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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级向导工作报告 嘉妙 18000 字 4个月前

第96章

沈希真拧着眉毛看终端。

她着实没料到会出这种意外。镜湖在其他人眼中再怎样不正常,在她这里,一切应当都还是正常运作中的,想不出能有什么变数。

排除掉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外在影响,就只能是内部原因。

难道是离开太久了吗?

沈希真苦恼地思索着,只是此时远在天边,她也想不到有什么解决办法。好在没多久,安瑟就又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进入到镜湖塔内部了。

她舒了口气,放下终端,抬起头环视四周。

此处是一片低等级污染区的腹地,荒无人烟,连异种也没有几只,但有一条通往目的地的近路。

距离艾尔当时接触001、得到碎片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千米了。

可以说是近在眼前。

不过,沈希真暂时还没有在环境中察觉到任何特殊之处。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小型信标,朝艾尔挥了挥手。

不远处,恢复成正常身形的雪豹率先响应信号,跑了过来。

它现在的大小和头一次在封闭病区见面时一样,四脚着地,差不多和沈希真一样高,是个一低头就能用毛绒脑袋蹭她脸颊的绝佳身高。

雪豹抓紧时间热情地贴贴一番后,艾尔也来到了面前,低头看向那几个小小的金属信标,让雪豹将它衔了起来。

“先做区域探测好了,这三个地方,这样再那样,”沈希真比划着,张开双臂又朝内

收拢,“收圈。”

雪豹得到命令就立刻跑开了。

艾尔调出电子地图,再次查看此地的一种分布情况:“从这个距离开始排查,需要六个小时左右,效率上,是否……”

他没说完,以眼神询问着。

沈希真摇摇头:“没关系,镜湖那边已经不着急了,我们可以慢慢来。六个小时不一定够,暂定九个小时好了,分两次来时间上宽松一点。”

“正好,我看见地图上有一座很近的安全屋,中途可以去那儿休息。”

艾尔收起地图:“好。”

于私,他自然希望这段单独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好,可是没料到这愿景真能实现。

但是,想到过来时匆匆出发的情景,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未察觉到的情况下被关照了,于是补充道:“我不需要休息,可以一次巡查完。”

“那也太压榨了,这又不是白塔的任务。”沈希真找了一堆最齐整的瓦砾坐下,抬头朝他笑笑,说,“劳逸结合效率更高,判断也更准确。”

发觉艾尔还在迟疑,她接着说道:“001既然来过这里,说不定会留下一些危险的东西,比如说分身?那会很麻烦。你也许还不知道,001有一种很麻烦的能力。”

沈希真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言,用鼓励的目光看了过来,像课堂上提问的老师。

艾尔早过了当学生的年纪,但确实认真思考了,可惜没有得出结果。

001从出现开始,就是白塔面临的大麻烦,它从头到脚可以说是麻烦一词的集合,要找出其中之最,还真不容易。

他只好回答:“我不知道。”

“哼哼,这可是个秘密。”沈希真说,“001掌握了一种非常特殊的隐藏行踪的方式,假如做得够精妙,S级向导也无法察觉。”

“我也会这个技巧,但是学得比它浅一点,要全神贯注才能分辨。所以,我们还是慢慢来吧,安全起见。”

她望向远处奔跑的雪豹,将这个词放在齿间咬了几遍。

安全起见-

“安全?保密?”

安瑟说:“这些理由都不足以拒绝审查。”

镜湖塔的指挥部里,指挥官沈彦与他相对而立,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一个面色严肃,另一个目露怀疑。

沈彦自毕业就到了镜湖,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到了将要退休的年龄。他说话时不苟言笑,有时虽然在夸奖,也会让人觉得很有压力。

“审查必须有证据,走流程,我要先看到白塔的公函,再谈其他。”

沈彦面无表情地说:“观感、猜测、分析,这都不是证据。仅因为岗哨兵不善与人交流,就怀疑他被污染了,我可以控告你人格侮辱。”

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安瑟冷笑了声。

沈彦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希真的确是我在无人区偶然遇见,带回镜湖塔的,她的名字也是我们一起商量的。但她不到十岁就被送到了安全区,回哨塔的次数很少,和塔内人员关系不亲密很合理。还有什么问题?”

安瑟几近烦躁地抿了下唇。

他能对每句话都提出十个质疑点,幸好到底记着面前的人算是沈希真的救命恩人,忍住没说。

沈彦这边轻飘飘地说不熟,不知道沈希真又是怎么想的,问清之前,不能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但那个岗哨兵的表现也实在太不正常了。

这里距离白塔太远,曾经暗区还没扩张,可以说毫无存在感。后来暗区蔓延到焰湖,白塔也考虑过是否要安排更多的人手,然而暗区一到这附近就像失活了似的,从外界看来,比大多数平常的污染区还要更和平。

种种因素加持,镜湖塔就一直是个“世外之地”。

安瑟最后带着烦躁离开了指挥部。

虽没谈出满意的结果,但因为他态度够强硬,沈彦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允许他查看镜湖塔历年的事件日志。

还没去档案室,他已预感到今天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镜湖塔的规模很小,格局和白塔类似:外围是合金防护网,内部三栋小楼,两栋办公一栋宿舍,都不高,将一座小型瞭望塔包围在中间。

人员组成也非常简单,哨兵最高是A级,有四个B级向导,其他的全是C级以下,只做文职。

人虽然少,信息传播的速度却高得出奇,安瑟和岗哨兵纠缠的时候,“白塔来人了”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镜湖。

他刚踏出指挥部的门,就被闻讯赶来的人拦住了。

“请问,你就是真真的哨兵吗?”

