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区的典型景观。
但是,还是没有类似建筑遗址的东西。
沈希真困惑地眺望着四周,转过头,想问问蓝凇地图的标记是不是出错了,还没开口,就突然发现小蛇不知何时被放了出来,正心情不太好地甩着尾巴。
她的目光在蛇和蓝凇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果然,在情绪的表达上,还是精神体最诚实了。
沈希真先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蓝凇已经调成了自动驾驶,才又伸出手摸了摸青蛇的鳞片。
这次她没有装模作样地询问可不可以,毕竟面对的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还是以行动代替语言比较靠得住。
总而言之,先摸了再说!
蓝凇没有对这种轻率的行径提出异议。
他甚至没有转头朝这边看,如果不是动作出现了轻微的迟滞,沈希真几乎以为自己抓住的是一个宝石摆件,而不是哨兵的精神体。
“虽然其他部分……不过,这点倒是挺像的。”她琢磨了下,接着之前的话题,评价道,“你们都很容易生气。”
蓝凇:“我——”
沈希真:“你没有生气。”
她预判了这句台词,说完之后,见蓝凇像是被噎住了似的,便有点得意地眨了眨左眼,说:“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反正,你就是不愿意说真实想法,可是不说出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啊。”
“不需要你……”蓝凇觉得她的用词很怪,皱眉道,“应对。”
沈希真说:“那你就不要总是露出这副表情。”
蓝凇问:“什么表情?”
“我觉得你不会很想听我形容的。”沈希真咕哝着,“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话虽如此,她还是没有选择糊弄过去,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说:“那种生气了但是没有被哄好的表情——是因为你觉得有点委屈吗?”
一段稍显漫长的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希真觉得自己的描述不太精准,但一时间,她也想不到更多的形容词了,而且论起难以形容的程度,蓝凇此时此刻的表情,堪比试卷最后那道不记入总分、纯粹为羞辱智商而存在的附加题。
“我就说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想法吧。”
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接着感觉到手指头被凉凉的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发现青蛇的僵硬程度也非比寻常,就像是突然中了什么石化咒语。
半分钟后,蓝凇终于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你最好不要……把对待精神体的态度放到人类身上。”
那句其实挺平常的评价让他没法接受,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只让他想回到听见之前。
沈希真如同受到污蔑似的,睁大眼睛,反驳道:“才没有!我分的很清,精神体的可爱是无可替代的!”
很难说她此刻的态度和在白塔进行入职宣誓时哪个更严肃。
蓝凇的表情是毋庸置疑地变差了。
他忍耐着开了口:“你……”
“你看!”沈希真忽然一声惊呼,打断了他,肯定地说,“就是这个表情。”
她贴心地调整了一下车内的后视镜,以便蓝凇能看清楚他自己的脸。
然后重复一遍:“你看吧。”
蓝凇根本不想看。
从理性的层面来说,他确信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从这辆车上下去,然后把身旁这个突然变成了语言炸弹的危险人物放到一边,给彼此——主要是给他自己——一个冷静的空间。
但是,客观的说,理性这个词语现在离他稍微有点远。
在沈希真又一次轻叩镜面示意他看的时候,蓝凇终于没经受住诱惑,抬起了眼睛,不过,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提出要求的那位希望他看见的画面。
显然,出于某种奇特的亢奋,沈希真忘记了镜面反射的基本规律。
譬如说,当她在镜子里看见蓝凇时,他们的状况其实是对视。
薄薄的、过分清脆的笑容。
像一块琥珀糖。
蓝凇清晰地感觉到理智又被冲撞了一下。
这种时候,最麻烦的是,造成这种状况的人虽然兴奋,却清醒得要命,几乎是拿着学术级别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在旁观察。
而且还喋喋不休的播报着自己的最新发现。
“你的耳朵有点红,呼吸也……”沈希真描述着自己的想法,“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会是那种……唔,说不清楚。”
她又开始感觉言辞匮乏了。
蓝凇并不想让这句话得到补充,偏开脸,说:“说不清楚就不要再说。”
沈希真又咕哝起来:“真凶。”
她眨眨眼睛,为了确定这些新发现是否准确,凑近了一点,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上下扇动,没有真正接触,却让蓝凇感到被盯着的侧脸开始发烫。
他开始希望那条早已被甩在身后的警戒线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车里。
距离感。
目前此地最稀有的东西。
或者他也可以敲碎那块后视镜。
……自欺欺人。
蓝凇强行忽视目前的状况,问:“你还想讨论到什么时候?”
一如既往的,沈希真抓住了奇怪的重点。
“这不是讨论,是我的研究。”
她指正道,“我在钻研你。”
蓝凇:“……你最该做的是买本字典钻研人类的用词。”
说完这句话,他的神色忽然一动,仿佛有光在眼前闪烁了一瞬,把膨胀的情绪都溶解了。
沈希真则开始表达对这句讽刺的不满,方式是轻拽了一下青蛇的尾巴尖,不让它继续缠在手指上了。
青蛇遭到迁怒,不满地咬住本体的衣袖。
蓝凇没有理会,仍在通过镜面观察她的表情,说:“调到哨兵学院之后,你似乎变了一点,和以前不太一样。我指的是性格。”
说完,他等着沈希真反问“有吗?”。
但她听完这句话,只是眨了眨眼睛,慢慢说:“好像是哦,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正在恢复吧。”——
作者有话说:先放个半章证明我真的在写[鸽子]
下周又要出差去香港,不知道有没有空,成败就在这个双休了!争取出差之前写够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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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蓝凇没有询问“恢复”的具体含义。
在这个语境里,它听起来比之前那些词语还要诡异得多,即使他刻意忽略,也难免因此而联想到一些属于其他种族的生理现象。
职业病,他用这个判断扫去怀疑。
而沈希真还在讲解她的“研究发现”。
“所以说,我觉得你应该坦诚一点。”她点了点青蛇的脑袋,以上升高度作为结尾,“作战指挥不就是要把所有信息都交代清楚吗?”
