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段时间,至少有五十次,安瑟真心实意地想要弄死精神海里的另一个意识。
他对这个被迫捆绑的玩意儿毫无兴趣,可能也毫无了解,甚至直到第一次被抢夺主导权,才知道梵伊竟然还有这种能力。
藏得真深。
安瑟咬牙切齿地想。
他宁可这毛病真的是人格分裂,无论如何,副人格总不至于像这样骑在他头上,啧,那个蠢货,简直……
“我真担心今天见不到你。”沈希真说,“梵伊有点太任性了,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
安瑟的心情因这句话而产生了过山车轨道般的变动。
他很想不顾形象暴躁地发泄一番情绪,然而应该承受这种情绪的那个人,好死不死,偏偏在他自己的脑子里面。
一腔愤怒在心中撞来撞去,最终被强行压下,化为全新且让人郁闷百倍的憋屈。
结合表情和精神信号,沈希真怀疑他下一秒就会立刻以头撞墙,为防止惨剧发生,连忙切入正题。
“返回镜湖塔的时间已经基本确定了,就在下周。”她的语气认真了点,“但我要做一点别的安排。”
安瑟拧了下眉毛。
危险预警。
她的语气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沈希真说:“我们要分开走,你按白塔规划的路线去镜湖,我走另一条路,会晚一天到。放心,很安全,白塔的计划不会有问题。”
安瑟倏然看向她。
“你不和我一起去?什么意思?”他的语速加快了,“这个级别的任务必须有哨兵随行,你——”
没有等他说完,沈希真开口:“我和其他哨兵一起过去。”
她说得很平静,话音落下,手掌撑着窗台坐了上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眼眸漆黑,没有高光。
安瑟看起来像是从火堆旁一脚迈入了暴风雪中心。
“我也不想这样伤害你的感情。”沈希真靠着书架,说,“但这件事没有商量。”
安瑟的神色数度变换,唇紧紧抿着,显然怒气冲天,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用不着旁观者拿出额外的怜爱之心,他看起
来就已经够可怜了。
哪怕道德底线足够灵活,沈希真心里也还是冒出了一点对自己的谴责,不过这不足以让她改变主意,她是选定一条路就要将它走到尽头的人。
安瑟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指,力气很轻,轻于蝴蝶抓住飘摇的栖木。他说:“你不能这样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希真:“你——”
安瑟使用的描述总是和犬科动物挂钩,是一个捆绑式的表达,让她不得不生出一些奇怪的联想,但是——但是她有狗了。
也许有了。
还有猫。
“但我非这样做不可。”沈希真动了动指头,“怎么办?”
安瑟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至少……”
沈希真重复道:“至少?”
安瑟的面色沉了点。
他能感受到精神海中的梵伊正在不安分地挣动,似乎是觉得他无法处理问题,要跳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了。
幸好有了前两次的遭遇,他已经大致弄清了压制的办法,只要不是突发状况,无法防备,都能很轻易地解决问题。
安瑟隐隐觉得,面对现在的情况,梵伊那套无理取闹的撒娇方法可能更奏效一点。
但他又想到沈希真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和以往都不一样。
“至少要安慰我一下。”
他最后这样说,声音有些委屈。
沈希真沉默了,悄悄环视了一遍周围的书籍和电子资料。
……真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她犹豫了下,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指尖往回轻轻勾了勾,许久没做出下一步行动。直到闪蝶忽然飞到眼前,才骤然抬起眼眸,一把拽住了安瑟的衣领。
“你觉得怎样安慰比较好?”
沈希真缓慢倾身,因为角度的关系,眼睛显得很圆,让人不自觉的就会盯着看。
安瑟紧张起来,整个人都僵住了。虽说考虑她的性格,在安慰一次上不会有特别大的遐想空间,但紧张是难免的。
“你……我……”他结结巴巴地说,“说点什么也行。”
沈希真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然后忽然俯身,在安瑟的唇上亲了一口:“这样是不是更直接?”
安瑟睁大眼睛。
在彻底宕机的前一秒,他极限刹车,抓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握紧了沈希真的手,回吻过去。
……蝴蝶。
沈希真心想,比蝴蝶的翅膀还软。
她没有推拒,过了一会,才拍了拍安瑟的肩膀,自己从窗台上轻快地跳下来。
安瑟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兴奋异常,刚才的不满是一点儿也找不到了。他将那个问过数次的问题,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在所有人里,你最喜欢的是我吗?”
