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温兰枝拿着拨浪鼓,一转,两转,三转。
拨浪鼓在她手里毫无章法地敲打着。
她高兴,邬辞砚给她买了礼物。
也有点不高兴,拨浪鼓其实没什么意思,就那样,转两下就不想转了。
就是哄小孩的,可惜她不是小孩了。
她把拨浪鼓放在桌子上。
邬辞砚问道:“你怎么喜欢这个?不无聊吗?”
“嗯……”她接过邬辞砚递过来的新衣裳,“挺无聊的,以前没想到会这么无聊。”
他笑出声,道:“怎么?到手了就不珍惜了?”
温兰枝边慢悠悠地解衣裳,边道:“我娘以前和我爹好的时候,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爹永远都只能爱我娘一个人,我娘也一辈子只爱我爹一个人。他们两刚开始挺好的,我爹穷的时候,还会省吃俭用给我娘买喜欢吃的点心。我娘那会儿年轻,就被我爹感动了。”
她叹了口气,脱掉外裳,“后来我爹爱上了别人,也给别人买点心。我娘有骨气,不想吃别人剩下的脏东西,就带着家里的银两,拉着我们兄弟姐妹走了。”
她将目光放在了拨浪鼓上,“我小时候不懂事,看到别人有拨浪鼓,自己没有,就缠着我娘,结果不仅没有,还被骂了一顿。唉……”
她没有伤心多久,又抬起头,笑起来,道:“不过我现在有啦。”
她喃喃道:“都说妖怪自在,但我觉着,像凡间那样约束起来也好,至少不会有像这样抛妻弃子的事情发生了。”
“呵……”邬辞砚从鼻腔发出一声笑,“温城以前是允许凡人进入的,这些凡人曾经踏足过的地方都被严格管束起来,那就是最像凡间的地方,你觉得好吗?你觉得陈家长女好吗?你觉得顾箬好吗?你觉得那群每天光躺在床上睡大觉都能吃官府饭的妖差好吗?”
他换好新衣服,坐到温兰枝身边,“现在的凡间也乱。你父亲忘恩负义的时候,你母亲至少还能带着你和银两掉头就走,在凡间,你母亲带不走钱,也带不走你。”
他顿了顿,道:“都不好。”
温兰枝抓了抓腰间的荷包,“是啊,我母亲至少还能自己决定嫁给谁,自己决定嫁不嫁、生不生,温城的女儿,没得选。”
她第一次到温城的时候,也觉得这里很奇怪。
其他地方的妖怪长大以后都不一定见过父母,父母也不好意思对着孩子问东问西的。
后来时间长了,就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今天和城外的人畅谈一番,才发现,奇怪的地方还是很奇怪,只是她习惯了。
“诶——你说……”温兰枝看着远处的烛火,“如果以后妖怪能自己做主了,又变回从前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那温城的旧居民会不会被欺负啊?他们在妖界,却遵循着不属于妖界的准则,他们不懂别的妖怪是什么样的,也不懂为什么妖怪们会觉得他们古板、迂腐。”
邬辞砚道:“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无数次问过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吗?妖怪能自己做主。
不知道。
从前还会告诉自己“一定会”,时间久了,他自己都恍惚了。
“哎呦我的天!这是哪?”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房间外响起。
温兰枝吓了一跳,下意识跳起来,差点跳到床上。
邬辞砚做了个口型:手臂。
哦哦哦。
温兰枝想起来了,还是她自己选的人。
邬辞砚说有些事要问。
温兰枝小声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邬辞砚道:“专门等到收摊,在回家路上把他截了,不然太引人注意。”
他打开门,把老板吓了一跳。
老板把手臂装好,抻着脖子,举起有问题的那只手臂,向上摸,有点短,摸不着头脑。
邬辞砚侧身:“进来。”
老板一时忘了反抗,进去了。
进来了就不是轻易能出去的了。
邬辞砚给了老板一点碎银子,“想问您点事。”
“哦哦。”老板明白了,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哎呀你们好好说嘛,真是,我回家路上突然白光一闪,我以为犯什么忌讳被抓了呢。”
不过以前也有些不讲理直接抓人的,跟那帮人一比,这位公子还算客气了,至少没影响他做生意。
邬辞砚开门见山,道:“哪里能弄到新皮囊?”
有灵之物皆可作为载具承载魂魄,比如什么桃子啊葡萄啊之类的。
但相应的,容易坏,没有新的好使。
邬辞砚还是想给小姑娘找个新的皮囊。
老板把断的那只手卸下来,挠了挠后背,“啊……公子你这,犯法的吧?你们妖界的大人能答应吗?”
邬辞砚道:“别管。”
“哦。”老板把断手装回去,“你们想在鬼市这边弄到皮囊也容易,但是肯定不如去鬼界皮囊司买……你们也没条件去是吧。这样吧,我给您说个地方。”
“说。”邬辞砚又递给他一小块银子。
他收起来,道:“奇忪镇,有个老板,这几天家里不太平,闹鬼,正到处找人解决呢,答谢是一张假人皮。虽然是假的,但也够用了,你们想办法弄到鬼市来,到前面卖衣裳的铺里,给了人皮,人家自然就知道了。”
温兰枝嘀咕一句:“犯法的事儿您知道的这么清楚。”
老板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冲着她甜甜微笑。
邬辞砚又问:“怎么去鬼界。”
老板一愣,两个眼珠看着头顶,“公子别开玩笑了,我们都回不去了,哪里知道怎么去鬼界了。”
“少来。”邬辞砚拿了个沉甸甸的袋子。
老板看着袋子,咽了口唾液,“呃……”
邬辞砚把袋子放到桌上。
温兰枝也惊叹一声。
这么大方?
不像是为了那个小姑娘,他是不是本来就要去鬼界啊?
有什么事吗?