蓝凇说:“指挥是指挥,现在说的是私事。”
闻言,沈希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蓝凇:“有话直说。”
沈希真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以为他永远不会提到私心呢。
“总之,我的建议就是这样,不听我也不会管你了。”她将青蛇放回到蓝凇的手臂上,扭头看向窗外,终于把那个疑惑了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按照地图,旧址应该就在这附近吧,可是我到现在都还没看到。”
这里已经是污染区中部,荒无人烟,空气中漂浮着诡异的雾气,即使以向导的感官敏锐度,也会因为浑浊感而十分不适。
蓝凇把内后视镜摆正,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然后说:“这里就是。”
沈希真:“嗯?”
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看了看空旷的污染区,又看了看蓝凇,把疑惑两个字大大的写在了脸上。
“这里就是当年传灯福利院的外墙,防护林区,再远一点,那个石头看见了吗?”蓝凇在玻璃窗上点了点,“那就是大门。”
沈希真盯着那块差不多膝盖高的石头看了整整十秒。
接着,她回头盯住蓝凇:“你——”
蓝凇:“又怎么了?”
沈希真用力拽他的袖子:“我根本不知道那场火有这么严重,这里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你来之前是不是就清楚情况了?”
蓝凇:“我当然要提前调查。”
沈希真:“那你还把我叫过来!”
传灯福利院的旧址弄得这么神秘,她来之前可是抱着很大的期待,觉得说不定能找到很不得了的东西。
“故地重游有助于恢复记忆,这片区域也正好需要巡逻了。”蓝凇说,“出来转转不好吗?最近,学院办的那个比赛快结束了,就算封曼不回来,你应该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吧?”
沈希真当即反驳:“不!我可是很忙的!”
蓝凇笑笑,似乎对她说的话很有兴趣,问:“忙什么?”
沈希真:“当然是——”
当然是要想办法请假去一趟第六分塔,或者找借口把安瑟叫到学院来,冷静且慎重的讨论一下,这件事情究竟该怎么解决。
有精神结合牵绊着——虽然这种结合方式产生的链接非常脆弱,很容易断裂,但它带来的影响确实一点儿不打折扣,这一段时间,安瑟是没办法接受其他向导的疏导了,只能由她来想办法解决。
还有匹配度,得找机会正式的重测一遍,不知道为什么,精神链接彻底建立之后,那种奇异的吸引力似乎有消退的迹象。
高到异常的匹配度,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与安瑟在暗区的经历有关系。
沈希真想起了那枚得到过又失去的精神碎片。
那个东西对她也有奇怪的吸引力,尽管不是同一种感觉,但同样有可能来自暗区,没准会有什么关联。
再去仔细的问一遍来历好了。
沈希真在心里的记事本里加上这个便签条,想了几种从学院请假的理由,才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突然好安静。
……太安静了吧。
她走了半天神,没发现蓝凇也一直没有说话,等到把这些杂乱的念头都压下去之后,她抬起头,看见蓝凇仍以先前的姿势看着这边,目光落在车窗外的景象上,在浑浊灰暗的污染区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冻玉。
“思考结束了?”
他说着,目光从车窗移到她的脸上。
沈希真拿不准这个问句里蕴含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她从混乱的思维毛线团里找到最开始的那个线头,总结道:“总而言之,我最近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闲。”
蓝凇说:“看得出来。”
沈希真:“所以你不能……嗯?”
“看得出来你很忙。”蓝凇将这句评价补全,说,“就算和我面对面说话,也要分神去想其他的事情——忙到这种程度,对吧?”
沈希真:“……”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能不能!
“……阴阳怪气不在坦诚的范围里。”
她一边纠正,一边习惯性地想去抓一下青蛇的尾巴,可惜刚才那阵走神的影响相当严重,连鳞片的边角都没有碰到,青蛇就突然将身体卷了卷,利索地游走了。
沈希真只来得及看清一道碧绿的残影。
别这样……
应该也没有犯那么严重的错吧。
蓝凇向来喜欢和精神体作对,这一次双方倒是达成了统一阵线,青蛇溜回肩头的时候,他顺势抬起手臂,将它的影子彻底挡住了。
沈希真悻悻地收回手。
“论起坦诚,我也直接问过你究竟在想什么了。”蓝凇望着她,绿眼睛像一滴尚未风干的油画颜料,“可你不是不愿意说吗?”
“我现在觉得我们之间存在沟通问题……你知道吗?坦诚和审问不是近义词。”沈希真摊开手掌,徒劳地朝感应到的精神体藏身处伸了伸,然后弯出一个很假的露齿笑,小声说,“不要纠结这么多,包容一下吧,我也很包容你啊。”
蓝凇怀疑她的天赋点有一半都在胡言乱语上。
他问:“包容我什么了?”
沈希真摸不到精神体,撒气似的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重复起之前的胡话:“很多啊,宇宙、人生、梦想、远方……什么的。”
她乱七八糟地说着,用手指比着一二三。
蓝凇一边听,一边渐渐变得面无表情,用仅剩的涵养包容了这些鬼扯。
然后沈希真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有距离感。”
蓝凇:“那是你缺乏的东西。”
“是吗?我以为这是你希望的呢。”
沈希真盯住他肩头的蛇影,慢慢地说:“你总是在意一些超过界限的事情,比如说你没有理由询问我究竟在想什么,可我还是想办法解释了,虽然很敷衍……但总比直接说‘你没资格干涉我的私生活’更好,这不是已经很包容了吗,指挥官先生?”
蓝凇可能沉默了十秒,才开口道:“你……”
“坦诚一点。”沈希真打断了他,说,“所以我都说了,你坦诚点说清楚,我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然的话,我唯一能做就是不说破了。”
她叹了口气,捏捏自己的脸,不满地碎碎念:“这不是很包容了嘛。”
蓝凇花了点时间找回自己的语言控制功能。
可能是因为这段话来的太突然,出于自我防卫机制,他在第一时间并没有把关注点放在这段话的实质内容上,而是先对沈希真本人展开了一段思考。
有一些变化,不算明显,性格上……
恢复?