沈希真也给出一如既往的回答。
“当然。”
她再度看向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精装书,相比之前,心境已经发生了一点变化。
确实不太一样。
难怪大家都把这里当做恋爱圣地呢-
白塔的全体会议通知得很急,但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白若讲话的风格和那位能将三点拆成十六点大谈特谈的副院长截然不同,会议开始后的第八分钟,他就讲完了所有内容,进入到了提问环节。
这次的会议主题是战略部署,本质上也就是个正式一点的通知。他说了有问题可以问,但也没有人提出质疑。
第十分钟,会议解散。
第十二分钟,白若拒绝了继续召开内部短会的提议,被对开会极度狂热的几位同僚一番夹击后,决定转道去各楼临时巡查,检查工作完成情况。
电梯下行。
第十五分钟,一对忘记参会的冒失情侣跑出最内侧的那间阅览室,匆忙赶到环形楼层靠中间的位置,连续按了十次电梯的下行按键,引起电梯急停,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层楼。
事发突然,尽管后续追责时发现只是个意外事件,但此时此刻,还是让许多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簇拥着冲出了电梯。
休闲阅览区的几个管理员也被惊动,小跑着到了电梯跟前。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若再怎么厉害,也没有天眼,同样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意外状况,也离开电梯等待调监控及维修人员排查。
直到这个时候,他都还是非常冷静的。
但下一秒,围在一起讨论的众人不远处,两道身影拉扯着出现在了走廊,其中一个极其眼熟,白若只用余光扫一眼都能辨认清楚。
他霎时定在了原地。
楼道里的喧嚣还在持续着,人群拥挤,只靠听觉和视力,哪怕带着任务也没法短时间内精准锁定目标。
但向导还有第三只“眼”。
熟悉的精神波动刚一出现,沈希真就停止了与梵伊拉扯的动作,听声辨位似的,蓦然抬头看了过来。
对视的第一秒,她差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塔不是在开会吗?开完了?但就算散会了他也应该往顶层去,而不是反过来向下走。
不不不。
原因不重要。
沈希真唰地松开了梵伊的手,往反方向走了一步,相当欲盖弥彰地装作两人毫无瓜葛,并露出了一个配套的纯真笑容。
如果这具身体里的意识是安瑟,再怎么不情愿,大概率也会服从通过精神链接传来的声音,暂时性地远离一会儿。
但梵伊是几乎纯粹由情感构成的意识,哪怕能思考,喜欢也是必须要放在第一位的东西。简而言之,如果一定要给定一个标签,他恐怕只能用极端恋爱脑来形容。
梵伊非但没有远离,还朝沈希真又迈了一步,拉起她的手,委屈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甩开我?”
沈希真觉得开始觉得有点儿尴尬了,朝远处的白若露出一个八颗牙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把梵伊往自己的身后扯了一下,试图遮住他的身影。
“嘘。”她低下头,小声说,“等会儿再说话。”
梵伊顺从地安静下来,但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隔着人群,沈希真不大看的清白若脸上的表情,既后悔自己不该在黑暗里玩终端,又忍不住遗憾于向导并不超常的五感。
在想什么呢?
肯定是不太高兴,但是到什么程度,会一定要问个究竟吗?
沈希真一般不担心白若因为看见其他哨兵就应激,但此刻情况特殊,首先这里是闻名遐迩的第十二层,其次,梵伊又开始尝试贴近她了!
两边对上,万一暴露了他们有过精神结合的事情,那就不能更糟糕了。
她倒没什么,但是他们……特别是蝴蝶,蛇鳞拔了就拔了,蝴蝶的翅膀可不能扯啊。
这时,空气忽然极轻微地扭曲了一下,是一个很明显的精神体将要凝聚的前兆,沈希真一下看向头顶,在荧蓝色的蝴蝶出现的第一个瞬间,就蓦地伸手将它抓住了。
“不要挑衅白若!”
她小声说:“听话,否则以后我都只跟安瑟见面了。”
梵伊一僵,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白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沈希真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第92章
被白若
凝视了整整两分钟后,沈希真有点儿想甩手不管了。
蝴蝶的翅膀——想扯也可以扯一下的,只要注意分寸,别闹进封闭病区,给她增加额外的工作量,其他的都好说。
她默默地这样想了没过久,电梯闹出来这场小风波就被解决了,那对冒失小情侣被勒令去和刚毕业的新人一起接受安全教育,其他人则纷纷散开,各自前往目的地。
白若依旧没有抬步离开。
他停留的时间太长,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上前来询问有什么指示了。白若和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又将视线投过来,深深地看了沈希真一眼。
沈希真条件反射地握着梵伊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拽,像小时候背着家长藏糖果似的。
直到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抬起头来。
白若却已经转过身了,身影被人群彻底遮住。
嘶。
坏了。
沈希真想。
她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转过头,刚想说话,发现身边的人终于换成了想要的芯子。
但事到如今,换不换也无所谓了。
“安瑟。”沈希真盯着他,“刚才为什么不出来?”
安瑟掐掉了最后一只不属于他的闪蝶,在心里暗骂了梵伊一百遍,说:“我真的尽力在控制那个蠢货了。”
沈希真这次没有纠正不良用语的心情,鼻子皱着,十分严肃地看着远处尚未尽数散去的人群。
安瑟看着她的模样,睫毛微颤,强行把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应该。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如今,再怎么说,他才是那个和沈希真有过精神结合,建立了完整长久的链接的哨兵,白若怎么说也是过去式了,有什么不能在他面前出现的?
“你担心白若会跟我起冲突?觉得他会对我做什么?”安瑟揣摩着链接另一端的情绪,“那他的控制欲也太强了,对你太不尊重了吧?”
沈希真转头看了他一眼。
“本来是担心的,但我表现得有点……总之现在不会了,但你们最好也别私下碰面。”她叹了口气,指正道,“还有,白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刚听见这话,安瑟就不慎咬到了舌头。
他将情绪压了又压,为了不使自己在对比之下显得太过无理取闹,努力忍住了一言不发。但可能是声带起了异心,不再受控,不该说的话还是被说了出来。
“所以,在你心里,他仍然是最重要的?”