老板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行吧,告诉您,但您可不能出去说,这都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不说。”邬辞砚道。
老板道:“其实也不难,熙熙湖,鬼界凡间妖界三界交界处,我们鬼怪平时只要到了熙熙湖,顺着鬼界的缺口回去就行了,鬼界的人以为我们是从里面溜出来做生意的,顶多挨顿打。但是公子你吧……别想还是。”
老板拿过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条小缝。
看完里面的东西,他手都颤抖了,哐当把袋子打开,倒出十几颗石头。
他瞪着两个眼睛,眼看就要发怒,只见面前的公子手一挥,眼前场景变化,他已经到家了。
老板:“……”
算了算了,那位公子法力高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认了认了,算倒霉。
温兰枝捡起一颗滚落到脚边的石头,连忙把邬辞砚的钱袋子打开查看。
待看清楚后,她拍拍胸脯。
还好还好,邬辞砚钱袋子里的不是石头。
邬辞砚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温兰枝掏出两块碎银子,拿在手里看了看,问道:“你这样,万一等会儿他回来找我们怎么办?”
邬辞砚道:“他是突然到这儿的,又是突然离开的,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温兰枝放心了。
她站起来,继续换衣服。
邬辞砚道:“换个衣服这么慢。”
温兰枝道:“刚才被打断了嘛。”
换好衣服,温兰枝躺到床上。
邬辞砚准备往地上躺,被温兰枝拦住。
邬辞砚疑惑地看着她,“怎么?我守夜?”
“想什么。”温兰枝知道他在开玩笑,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她往里挪了挪,道:“咱们两个没有道德的人,至于在男女之事上那么有道德吗?”
“嗯?”邬辞砚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但这种事情,温兰枝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他也不好逾越。
温兰枝道:“我说,要不你睡上来,我觉得咱两完全可以同床共枕,只要不做别的事就行了。”
“行啊。”邬辞砚完全没意见。
他躺上来,床比较小,他平躺着,就得和温兰枝手臂贴着手臂,他侧过身,背对着温兰枝。
温兰枝道:“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
邬辞砚道:“面对面,半夜乱滚,容易亲上。”
温兰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她拉上被子,动静不小地翻身,也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要去鬼界吗?”
邬辞砚道:“我去哪都行。”
温兰枝问道:“你没有目标吗?”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温兰枝都准备死心不问了,闭上眼睛睡觉。
邬辞砚回答道:“有,但这个目标不是目的地,而是一个东西。”
温兰枝问道:“什么东西?”
邬辞砚答道:“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甚至只是个传说,都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温兰枝:“……啊?”
邬辞砚道:“这个描述,你觉得像什么?”
温兰枝思索良久,突然弯弯眼睛,道:“爱情。”
邬辞砚笑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耳朵都贴着枕头,邬辞砚的笑声顺着枕头传到心脏,痒痒的,像是被挠了一下。
邬辞砚道:“你觉得有爱情吗?”
温兰枝道:“没有,你呢?”
温兰枝觉得,邬辞砚肯定也会说没有。
但是出乎意料,邬辞砚毫不犹豫地答了“有”。
“嗯?”温兰枝翻过半个身子来,回头看他,“你竟然会说有。”
邬辞砚道:“肯定有,只不过很多人没遇到罢了。”
温兰枝问道:“那如果让你为了爱的人放弃生命,你会吗?”
邬辞砚道:“会。”
温兰枝:“好厉害。不对,所以你到底要找什么啊?”
邬辞砚离她远了些,“都说了是神话传说,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温兰枝:邬公子你不找爱情,我找爱情啊[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2章
两个人几乎是一路玩到奇忪镇的。
鬼市虽然奇怪,但是很热闹,那些鬼也很喜欢和妖怪在一起玩,不过他们现在不太做生意了,主要以捉弄人为乐。
温兰枝被捉弄了几次,还傻乎乎地给人帮忙。
肉铺老板可喜欢她,走的时候还送了一大块儿排骨。
温兰枝坚决拒绝了。
他们两个流浪汉到哪里煮排骨去。
白天集市上热闹的时候,两个人又见到了那个断臂老板。
老板先是一怔,随后假装没看到两个人。
温兰枝看他不太怪罪,松了口气。
邬辞砚道:“有卖短刀的吗?”
老板道:“有,看公子喜欢哪个,随便挑。”
邬辞砚拍了下温兰枝,“有喜欢的吗?给你买一个防身。”
“其实也可以打一个。”老板道。
邬辞砚道:“打一个多少钱?”
“看你要什么样的。”老板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和小臂差不多长的小刀,“这样的?”
他把短刀递给温兰枝,“夫人看看喜不喜欢。”
“夫人?”温兰枝缩了下脑袋,伸出的手顿在空中,“不是、不是夫人。”
“哦。”老板没有逗她的意思,只不过看两人举止暧昧,还以为是新婚夫妻,“姑娘。”
温兰枝接过短刀,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好看,这刀把上的花纹也别致。”
老板道:“花纹好说,这都是自己雕刻的,姑娘喜欢什么花纹,等会儿画在纸上,我给你雕。”
温兰枝看向邬辞砚,见他点点头,道:“好啊,那我要画一只小兔子。”
老板把刀放回架子上,“可以,没问题。十两银子,要先付一半。”
邬辞砚没多废话,取钱给老板,“什么时候能打好?”
老板道:“公子着急吗?不着急的话我给您上一层鬼气,不上鬼气杀不了……”他抬头看天。
邬辞砚明白了,“不着急。”
老板道:“二位先去奇忪镇吧,回来取。”
“行。”邬辞砚道,“那再买一把现成的吧。”
温兰枝出来得匆忙,没拿剑,现在回去取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总要有个什么东西防身。
老板道:“公子,我说句话您别觉得我骗您,像您这种本事的,我这小门小户的武器根本不够您使的。您打把短刀切水果还使得,您真要在我这儿买剑干大事,我这儿真不行。”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跑到鬼市来的妖怪,都是有大志向的,老板见过不少。
飞黄腾达的概率小,被俘虏后拿着武器追根溯源的概率大。
老板平时犯法的事儿没少干,不至于去举报去,但你要拿着他店里打出来的东西往上杀,他真不敢。
邬辞砚不为难人,一旦为难过了头,那边儿为了保命把这边卖出去。
邬辞砚道:“好,知道了,我们只买短刀,切水果用。”
老板刚松了口气,突然嗓子眼儿一紧,一阵密密麻麻的痛在胸口蔓延,直至全身,他倒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他翻了个白眼儿,站起来,“公子,不用这样吧。”
邬辞砚道:“又没下毒,您怕什么?”