但是,无论如何,这些东西用不了
很长时间思考。
蓝凇还是得关注回话题本身。
“不说破”——沈希真到现在都没有明确地说出来,或许,他大可以当做没有听懂这段暗示,毕竟坦诚是可怕的,说出一句真话后一定会得到一个回应,但那不一定是他想要的。
而且,他至今也没有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所以为的那种感情呢?
他只是觉得……觉得她不太聪明,能力,性格,各方面都莫名其妙,到后来让他自己也变得莫名其妙,开始有一些不受控制的情绪波动,也许那还不是——没有到那种程度——仅仅——
蓝凇沉默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问:“我表现得很明显?”
沈希真:“……”
她欲言又止,看了蓝凇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说:“我只是不怎么去思考感情方面的东西,但也不是ai吧。”
到底觉得她有多迟钝啊。
再说了,就算是无感情模块的ai,只通过分析行为模式也能轻松得出结论。
蓝凇又沉默了一小段时间,问:“你想怎么应对?”
沈希真思考起来:“我?我觉得……”
说实话,她根本没想好。
最省事的办法当然是拒绝,虽然他们现在算是很熟了,但还没到友谊变质的程度,并且由于和安瑟的精神结合还在起效,她现在对于其他哨兵,有一点点轻微的本能抗拒。
……可是蛇真的很好摸。
“不知道,我要再想想。”沈希真坦白道,“我从来不思考感情方面的事情,虽然我不是极端精神体爱好者,但必须承认,我对精神体的热情向来超过本人。”
她打了个比方:“一块蛋糕切成十二份,精神体要占十份。”
蓝凇:“听起来像一个拒绝的借口。”
他的表情恢复到了往常的平静,先前那种无言以对的尴尬神色如积雪融化,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余留了一点若隐若现的湿痕。
“但我不是抱着拒绝的想法这么说的。”
沈希真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看见躲藏了半天的青蛇悄悄探出头,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立刻像古代的捕蛇人一样伸出了手,这次没被拒绝。
“反正我就是这样。”她叽叽咕咕地说,“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精神体等同于本人,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双方,不过,偏爱其中一方的向导也是存在的喔,我还知道一个非常讨厌精神体的呢。”
蓝凇看着她逗着小蛇,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对手,皱了皱眉,问:“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白若对你的感情吧。”
沈希真摸蛇的动作顿了顿。
“那不是一回事。”
她自言自语地说。
第68章
旧址既然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污染区一日游也很快就结束了,虽然沈希真下车后也尝试着努力回想,但这片纯粹的废墟实在没办法唤起任何记忆。
此外,想到回镜湖塔之后,就很大概率能轻松得到解开情绪锁的办法,她也实在没什么靠自己解决的动力。
一日游顺利结束。
总之,现在就先回去好了。
——沈希真原本是这样想的。
“晚上七点之后,污染区附近的道路全部封闭,无紧急情况禁止通行。这是去年年底出的新规定吧。”蓝凇按着临时驻点的密码锁,问,“这是你上一次出外勤是什么时候的事?上个世纪?”
沈希真低头拍着衣摆上的灰尘,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经历,说:“也没有那么久……好像是去年九月份。”
蓝凇笑了笑,评价道:“一年一次,不错,你外勤任务频率和新年一样准时。”
沈希真:“……”
她装做没听见这句奚落,一声不吭,只报复性地逆着摸了摸青蛇的鳞片,目光仍在四周的景象上来回打转。
这里是白塔设在污染区边缘的安全屋之一,环境不能说多么好,但在附近哨塔的定期维护之下,有水有电,设施齐全,住几天不成问题。
唯一的缺点是没有信号。
沈希真不死心地拿着终端在整个屋子里转了一圈,有几个瞬间,屏幕上的标识变成了加载中的圆圈,她屏息等了几分钟,仍然什么也没加载出来。
蓝凇问:“还是没信号?”
沈希真叹了口气:“没有。”
“你在看地图吗?”她收回被举至天花板的终端,从角落的五屉柜上跳下来,说,“你……”
蓝凇抬起眼:“这次是怪我看地图让你手抖了没接收到信号?”
“……不。”沈希真说,“我只是想问你这附近到底有没有信号塔。”
太较真了吧!
那些只是玩笑话而已!
蓝凇低头查看地图上的标识,说:“最近的信号塔在两公里外,西南方。”
“两公里?”
沈希真惊讶地反问了一句,走上前,拿起地图确认了一遍,疑惑道:“那应该能接收到的,是我的角度不对吗?”
她从旁边的应急包里拿出指南针,到安全屋的西南角继续找信号。
蓝凇平静地旁观着,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直到沈希真的努力进行到第二个五分钟时,才开口问:“就这么着急吗?明天早上六点过后就能走,不到十个小时,等不了?”
沈希真看着不断转圈的信号栏,终于宣告放弃,收起终端,盯住屏幕底端,说:“也不是……没有那么急,唉,不过还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眼睛还注视着信号断掉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也是此时此刻屏幕上唯一的那一条,并且感到有些头疼。
安瑟说……
明天见?
这个词有没有她了解之外的其他意思,比如打招呼,比如道别,比如其他某些含义的时髦说法?
沈希真想着想着,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考虑到蓝凇正在旁边,她没有表现的太异常,但已经在沉默中叹了一百次气。
——救命!别来!
毫无疑问,在精神结合和尚未减退的匹配度的作用下,安瑟是她现在最想见到也最需要见到的人,无论客观还是主观。
为此,她在进入污染区之前,就找借口提交了去第六分塔的申请,这很容易就能批下来,只不过由于各种其他的因素,时间会稍微晚一点,明天大概不行,要到后天早上,或者更晚。
还有,无缘无故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第六分塔,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想到这里,沈希真暂时中断思路,看了一眼旁边的蓝凇。
……会被询问具体原因吧?