一个穿着向导制服的女孩站在指挥部外,满脸紧张,刚问完,就怯生生地探头看了眼仍在里面的沈彦,仿佛他马上就要冲出来吃人。

安瑟有些意外,停住脚步:“是。”

按照沈彦的说法,哨塔里一个沈希真的熟人都没有,她来白塔之前甚至都不是向导,一直在安全区当医生,对镜湖来说,是个纯粹陌生的人。

眼下,这个女孩的出现,让安瑟看到了揭开镜湖上空帷幕的希望,问道:“你认识她?”

女孩又悄悄瞥了眼指挥部。

确定沈彦短时间内都不会出来后,她松了口气,小声说:“嗯,我们很久没见面了,这三年来,我一直很担心真真,不知道她在白塔待得习不习惯。我听说白塔管理很严,所有事情都有规章,那一定让她觉得很讨厌。再过几天,真真也会回来吗?”

安瑟说:“会,三天之后吧。”

女孩顿时露出一副高兴的神情,脸颊红扑扑的。

这算是安瑟踏进镜湖之后,见到的第一个好脸色,但他没受感染,而是想起了某个之前曾经浮现过的疑问。

“听起来你和沈希真很熟,既然如此……”

安瑟皱眉问:“我听说三年前她刚到白塔时伤势很重,你是她的朋友,为什么从来没有联系过她?这只需要发个消息,几秒钟的事,你们的友情这么脆弱?”

女孩愣住了,微微张开嘴,没有发声,呆呆地看着安瑟。

一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后,她很不流畅地说:“我不知道,我想,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发消息是不是太打扰了?”

安瑟皱眉:“你说什么?你们不熟?”

女孩一下一下地眨眼睛,表情仍有点呆滞:“嗯,她常年待在安全区,只来过几次哨塔,可能都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我和她不熟呀。”

“你——等等。”

安瑟拧着眉后退几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了一米,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迄今为止,在镜湖塔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正在梦里,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感觉。

除了沈彦。他讲话倒有条有理,但表达的观点还不如梦话。

安瑟觉得他极其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对面的女孩说完那番话,似乎回过神来,目光无意识飘动,落在他随意挽起的袖子和胡乱别在衣摆的徽章上,忽然叫了一声,伸手指了指。

“这里,还有这里,你可要好好整理一下啊,她最看不惯散漫的人了。以前每次见面,都要整理我们的衣服,有一点褶皱都非要拉平不可。医生都是这样,是职业病吗?”

讲起过去的事情,女孩恢复了活泼,打量着安瑟,笑着说:“真想不到……我还以为她肯定

会和那种有点死板的人在一起,啊,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抱歉。”

安瑟扫了眼自己的衣摆,想起了沈希真那个从没按规矩别过,某次甚至出现在头绳上的S级徽章。

他们正在谈论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97章

次日下午,污染区飘起了小雨。

沈希真从安全屋里翻出了几件陈旧的透明雨衣,用胶带补了补破损的位置,将其中一件递给艾尔。

“只剩下北边的一小片区域了,我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去。”她抖了抖雨衣,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去,“就目前的探测结果,这片区域目前没有异种,或许是之前被001吓走了吧。”

艾尔没来得及穿雨衣,先一步迈出门,把她拦住了:“污染区很危险,我和你一起去。”

沈希真一愣,点了点头,右脚还在反射性的往外迈,还没落地,肩膀就被按住了。

她顿时疑惑地啊了一声,歪头看向艾尔,将右脚收了回来。

艾尔阻拦之后,才陡然觉得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有些不礼貌,连忙将手移开,低声道歉。

但他能管住自己,却不太管得住精神体。

雪豹已经咕噜咕噜滚到了沈希真的脚边,正在拽着裤脚往上爬。

“好啦,我知道了。”她弯下腰,手指在它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毛绒团子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

艾尔默默移开了视线。

精神体虽说相对独立,可是,总归有一半算是他授意的。这些很没分寸的举动,不管怎么讲,也……不,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沈希真忽然问:“对了,我之前一直想问,让精神体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不会有额外的消耗吗?”

艾尔仍不好意思直视她的脸,看着别处摇了摇头,回答:“这是很基础的变化,只要习惯,就不会有什么感觉。”

“哦,是这样。”沈希真把雪豹抱起来,捋了下长长软软、黑白相间的尾巴,打量着问,“习惯的意思是,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做吗?”