老板抿了下嘴唇,挥挥手,示意两人赶紧走。
温兰枝把画好的花纹递到老板手上,被邬辞砚带着出去了。
她还有些云里雾里,没搞清状况,疑惑地看向邬辞砚。
邬辞砚道:“一个恶术,封口的,他要是把我们供出去,就会爆体而亡,哪怕只是想想,也会万针钻心似的疼。”
温兰枝“哦”了一声,道:“要不你给我也下一个吧。”
邬辞砚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温兰枝以为这就是下了,但是并没有感受到疼痛,也没有像那个老板一样倒在地上,她在身上囫囵摸了摸,跑上前,继续跟在他身边,“我才是最有可能泄密的吧,为什么不给我下?”
邬辞砚好笑道:“你准备出卖我?”
温兰枝摇头,道:“我这个人意志不坚定,如果有一天我被抓了,严刑拷打,我很有可能就供出你了。”
邬辞砚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那就供出来吧。”
温兰枝跟着他转了个弯,走到巷子里,“但是我不想出卖朋友。”
她扯住邬辞砚的袖子,“我们两个到处流浪,那我们的朋友就只有彼此,如果、如果我出卖朋友的话,岂不是连最后一个朋友都失去了?”
邬辞砚笑了一下,道:“放心,我不会因为你出卖我,就不跟你玩的。”
温兰枝怔住,问道:“为什么?”
邬辞砚道:“你不想出卖朋友,我也不想朋友受罪啊,这有什么为什么。”
邬辞砚递过来一个东西,温兰枝没仔细看,顺手拿在手里,只当个跟班似的在他后面拎东西。
他一路递过来什么,温兰枝就拎什么。
温兰枝还在纠结刚才那个问题,道:“你不想朋友受罪,我也不想出卖你,你给我下个咒,这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邬辞砚哭笑不得,又递过来一个东西,“我不给你下咒,也不介意你在危难时刻出卖我,是希望你活着。”
温兰枝还懵懵的,像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小孩子,她愣愣地看着邬辞砚,努力消化这句话。
邬辞砚道:“我的信息对于上面来说,是很有价值的,危难时刻,我不介意你供出我保命。如果你提供信息给他们,能让自己活命,请你,一定,供出我。你活着,最重要。”
他说完,继续向前走。
温兰枝则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好像很喜欢穿白色的衣裳,以前的衣服也是,新买的衣服也是。
温兰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很冷的人。
认识几天,发现体温上确实很符合。
但也就体温符合了。
他一点也不冷,跟谁都能聊两句。
每次聊天的时候,他都很开心,但是对面开不开心就难说了。
她发现,她从前对邬辞砚的印象,没有几个是对的。
她以为,像邬辞砚这样的人,会很讨厌背叛,今天亲耳听到他说“朋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温兰枝总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他除了体温,没有哪里是冷的。
靠近就会发现,他真的很暖和,和他成为朋友,就像冬天待在被窝里一样。
又是一样东西递到眼前,她胡思乱想间,邬辞砚已经买好东西回来了。
这次,温兰枝没有直接接过,而是仔细看了一眼递过来的东西。
一束花。
芬芳的香气萦绕着她。
她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好香。”
邬辞砚笑笑,道:“走吧,玩好了?该去奇忪镇了。”
温兰枝突然想起来手上的一堆东西,低头。
桂花糕、布老虎、泥叫叫、螃蟹灯、纸鸢……
彩色的纸鸢在她手里,丝线在邬辞砚手里。
怪不得邬辞砚光在前面走,也不急着回头,原来两个人隔空牵着手呢。
走不散的。
温兰枝小跑着追上来,原本快要绷紧的线又松了。
她问道:“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不用省着点花钱吗?”
“钱嘛,总会在机缘巧合下有的。”邬辞砚大咧咧道,“有就花,花完再说。”
温兰枝问道:“那你买这么多东西,怎么不买点你想要的?”
邬辞砚笑出声,“这都是我想要的。桂花糕,我小时候喜欢吃的,还有这堆东西,都是我小时候喜欢玩的。”
“哇!”温兰枝感叹一声,“你小时候这么喜欢玩?”
邬辞砚换了个手拿风筝线,把离温兰枝近的那只手空出来,“嗯哼,我小时候还算幸福,家里不穷,供着我上学读书,每天下学,家里都会买桂花糕。”
温兰枝顺口问道:“那后来呢?”
他道:“我父亲说错话,被杀了。我母亲把我送走,给我改了姓,然后自己跑到最热闹的地方,指着上面骂。我跑到街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被带走了,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再后来,我又把姓改回来了。”
温兰枝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邬辞砚倒是一脸轻松,偏过头来,“时间还早,我们找个地方放纸鸢去?”
温兰枝道:“好啊。”
她双手捧着纸鸢,道:“我小时候总看到他们在纸鸢上写东西,写的什么啊?”
邬辞砚的摆动幅度有些大,手背不小心碰上了温兰枝的手指,他快速收回来,道:“每个地方说法不一样,有些地方是写烦恼,剪了线,烦恼就没了。有些地方是写愿望,愿望飞远了,就实现了。”
温兰枝问道:“那你小时候写的什么?”
邬辞砚道:“没写什么,我们几个人比谁放得高,放得越高越好,线断了不算数。”
邬辞砚又递上来一个东西,糖葫芦,这东西要抓紧吃,不然等会儿上面的糖该化了。
桂花糕很甜,温兰枝很喜欢吃。
这都是小孩子吃的玩意儿,她从前也看到过,但没想着要买。
糖葫芦比较酸涩,外面的糖没有掩盖里面的酸,每吃一颗温兰枝就眯一下眼睛。
邬辞砚问她味道怎么样,她还是昧着良心说甜。
布老虎放在床头,可以陪着睡觉。
泥叫叫的声音不怎么好听,还有点刺耳,也有可能是温兰枝不会吹。
她一吹,邬辞砚就捂耳朵,一吹就捂耳朵,一吹就捂耳朵。
温兰枝体会到了让邬辞砚捂耳朵的快乐,她盯着邬辞砚,看他的手一放下来就吹,一放下来就吹。
结果泥叫叫被邬辞砚抢走了,这下轮到温兰枝捂耳朵了。
纸鸢顺着风飞起来,两个人在上面各自写下了愿望。
温兰枝把邬辞砚推开,看到了他写的东西。
她还念出来了,“希望每天……都有很多钱!为什么不是关于我的?”