唉,有点麻烦。
但也绝对比安瑟到学院来要好。
假如他过来,事情一定会变得极端复杂,因为,明天——
沈希真把日程表回顾了一遍,感到一阵虚幻的牙疼,忍不住捂了下腮帮子。
她约了沃尔什先生明天见面,讨论“匹配意向评估”的事情。
为了尽早回到镜湖塔,沈希真上周就给白塔发了深度意向表,但按照常规流程,等审核通过怎么也要一周半,她不想等那么久,就联系了沃尔什,准备用另一条路线把这件事办成。
流程很简单,就是由联络人进行面对面评估,确定双方的性格和精神力都相对契合,有进一步发展的必要。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评估结束后,刚好留沃尔什先生在学院吃个饭,那样的话,等他离开,最早也要到下午2点左右了。
第六分塔到哨兵学院比到安全区还近,过来只需要四十分钟,安瑟除非是下午过来——但他的状态绝对等不到下午,那么大概率他会和沃尔什碰面。
能做联络人的向导都对精神力变化极度敏感,沃尔什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高到异常的匹配度,接着一定
会非常重视,顺理成章的,再看出刚进行过的精神结合。
沈希真抱住了头。
一边急匆匆地把联络人叫过来当面评估,一边又和其他的哨兵有这么亲密的联系,就算故事的主角是自己,单听这两句叙述,沈希真也想大喊一声好渣。
这还没完,最糟糕的是,一旦被发现,她根本没办法解释。
不管从哪个方面入手,只要把真相说清,和尤莲深度发展的意向申请就绝对不会通过,而另一边,安瑟和她的匹配度不仅过高,还在自行衰减,绝对不符合白塔对稳定长久的关系的定义,也不可能借此机会提出二次匹配。
那这条路就完全作废了,她必须另找办法回镜湖塔。
白塔在正常情况下不会批准超过七天的长假,虽然蓝凇知道内情,可以让他特批,但这样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如果她真的和所谓的违规实验有关系,那看出这一点的不可能只有福利院这边的人,索菲死了,也许当年参与的其他人还活着。
会是谁呢?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希真满腹疑问地抬起头,声音略显迟疑:“我有一个问题……”
蓝凇抬眼:“什么?”
沈希真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接着牙疼似的轻微皱眉,按着太阳穴绕到另一边坐下来了。
“有一点小问题。”她喃喃地说,“等一下,让我想想。”
蓝凇凝视着她,也轻微地皱起眉,但没有再追问下去。
虽然连他本人也理不清楚他们的对话为什么会进行到这个阶段,之前在车里,似乎也并没有发生什么超出预期的插曲,但就是突然聊了很多也许并不该现在聊的事情。
可是不管怎么样,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把私心说清楚了。
就算是在三流电影里,导演也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桥段过后,主线剧情不可能还保持着原有的进度吧?
但沈希真就是一点也没变。
她好像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对话,和一个哨兵讨论感情问题,对她来说不比讨论天气更困难。
……带来的困扰甚至远比不上找不到信号。
蓝凇以为他们的关系——或至少是相处模式,会因为那样一段对话而产生变化,但居然完全没有。
唯一的区别是隐瞒的方式。
沈希真瞒着他许多事情,从前还会遮掩一下,现在则彻底省略了这个步骤,只用一句“我不想说”了事。
不应当是这样。
另一边,沈希真也正在想,不应该呀。
在即将开口询问的一瞬间,她明明听见精神海里传来了一声叹息,匆忙掐断对话后,脑袋里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你醒了吗?”沈希真默念,“喂喂喂?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精神海平静无波。
沈希真拧紧了眉头。
每次和精神图景里的这位寄居者说话的时候,她都觉得和对方不在一个频道,不管是信息量,情绪变化,还是时间,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而且,虽然寄居者慷慨地给了很多信息,也鼓励她去寻找真相,但仍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情绪吗?
每次对话的时候,沈希真总有一种感觉,就是它实际上好像并不希望她知道真相。
她想着这个判断,尝试着从之前的几次对话里寻找证据,但碍于它没有和她讨论过什么私人信息,无从了解它具体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那为什么她会有这个猜测?
难道是因为它在精神图景里待太久,出现心电感应了?
沈希真胡乱地想着,按着额头,决定再等五分钟,还没有动静,就接着去询问蓝凇。
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关注这些可能存在的真相……
【不要问】
声音突然幽幽地浮现了。
咦?
沈希真差点儿因疑惑而出声感叹,幸好及时反应,闭紧了嘴巴,随即眨眨眼睛,瞄了一眼蓝凇,才不满地在心里说道:“你不能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总有一天会把我吓坏的。”
【你会吗?】锁说,【我感觉不到你有多惊讶】
沈希真立刻把刚才的想法拿了出来,说:“那是因为你在我的精神图景里待了太久,我跟你已经有心灵感应了,刚才就感觉到你会出现,所以才不惊讶的,但总有一天我会被你吓到。”
锁说:【从来只有我被你吓到的份】
沈希真:“看吧,还说你不认识我。”
锁叹了口气:【这不重要】
沈希真:“那什么比较重要?为什么让我不要问?不对,你不是去休眠了吗,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是不是偷偷读我的心了?”
锁说:【你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要问太多,不要想太深】
沈希真问:“为什么?”
锁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正在探寻的真相,其实是你自己并不想知道的东西,如果它被挖掘出来,对所有人都不好,尤其是你】
它慢慢地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白塔要查,那也和你没有关系,你只需要配合,而不是主动追查,这没有好处】
沈希真完全没听懂它的意思。
“我觉得调查真相比听你打哑谜更好,有些时候,你在和我谈话之前,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前提条件?”她提出建议,“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应该提前告诉我?”
锁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沈希真又咦了一声,说:“真的没有吗?我觉得我们还是更加,唔,坦诚一点比较好吧,你看,我都和你共享视角了,你就不能告诉我一点儿有用的小信息?”
锁问:【你要什么有用的小信息?】
“你的身份。”沈希真说,“告诉我,你是不是和001有关系?你是不是……001的一部分?”