沈希真:“不。”
安瑟一愣。
“当然是你最重要了。我说过了,那都是我的真心话。”
沈希真说着话,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颜色极深的眼珠在眼眶中微微颤动,像深不见底的海水漩涡。
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当然是你最重要了……”-
晚七点,白塔开始催滞留在塔内的哨向离开。
沈希真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哨兵学院的列车了,在同行者的催促下,她匆匆跑出一楼大厅,踏上塔前的广场时,忍不住回头仰望了一会儿。
从外朝里看,目光完全被单向玻璃阻隔,视野里只有一片纯白。
“沈向导?”同行者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十分钟班车就要出发了,快走吧,再晚点就赶不上了,留在这儿可没地方住。”
这句话触动了沈希真脑子里的某个开关。
同行者再一次出声催促时,她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说:“不好意思,你先走吧,我还有急事,明天再回去。”
说完,她立刻转身重新奔向白塔内部,在身后传来充满疑惑的询问声时,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
白塔的灯光如今是最低档,照在地面上仿佛阴影。
这里的高等级哨兵远比下辖的分塔要多,因此灯光和噪音的管控也格外严格精准,沈希真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眼睛一直看着墙上的噪声监测仪。
假如在第十二层外碰见的是其他人,犬科猫科冷血动物或者别的,无论是谁,她都不会特意折回来。
但白若毕竟不太一样。
或许因为他是她在白塔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有时候,沈希真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雏鸟情节。
总指挥办公室在第四十八层,再往上,是日常开会用的审议庭,和用来观测的瞭望台。
穿过四十八层的走廊时,沈希真在中段停下了脚步,站在玻璃幕墙旁边,抬头往上方望去。
白塔是下宽上窄的高塔,越往上,楼层面积越小,朝上只看得见雪白外墙的影子,和一点不太规则的金属凸起。
那是什么?
沈希真有些在意,站在墙边努力分辨,好一会也没认出来,直到快要将脸贴上玻璃时,才注意到金属凸起上不太明显的“维修”喷漆。
维修用的伸缩梯。
当年,索菲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白塔太高了,哪怕那是个晴朗平静的夜晚,还有特制的气候控制装置,瞭望台上的风也仍然很大,让她觉得有点冷。
最终的落点,和预想中也有偏差。
“真真?”
一道呼唤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希真从回忆中惊醒,后退半步离开了墙边,回头一看,白若正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是一副微微惊讶的表情。
“哥。”
她喊了一声。
白若走到她身边,并没看外界的景象,青鸟的影子从他的身后浮现,高挑而华美。
“怎么还不回去?”他问,“再晚一点,学院就要宵禁了。”
沈希真看看他又看看青鸟,思绪还浸在冰凉的夜风里,怔了几秒,转头再度看向窗外,说:“其实我之前一直很讨厌白塔。”
白若静静看着她,轻声问:“现在呢?”
“我也不知道。”沈希真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我以前觉得,在记忆还没恢复的时候都这么讨厌白塔,等我想起来所有事情,可能会更加讨厌,但是没有。”
白若问:“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沈希真摇了摇头。
她注视着窗外,感到手指微微发起抖来,便将它们紧紧攥在了一起。过了几秒,她慢慢说:“蓝凇跟我讲了违规实验的真相……我在想,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我活下来了,并且不怨恨白塔,这是正确的吗?”
白若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不要这样想。你也是受害者,他人的不幸不是你造成的,你不需要有愧疚。”
沈希真问:“只有我一个幸存者吗?”
白若上前抱住了她,奇异的香气环绕在身旁:“我们会继续搜寻的。”
沈希真紧紧攥住他的手,声音像一根绷直的线:“不是说,当年留下了名单吗?”
白若不想说出令她失望的话,但也不愿意讲什么善意的谎言,犹豫再三,终于说了实情。
“有名单,但缺失了至少一半,并且也只有几个孩子有真名,其他都是编号。”他低声说,“审问时,苏照和沃雷也并不记得孩子们的姓名。”
沈希真不说话了。
过了约有半分钟,她徐徐吐出一口气,从绷紧的状态中放松下来,说:“如果实在没有就算了,毕竟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增加更多伤痛,反正也没有可能再弥补了,还是让过去的事情成为过去吧。”
白若:“不,白塔会补偿你……”
“不用。”沈希真打断了他,“如果后续需要作证,我愿意帮忙,但假如不用,也不必对外公开我的存在,我不想永远和这些过去的事联系在一起……我想忘记它们。”
白若沉默了下,说:“好。”
他说完这个答复,还想在讲些什么安慰她,还没有开口,沈希真突然轻轻推了他一下,仰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真是的,我本来是想过来安慰你的,怎么现在变成你安慰我了?”她小声嘟囔,“不行不行。”
白若扫了眼窗外,将单向玻璃调成了不透光的模式,整个四十八层的内墙都由透明变为雪白,外界的景象完全看
不见。
做完这件事,他将沈希真带到了总指挥办公室里,边走边问:“我有什么需要安慰的吗?”
“别装傻!”沈希真扯了下他的袖子,不满地说,“下午在十二层,你看起来不是很不高兴吗?”
白若似乎想了想,然后说:“我记得我当时应该把表情控制的很好。”
沈希真:“一点也不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高兴了。”
白若关上门,回头看她:“这样吗?真抱歉,我不想让你为难的。”
沈希真说:“不许道歉。”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和几个月前还是一个样子,只是桌上堆了很多装着电子锁的绝密文件,和蓝凇桌上的一样。
“你也在查当年的事情,我还以为这个任务已经全部交给蓝凇了。”
白若说:“只让他来做,事情会乱套的,他从来也不考虑后果。”
听见这话,沈希真很有共鸣,想就此再讨论些什么,刚要开口,白若却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唇,说:“不是来安慰我的吗?不要再提蓝凇了。”
“我再说最后一句。”沈希真眨巴眨巴眼睛,问,“我听说你拔了他的蛇鳞?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做出这种正面的,唔,打架斗殴性质的事情。”
白若说:“他也拔了我的羽毛,很疼。”
沈希真看向缩小停歇在盆景上的青鸟,抓住他的手指:“恢复了吗?”