邬辞砚挑眉:“怎么?你写的是关于我的?拿来我看看。”
温兰枝一蹬脚,跑了,“才不给你看。”
晚上的风有点凉,奇忪镇家家户户点着灯,很亮,像是专门给路人照明。
温兰枝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暖的小镇,在每个灯下面都转了一圈。
邬辞砚捂着嘴,转过头去笑。
温兰枝歪头,扒着他的肩膀,问道:“你笑什么?”
邬辞砚诚实道:“我有个鹦鹉朋友,也这样。”
温兰枝:“……”
她哼一声,转过身去,“你才鹦鹉呢!”
两个人不像是无家可归,倒像是游山玩水。
第43章
清晨,小厮刚打开门,被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大跳。
邬辞砚道:“我们来帮忙抓鬼。”
小厮打量着他,咽了口唾沫,随后丢了扫把,一路跑回去,口里大喊“老爷”。
温兰枝疑惑:“怎么跟看见鬼了一样?”
没多久,老爷就亲自出来,把两个人请进去了。
以前吧,老爷还筛选一下,来抓鬼的,都得先探探底,怕是江湖骗子。现在,实在是没招了,人都不选了,只要敢来,他都客客气气地招待,给一天时间准备,第二天晚上送进去。
是不是江湖骗子,进去就知道了,没本事的,都出不来了。
在好多人折进去以后,已经没有骗子敢来骗吃骗喝了。
老爷家的早膳很合温兰枝胃口。
邬辞砚一边剥橘子,一边听老爷说话。
老爷道:“这鬼闹了快一年,报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妖差都是过来走个形式,什么用也没有。刚开始闹得还不算厉害,只是在房子里哭,报官以后,他就把整个房子占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搬到这边来住。”
邬辞砚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温兰枝碗里,问道:“他为了什么,您知道吗?”
活着的人有可能无缘无故欺负人,鬼是绝对不会的。
没有去转世,而是变成鬼,一定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不一定和当事人有直接关系,但一定有间接关系。
也不能说是老爷活该,但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可信了。
老爷当然知道邬辞砚的意思,忙摆手,道:“真和我们无关,我们以前也想办法把鬼引出来过,问他要干嘛,他只说要、要……”
他吞吞吐吐,邬辞砚也不催。
老爷道:“他非要见邬辞砚!”
老夫人在旁边应和:“那邬辞砚是什么人,在天上大闹一通,跑了,眼下不知所踪,上面都找不到,我们上哪给他找去?”
温兰枝从碗里抬起头来,“为什么要见邬辞砚啊?”
邬辞砚当初闹成那样,温兰枝也知道一些,据说他直接绕过守护神,杀到天上去了,几十万天兵天将都拦不住他,眼看就要杀到天帝宫里了,棋差一着,找错了地方,被九上神抓住机会,合力镇压。
不过没镇压成,跑了。
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天上的神仙合力都找不到他。
这样的人,最大的仇家应该是天上的神仙吧?和这个不知名的奇忪镇有什么关系?
老爷面色哀愁,早膳放在手边也没心情用,道:“不知道啊!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们要是能找到邬辞砚,还愁抓不住他一个鬼?”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急切,闭眼,缓了缓情绪,道:“二位,不是冲你们,实在是……太为难人了。我们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看向邬辞砚:“公子,您有多大把握?”
邬辞砚道:“不知道,试试。”
老爷又叹了口气,接过夫人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
他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邬辞砚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爷道:“大概有两年多了吧,在宅子里,我们都出不去。”
温兰枝问道:“你们认识邬辞砚吗?”
老爷道:“谁认识他,肯定不认识。”
老夫人道:“是啊,听说他是个疯子,见谁杀谁,所到之处,尽被屠戮。我们要是见过,哪还能活命呢。”
邬辞砚抿了口茶。
正要再问几句,突然听到旁边的姑娘开口了。
温兰枝道:“这应该是假的吧,所到之处,尽被屠戮,这么大阵仗,他早就该被抓住了,怎么可能还在外面逃窜。”
她掰了一瓣儿橘子塞到嘴里,道:“我倒是听说,他费这么大劲,是为了妖界。像疯子这样的传言,大概是那些人为了抓他,故意放出来的谣言,好让大家见到他后,都去报官,让他无路可逃。”
她说完,听见旁边的人低低笑出声,顺着笑声看过去,正好和邬辞砚的视线对上。
她疑惑地瞪了下眼睛。
邬辞砚把视线移开了。
老爷道:“先不说那位邬公子,他是好是坏,是为了谁都无所谓,我们……”
“这怎么能无所谓?”温兰枝打断道,“如果他是为了妖界,那就是为了我们,肯定有所谓,很有所谓!”
老爷连连点头,应和道:“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就是、就是……”
他吞吞吐吐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温兰枝发觉自己刚才的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嚷嚷着要见邬辞砚的鬼,天天在家里转悠,扰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受害者理所当然会觉着和邬辞砚有什么关系,因此讨厌邬辞砚也在所难免。
她看向身边的男人。
邬辞砚看她没话了,继续问道:“他除了说要见邬辞砚,就没说点别的什么?”
老爷回忆片刻,道:“没说什么吧,只说了要见邬辞砚。而且我们问什么,他也不说,问急了就说什么……呃……”
“只有邬辞砚能救他。”老夫人接话道。
“对对对。”老爷道,“是有这句话。”
邬辞砚蹙眉。
温兰枝疑惑:“什么叫只有邬辞砚能救他?他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邬辞砚又问道:“你们只见过那个鬼一次吗?”