艾尔:“不——偶尔会。”

约等于不会。

他成年后几乎没有尝试过这个,哨兵都希望精神体是威风凛凛的,不会把它们变成这种无害的样子。

最开始那一次,是精神图景受损和情绪激动的双重作用,还有……

艾尔轻微的皱起眉,睫毛下面的眼睛凝重的盯着雪豹。

其实想起那天在封闭病区时发生的事,他总觉得,最初所产生的大部分情感,激动或者喜欢,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精神体的变化也是一样。

艾尔后来也回想过当时的心境,但一是因为来往变多,他在感情上确实发生了某些灼热的变化;二是后来他没再如此长时间的接触沈希真,也无从比较前后的情绪变化。

现在想想,那确实不太自然。

他短暂地犹豫了一瞬间,最终决定和盘托出,说道:“那天,我感觉……”

沈希真停下抚摸雪豹,专注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艾尔说:“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你很喜欢幼年期的精神体。”

沈希真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地说,“我还真没想到,竟然……”

这句自言自语的声音很小,连艾尔都需要屏息倾听,才能分辨具体的字词。

但沈希真只说到竟然就停了下来,并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艾尔察觉到她最初似乎有些高兴,但只维持了一秒,可能更短,就转变成了悲伤。

暴风结束之后,遗留的细雨。有点徒劳的悲伤。

他开始后悔自己多说了。

“那是污染的影响,不用担心,已经清除了。”沈希真很快从低落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摸了摸雪豹的脊背,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艾尔不知道此时该报以何种回复,束手无措地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表示不用道谢。

沈希真深吸一口气。

“我们走吧,还有最后一片区域,巡查就结束了。”-

第三天了。

蓝凇站在窗边,俯视着白塔的整片建筑群,感到情绪愈加烦躁。

通行全面放开的当天中午,他才从关卡报上来的外出人员名单中看到沈希真的名字。在此之前,蓝凇哪怕对她的我行我素已经有了预期,也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申请都不交?

蓝凇咬牙切齿地想,真是毫无纪律性!

不过,虽然如此,想到白若也明显没有被提前告知,他又觉得内心平衡了不少。

算了。

无所谓。

站在窗边平复了一会心情之后,蓝凇回到桌边,拿起外套离开了四十二层。

沈希真是一走了之了,可是事情还没有了结。虽说她不愿意和传灯福利院的院长见面,但对方确实在调查中帮了不少忙,和沈希真还有些渊源,于公于私,都应该去说明一下情况。

蓝凇久违地去了一趟安全区。

约见的地方自然是在传灯福利院。

异种灾害逐渐平息,局面趋于稳定之后,福利院的规模就逐年缩小,最多的时候,也就只有二十几个孩子。

如果工作量再重一点,白塔也不会让一把年纪的弗洛雷斯继续担任院长了。哪怕她本人强烈要求。

蓝凇走进院长办公室,看见弗洛雷斯院长正在翻看一本旧相册。

“蓝指挥。”直到敲门声响了第二次,她才察觉到,抬头看了一眼,将相册合上了,起身与他握手,“抱歉,我看的太入迷了。”

“弗洛雷斯院长。”蓝凇看见那本相册的封面是传灯福利院的院徽,询问道,“这是孩子们的照片吗?”

弗洛雷斯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是的,这里只是一部分。”

蓝凇看着相册,欲言又止。

他本想询问这里面有没有沈希真的照片,但他与弗洛雷斯商谈了这么久,假如真有,不需要他开口问,对方应该就会拿出来。

想到这里,他放弃了无意义的询问。

弗洛雷斯请他坐下,然后说:“现在,我们来谈谈过去的事情吧。”

蓝凇颔首,在桌前坐了下来。

为了应付各方的询问,这段时间,他已经把过去的事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算是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

不消十分钟,他就全部清清楚楚地讲了一遍。

听完,弗洛雷斯沉默了很久。

“这些事……有一部分我是知道的,但最初我不敢说出来,也觉得就算我不说,他们做得那么大胆,也会有其他人出面的,唉。”

怀着悔意,弗罗雷斯低声叹息,伸手翻动了一下桌面上的相册,接着,问了一个蓝凇不久前刚刚回答过的问题。

“这么说,那孩子就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的。”蓝凇说完,想起沈希真先前的状态,提醒道,“她似乎无法接受这一点,所以我还没有确定的告诉她,也请您暂时先保守秘密吧。”

弗洛雷斯答应了。

蓝凇没有其他的事情要交代了,当下便告辞,准备离开。

他好不容易来一次,除了传灯福利院这边的事之外,还与安全区政府约了会面,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没等弗洛雷斯礼节性送行,

便匆匆往门口走去。

就在他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弗洛雷斯看着那本相册,突然低声说道:“也不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

蓝凇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最后?”他问,“您说的‘她’是谁?”

他思考了下,觉得符合这个语境的只有前任总指挥索菲,但谁都知道她已经死了。

弗洛雷斯抬起头:“抱歉,我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很想知道另一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我想见沈向导,就是想问问这个。不过,这样的伤心事,恐怕你们也不方便开口问。”

蓝凇转过了身,仍然不解,重复道:“谁?”

弗洛雷斯几乎要被他的疑惑感染了。

她盯着蓝凇看了一会儿,意识到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终于开口解释道:“沈向导的妹妹。”

“她有个妹妹?”-

污染区深处。

巡查已经进行到最后的区域,沈希真本就微弱的期望已经消磨殆尽,开始说服自己把这趟行程当做污染区两日游。

“这里大概没有更多碎片了。”她有些失落,说道,“看来上次和你们的相遇没有让它损失太多。”

艾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顾忌着沈希真的心情,他委婉地说:“事发突然,我们没有做好遭遇战的准备,冲突并不激烈,没到会让001受伤的程度。”

“不需要它受伤啊,只要有强烈的精神波动就够了。”沈希真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那枚精神碎片不是001的,稍有冲击就会剥离,它能保存到现在才奇怪呢。”

艾尔又一次想起了她在封闭病区发出那番言论——“你精神海里的碎片是我的”——这个猜测已经被否认了,他问:“那它是谁的?”