“我不知道。”白若说,“你来检查一下吧。”
下一秒,青鸟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恢复原型之后,垂下脖子轻蹭沈希真的脸颊,长长的冠羽落在她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迟了几分钟,我的九月小红花[化了]
第93章
沈希真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抚摸青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或许是一个月前?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遇见的人也太多了,她一边与他们来往一边还要处理自己混乱的记忆,实在是有点记不清更早的时候发生过的事情了。
S级向导确实不会被记忆问题困扰,但那也是在记忆没有被修改过的情况下。沈希真想,她的记忆可是快要乱到能拿去学院当参考病例了,而且绝对是无人能解答、声名远播的压轴题级别。
不过,这也快要解决了,只要回到镜湖塔,一切都会解决的。
沈希真发觉思路渐渐跑偏,连忙微微摇了摇脑袋,把飘远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她低下头,手掌埋进青鸟柔软的羽毛中,触感很软很轻,没有温度,只有香气和闪光,偶尔能听见宝石相撞的声响,细小但很清脆。
鸟喙是浅金色的,有时轻轻啄着指尖,像雨滴落在手上。
真是难以想象。
它真的会把青蛇的鳞片啄成那样吗……真的会那么凶?
该不会是蓝凇描述时夸张化了吧。
说起来,这两只精神体的颜色还挺像的,只是深浅和质感不一样。
这可能也是它们相处不来的原因之一,太像了,所以互看不顺眼。
沈希真想着动物心理学,很快检查完翅膀,将注意力转到看起来有些凌乱的冠羽上。她一伸手,青鸟就顺从地低下了头,被触摸颈部时,舒服得闭上眼睛,将脑袋往她的手心里埋。
它现在是正常体型,虽然没有战斗中那么大,但也比常人高出了一大截,如果翅膀完全张开,可以把沈希真整个人都揽进怀里。
她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只有着鲜红眼睛的小鸟。
虽然小了很多,但黑翅鸢的模样却比青鸟看起来凶猛太多了,假如是兄弟俩内斗,听起来可信度还要高一点。
“头再低一点,真乖。”沈希真数了数冠羽的数量,发现对得上,顿时为青鸟并没破相而松了口气,狠狠摸了几把颈部的毛,苦恼地问,“你真的啄小蛇了吗?不应该呀,看起来明明这么乖。”
面对精神体的时候,她说话一向有点夹子音,青鸟听见了,就更加激动地用头顶的绒羽去蹭她的脸颊,完全无暇回答问题。
还是白若开口道:“那只是很平常的意见不合,以前也常有,别担心。”
沈希真看向他,敲敲终端的金属外壳示意,比划了下:“但是在视频里看起来真的很严重,连羽毛都掉了那么多,来之前,我都有点担心你们的精神图景会不会受伤了。”
白若微微摇了摇头。
他并不受到精神体的影响,但反过来,情绪变化却会在青鸟身上有所体现。没过多久,沈希真感觉到掌心下的羽毛很明显的坚硬起来,像刚被打磨过的刀锋,她还没来得及安抚,青鸟就收起了翅膀,低低鸣叫了一声。
沈希真摸了个空,收回手,疑惑地问:“怎么了?”
白若凝视着她。
“我只是没有想到,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仅仅过去一个月,你和蓝凇的关系就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他停顿了一下,说,“以前你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沈希真回想了一会儿:“以前也谈不上很差,毕竟我也没有跟他接触过,应该说是无感吧。”
白若:“现在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一定程度上,可能吧,我也不确定。”沈希真抱住了青鸟的脖子,不让它继续往后退,“我没有很仔细的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白若制止了青鸟的动作,让它安静地站在原地,与此相反的,他自己却看向了别处:“那什么时候才合适?”
“等我从镜湖回来。”沈希真说,“到那个时候,我再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话音落下,青鸟忽然张开翅膀将她环抱住了,色彩浓丽的青色羽毛占据了视野,看起来还是那么柔软,可是光泽却暗淡了一些。
沈希真拨了拨紧贴着脸颊的那些羽毛,甚至觉得香气都变淡了。
白若仍然不看她,低声说:“上次我走之前,你说不想谈论任何感情方面的事,现在已经可以考虑了吗?”
沈希真说:“哥,你不能这样揪字眼。”
白若说:“我也不希望自己这样。”
“不要多想。”沈希真推开青鸟的翅膀,走到白若面前,“其他人怎样都不重要,无论如何,我又不会离开你,这只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
白若看着她,许久没说话,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他有些无奈地说:“你平常也是这样安慰人的吗?”
“我是实话实说。”沈希真弯起眼睛,“没有安慰到你吗?一点点作用都没有?”