老爷道:“见过好几次,每次都三请四请的,想着见一面,再谈谈。”
邬辞砚道:“他每次都不愿意多说?有没有什么举止比较奇怪的?”
老爷思索良久,道:“他每次都说……不便久留。”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夫人,毫无头绪。
邬辞砚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顾虑,“那屋子里可能不止他一个鬼,他上面应该还有什么人。”
老爷一怔,“什么意思?”
邬辞砚没直接回答,又问道:“你们的假人皮是从哪里来的?”
老爷道:“就……鬼市买的。”
邬辞砚道:“我们刚从鬼市来,哪里有假人皮卖的?”
老爷噎住,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邬辞砚又道:“您祖宅闹鬼这事儿,传得到处都是,连鬼市都人人皆知了。”
这话说的,温兰枝都听懂了,八成是个陷阱,等着邬辞砚上钩呢。
“可是、我们……”夫妻两人面面相觑,老爷急得脸都红了,“我们真不认识邬辞砚。”
“那就是奇忪镇有邬辞砚想要的东西。”邬辞砚思量着,“他总会路过,总会听到的?”
那就怪了,他想要人皮,是为了陈家那个女鬼,那个女鬼总不能是下的套吧?
是什么,让他们断定,邬辞砚一定会到这里来?
邬辞砚都不知道邬辞砚为什么一定会到这里来……
这个圈套太奇怪了,几乎都摆到明面上来了。
邬辞砚不禁怀疑,上面那群人是不是失心疯了,这和去街上大喊“我给邬辞砚下了个套”有什么区别,谁会上当啊。
失心疯的可能性小,大概率揣着什么坏呢。
邬辞砚道:“我们可以帮,但您得给我们两天时间准备,后天晚上,我们会过去。”
“行。”老爷连忙道,“公子要是能帮我们把这桩事解决了,我们再奉上白银百两作为答谢。”
用了早膳,小厮带着两位去客房休息。
温兰枝注意到邬辞砚神色凝重,凑上去,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又躲开,问道:“怎么了?你没把握?”
邬辞砚道:“是有些没把握。”
温兰枝没太放在心上,道:“我们又不是邬辞砚,如果他们只是引邬辞砚出现,我们应该没事吧?”
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公子,好像也正在被通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顿了顿,道:“没事啊,如果是上面下套,没把握很正常。”
她踮起脚尖,附在邬辞砚耳朵,小声嘀咕几句。
邬辞砚好笑道:“逃跑?现在?”
“嗯!”温兰枝重重点头,“我们也没让他们损失什么,就吃了一顿饭嘛,大不了,留点钱在桌子上,如果你真的搞不定的话,保命最要紧。”
邬辞砚心情好一些,笑道:“不至于,不过确实要先打听一下。”
温兰枝问道:“打听一下?怎么打听?我可以帮忙。”
邬辞砚拿出一张飞书,“嗯……这个打听,暂时不用我们出马,我们应该是打听不到什么的。”
温兰枝看着那张黄色的纸,“你要给谁传飞书?”
邬辞砚道:“一个朋友。”
温兰枝道:“你不是一个人吗?”
邬辞砚道:“确实是一个人啊,你跟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看到我身边有别人了?”
温兰枝歪头,还真没有。
邬辞砚解释道:“上面的一个朋友,平时没法见面,不过可以找她帮忙打探消息。”
“哇噻!”温兰枝惊讶道,“你还有上面的朋友呢?这么厉害?邬辞砚都不一定有吧。”
她看到邬辞砚背过身去偷笑,蹦跳着上前,“笑什么?怎么了嘛?”
邬辞砚道:“没什么,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
“好了好了。”他把温兰枝拨到一边,“站远一些,我要给我朋友写飞书了。”
“写飞书又不是施法,干嘛让我站远一些。”温兰枝颇为不满地嘀咕两句。
她坐到床边,看着邬辞砚提笔,又搁下,思索良久,再次提笔,在飞书上写了几个字,接着,飞书燃起蓝色的火焰,消失在空中。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一张金色的纸出现在邬辞砚头顶,飘飘然落下。
温兰枝好奇地抻着脖子,问道:“我能看吗?”
邬辞砚把飞书面对她,“看吧。”
温兰枝上前,金色的纸张上,用很秀气的字体写了一个“好”。
第44章
当天晚上,温兰枝和邬辞砚坐在床上玩翻花绳。
一张纸突然出现,悠悠往下落,邬辞砚没有去接,故意等金色的纸落在温兰枝头上。
温兰枝双手撑着绳子,没有多余的手去拿飞书。
她仰头,吹了吹。
邬辞砚轻笑一声,接过。
“上面写了什么?”温兰枝歪着身子去看。
邬辞砚展示给她。
温兰枝低声念出来:“已确认,陆芸上()好好在她的仙山待着……什么意思?”
她差点把“神”字也跟着念出来,吓了一跳,忙在最后关头吞了回去。
天上的神仙不能说,已经成为了妖界的共识。
神仙总是能知道你说了他们的坏话,谁也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知晓的。
妖界有人怀疑,神仙在某些字眼上下了咒,天上有睿听兽,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并能根据这些声音追溯到讲话者的大概位置。
从前骂的人多的时候,还会有漏网之鱼,现在妖怪们开口,愈发小心翼翼,三缄其口,导致曾经的那点漏网之鱼都被一网打尽了。
为了不被误杀,现在的妖怪,就算是说好话,也会故意省略掉那些敏感字眼。
硬生生把所有人都弄成了结巴。
邬辞砚道:“你知道邬辞砚当时是怎么被镇压的吗?”