沈希真:“我没说过吗?”

艾尔:“没有,上次在礼堂,你说你还不清楚它是谁的。”

“噢,对,我是这么说过。”沈希真想了想,说,“解释起来很复杂,我就不说具体的了。不过,可以告诉你一点,那是它抢来的。”

她点了点额头:“还有,你的精神海之所以会被污染,就是因为那枚碎片。”

艾尔一惊,迅速反应过来,说:“那碎片有污染?如果是这样,你把它拿走了,不会被影响吗?”

沈希真笑起来。

“不会啦。”她眨了眨左眼,中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我有特殊的处理办法。”——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儿有种本文快完结的预感了

……虽然二十章之前我也有过这种预感[小丑]

第98章

蓝凇问:“她有个妹妹?”

弗洛雷斯稍加思考,确定这不是个秘密,疑惑道:“白塔没有查到,沈向导也没有主动提过吗?是的,她有一个妹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当年正是因为索菲总指挥看中了她妹妹,想让那孩子参与实验,她才会那么激烈的反抗。”

“可这并没有改变结果。”弗洛雷斯语气沉重,“沈向导争取到了陪妹妹一起去实验基地的机会,那和送死没有区别。但幸好,最终她活下来了。”

蓝凇沉思着,几步走回到了办公桌前,说:“您再仔细讲讲她们的情况。”

“我知道的不多,名字和背景都不清楚。我只听说沈向导的父母从前是边地哨塔的战斗人员,在一次高危异种的袭击中牺牲。当时他们正要向另一个驻点转移,孩子们也在,同样遭到了攻击,精神图景有轻微的损伤。”

弗洛雷斯说完,又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阵,摇摇头说:“只有这些,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哦,还有一点,沈向导比她妹妹大五岁,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原本我们是要直接送她去向导学院的。”

“等等。”蓝凇皱眉,“不,不对。”

弗洛雷斯愣了愣。

“沈希真今年二十岁,十七年前只有三岁,妹妹比她还小五岁——”蓝凇骤然顿住,抬眼说,“她是那个妹妹。”

到了这时,弗洛雷斯也反应过来了。她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沉默数秒,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妹妹还活着,对姐姐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蓝凇没说话。

直觉性的,他隐约感觉此处有值得深究的地方,只是暂时没能找到这一团乱麻的线头到底在哪里。

沈希真的姐姐——算了,还是不多想了。

焰湖实验基地的证据已经收集不少了,等她回来之后,假如还有需要再确认细节,到时候再说。

这种过去的伤心事,能不问最好不问,太减印象分了吧。希望焰湖这事能顺利解决……

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随着他的这些想法画上了句号。

谈话告一段落,蓝凇不再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弗洛雷斯将他送出门后,就回到办公桌前,看着那本旧相册的封面出神,直到敲门声忽然响起。

“院长。”颜南推门进来,环视了办公室一圈,“我刚刚在门口遇到蓝指挥了,你们是在谈焰湖的事情吗?”

弗洛雷斯:“是啊,刚聊完。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颜南提起自己的袖口:“前两天不是在做毕业生的精神检查吗?刚结束,我马上要被调回第6分塔了,回来看看您和我姐,顺便拿点换季要穿的衣服。”

她提到姐姐,一下子让弗洛雷斯又回到了刚才的谈话里。

颜南敏锐的注意到院长神色凝重,问道:“怎么了?您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弗洛雷斯半低下头,吐出一口气,将谈话内容简单讲了讲。

信息量有点大,颜南花了点时间接受,思考了下,吐出来一句:“难怪。”

弗洛雷斯:“难怪什么?”

颜南:“难怪您见到沈向导就能认出她。我一直没想通,您见过三岁小孩一面,怎么能过了十七年还能认清人,原来您当初见的是姐姐。她们长得应该也很像吧。”

弗洛雷斯回忆着:“很像。”

颜南颇感失望:“那就不奇怪了,我之前还怀疑您是隐藏的记忆大师呢,啧,不说了。焰湖那边还不知道白塔怎么处理,唉,这都是什么事儿?”

前半句话勾动了弗洛雷斯的回忆。

她露出思索的神情,时不时拧一下眉头,仿佛正在思考的是某个极其严肃的大事。

颜南:“还有什么麻烦事吗?”

“不。”弗洛雷斯摇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信息没有告诉蓝指挥。倒也不是很重要的信息了,和焰湖没关系。”

颜南:“什么信息?”

弗洛雷斯:“沈向导被带走的时候,虽然只有三岁多,精神图景也有轻微损伤,但索菲发现她很有向导的天赋。”

颜南困惑:“向导的天赋是什么意思?她本来就是向导。”

“那我就不清楚了。”弗洛雷斯含糊地说,“只知道跟记忆有点关系。”-

离探索的这片污染区最近的哨塔,和第六分塔一样,也是白塔建立之初就设立的哨塔之一,同样以数字命名,第十分塔,是序列里的最后一个。

沈希真低着头走进十分塔,很没精神,看见来接待的向导时,差点没克制住打了个哈欠。

她确信自己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心理准备,但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不得不说还是挺失落的。

兴奋劲儿一过,沈希真有点累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她站在房间门口,一边摸雪豹一边问艾尔,“我接下来要去镜湖,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你还是不要跟我一起去了。”

“你是直接折回去,还是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去?”