这些交流只在精神空间里,就算尽力表达,通常也不会有语气语调之类的改变,但这一次,锁的声音的确沉了一点。
短暂的沉默后,它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希真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这样觉得,除了001,应该不会有哪个怪物能潜伏在我的精神图景里这么久,既不被发现,又让我没办法拔除吧?”
锁说:【你的等级并没有到实际的S,缺失精神体,也导致缺失了一道重要的屏障,等级稍高的怪物应该都可以侵入,你为什么觉得只有001才能做到?】
沈希真想了想,说:“因为我比较自信?”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听见这句话后,锁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
沈希真第一次在锁身上察觉到这么明显的感情波动,有些吃惊,耐心等到这一阵情绪浪潮过去之后,才询问道:“所以,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锁问:【你想知道什么?】
“那项研究真的发生过吗?和我到底有没有关系?”沈希真问,“蓝凇怀疑你是违规实验的副产物,是不是这样?”
【你的问题可真多,我可以回答你,但不考虑我的建议吗?】锁的声音有些飘渺,【知道的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沈希真说:“但我现在想知道。”
锁叹息一声,终于开始讲述。
【那项研究的确发生过,但和传灯福利院的关系不
大,举报邮件和残缺的名册,我没有看过,但你也不必去找,因为那肯定是假的】
【被迫参与研究的孩子很多,可是,绝大多数并不是福利院里的,那时候虽然战况混乱,白塔对福利院的保护并没有懈怠,就算是兼任院长的总指挥索菲,也不可能像邮件里说的那样,大量地带走孩子进行实验】
沈希真注意到它的重音落点,重复:“大量的不行……但她确实带走了几个?”
【没错】锁说,【有五个孩子,你是资质最好的,也是最后唯一的幸存者】
沈希真愣了愣:“幸存者?那些研究造成了……”
锁说:【造成了几乎所有受试者的死亡,每个孩子都死的非常痛苦,你应该能想象吧,尚未发育成型的精神图景里被放入怪物碎片,同时外界施加强刺激进行诱导发育,他们希望得到足够强大的向导,为此不惜代价,可最后除了死亡什么也没有得到】
沈希真垂下眼睛,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说:“这种刺激方式一定会引起变异,可是,还不至于生成你这样级别的怪物。”
【因为暗区】锁说,【他们把一期实验中受伤的人送进了暗区,那里除了怪物,还有在战斗中牺牲的哨兵和向导的精神碎片,来自同类的刺激比怪物更有效,也许他们是这样想的】
沈希真回想着暗区的情况,根据这些描述,渐渐补全了当时的情景。
“强烈的刺激让那些孩子的精神图景发生了变异,精神海无法承载,可能会剥离到体外,和残存的碎片融合……”她思考了一下,说,“最后的产物就是你。”
锁说:【是这样】
“所以你跟着我回来,是为了杀掉索菲,可你到底是怎么控制我的?我不可能完全没察觉啊。”沈希真问,“还有,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让我回镜湖塔,是为了……回到暗区,回归本体?”
锁说:【不,不是回归,我想消散】
沈希真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我是……001这个意识集合体中最清醒的那部分,我不想再继续存在下去了】锁可能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停了停,说,【既然说到这里,我就干脆告诉你吧,我已经和你精神海里的情绪锁完全融合了,解开情绪锁的办法,就是让我消散】
“但你要怎么消散?”沈希真问,“我拿你没办法,其他的S级向导,检查的时候你也感受过了,没人能察觉到你的存在,有谁能让你消散?”
锁说:【这件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回到镜湖塔之后,你找机会去一次焰湖,那里已经变成污染区了,001经常徘徊在附近,只要你离它近一点,我就会自动剥离回归本体,这会很顺利,我的力量已经很微弱了,等不到融合就会消散,那样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沈希真许久没有回答。
精神图景里住着一只怪物就算了,居然还是一只一心求死的怪物。
“那就这样办吧,反正我也没办法反抗你。”她想起另一件事,问,“在哨兵学院的时候,001曾经派出分身寻找一个向导,你应该知道原因吧?它找的是谁——你在找的是谁?”
锁说:【你】
沈希真有过这个猜测,没有惊讶,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非常恨你】锁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像是饱含着巨大的愤怒,它说,【只有你活下来了,这十七年里,我变成怪物在暗区游荡,可你却活得这么好,我为什么不能恨你?】
沈希真:“这和我……”
她本想说“这和我没关系”,但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在受苦的另一方面前这样讲,良心上有点过不去,紧急掐断后半句话后,她恢复了沉默。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已经累了】锁说,【带我回到暗区吧,等我消散,001的实力会减弱很多,让白塔把它也处理掉吧,以前的那些恩怨,无论如何,就让它们在这里结束吧】
沈希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锁的气息则越来越弱,谈话结束后的第三分钟,它说:【我要继续休眠了,记住我们的约定】
沈希真没有说话。
几秒后,精神海恢复了宁静,其他意识体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又慢慢收回目光。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破绽……
被抓去研究的孩子都在五岁以下,再大一点,精神海就会定型;
001在找的那个向导,C级……安瑟描述的时候,休眠是不是还没有结束?
三年前在暗区发生的那些事,当时她就已经被寄生了吗?