温兰枝即答:“被九上she呃……堵在斩()台镇压的。”她吓了一跳,在嘴巴上轻打了一巴掌,那个字的前半截儿都已经被说出来了。
“是,当时八上神已然在场,都不是他的对手,非得等九位齐聚,使出他们的连环阵法才行。”邬辞砚指着金色纸张上的“陆芸”二字,“此人好好在她的仙山待着,从她的仙山赶过来,至少要三天。”
天上很多神仙都喜欢住在无人的角落里,安宁,方便修炼。
但是住在这些地方,也有弊端。
就好比部分仙山,是神兽居所,成群的巨兽窝盘其中,神仙来,相当于借用人家的地方。
住在别人的居所,是不能随意飞来飞去,上下乱窜的,上山下山都得遵循山路。倘若随意使用仙法,惊扰了山里的神兽,被拦路,闹腾三两个月都是有可能的。
大部分神仙不会去触这个霉头,耽误事,要是没打过那些神兽,还招笑话。
不过也有空空荡荡的仙山。
但正巧,陆芸上神居住的仙山不是。
她喜欢没事招惹一下那些神兽,困上十天半个月,她把这叫做“修炼”。
她开心,山里的神兽不开心,但也奈何不得她。
有时候,山里的神兽被她逗得烦了,不想跟她玩,她还会换一座山头,继续“修炼”。
慕蓉去找她喝茶的时候,她正好刚换了山头。
她好客,不仅留慕蓉喝茶,还留慕蓉和她一起“修炼”。
这下好了,别说三天了,三十天后也不一定能出来。
“什么意思?”温兰枝还是没懂。
邬辞砚道:“这个陷阱大概率和九上神无关。”
温兰枝沉思片刻,突然惊道:“你没忌讳?”
邬辞砚挑衅似的笑了半边脸,摸了一下温兰枝的头发,“别怕。”
他好像打定主意了要做什么一样。
温兰枝还是没懂,“就算是和那九位无关,随便来个什么兵什么将的,咱们也打不过啊。”
邬辞砚捏碎了金色的纸张,在空中烧化,道:“试试?”
温兰枝道:“好,试试。”
邬辞砚突然改了主意,当天晚上就要进祖宅。
老爷没什么意见,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快越好。
但邬辞砚还提了个要求,要带着假人皮一起进去。
老爷犹豫了很久,还和夫人商量了一下,最后答应了,但老爷也有个要求,他必须找人看着两个人进去,必须要进去了,再把皮子扔进去。
邬辞砚应了。
老爷没有骗他们,找小厮一路给两人带路,亲儿子也跟着两个人,直到看到两个人进了宅子,才把皮子扔进去。
温兰枝要俯身去捡,邬辞砚抢先一步,已经蹲下来了。
他捡起皮子,用法术收起来,道:“进来了,就别瞎碰。”
现在还没有到晚上,傍晚,站在这里,能看见不远处的夕阳。
温兰枝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很久。
邬辞砚就站在不远处,也看着她。
她收回了目光,对上了邬辞砚的视线。
邬辞砚问道:“想什么呢?”
温兰枝道:“没想什么……”
说完,她的头被敲了一下。
邬辞砚走到她旁边,道:“说实话。”
好吧,刚才的确实不是实话。
主要是,这个实话,不太吉利。
温兰枝道:“万一我们死在里面了,最后一次看到的是夕阳,不是日出,有点遗憾。”
说完,她脑袋又被敲了一下。
“哎呦!”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重,她两个手捂住被敲的地方,鼓着脸,看邬辞砚。
邬辞砚道:“我要是能让你死在这儿,我就不姓……”
他闭嘴了,转过身,往屋子里走。
温兰枝被他这话抓住了,也跟着走进去,“姓什么?公子你姓什么啊?”
邬辞砚不答话。
温兰枝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温。”邬辞砚随口答道。
温兰枝没反应过来:“什么?”
邬辞砚道:“姓温。”
“哇?真的?”温兰枝欢快地上前一步,两只手都搭在他手臂上。
邬辞砚从书柜里转出视线,正要开口,看着她圆圆的眼睛,突然就说不出假话来,“……假的。”
温兰枝:“……哦。”
她突然注意到窗台上的小鸟,伸手碰了一下。
白色硬邦邦的小鸟突然长出血肉,活了过来,在屋子里飞来飞去。
温兰枝的眼睛跟着慢悠悠扑扇翅膀的小鸟,转完了整间屋子。
“好漂亮。”温兰枝感慨道。
邬辞砚还在翻看书架,听到这话,突然转过头来,“什么好漂亮?”
“房间啊。”温兰枝的视线从小鸟身上移开,在铺着软和被褥的床和堆放着各种柜子盒子的梳妆台之间徘徊。
她跑到柜子旁边,道:“这个柜子上的花纹好漂亮,以后我有家了,有钱了,我也打一个这么漂亮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邬辞砚:“我练功的时候,袜子特别容易破,经常得缝袜子,等我有钱了,我就买好多好多双袜子,穿一双丢一双,才不缝呢。”
她打开柜子,在里面找出针线,“他们很多东西都没带走诶。”
邬辞砚道:“可能是走得匆忙。”
他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道:“你很想要一间大屋子?”
“你不想吗?”温兰枝自然而然地问出口。
邬辞砚没吭声。
一间大屋子,不止意味很多钱,还意味着定居,意味着白天无论去哪里,晚上都要回到那间屋子里。
定居?
他不敢想。
他流浪很多年了。
他扫了一眼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某人。
他确实不敢想,也不可以。
但是有人可以。
他必须流浪,但没有人必须要陪他流浪。
温兰枝感觉到有人盯着她,转过头来,对方立刻移开眼神,继续挪到书架旁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意识到什么,上前,手搭在他的肩上,“没有房子也很好啦!”
她道:“走到哪里,睡到哪里,每天都可以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她半天没想起来,邬辞砚想起来了:“东流西落。”
“去!”温兰枝拍了他一下,“是……四海为家!”
邬辞砚绷着的脸突然绷不住了,好笑道:“这是什么好词吗?”
“怎么不是好词啊!”温兰枝狡辩道,“天涯海角都是我的家,草地是我的家,天空是我的家,我可以躺在草丛里,也可以躺在云层里,这不比找个房子把自己圈起来好?”
“嗯……不过找个房子把自己圈起来也好。”温兰枝叨叨两句,突然止住话头,“都好,我都喜欢。”
只要不是一个人,她都喜欢。
这一次,她要跟紧朋友,永远都要是两个人。
邬辞砚道:“你知道刚才那个小鸟是什么吗?”