白若垂眼想了想,漆黑的眼睛在睫毛下面闪烁:“有一点。”
青鸟的尾羽依旧低低的垂落着。
效果不佳。
但沈希真已经干脆地放弃了,揽着白若的脖子抱了他一下,就转头去看青鸟,嘴里还说着:“有一点就够了,我也没有安慰的经验,剩下的就等我回来再说吧。”
白若的视线安静地追随着她,没有再开口,他当然想再索求些什么,只是理智告诉他要知足。
下一次。
等到下一次……
沈希真绕到青鸟身侧,开始对那些长长的尾羽进行最后的检查。
这是她最喜爱的一部分羽毛,极其华丽,飘逸如云,因此也最担心它们受到损伤。白若知道这一点,平常很注意,而且也没什么人或怪物能伤到他。
只是,它们现在看起来,似乎……总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
沈希真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她检查过确认没有伤,便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拉远距离,试图从整体的不和谐上寻找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数量?
可是看起来没有变少。
一、二、三、四——
沈希真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快步上前,拨开那些熟悉的长长羽毛,从中挑出了几根特别长、特别青的,勾在指尖观察着,眉毛一点点拧了起来。
白若一直看着她的动作,在那些羽毛被挑出来的瞬间,眼睛突然发抖似地眨了一下,睫毛随之颤动起来。
他蓦地看向了窗外。
沈希真还在观察。
她确定自己以前没有看见过这几根羽毛。
不可否认,它们看起来与其他的那些轮廓很相似,像画作上金色水粉的勾线,很协调,相得益彰,绝不是外来之物。
可是一个月前还没有。
最近新……呃,新长出来的?
沈希真轻轻捻着这几根极长极青、末端散开许多细小分支的羽毛,觉得情况有些匪夷所思,这比精神体会自然掉毛还让她惊讶。
从没听说过成年哨兵的精神体会再发育。
向导也没有。
只要不是精神图景出现动荡,精神体不会有这样的变
化。它们可以在本体的控制下少一些东西,那只是个小把戏,但绝不能多出来什么,除非是被污染导致的变异。
可是白若显然很冷静正常。
沈希真仔细回忆了一会儿。
她觉得这事一定有合理的解释,说不定就写在哪本教科书的科普导语里。她在精神图景这方面的知识储备绝无问题,往年的考核都是满分,但一番搜寻,却没找出来任何相关的知识点。
白若则已经将脸转到了另一边,望着窗外连云层都没有的晴朗天空,并没有要做出解释的意思。
但沈希真确实只能问他了。
“这是什么?你自己注意到了吗?有其他向导看到过吗?”她迷茫地问了一串问题,“是不是巡查途中出了什么事?我听说你们遇见过001,该不会是和它交锋时发生了什么吧?”
听完这段问句之后,整整一分钟,白若才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半分钟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决定要回答了。
说实话,沈希真真的有点担心会听见绝症之类的解释。她也知道这个担心很庸俗,但最近的生活的确也太庸俗爱情电影了。
然后白若简短地说出一个词:“繁殖羽。”
沈希真:“啊?”
她刚开始没理解具体是哪几个字,根据音节,在常用知识库里进行了快速的比对,接着,比对出结果之前,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白若的目光无奈而温和。
“繁——呃,啊,我的……”沈希真在惊讶中,总算抓住一个闪过的念头,“我的动物学没及格。”
白若为这句话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那没关系,不影响你的优秀。”
沈希真这才低头看向挂在指尖的长长羽毛,还没有等她做出什么举动,青鸟就受不了了,抬起脚爪换了个方向站着,把羽毛全部从她手中抽了出去。这样做完,它还是觉得无所适从,急促地鸣叫了一声,化作一团青雾消失了。
白若说:“现在是鸟类的繁殖季,不是每年都会这样,最近,可能是我在污染区停留太久了。”
“是的,有可能。”沈希真冷静下来,说,“我还担心是生病了,只要不是那样就好。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是,但我真希望你没有注意到。”白若说,“也许我今天太情绪化了,是季节的原因。”
他始终没有那么明确地说过自己的感情,尽管双方都心知肚明也总是含蓄,他不想吓到沈希真。可是繁殖羽……就好像他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都像在求偶似的。
沈希真眨眨眼。
她的目光在空气中停留,仿佛还在看那几根格外纤长的羽毛,说道:“不过,我觉得那些羽毛很漂亮。”
第94章
这句简单的夸赞比所有安慰都有效多了。
沈希真没觉得自己说了很有意义的话,但的确成效显著。没过多久,躲进精神图景里的青鸟就再次出现,不大好意思地细声鸣叫起来,轻轻啄了啄她的头发,从尾羽中拔下最漂亮的送给她。
那是一根很长的尾羽,被特意软化了,如同一条冰凉而柔软的丝质缎带,折成一半的一半,拿在手里仍然会垂落在地面上。
白若没有就青鸟的这一举动做出解释,只说:“如果拿着麻烦就扔了吧。”
沈希真当然不会那么想。
她想了想,像戴手链似的,把羽毛一圈圈地缠在了手腕上,然后抬起手,在灯光下欣赏了一会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希真才发现白塔外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看看终端,指针已经过了八点,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学院了。
白若注意到她看时间的动作,立刻起身:“我送你回去。”
沈希真伸手拽住了他。
“等一下。”她想起来之前得到的小嘱托,说,“封老师让我问你,学院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什么时候把我们调回白塔?”
白若略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两周后。”
沈希真惊讶:“那么久?塔里不是很缺人吗?”
“下周是毕业生体检的时间,精神图景检查这一项,原本也是由S级向导负责的。既然你们正好在那里,就不需要做额外的人员调动了。”
白若停了下,又说:“至于白塔的情况,并不像外界传言中那么紧张,对001也尚在观察阶段。”
沈希真问:“那交通管制呢?”