两个选择。

内心里,沈希真其实已经替艾尔做了决定,就算他选择留在这里等,她也会想办法先把他劝回去的。

表面上,还是要给予充分的自由度。

她觉得艾尔多半会选择留下来,话刚出口,就把劝说方案的腹稿翻了出来,在舌尖来回滚了几遍。

不料这次判断失误了。

艾尔几乎没犹豫,就说:“我先回去。”

满腔的腹稿打了水漂,沈希真反应了下,迟钝地露出点惊讶的神色,好半天,才长长地哦了一声。

“那你可以和十分塔的人一起,他们接下来有个跨塔联合任务,要去东部污染区,你们正好顺路。”

她用右手将雪豹从臂弯里提起来,左手拨拨终端上的地图,看了一遍,将雪豹放了回去,说,“差不多走到他们路程的一半。”

沈希真自觉本人

已经极度靠谱,在心里小得意了下。

孰料,艾尔的桩桩安排居然都出人意料。

“我不回分塔。”他抿了下唇,眼睛看向一旁,说,“我去白塔。”

沈希真:“你接了别的任务吗?”

艾尔的神色更加难以形容了。他费了点力气,让自己显得自然点,然后说:“上周,我……我已经申请调回白塔了。”

沈希真:“啊?”

这个语气词像一记重锤,艾尔强行撑住了正经的表情,但没法说话了。

他觉得他不该这样做,要矜持点,含蓄点,不要把内心的情感表现得那么明显。情绪外露是受伤的开始。

但他又看看此刻仍在向导的怀里打滚卖萌的雪豹。

……其实也无所谓了。

沈希真有点无助地捏了下豹尾。

她起先只是惊讶,刚想祝贺调职,突然灵光一现,想了想白塔现在的人员构成。

指挥们、刚进塔的毕业生、曾说过有可能回白塔的某个教官……哎,等等,有点头晕了。

但我也……沈希真想,我也什么都没做呀。

最多就是怀着博爱之心,对不同品种的精神体展现了同等的善意而已。

艾尔见她表情不太对,心里一紧,怀疑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开口问——这辈子都不可能想好的,沈希真的脑袋就恢复了转动,朝他伸出手,笑着说:“那就白塔见了,未来的同僚,握个手吧。”

艾尔立刻照办。

他有点慌张,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变化。

沈希真正在心里补充限定词。

白塔见——有机会的话。

话虽如此,但调回白塔不是个很简单的事,能力评估,履历审查,都通过了也还有一次指挥约谈。

艾尔想再送沈希真一段,但她以上述流程繁琐为由,态度坚决地让他先走。

“早一天回去,就能早一天把手续办好。”沈希真循循善诱,努力画饼,“镜湖的事情虽然复杂,但不一定会花很长时间,也许下周就回去了。”

“我之后还有一个刚好衔接上的任务,要是那时你转塔的手续还没办完,我就只好找其他哨兵了。”

艾尔根本不能不答应。

在十分塔的队伍出发前,他就在沈希真殷切的目光里启程了,同行的是另一个有急事要回白塔的小队,车速几乎要起飞,迅速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沈希真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远远地看着越野车扬起的烟尘。

总算送走一个无关人员。

接下来,再也没有其他的琐事了。直接朝着镜湖前进。

想到镜湖,沈希真打开终端,准备给安瑟发个消息,问问他是否有什么发现。

没有最好。

万一有,也能提前想想要怎么应对。

但是要怎么开口才显得自然呢?

沈希真编辑了好几遍消息,还是觉得自己问得很刻意,靠着栏杆,头疼地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熟悉。

不止一个。

她的眉毛跳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能听出来是两个人了,其中一个极其熟悉,另一个,最近也常常在学院碰面。

沈希真默默关闭终端,转过身去。

在两人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左右看看白若和伊戈尔,露出一副不赞同的神情。

“哥,不是说在镜湖等我吗?还有,伊戈尔教官,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99章

这个小小的阳台容下三个人有些勉强,沈希真往后退了一小步,最多十厘米,后腰就已经抵住了栏杆。

白若和伊戈尔没再靠近,精神体却被放出来了,青鸟站在栏杆上,减少了一点占地面积,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挤。

空气!空气!

空气在消失!

白若挥挥手,让青鸟飞到了旁边的另一个平台上,然后说:“昨天一整天你都没向白塔同步位置信息,我来得再晚一点,恐怕就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伊戈尔的回答则简单许多。

“在附近做任务,正好看见我们的总指挥怒气冲冲的,过来看看热闹。”他兴味盎然地说,“看来的确有热闹啊。”

要不是白若也在这里,沈希真保证,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踩了伊戈尔好几脚了。

“谢谢,你真是太好心了。”沈希真刺了伊戈尔一句,转向白若,尝试寻求理解,“我有非常重要的私事,只想一个人处理,不想扯进其他人,会很麻烦。再说了,这里是低级污染区,我又不会走丢。”

昨天她的确忘了向白塔同步位置信息,这失误不小,导致一开始真的有点儿心虚。

后面就……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越说越理直气壮了。

“你是不会走丢,但是会乱来,次数还少吗?需要我现在帮你回忆一遍?”