温兰枝道:“什么?小法术啊?”
邬辞砚道:“人骨。”
温兰枝:“……”这话题转变的有点太快了,她接受不来。
小鸟飞了一圈,又停在原来的地方。
邬辞砚拿过温兰枝在衣柜里找出的丝线,在手上缠了几圈,口喊一声“加固”,那些丝线突然变粗了几圈,坚硬到能捅穿血肉。
他一甩,丝线穿过墙壁,他向后猛扯,墙塌下来一片,露出里面的白骨。
温兰枝:“……鬼为什么总喜欢把尸体藏在墙里。”
邬辞砚道:“吃完了没地方丢吧。”
温兰枝有点不敢去看窗台上那只鸟,“为什么要造一只鸟呢?”
邬辞砚道:“玩具吧。”
“玩具?”温兰枝歪头。
邬辞砚道:“有些人死的时候,年龄还小,变成鬼了,也还是小孩子心性,需要一些东西来哄的。这种鬼玩具我见过不少,如果不是小鬼自己做的,应该就是大鬼做来哄小鬼的。”
温兰枝抿唇。
该说不说,这一家子鬼还怪温馨的。
邬辞砚发现她还是时不时往小鸟的方向瞟,一挑眉,问道:“喜欢?”
温兰枝连连摇头,“我是怕它突然偷袭。”
邬辞砚开始翻箱倒柜。
温兰枝问道:“找什么?”
邬辞砚道:“纸。”
温兰枝跑到屋子的另一头,和他分头找。
在梳妆台里,找到几张纸。
还有几封信。
邬辞砚接过纸,温兰枝打开信。
“嗯?”她把信正面翻翻,反面翻翻,“没写东西啊,那包装得这么好干什么?难道是鬼书?用鬼气写的?”
她把信扔到一边,“重要的东西应该都带走了吧,也是,不应该乱翻人家东西的。”
邬辞砚道:“这里大部分东西,不一定是鬼的,有可能是那位老爷的,翻翻也好,我想知道他会不会跟邬辞砚有什么关系,怎么选诱饵,偏偏就选中他们家了?”
他刚才说要纸,温兰枝还以为要写什么东西,但他接过去,并没有要笔,而是左折右折,折腾了半天。
温兰枝好奇,凑过去看着他折。
他折得很认真,神情严肃得不亚于雕刻艺术品的宫廷画师。
终于,他叠好了,是一个蝴蝶骨架。
他两只手抓着蝴蝶的翅膀,用眼神示意温兰枝。
温兰枝发怔,片刻后反应过来,伸出手。
蝴蝶站在她手心儿里,扇扇翅膀,本就薄如蝉翼的纸张像是被削掉了一片,变得更薄了,染上颜色,生龙活虎起来。
“哇!”温兰枝摸了摸蝴蝶的翅膀。
蝴蝶扑扇两下,飞起来,围着她绕圈,停在她肩头。
她笑起来,脸颊上的肉堆起来,堆得眼睛弯弯的,“干什么?”
邬辞砚道:“哄小孩。”
蝴蝶又扑扇两下,落到温兰枝鼻尖。
温馨,比这一家子鬼还温馨。
“我也想要。”
“哦!”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温兰枝呼出声。
她瞳孔微缩,在房间扫视,什么都没看到。
是个男孩儿的声音,听着阴森森的,吓人。
邬辞砚把胳膊递给她,让她抓着。
只听见邬辞砚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给。”
“……”
没人回应他。
温兰枝反应过来他在跟鬼说话。
娘嘞!
诡异。
她扯了一下邬辞砚的袖子,“是那个小鬼吗?”
邬辞砚道:“不然呢?当然是了。”
温兰枝问道:“你不能让他出现吗?”
邬辞砚道:“不着急,他想出现自己会出现。”
身后发出一声响。
温兰枝转过头去,窗台上的小鸟被推到地上,翅膀摔坏了。
屋里传出小男孩的大哭声。
一点都不可爱,好吵。
吵得人心神不宁。
邬辞砚挥了下手,哭声停了。
温兰枝正专注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她被吼得整个头都快炸开了,瞳孔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等她缓过来,肩膀上的蝴蝶已经被震碎了。
“嗯?”她看到邬辞砚伸过来的手,面露疑惑。
纤长冰冷的手指拂过她温热的脸庞,带下来一滴泪。
“呃?”温兰枝更懵了,她竟然疼哭了。
他未置一词,越过温兰枝,拿着针线,坐到床上去了。
温兰枝看出来,他好像有些生气了,蹲下身,挪到他旁边,仰头看着他,“怎么了?”
邬辞砚拿下腰间的钱袋子,道:“有些松散了,缝一缝。”
“哦——”温兰枝在他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说明最近钱多多呀。”
邬辞砚把她拉起来,坐到了床上。
两个人背靠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温兰枝原本是有些害怕的,尤其是经过了刚才那一遭。
但邬辞砚一点也不,天黑了,他点上灯,继续缝。
什么东西要缝半个时辰啊?
温兰枝转过脑袋去,“哇噻!”
钱袋子上,绣了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邬辞砚道:“这里没有红色的线,等出去了,买两颗珠子缀在上面。”
温兰枝道:“珠子多贵呀,红线也好啊。”
邬辞砚道:“那还得麻烦我再缝一遍,还是珠子吧,老板不是说帮他解决的话,可以给百两银子吗?”