白若说:“今晚已经将自由通行权限下调到A级了,安全起见,十天后再全面放开。”
沈希真:“……”
她想起下午她是如何花了一个小时、费劲力气办下那一张通行证,又想到学院里被关得眼睛直冒绿光的学生们,不知是该先感叹自己来得不合时宜,还是先为终于解放的学生感到快乐。
白若:“怎么了?”
沈希真指了指头顶的四十九层:“不是有一些人反对解除封锁吗?”
“反对者不到半数,决策通过了。”白若凝视着她,半晌,慢慢转开了眼,平静地说,“001有明确的仇恨对象,目前看来,这一点仍然没变。对哨兵来说,它的危险程度没有那么高。”
沈希真:“这样最好。”
白若低低地嗯了一声。
哪怕他偏着脸,神色中的犹豫也一览无余,漆黑的眼睛望着近处的虚空,上眼睑将眼珠盖住三分之一,是一个沉思的表情。
过了足足一分钟,白若问:“你和001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他在找的那个向导,就是你吗?”
沈希真歪了歪头,挺认真地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吧。”她用轻松的语气说,“大概就是我。”
白若问:“001有没有可能伤害你?”
沈希真还是说:“我也不知道。”
眼看着白若的神色又凝重起来,她伸手够了一下,抓住衣领,将他拽得弯下了腰,消失了许久的香气因此而再次浓郁起来。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你看,我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沈希真笑吟吟地说:“我保证001不会伤害到我的。而且,过不了多久,等我从镜湖回来,它带来的麻烦也一定都结束了。”
白若俯下身,右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紧盯着她,低声问:“这是你的预言吗?”
沈希真说:“这是承诺。”
说完,她忽地松开手,按着白若的肩膀把他稍稍往前推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窗边,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问:“你晚上是不是还有工作?”
“不是多重要的工作。”白若单手整理好衣领,说,“我先送你回学院。”
青鸟扇动起翅膀来,叮叮当当的宝石敲击声同时响起。
沈希真拒绝了这个安排。
“不,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明天再说吧,我直接住宿舍就好了,反正走过去也就是几步远。”
白若说:“我送你。”
沈希真摇头:“不要。你去做你的工作就好了,我又不会迷路。”
白若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沈希真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快的走到了门边,并且——紧紧抱着青鸟的翅膀。
“但是可以让青鸟送我一程。”她将脸颊埋进青鸟胸
腹处柔软的羽毛里,发出了一声幸福的叹息,接着得寸进尺的问,“今晚让青鸟陪我一起睡吧,不用留那么久,等我睡着再走就可以了。”
白若从来也没能成功拒绝她过,这时当然也只能点头,说:“好,别睡太晚了。”
沈希真连连答应,快乐地拉开门走出去了。青鸟缩小成精巧的一小只,不高不低地飘在她的旁边。
白若迈出办公室,看着她一直走到电梯口,身影迅速消失不见后,又过了一会儿,才折回到室内。
沈希真带着青鸟出了白塔,步子轻快的往公寓区的方向走去,走到半道,后知后觉有点担心遇到什么最好不要遇到的人,把飘在半空的青鸟拉过来抱住了。
整个白塔就只有这一只神话生物精神体,白若当选总指挥的时候,它也一同站在演说台上,谁来了都能一眼认出。
小心为上!
好不容易梳顺的羽毛可不能再弄乱了。
不过,大概是白天过得太丰富多彩了,夜晚平静得有点反常,路上一个熟人也没遇到。
回到公寓里,青鸟的羽毛仍然华美服帖,光鲜亮丽,一进门,就轻车熟路的跳到了卧室的鸟爬架上,用喙梳理起羽毛来。
它看起来非常放松,甚至超过在白塔内部的时候,一直在专心致志的整理羽毛,直到被沈希真顺着冠羽抚摸到脊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歪头看她。
沈希真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说,“我还是想……”
做一个真诚的人-
平静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希真先迷糊地睁着眼睛看了几秒天花板,等到思考的能力渐渐恢复,一跃而起,转头看向身旁的鸟爬架。
青鸟已经不在那儿了。
这个架子还是沈希真上学时亲手做的,原材料是某次任务里偶然捡到的树杈,不知道什么品种,形状漂亮,枝干也很光滑。
她的动手能力只能说中等,做好之后,还担心青鸟不愿意在这上面歇脚,但从后来的反应看,它明显很喜欢。
沈希真无意识地数了数挂在架子上的铃铛,打了个哈欠,很快把脸转了个方向,看向窗外。
窗帘只拉了一层最里面的薄纱,光线仍然很亮,她一眼看过去,神色很快就变成了惊讶。
窗台上放着一根细细的青色羽毛。
和尾羽完全不一样,颜色浅很多,特别细,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它摸起来是什么手感了。
沈希真盯着看了许久,将它拿起来,和昨天的那根尾羽放在一起,装进了书柜中的一个盒子里。
隔着玻璃,她有些遗憾地望着羽毛。
离开了精神体,这些羽毛和本体之间仍有非常微弱的联系,可惜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虽说她挺想带着它们一块儿出门,但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是别这样为好。
沈希真很快收拾好自己,到了白塔的关卡处。
和白若昨晚说的一样,后半夜,塔就下发了解除A级以上出行禁令的通知,很多人接到消息就连夜赶路。直到现在,关卡处还有不少人,绝大多数都是A级,既有哨兵也有向导。
沈希真从人群中很快找到了目标。
关卡外不远处,艾尔静静地站立着,视线一交错,那双灰眼睛就陡然亮了起来。
与从前几次见面时的情况相比,他现在看起来低调了很多,不仅戴帽子遮住了银白的头发,也把雪豹收在精神图景里。
不过,沈希真还是远远就看见了他,伸手挥了挥,比了个“等等”的口型。
她本来不想这么早就过去,可是想到能弄清那枚碎片的来历,就觉得实在等不及。既然交通管制已经结束,她决定先斩后奏,总之踏上旅途再说。
远处,艾尔并没走过来。
和其他几个哨兵不同,他也挺热情的,但是内敛得多。哪怕等在这的是一向很傲气的蓝凇,也早就走到她面前来了。但艾尔只是朝前迈出几步,走到哨卡附近就停下来了。
沈希真在排队验身份的间隙偶尔抬头看他,回想起以前在朋友家里见过的小猫。
缩在角落,偷偷露出眼睛看她,哪怕后面渐渐熟起来,也还是保留着胆怯的天性,有时会因为被摸得太舒服而弹起来跑走。
就是那样一只敏感胆怯的小猫。
十分钟后,沈希真终于结束了排队之旅,身份验证通过之后,走到了关卡之外。
直到这时,艾尔才走了过来,斑斓的灰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他们并肩走到离关卡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在上车前,沈希真握住艾尔的手,上下晃了几下。
她笑着说:“合作愉快啦,接下来几天就靠你关照了——你看过我昨天发给你的路线了吧?”
