外,你不用放在心上,当然最好也不要向塔上报,避免麻烦——如果第六分塔有要求就另说。”
沈希真觉得还是得安慰一下小蝴蝶,做完简短的安排,补充道:“别担心,白塔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传出去只是一段八卦故事,最严重的后果是给大家提供了谈资,如果真有99%的匹配度,最后说不定还会被传成一段爱情佳话呢。
依照不同的发展方向,最后应该是“真正的爱情能够战胜匹配度”,或者“连S级向导也要屈服于命运的安排”。
沈希真默默构想着未来可能会与自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种种标题,对它们进行了一番谨慎的评判,突然发现——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竟然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琢磨了会儿,改口道:“结合关系还需要维持一段时间,你回塔之后如果需要疏导,可以跟我联系,如果第六分塔问起原因,你就怎样方便怎样说吧。”
沈希真觉得这种程度的善后工作已经非常完美了。
不料,安瑟那刚才还十分飘忽的神态突然一凝,紧接着,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像是突然生起气来,纯黑的眼睛被某些情绪再度点亮了,黑得发蓝。眼中那些星星点点的蓝色微光,仔细观察,能发现并不是心理层面上
的夸张形容,它们确实存在,是闪蝶精神体的外在显现。
“维持一段时间?”安瑟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表情一下子鲜明起来,问,“一段时间是多久?”
他的语气几乎有点咄咄逼人。
沈希真也不太确实,说:“两周?”
这个回答似乎打开了某个闸门,她刚说完,就突然从安瑟身上感受到了非常明显的攻击欲,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凶,只在朝她看过来的时候,会非常细微地软化一点。
安瑟问:“你一点儿也不想对我负责吗?”
沈希真:“啊?”
她被这句话震撼了一下,抬手按住额头,在精神海里翻找起来,接着通过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听见了十遍同样的问题。
“负责,这……等等。”沈希真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说过的话,再度说出已知事实,“可是我已经有确定要继续发展的匹配对象了。”
安瑟问:“比我们的匹配度还高?”
沈希真迟疑着说:“那也没有。”
如果同时和两个哨兵的匹配度达到99%,应该会成为情感分区的年度八卦人物吧。
“那你应该选我啊。”安瑟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不是最好的吗?”
沈希真再一次打断话题:“……等等。”
小蝴蝶之前看起来不是挺好说话的样子吗?现在怎么突然进攻性这么强?那之前那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是这种性格啊!
沈希真决定先想办法稳住他,寻找了一通理由,说:“我们没有情感基础。”
安瑟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可我能感觉到你很喜欢我。”
沈希真拿出学术态度进行解释:“这是精神结合带来的依恋反应,等我们的结合关系解除,它自然就会消退了。”
安瑟:“但我真的对你一见钟情了。”
沈希真:“什……”
安瑟将眼睛睁大了一点,灰扑扑趴在头发上的闪蝶随之飞起,翅膀上掉下许多碎星般的鳞粉,让他的神态看起来更如梦似幻了:“我喜欢你,所以选我吧。”
沈希真:“我……等一下,对于我有匹配对象这件事,你刚才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吗?”
在精神图景里看起来那么羞涩,刚听说尤莲的存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难道那是她的错觉吗?
依恋反应也太强大了……正常来说,能把一个人的性格扭转成这样吗?
“那是……是,确实有一点。”安瑟说,“但是我现在已经想通了。”
沈希真不得不问清楚:“你想通什么了?”
安瑟仍然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有其他人也无所谓,他们只是来的早一点,又能说明什么?你最喜欢谁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沈希真:“……”
逻辑上好像没错,可为什么听起来显得她更渣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总之,你喜欢我我很高兴,但是我们先不谈这件事。”
实在跟不上状况发展,沈希真决定直接掀桌,把话题彻底转开:“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很在意,心理暗示已经清除了,但你应该还记得,它让你去寻找的那个C级向导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就是全部了。”提起正事,安瑟变得配合了点,只是还隔着衣袖紧握着她的胳膊,“我只知道她是C级,能力很特殊,接触的时候必须特别小心。”
沈希真问:“你把我错认成她,是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吗?”
安瑟摇摇头:“不,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只是觉得你们的精神波动很像,但你是S级。”
沈希真皱了皱眉。
能在暗区生存,实力足以给一名S级哨兵种心理暗示的怪物,只能是001了。
因为派出的分身都被消灭,所以改成这种曲折的方式吗?
沈希真问:“第六分塔规模很大,有常驻的S级向导吧,你外勤回来接受检查的时候,没有人发现问题吗?”
“没有,向导说也许是脑部受伤导致的精神问题。”安瑟说,“所以我今天才到安全区来检查。”
沈希真思索起来,心想,真奇怪。
这种情况听起来还挺耳熟的,和一直在她脑袋里说话的这位有点相似。
但是她刚才一进精神图景,就找到心理暗示的位置了,说不上很明显,但S级绝对能发现。
“无论如何,心理暗示我已经处理好了,具体的情况之后再研究吧。”说到这里,沈希真小小的抱怨了句,“就算是心理暗示的影响,你也可以在门口就叫住我呀,没必要一路跟到二楼再出现吧。”
“对不起。”安瑟抓着袖子的手松了松,像是有点心虚,但很快又攥紧了,说道,“这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我只是想弄清你为什么会来郊外的废墟,这一代有很多灵异传说。”
沈希真敏锐的抓住了他神态中的变化,问:“你相信灵异传说吗?”
安瑟的目光闪烁起来,焦距消失又再度聚合,低声说:“……我相信一部分。”
“哦,我也是。”沈希真非常流畅地说,“我过来是因为听说这里闹鬼,想见识见识——废屋探险,这应该不是个很稀奇的爱好。”
听完这话,安瑟的脸隐隐发白了,天空中飘散的蓝色光粒一个接一个破碎,刚才那股狠劲儿像是被鬼吃了,他似乎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沈希真,小声问:“这里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沈希真安慰地摸摸他的后脑勺,忍了会儿笑,终于大发善心,说:“没有,我乱说的,没什么鬼故事,我只是对福利院旧址有点感兴趣。”
安瑟将脸埋进她的肩头,闪蝶碎成几只小的,在空中飞来飞去,散布着薄荷般微微发凉的精神力。
“……嗯。”
他低低地说。
沈希真拍了拍他的脊背,推了一把,说:“好啦,松手吧,真的没有鬼。”
安瑟说:“但我还是想这样抱着你。”
他抬起头,黑蓝眼眸亮晶晶的,那些纯情的羞涩感又突然回到了脸上,他红着脸问:“不可以吗?”
不知为什么,沈希真总觉得他整个人怪怪的,十分违和,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
“可以。”她放弃抵抗,说,“最多一分钟,我请假只请到晚上八点,耽误太久就来不及了。”
安瑟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黑蓝的眼睛恢复平静,问:“你对传灯福利院的旧址有兴趣?”
沈希真说:“是啊。”
可惜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安瑟说:“我陪你去。”
沈希真:“?”
她看了看身周,目光从走廊上的玩具、小桌椅和衣服上扫过,脑袋上冒出一个很大的问号,说:“这句话你应该在两个小时之前说——最晚也要在你袭击我之前。”
“为什么?”安瑟陡然有了危机感似的,问,“你已经提交过外勤申请了吗?你要和其他哨兵一起去?”
沈希真的重点落在前一个问句:“什么申请?”
安瑟:“进入污染区的申请。”
沈希真:“为什么我要进污染区?”
“因为……”安瑟的表情转为不解,抬眸看她,说,“因为传灯福利院的旧址在污染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