白若朝往下走的楼梯示意了下,说:“过来。”

沈希真乖乖跟在后面。

她刚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爪子踩在地面的轻微响声。

回头一看,伊戈尔带着灰狼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是个路过欣赏情景剧的观众。见她回头,他抬了抬下巴,用口型说“第一次见你这样”。

沈希真瞪他。

挨训就算了,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观众,雪上加霜,本来还不觉得多尴尬的。

伊戈尔看起来倒是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悠闲地跟在后面,被瞪了一眼,反倒笑起来,抬起右手,朝她敬了个很不规范的礼,就像之前某次见面时那样。

沈希真:“……”

太坏了。

她放慢脚步,向伊戈尔勾勾指尖,又点点自己的嘴唇,表示有话要说。没几秒,两个人就调整到了并排行走的状态,灰狼走到旁边,大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腿。

伊戈尔挑了下眉毛,以眼神询问她要说什么。

沈希真一语不发,趁他走到身边,低头看看,避开灰狼的尾巴,狠狠踩了他一脚。

不等伊戈尔有什么反应,她就迅速加快脚步,走到了白若身后,还觉得不解气,回头朝伊戈尔做了个鬼脸。

有些热闹是不能随便看的!

哼。

白若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没说什么,直到两人都消停下来,才偏头看了一眼沈希真,握着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身旁。

“反省的态度呢?”

他轻声说。

沈希真像被拍了一下的老式闹钟,立刻安静了。

三个人接连走下楼梯,心情各异。

第十分塔的指挥官正在大厅里等待。

外人在场,白若还是给她留了面子,迈下最后一级楼梯之前就松了手,表情没露出一点儿异样。

“白指挥,真不知道您今天要到我们这儿来,哎呀,这现在都出任务去了,塔里没几个人。”十分塔指挥搓了搓手,尴尬道,“也不太方便迎接审查。”

十分塔占着一个数字序列的老资历,周边的污染区却不多,没什么人员流动,塔内管理一向松散,遇到审查都是能推多久推多久,交上去的文件全靠临时整理。

白若去年特地敲打过十分塔一次,直到现在,指挥官还是不太想见到他。

“今天不是来审查的,不用紧张。”他简要说了点场面话,余光一看,旁边的沈希真已经无聊到开始踩地砖花纹了,便住了口,只在临走前留下一句,“例行巡查在年底,也不远了,忙归忙,也要记得加派人手啊。”

指挥连连点头。

白若没再停留,很快就离开了十分塔,身后两个尾巴也应声跟上,沈希真神游着往外飘,伊戈尔还停下来和指挥打了个招呼。

等到沈希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都开着自动跟随模式离开十分塔,停在一辆越野车外了。

“欸,等……咦?”她回过头,无视掉慢悠悠跟在身后的伊戈尔,看了耸立的哨塔一眼,问,“现在就走吗?”

白若偏头看她:“你还有其他的私事要办?”

沈希真:“……没有。”

“那就走吧。”白若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副驾驶,“不是着急到连报告都来不及打吗?”

沈希真默默系好安全带。

白若靠着车门,没离开,低头问:“不会讲话了?”

沈希真眨巴眼睛,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他的衣摆,指责道:“你不能生这么久的气,这不公平,我都没有这样对你过。”

白若顺着她的力气往前倾,将话抛了回去:“我也没有向你隐瞒过行踪。”

沈希真想了想:“你……”

嘶。

好吧,还真没有。

理亏之下,沈希真悻悻松开手,把白若往外推了一下,又变回了哑巴。

就在这时,身后传

来了关门声。

沈希真循声回头,看见伊戈尔懒洋洋地靠在后座,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请继续。”

当然没法继续。

白若皱了下眉,一言不发,绕到驾驶位上坐下了。

沈希真则扭过身,扒着座椅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有任务吗?”

“任务结束了,我现在是自由人。”伊戈尔靠过来,手臂撑在椅背上,“你不是要查三年前的事情吗?我也算是半个当事人吧,正好,一块儿去镜湖走一趟。”

沈希真盯着他,很想再偷偷伸手掐一把。

人多起来不是更麻烦了吗?!

没等她行动,伊戈尔便朝白若示意了一下,摊了摊手。

沈希真皱起鼻子,看起来像一只邪恶小三花,但权衡之下,最终还是没伸爪挠人。为了不引起更多的插曲,她安静下来,总算在副驾驶上坐好了。

白若设定着导航,说:“明天早上就能到镜湖,想好计划了吗?准备先去哪儿?”

沈希真摇了摇头:“过去之后才知道。”

闻言,伊戈尔问:“你去镜湖到底有没有规划?听说查出来不少陈年旧事,哪些和三年前的事儿有关系?”

沈希真说:“我也不知道。”

这话让车里的两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一人一句,又问了不少问题,但得到答复并没有区别。

总结一下,就是“一问三不知”。

“我现在真的不确定哪些事情和三年前的有关系,知道归知道,也不能乱说吧。”

沈希真看着白若,右手按住正从座椅缝隙往前伸的狼头,解释道:“我想先在塔里转转,和以前的熟人见个面,然后再去焰湖那边看一眼,也许能恢复记忆。”

“焰湖在封锁。”白若皱眉,“过去了再看吧。”

伊戈尔让灰狼顶开她的手掌,自己挑起几缕落在椅背上的碎发,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蓝凇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个大概,但是里面到底有没有能解释你那些问题的?”