艾尔点头:“看过了。”
“我确认过路况,不出意外,应该是没问题的。”沈希真的语气很有活力,“那就出发吧,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艾尔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寻找001的碎片如此热情,但很受打动,也笑了起来:“好。”
他拉开车门,雪豹先一步跳出精神图景,在副驾驶座上转了个圈,朝沈希真细声细气地嗷呜了一声。
第95章
驶离白塔一段距离后,沈希真望着越来越远的白色小点,松了口气,拿出终端编辑了一条消息,在通讯录里打了几个勾,点击群发。
先斩后奏。
这样就解决问题了。
雪豹仰躺在腿上,伸爪子扒拉着袖子上的金属链饰,偶尔顽皮地用牙咬着玩,下一秒,就被艾尔扯着尾巴拽开。
“没关系,不会咬坏的。”沈希真举着金属小链饰逗了它一会儿,随后抬起头说道,“昨天晚上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今天你来不了呢。”
艾尔沉默了几秒,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点闪烁,问:“……为什么?”
沈希真看着叮叮当当弹出消息的终端,露出牙疼的表情,回复了几条特别重要的,就啪地关掉了全息屏幕,满脸都写着不听不听。
“因为我说得太仓促了嘛。”
她左右晃了晃脚尖,盯着鞋尖上的白塔纹饰,说:“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通行已经放开了,时间太赶,还没来得及向塔里汇报,只和学院那边说了一声。你呢?分塔的管理应该不会太严,可是临时出来也很麻烦吧。”
艾尔的视线微微偏移,眸光闪烁,注视着正前方的车窗,镇定地说:“不麻烦。”
他当然不可能说,自从上次见面约定好之后,就早早提交了出行的预申请,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接白塔附近的任务。
沈希真:“那就好。”
她低头捏捏雪豹的爪子,将袖子上的链饰取下来,晃来晃去地让它咬,在咔咔的咬合声中,艾尔又开口了。
“你呢?就这样直接离开,白塔不会追责吗?”
“不会,我只是把行程提前了这么一点点而已。”
沈希真用两根手指比出五毫米的距离,满不在意地晃着手腕上的终端,说:“而且学院的工作也已经结束了,我留在那边也没什么意义,还有,最关键的是——”
她压低声音,拖了个长音,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让艾尔也跟着紧张起来。
许久没有听到下半句话,他忍不住朝身边看了一眼,却发现沈希真正好也沉思着看向他,顿时收回目光,攥紧了方向盘,不知道是该继续等待还是主动询问。
本来,这是安装了自动驾驶系统的公用车辆,就算深入污染区,只要不遭受过重的攻击,也用不着人为操作。
但如果不让自己做点什么,他就更加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表现得更自然一些了。
雪豹受本体的情绪影响,明显变得焦躁起来,开始扑咬自己的尾巴。
沈希真摸了摸它的头顶。
“最关键的是,”她小小地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艾尔
低声问:“是因为001吗?”
沈希真仿佛没听见这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虽然我再三确认过,应该没有疏漏的地方,可是毕竟做不到那么全面,还是有点不安。”
说完,她揉了几下雪豹的毛,用下定决心的语调说:“所以还是尽早回去看看吧,等我们走完这一趟,我就继续往镜湖塔去。你要是着急,可以接个任务顺道回分塔,不着急,就在附近等我回来。”
艾尔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象,低声说好。
他觉得自己应当这样简略回答后就保持安静,但很多时候,想保持沉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真的不需要让我去镜湖吗?”
艾尔问。
沈希真摇摇头。
“不用。”她在雪豹身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旋儿,低着头说,“人太多了,我也会顾不过来,万一出什么纰漏就麻烦了。”
艾尔不再继续争取,抿着唇看向车窗外,雪豹暂时停止翻滚,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沈希真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太阳穴。
她没找借口,说的也全是真话,想到镜湖可能会有的复杂情况,再想想自己乱成一锅粥的记忆,又有点想扶额叹息了。
当年果然还是不应该那样做的。
短时间修整如此大量的记忆,不只是工作量大,完成得也很粗糙。而且,哪怕只是这样也有点超负荷了,最后居然还手忙脚乱地把它们全锁了起来——既然总归要锁,一开始干嘛非得替换呢?