破绽太多了。
第69章
沈希真定了一个五点半的闹钟。
设定好时间,点击确认前,她犹豫了很久,主要原因来自于对自己的质疑。
五点半是不是太早了点?上一次这个时间醒还是在——在——咦,好像从没有过……
“我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临睡前,沈希真还是决定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自己身上,定完三个闹钟之后,去敲了蓝凇的房门,说:“所以,如果我没按时醒,一定要把我喊起来,随便你用什么办法,泼水也行,拜托拜托。”
蓝凇握着门沿,看着她从门缝里探出头,纤细的手指搭在门框上,被灯光照的雪白。
目光灵动,微微发亮,很乖巧地抿着唇笑,就差把“我有求于你”几个字写在脸上。
竟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说不定白若每天……
蓝凇没再想下去,掐断思绪,说:“好。”
沈希真立刻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双手合十,连说了几声谢谢,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房间。
蓝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听见一米开外传来门锁扣合的咔哒声。
他转身回房。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五点多钟,天边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白色,天幕之下,一切景物都笼罩在十分平和的蓝光中,像蒙着一层沉睡的影子。
沈希真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寂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整个世界上只剩下她和柔软的床铺。鹅绒,不,应该是仿鹅绒,好软,感觉要陷进去了,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
笃、笃、笃。
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
近在咫尺,一边响,一边还带着轻微的震动,通过颅骨传入神经,脑袋也有种正在被敲的感觉。
沈希真闭着眼睛,有点烦躁地把脸埋进了枕头,捂住耳朵,但声音自内而外地响着,到后来让她觉得脑浆都在跟着震动了,忍无可忍,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蓝凇正站在床边,右手抬起,悠闲地一下下敲着床板。
二人对视,蓝凇停下了敲击的动作,说:“五点四十了。”
沈希真重新闭眼:“嗯……我闹钟还没响……”
蓝凇:“你的三个闹钟都响过两次了。”
沈希真:“我没听见……”
这句反驳像一个存档过无数次的剧情点,话刚出口,曾经发生过的各种不妙未来路径就突然在她的脑海中铺展开来,一阵颤栗随之流过皮肤。
不行,会迟到,会——
沈希真一下睁开眼睛。
又过了几秒,她记起了早起的原因,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在哨塔流传开的“向导和她的X个哨兵”的八卦故事,顿时清醒了点,从床上坐了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好困……但是……为了名誉……值得奋斗……
她在半睡半醒间离开了房间去洗漱,直到身影从门口消失,头都还微微低着,步子轻飘飘的,东摇西晃,简直像界外生物。
蓝凇挑了挑眉,心中的想法一如既往,他对沈希真的印象从来没变过。
虽然挺可爱的,但是,看起来还是不太聪明。
她本人的智商当然不可能有问题,这种观感接近于气质,可能是因为她总是神游天外,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像转三圈发条才会懒洋洋地抬一下胳膊的机械人偶。
蓝凇想着这个形容,一下下捏着指骨,唇角慢慢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墨绿色眼睛闪着微芒。
青蛇悄
悄溜出精神图景,在他的肩膀上抬起了上半身,望向走廊。
没过多久,沈希真回到了房间里。
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神游天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游魂一样从蓝凇身旁飘了过去。
已经擦肩而过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精神体的气息,脚步一顿,折回来迷茫地盯着青蛇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说:“早上好。”
青蛇晃了晃尾巴尖。
沈希真还没清醒过来,但出于本能,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蛇鳞冰凉,让她的手指触电似的轻微蜷缩了一下。
晕乎乎的。
她头一次这么一大早起来,感觉十分奇妙,可能是因为睡的时间太短了,比起困,更有种通宵了一整晚的空白感,有点亢奋,但不知道在亢奋什么。
抬头一看,时针还没指向六点。
沈希真牙疼似的眯了下眼睛,心想,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早,但醒都醒了,总之,先联系安瑟让他别来,然后再找沃尔什先生推后评估日期,双重保险,只要不让他们碰面,问题就轻易化解了。
等见到安瑟,还需要用专业的仪器测一次匹配度,不能去白塔,得想想其他办法,印象里,似乎听人说起过,什么地方有私人的匹配度检测机构,不完全合法,但也算是半公开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检测这种具有波动性,会随时间自行衰减的匹配度。
话说回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唉,都怪她当时也有点兴奋,没有仔细寻找那种契合感的来源。
暗区,唔……
沈希真盘算着这些事情,因为早起而锈掉的大脑终于重新转动起来,她微微抿起唇,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脸颊肉因此而显得更加柔软了。
接着,她保持着沉思的状态走到了床边,拿起终端解锁,还没开始搜索匹配度的检测机构,先看见了三个灰掉的闹钟。
噢,对了,这个还要感谢一下……
沈希真左滑删除掉所有闹钟,捧着终端转过身,正想去找蓝凇说个谢谢,一抬起头,却发现他正站在两步之外。
安全屋的房间很小,虽然他们分别站在房间的两侧,中间也只隔着一小步的距离,青蛇用尾巴卷着蓝凇的手臂,身体悬垂在半空往前伸,青绿的鳞片闪闪发光,像并排陈列的细碎宝石。
沈希真低头看蛇,没来得及对视,就听见蓝凇轻轻地啧了一声,伸手抓住了青蛇的尾巴。
下一秒,蛇就像雾气一样啪地消散了。
沈希真下意识开口:“诶——”
蓝凇抬手理了一下被青蛇弄皱的衣服,掀眸看她:“清醒了?”
沈希真点头:“差不多吧,有点晕,等到车上再补觉。”
蓝凇微微颔首。
沈希真看了看天色,又说:“那我们就出发吧,现在六点……十二点之前应该能到学院吧,我下午还有事情呢。”
蓝凇看看表:“现在出发,十一点半就能到,耽误不了你的正事。”
“哦,那我还是先给沃尔什先生发个消息吧,虽然我们约的是两点,不过,也要先讲一声行程。”
沈希真说边打开通讯录,点开聊天记录之后,才记起现在还没信号,又抬头说:“那我们就出发吧,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呢,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
蓝凇答得很快,但说完这两个字后,他并没有立刻抬脚往外走,反而偏头凝视着她,虽然表情平淡,却隐约有种犹豫不决的感觉。
沈希真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疑惑,往外迈了一步,转过身,问:“怎么了?”
蓝凇本来已经想好要忽略了,只是在最后的决定阶段稍稍犹豫了一下,但听见这句询问,他脱口而出:“你约了沃尔什?找联络人有事?”
“嗯?是啊。”沈希真说,“匹配意向评估,你忘了吗?我之前向白塔提交过申请了呀。”
蓝凇抬手抵了下额头,表情凝滞了一瞬,在将手放下的时候,他的眉毛同时皱了起来。
“那你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沈希真:“咦?什……”
可能是思维还没完全恢复,她没有立刻领会这个问题的意思,蓝凇也没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说完之后,就像个刚走完一步臭棋的棋手,眉毛倏然拧紧又松开,表情沉下来,先一步踏出了房门。
“不是急着回去吗?”