沈希真对头发的遭遇浑然不知,转开脸,表示不想回答。

最后是白若把部分尚未公开的信息讲了一遍,指望从伊戈尔这里得到点不同的猜测。

沈希真还是一个字不说,但发现了头发正被捻着玩,一下把它们拽到了胸前。

伊戈尔这回没什么反应。

他拿出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态度,仔细思考了一遍。然后说:“这不还是一条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吗?”

沈希真:“嗯?”

“这是把违禁实验和你的身世解释清楚了,但和你现在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伊戈尔一条条陈述:“你失忆的原因,精神力里蕴含的污染,还有当年为什么袭击我——有任何一条得到解释了吗?”

沈希真偏了下头。

“当然,也可以把这些问题都归在实验副作用上。”伊戈尔说,“但是不是太草率了?”

沈希真把他搭在座椅上的手推回去,不满地说:“所以说,现在不是还在调查吗?不要着急,这又不是限时任务。”

说完,她将交握双手,攥了一下。

话虽如此,还是有点着急的,镜湖塔的情况特殊,既然最后也没能避开白塔的追踪,倒不如别让安瑟先过去了。

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

——同一时刻,镜湖塔档案室里,安瑟的烦躁已经毫不遮掩地铺在了脸上。

“丢了十几年的档案?”他看向管理员,指节在档案堆上敲了敲,“为什么没有上报给白塔?你们的工作做得再松散,也得有个限度吧?”

管理员不为所动,半点儿不心虚地纠正:“丢失的是十几年档案的‘一部分’,并且大多是人员信息表,能补全的已经补全了,就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必要报给白塔?”

安瑟简直无法理解他的工作态度。

不,是整个镜湖塔的工作态度,这座哨塔的人都活在梦里吗?

第100章

翌日近午,镜湖地区的道路标识牌出现在了视野中。

行程很顺利。

除了两只精神体互看不爽数个小时,终于趁半夜没人注意打了一架,双方都被扯掉一簇形状最好看的毛,躲回精神图景再也不愿意出来外,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沈希真第一次目睹青鸟发起这种攻势,十分震撼,彻底忘了还要从中调停。

下车后,她想起自己的责任,准备问问需不需要疏导,然而两人却突然有了默契,都表现地若无其事,仿佛他们并不知道精神体打了那么一场似的。

既然这样……

沈希真觉得当做没事发生也挺不错的,何必给自己找事呢。

一行人以无事发生的心态穿过了镜湖附近的低风险区。

那座规模很小,并不起眼的哨塔远远出现时,沈希真一眼看见,微微怔了下,下意识前窗玻璃靠,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只是她刚移动,就因为腰部传来的疼痛龇了龇牙,又坐回了原处。

嘶。

尽管一路上在好几个补给点休息过,将行程拉长了一倍,但坐在车上的时间是实打实的,整个人还是很疲惫。

但这都比不上内心翻涌的波涛。

白若说:“要不要在前面停下来休息一下?”

沈希真摇头,俯身划拉车载导航上的地图,将镜湖区域拉大又缩小,审视片刻,在离镜湖塔尚有一段路程的位置画了一道短短的曲线。

“现在不用。”她看着那条线说,“等开到这附近再停一会儿,几分钟就好。”

白若没有询问原因,按她的意思设定了行程。

伊戈尔看了地图一眼,倒有点意外,确认道:“镜湖区域的定域线?”

沈希真:“嗯哼。”

伊戈尔:“又有私事要办?”

沈希真从车内后视镜里瞪他,干巴巴地说:“没有。”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过去?”伊戈尔靠着椅背,打量着她的神色,问,“近乡情怯?”

沈希真将他推回后座:“嘘,别问。我总要做个心理准备啊。”

她渐渐开始意识到,在这趟行程里,伊戈尔很可能会是个麻烦。

得想点办法……

最好能让他离开,不,那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别多想呢?

沈希真苦恼地思考着,边想边揪着自己的衣角,很快又进入到了神游天外的状态。

直到一片柔软的羽毛擦过手臂,她才发现不知何时,青鸟已经离开了精神图

景,似乎想要安抚她,飞过来站在了手边。

这回没有足够的恢复时间,尾巴上被扯掉的那一块儿还没长好,能看出来有一个小缺口。

沈希真试探着触碰了一下,青鸟立刻往后跳了跳,抬起翅膀遮住尾巴,低下头,用尖尖的喙啄了啄她的手背,表达不满。

“没关系啦,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她观察着尾巴的轮廓,安慰道,“你还是最漂亮的嘛。”

青鸟羞涩地鸣叫了一声。

沈希真知道它对羽毛的重视程度,还想再说几句,刚一抬手,灰狼就从座椅间的间隙钻了过来,将毛茸茸的狼头硬塞进了她的掌心。

啊,欸?

她其实还没反应过来摸到的是什么东西,但已经条件反射地摸了一把。

下一秒,危险紧张的气氛迅速在车内弥漫开来。

沈希真:“?”