更别说,后来甚至还又锁了一次。
哪怕是记忆修正大师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工作量!
沈希真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反思了一阵之后,神色最终又归于平静。
不过,也不能这样苛责自己。她想,毕竟在那个时候,这已经是能想到的唯一最好的办法了。
只要回到镜湖塔……
沈希真转过头,贴着车窗朝后望去,但已经彻底看不见白塔的影子了。那座规则般无形竖立在身后的建筑,接下来一段日子,都将不再出现于她的视野当中,就像从前那样。
只要回到镜湖塔,她就能知道——终于要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个过错了-
天空蒙着一层阴霾。
从白塔前往镜湖会经过很多个污染地带,哪怕不在中途的任何哨塔停留,最快也需要三天。
沈希真只打算和艾尔一块儿走过一半路程,到他先前得到那枚碎片的地方看一看就好。不过那儿离镜湖也不远了,所以路程其实没能缩短特别多。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她接到白若的消息,得知他已经处理完塔内的事务,即将出发了。
沈希真只是看见这条消息,就心虚地拿远了终端。
她倒也没有想刻意隐瞒行程,但一是那天想法来的突然,说出来可能不会得到支持不如不说;二是,再怎么样,白若总归还有一个白塔总指挥的身份,她当然是相信他的,可是这件事最好不要再和第二个总指挥有牵扯了。
两个原因叠加,最终导向的结果就是先斩后奏。
沈希真回了一句“好,注意安全”,就切到另一个聊天界面,啪嗒啪嗒地打字,一边哄了下提前了整整两天抵达的安瑟,一边问他镜湖的状况怎么样。
但很可惜,并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希真:镜湖塔不让你进去?你有按我给的理由说吗?】
【安瑟: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照着你的剧本念的,但他们根本不接受。从我提到白塔开始就谈崩了,指挥官不接受,下面的哨向也不接受,看我就像看敌人。】
【沈希真:你提一下我的名字试试。】
看见这句消息,安瑟放下终端,第不知多少次走到了镜湖塔的哨卡附近。
他的发丝、脸颊、肩头,包括衣服的褶皱里,都零零散散停着许多闪蝶,体型不一,但整体上都非常小,假如不凑近仔细分辨,准会以为这只是衣服上的水钻装饰。
沈希真看见了,大概第一反应就是拍照留念,但若是第六分塔的同事看见,下一秒就要准备拉警报了。
警戒状态。
战时的最高级别。
安瑟走到离岗哨兵一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肩头的那只闪蝶骤然破碎,再聚合时已经大了一圈。
他轻微地皱了下眉。
尽管岗哨兵已经握紧了武器,原本就站得很直的精神体也绷起脊背,开始龇牙,但安瑟不以为然,只是随意的扫了他们两眼,眉毛皱得更深了。
他先前来过一次镜湖,没有进来,当时有其他向导带队,交涉的任务并没落到他头上。
那个时候,远远看过去,镜湖塔的人虽然也显得特别紧张,但看起来还在正常的范围内。
现在近距离相处之后,他总觉得有点不适。
不知这种感觉究竟是整个镜湖区域带来的,还是单单从接触过的这个岗哨兵身上体会到的。
“你们指挥的耐心应该还允许我再打扰最后一次吧。”安瑟举了举终端手环,“让我到这里来的是你们哨塔里的向导——曾经是,这样也不能进?”
岗哨兵警惕地看着他,冷声道:“名字。”
安瑟说:“沈希真。”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短暂地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以前还从没有过这样郑重地念过她的名字,读起来居然还很朗朗上口
还有,镜湖塔的现任指挥官也姓沈,叫什么他不记得了,但镜湖这边的向导总共就没有几个,算一算,说不定还有亲缘关系。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空闲想这些了。
因为岗哨兵又展现出了那种让他不适的特质。
“沈……”岗哨兵的眼神似乎有点放空,握枪的手松懈了,卡带似的,他重复着,“沈……沈……”
安瑟陡然眯起眼睛。
几只闪蝶悄然飞起,如一张密网,无声无息的歇落在岗哨兵的身周。
就在他无法忍受这种怪异,即将发起攻击的时候,岗哨兵突然住了口,神色像水波般摇荡了一圈,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她不是镜湖的向导,只是临近镇子上的医生,有时候会过来帮忙,和我们不熟。”岗哨兵打量着安瑟,犹豫几秒,拿起了旁边的内线终端,“稍等,我需要请示指挥。”
安瑟诧异地目睹着局面的转变,手指微动,捏住了衣摆处的一只蝴蝶。
不,不对。
岗哨兵突然恢复到正常状态,反到看起来更诡异了。
镜湖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时,岗哨兵收到了指挥官的回复,对着屏幕敬了个礼,说道:“是!”
“你可以进去了。但在此之前,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岗哨兵问,“你和沈医生的关系是什么?”
安瑟微抬一下眉毛,蓦地绽开一个笑容,轻松道:“我是她的哨兵。”
很快,沉重的铁门终于开启,他没有迟疑,径直走入了镜湖塔——
作者有话说:啊啊又晚了好久,放弃维持小红花了
终于写到镜湖了[墨镜],写大纲的时候真没想到讲清楚剧情要这么多章
提前预告,剧情线结束=正文结束,番外再写点感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