朝外迈出好几步后,蓝凇回过头,平淡的说:“走吧。”
沈希真握着终端,脸上仍旧是一副疑惑的表情,过了几秒,才抬脚往外走:“噢,我来了。”
清晨六点,天色依然昏暗。
安全屋就在污染区边缘,虽然离危险地带有些距离,但光照还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沈希真迈出大门,仰头看向天空,连一颗星星的踪影都没有找到。
她突然想起来,从前在学院进修时,老师曾说污染区的异常天气实际上也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干扰,潮湿,阴暗,寒冷,这些感受的来由和向导对于感官的调控一样,都是精神层面的影响。
作为高阶向导,沈希真几次前往污染区出外勤的时候,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受到如此严重的影响。
在她的感知里,污染区只是稍微阴凉了一点,程度完全可以忽视。
不过,老师在说这套理论的时候,她也觉得挺有认同感来着,就像是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样,当时她没太注意,现在想想,说不定是潜意识回忆起了在暗区的某些经历。
暗区……唔……
沈希真在废墟般的记忆中翻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上车之后,伸手拉了下蓝凇的衣袖,问:“你……”
墨绿色的眼睛看了过来,色调似乎比以往更加冷了,含着薄薄的潮气。
蓝凇问:“什么事?”
沈希真越过他的脸,看向两人身周的环境,突然灵光一现,把原本的问题暂时吞了回去,试探着问:“你吃醋了?”
蓝凇的眉毛狠狠地拧了一下。
第70章
“不要得寸进尺。”蓝凇说,“不要从这些莫名其妙的角度猜测我。”
沈希真噢了一声,仍然盯着他,表情中含着隐隐的兴味盎然。
她辩解道:“这是合情合理的猜测。”
“你的情理是什么?”蓝凇说着,忽然伸手捏住沈希真的脸,在被怒目而视前及时松了手,默了默,说,“我只是觉得不太舒服。”
沈希真的兴趣只维持了非常短的一段时间,蓝凇松手后,她也无意识地跟着捏了捏自己的脸,就突然想起时间不早了,看了眼终端,急匆匆地打开地图,开始查看最近的信号塔的位置。
“不舒服?”她心不在焉地重复,试图建议,“那你……”
蓝凇看着她,等待下文。
沈希真盯着终端上转圈的信号标识,直到它终于加载出来,才松了口气,想了想,抬头诚恳道:“那你……自己调节一下?”
这句话带来的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蓝凇有时觉得,沈希真也许在气他这方面很有天赋。
“调节?除非我听不见也看不见。”他笑了笑,牙齿碰在一起,用力咬合又很快放松,语气里仍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要总在我面前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沈希真说:“不行。”
某个瞬间,蓝凇几乎以为自己的听力真出了问题。
沈希真已经开始抱怨:“你的要求太多了,我说都是正事,而且,就算我不提,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蓝凇:“没意义?”
沈希真一边说,一边低着头给安瑟发了一串消息,嘱咐他千万别来学院——至少今天别来,然后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我不提他们,你也会去查的吧?”
说完,她刷新了一下终端屏幕,但并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你……”蓝凇的表情沉下来,唇线绷紧,片刻后,低声说,“我不会查。”
沈希真歪了歪头,不说话,露出一个很假的附和式笑容。
蓝凇说:“我没那么关心你的事。”
沈希真:“嗯嗯。”
她敷衍地回应了两个音节,再次低头去看聊天界面,发现仍没有消息,叹了口气,看着蓝凇眨了眨眼睛。
这副表情在蓝凇看来已经像是一个不妙的预告,他不自觉地微微后仰,凝视着她的眼睛。
“
我提的都是必须要说的正事。”沈希真敲了敲终端屏幕,说,“再说了,关心我也不是件坏事吧?”
她歪了歪头,表情看起来十分认真,不像是要拿他开玩笑,但蓝凇没有放松警惕,仍旧一言不发的看着她,手指不太自然的攥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不论如何,你没必要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其他人。”
沈希真打了个哈欠,并不在意:“没关系,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重要的秘密——情感方面。”
除了安瑟。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不过,那也很快就能说清楚,只要先应付掉意向评估,再找机会……
蓝凇没再说话,沈希真收回目光,开始思考后续可能需要做的安排,虽然在她看来,现在的一切状况都属于自然的发展,所有的交际也很正常,但其他人不一定这样想。
而且,呃,“其他人”所包含的的范围,稍微有点大呢。
沈希真带着一点点心虚,惆怅地叹了口气-
接近正午,沈希真回到了哨兵学院。
时间不早了,出于礼貌,她盛情邀请了蓝凇留下来吃饭,但他的状态显然不太对,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很负面的情绪,但注意力不算集中。
抵达学院后没多久,他就匆匆道了别,接着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沈希真独自走入学院内部。
虽然只离开了不到两天,还不够学院组织一次季末考试,但刚穿过进门的主干道,她就隐隐感觉到,与离开前相比,学院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上午的训练时间已经结束,离饭点还有半个小时,放在以往,学生们应该都还在训练场里,三三两两做着课外的练习。
此刻,训练场里却十分安静,透过玻璃窗,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有点奇怪。
沈希真一路走来,望向训练场内的目光越来越疑惑,快要抵达教职工宿舍时,她正巧遇上了学院教务处的主任,简单打了招呼,便问起了这些异常。
“哦,今天算是有个小活动吧,学生都在南边的广场。”主任伸手指向训练场后的方向,说,“有几个分塔提前派人来了,说是为今年的选拔做准备,干脆放了半天假。”
分塔?
沈希真现在对这个词有点敏感,听完,微微蹙了一下眉毛,问:“来的是那几个分塔。”
主任说:“第六、第十二分塔,桃山塔,卡尔萨塔,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座分塔也派人来了,但只有一两个人,应该是顺路。”
沈希真在听见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就露出了一个牙疼似的表情。
“怎么了?”主任问,“有你认识的人吗?”