灰狼已变为幼年期的模样,身上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短绒毛,摸起来手感非常好。它的头顶也缺了一簇毛,好在不是连根拔起,没像她暗自担心的那样变成一只秃毛狼。

还好还好,这样的话,约等于没有损失。

目睹了昨晚那场打斗后,沈希真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有了预料,在两小只再度开始缠斗时,先一步强行把它们分开了。

“不许打架。”她挨个点点脑袋,“谁再闹,我就要开始讨厌谁了。”

后座的伊戈尔一直不动不语,旁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心想,会在成年精神体面前当幼师的也就沈希真一个了。

孰料下一秒,他就听见了灰狼尖细的叫唤声。录下来拿去学院当精神体发育期的考题,回答幼年期的绝对有百分之九十九。

伊戈尔:“……”

真没出息。

虽说最开始是他授意灰狼装得可爱点,但天赋异禀成这样,多少让他的心情变得有点微妙。

干脆把灰狼拽回来……但小绿鸟还在那儿撒娇呢,白若什么反应都没有,看起来从容多了,仿佛这是很寻常的事,就像在十分塔时他直接把沈希真拽走那样寻常。

对比之下,不,何必要做这种对比呢?

伊戈尔从十五岁开始就再没跟人较过这种无意义的劲,他决定停止比较,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表情自然。不过他也没把明显正在争宠的灰狼拽回来。

没看见和没发生是同义词。

窗外的景象不断后退,车内的两小只始终很活泼,沈希真和它们玩了一会儿,直到一片蓝色的淡水湖出现在视野中,才停下了动作。

白若的声音传入耳中:“到了。”

……镜湖-

本周以来,四十二层都处于极端寂静之中。

几个秘书都看出上司的情绪不大好,焦虑、烦躁、愤怒、疑惑……可以说是一个负能量集合体,连青蛇看起来都比以往冰冷了很多。

幸好蓝凇不是个会向下属撒气的人。

秘书们的工作环境是一如既往,没什么心理压力,但确实比以前更累了,这主要是因为每天都有人要求开会讨论焰湖案。

公布还是不公布,要不要再深入调查,最重要的是,苏照和沃雷怎么处理?重刑毋庸置疑,但到底会不会牵连到医疗总部和几个研究所?

蓝凇耐着性子参加了几次会议,发现每次的核心思想都是一样的——“不管怎么处理两个主犯,想趁机对高层进行大换血,他们绝不答应”。

他很快就一个字也不想多听。

并且敢想敢做,直接把接下来一周的无意义会议全部取消了。

白若巡查结束没多久,又匆匆离开白塔,蓝凇手里的权力没变过,转来转去还是代理总指挥,没人能动摇他闭门谢客的决心。

晚上八点多,就在众人仍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时,蓝凇独自站在档案室里,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密码锁,阅读档案中的内容。

这里并不是绝密档案室,所有文件都只是日常的工作记录,虽然挂了锁,但密码全是123456,安保强度和图书馆没什么区别,想进随时能进。

蓝凇并不觉得这里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到这里翻找,只是因为接到了那个——见鬼,沈希真到底认识多少个S级哨兵——和她同行的哨兵的消息,得知镜湖很可能有意销毁了部分档案,所以查查往来文件有没有问题。

收效甚微。

镜湖塔当年连沈希真的情况都没往上汇报,就直接判定她因为精神图景残缺,绝对没法完成向导的工作,直接把一个S级送去普通学校了。难道还指望他们会规规矩矩地把其他人的信息备案吗?

散漫,随便,无法无天。

怪不得养出来一个沈希真。

蓝凇想着这些,终于看完最后一份时间标识为四年前的档案,放回原处,开始看三年前的那一堆。

边境哨塔……哼。

二十年前就该整顿了,拖到现在,全部都不服管理,和占山为王有什么区别?

蓝凇满脸烦躁地输入不知第多少个123456。

照例,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还没看完,已经做好重新锁上的准备,把纸张边缘卷了一下,但还没有卷成筒,就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这里是……

蓝凇皱了皱眉,神色严肃了点,注视着纸面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索菲?

他停下翻页的动作,将这一张纸仔细细细地读了一遍,还没读完,就打开了个人终端,核验权限登入内网,点开沈希真的资料。

不错,时间能对上。

三年前,在沈希真被救回白塔的前两天,索菲曾经向镜湖下达了一道指令,内容是“对一名深陷暗区的向导进行无害化处理”,那个向导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

往来信函里竟然没有提到那个向导的名字,只知道等级是C。

蓝凇的目光回到最上方。

这份工作记录里只有两封信件。

第一封是镜湖发来的求援信,表示塔内有一位向导在暗区出了事,请求白塔增援。

第二封是索菲的回函,她认为陷入暗区的向导不可能存活,如果被彻底污染,对其他哨向是个危险,为此直接下达了无害化处理的命令,并表示白塔会派增援协助。

第一遍粗读下来,蓝凇没找出问题。

等他把镜湖随信附上的情况说明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索菲的答复有点不合理。

镜湖的向导陷入暗区的时间不长,只有半天。暗区向外扩张的初期,中部的特危级异种还没有离开领地,边缘地带的危险程度不高。

如果接到信就立刻派出增援,把人救下来是没问题的。

不过,索菲决定直接无害化处理,虽说太激进,硬要深究,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那个向导在暗区遇到的异种是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