沈希真不想说谎,没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只说:“好突然,打乱学院的教学计划了吧。”
主任说:“有一点,影响不大,毕竟只是前期的考察。你应该还没参与过吧,感兴趣可以去看看,现在过去正好赶上尾巴。”
沈希真:“……嗯。”
她目送着主任离开,站在宿舍楼下想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朝南广场的方向迈出了几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整个学院的学生都放假的话,场面应该挺大的吧,就算只有今年的毕业生可以参加,低学段的学生们也都会去看热闹,人一多,精神体也多,教官们肯定会去维持秩序。
那岂不是……
沈希真的脑海里一连闪过了好几张脸,想着想着,她闭上眼睛,抬起右手捂住额头。
如果是一个一个有序的分批次出现,那也没有什么,但全部聚集在一起的话,岂不是就和上次在静音室的状况一样,总感觉会有点难搞……如果再遇到沃尔什……
不不不。
还是不了。
沈希真将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眺望了一下南广场的方向,脸上那副牙疼似的表情越来越鲜明了,默默原路返回,走进了宿舍里。
离开安全区没多久,她就收到了安瑟回复的消息,虽然他很干脆保证了自己不会坏事,但从精神链接传来的情绪上看,大概他不是特别乐意。
沈希真按住额头,仔细的感受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双方的等级都相当高,匹配度也高的很离奇,在彻底的精神结合之后,她的感受和其他向导朋友描述的不太一样。
作为早已被大众舍弃的传统结合方式,精神链接应该是相当脆弱的,在精神图景有波动的时候很容易自行断裂,就算一切都很顺利,也会随着时间逐渐变弱。
情感的传递,按理来说,应该是非常微弱模糊的,假如不刻意捕捉,就像河岸边细小的波纹那样难以辨别。
沈希真按在额头上的手指慢慢下移,最终捂住了眼睛。
说实话,情况发展到现在,她都有点怀疑这些从学院里得到的知识了。
难以辨别的细微情绪波动?
……稍微夸张点说,简直像是身体里有第二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一样。
和蓝凇一起去福利院旧址的时候,距离六分塔实在太远,沈希真虽仍然有点儿被依恋反应困扰着,但多数时候,都把精神结合的事抛在了脑后,根本不怎么想起来。
现在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在得知安瑟在学院之前,她只觉得精神海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波动,熟悉归熟悉,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听见六分塔来学院挑人的消息时,她才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同时觉得那条微弱的精神链接一下子变得明显了很多,到了没有办法轻易忽视的地步。
心理作用真神奇。
沈希真暗暗地想着。
当然,有此种困扰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
和教导主任所说的一样,学院南边的广场上,直到中午还站满了人,但并不像沈希真想象中的那样混乱。
分塔选拔是一件大事,虽然今天不是正式的选拔日,学院还是抽调的人手维持秩序,现场虽然人多,却十分安静。
不过,在沈希真脑海里闪现过的几个人影,此时此刻,的确同时在场。
甚至还多了一个她没想到的。
“比去年好一点。”艾尔合上花名册,问,“正式选拔在半个月后,我们大概率是沿用惯例了,六分塔呢?”
他说完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听见回答,随意抬眸看向身侧,几只大小不一的蓝色蝴蝶正在空中翩飞。
安瑟心不在焉地望着广场上的阵列,伸手抓住一只飞舞的蝴蝶,它立刻便像宝石般在指缝间破碎了。
“不知道,这件事不归我负责。”他垂眸看着手指上虚幻的精神碎片,说,“去问指挥。”
艾尔有些看不惯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说道:“那你何必过来?”
安瑟说:“我今天休假。”
他低着头整理袖口,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额前的发丝黑得发蓝,很有光泽,比起柔软的发丝,更像是某种质地坚硬的石料。
说完这句话后短短的几分钟内,他脸上的神情就像一支旋转着的万花筒,闪烁着跳动了好几回,最后定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状态上,温和,平静,看起来很好说话。
艾尔注意到了这种变化,瞳孔不太明显的收缩了一下。
哪怕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也已经合作完成过好几个任务,他还是无法完全对安瑟的这种转变习以
为常。
天生的多意识体,近似于人格分裂,但不能被归为疾病,也没有主人格与副人格的区分,是两个捆绑在一起的平等个体。
考虑到黎明闪蝶所表现出的特殊的分裂能力,白塔在对安瑟进行全方面的检查后,将这件事定为“天赋”。
麻烦而危险的天赋,也许有一天会失控。
艾尔想着,收回了目光,但没有彻底放下心中的警惕。
初步筛选已经结束,不远处的空地上,聚拢在一起的学生们渐渐四散开来,有一些还在兴奋的询问各个分塔的情况,但更多的已经朝出口走去。
广场上的精神体数量迅速减少了。
艾尔看了看广场出口处的学生们,将正威风凛凛地四处巡视的雪豹叫了回来。
雪豹一直在广场的边缘来回踱步,在这些晚辈们面前,不需要本体特地下命令,它也十分主动地端起来了,长而粗壮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气质相当优雅。
只不过,刚回到艾尔身边没多久,雪豹就受到了猫科动物本能的影响,蠢蠢欲动的伸出爪子,开始扑打着天空中翻飞的蝴蝶。
黎明闪蝶和安瑟一样,正深陷于许多种激烈的情感当中,并没有兴致和一只傻猫玩儿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很快就扇动翅膀飞到了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雪豹努力跳跃。
艾尔不得不开始准备强行控制自己的精神体,以免这种丢人的行径继续下去。
但他刚弯下腰想要抓住雪豹的后颈皮,就感觉眼前闪过一道蓝光,抬眸一看,是刚才还在优雅飞行的闪蝶停止了动作,从眼前缓缓地飘落,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彩纸片,被风裹挟着一路向前。
顺着它飘落的方向,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作者有话说:以下全是与正文无关的碎碎念:
季度末是地狱……我居然成功存活到了七月初,难以想象……
这周内估计还有点收尾工作要搞,下周就能恢复正常更新了
又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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