“是哦!”温兰枝想起来,“那到时候买三颗珠子吧,再买一颗,可以镶嵌在你的发簪上。”
邬辞砚点点头,“谢谢你惦记我。”
此刻,这里好像不是鬼宅,也不是奇忪镇老板的家,好像是他们的家。
温兰枝一时有些沉浸在里面,连邬辞砚和她并排躺下睡觉的时候,她都没意识到这个地方不是家。
直到半夜被惊醒。
是哭声,呜呜咽咽的。
她不敢抬头,推了推旁边的邬辞砚。
邬辞砚没醒。
温兰枝:“……”
她感觉到这是个梦了,但是醒不来。
起来看看吧,反正是在梦里。
她坐起身,胳膊没撑住,整个人倒在床上。
旁边的人,是邬辞砚没错,他胸口插着一把刀,躺在那里,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好冷,可他平时也这么冷。
一瞬间,她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了,想去推旁边的人。
突然,她回味过来,这是假的。
她得出去。
她跨过旁边的“邬辞砚”,穿上鞋。
面前,没有人,只有脚印。
她发觉自己抬不起头了,只能看着地面。
脚不自觉地跟着脚印在挪动,她控制不了。
一双双脚印很小,也很凌乱,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跑,好像有两个人。
身后的人站起来了,好像是邬辞砚。
她回不了头。
脚不听使唤地一次次踩在地上的脚印上,跟着那双脚印往前走。
“一、二、三……”她嘴里开始控制不住地数数,在空荡荡黑漆漆的房间里,格外渗人。
她感觉心脏开始长毛,像一颗没熟的桃子,上面的毛顺着血管流淌到全身,整个身体麻得站不起来,但还是不听使唤,继续再走。
她踩着小脚印,后面的人踩着大脚印。
脚印消失了。
突然,又开始出现。
温兰枝每走一步,就出现一双脚印。
突然,她停住了。
停在了一双大脚印前。
一双脚出现在那里,那双脚,破烂得几乎只剩下骨头,和裤脚的布丁呼应着。
旁边,出现了一颗圆圆的脑袋,他的发顶冲着温兰枝。
脑袋抬起来,小男孩儿脸上没有什么吓人的,只是毫无血色的肤色和僵硬的身体,都在昭示着他的死亡。
他胸口插着一把刀,张嘴:姐姐,姐姐。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了个口型。
温兰枝不能不看着他。
小男孩:我——错——了——
温兰枝蹙眉。
小男孩点了下嘴巴。
身后的人扶住温兰枝的肩膀,熟悉的声音传来,“睁眼。”
温兰枝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一团漆黑。
醒了。
她感受到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温暖的体温不像是邬辞砚,但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有熟悉的感觉。
邬辞砚道:“是我。”
温兰枝松了口气,她张开嘴,哭出声来,顺着床往后靠,感受到人的温度。
邬辞砚继续捂着她的眼睛,和躺在温兰枝面前、把手指搭在温兰枝脖子上的小鬼对峙。
“放手。”邬辞砚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
“嗯?”温兰枝带着哭腔。
邬辞砚道:“没跟你说话,睡你的觉。”
温兰枝:“……”这怎么睡?
小男孩有些被吓住了,他抿抿嘴,手在发颤,但还是没有放手。
邬辞砚凝视着他,“我再说最后一次,放手。”
他做了个口型:姐姐、姐姐。
“姐姐?”邬辞砚重复了一遍。
小男孩点头,他撇撇嘴,好像想哭,但嗓子被封住了,哭不出来。
“谁是姐姐?”温兰枝被蒙着眼睛,只能感受到一热一凉两只手跟自己接触着,根本不知道邬辞砚在干嘛。
那只小手往脖子上移了几分。
那个动作别扭又生涩,没个轻重,压得温兰枝有些痛,不得不张嘴喘气。
温兰枝突然意识到,脖子上的那只手不是邬辞砚,那只手很小,像是小孩子的手。
温兰枝以前养过小孩子,知道小孩子就是没轻没重,不太懂别人疼不疼,开心不开心的时候,都喜欢抓人的头发,掐肉。
她又想到梦里那个男孩。
邬辞砚要上手把那半截胳膊砍下来。
“等一下!”温兰枝感受到了掌风,慌忙制止。
她告诉自己,别害怕,别害怕,鬼也是小孩,是可怜的小孩。
她道:“乖乖,放开姐姐,姐姐痛。”
胳膊上的小手动了一下。
温兰枝咽了口唾液,道:“姐姐很痛,乖乖不可以这么抓姐姐,要轻轻的,轻轻的。”
她摸索着,摸到了小孩的肩膀,“要像这样,轻轻的。”
脖子上的手完全松开了。
温兰枝柔声道:“真乖。”
邬辞砚翻了个白眼,一把把温兰枝拽到后面。
没了温兰枝的遮挡,邬辞砚这才看清小男孩的样貌。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小男孩爬着上前,看到他,咧开嘴笑,想再上前,突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插着的刀,又向后退了退,满脸委屈。
邬辞砚解开了他的封口术。
小男孩看着他,嚷道:“我想要,我也想要。”
温兰枝歪头,好声好气地道:“什么?蝴蝶吗?”
邬辞砚看着他熟悉的面庞,鬼使神差说了句“不给”。
小男孩气得脸鼓鼓,瞪着他。
温兰枝觉得邬辞砚的神情有些奇怪,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邬辞砚回过神来,抓住温兰枝的手,让她别往前去,“我能感受到他在被控制,被迫说出一些话。”
“嗯?”温兰枝看着小男孩,疑惑不解,“被迫说出……我也想要?为什么?”
邬辞砚摇头,道:“被迫说出很多话,唯独这句‘我也想要’,是他自己要说的。”
温兰枝更不理解了,“为什么?”
邬辞砚道:“我从前,经常听。”
温兰枝道:“你认识?”
小男孩又喊道:“我想要!我也想要!”
邬辞砚:“不给。”——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合一了哦,感谢宝宝们支持[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45章
邬辞砚和温兰枝被困在地上,慕蓉和陆芸被困在天上。
两个人和神兽们斗得有些久,陆芸察觉到慕蓉体力不支,架起一座屏障,把那群神兽挡在外面。
她砍了两截儿木头当板凳,又接了些雨水来煮茶,“蓉蓉,坐呀。我这结界不敢说撑个十年八年,一个时辰还是行的,歇歇。”
“诶,好。”慕蓉和陆芸也算是远亲吧,她和这个咋咋呼呼的亲戚没什么感情,但是亲戚和她很有感情,她亲戚养了只狮子,知道慕蓉会做些手工活,就经常跑来找慕蓉讨教绣技,给狮子缝衣服、鞋子,还有小帽子。
每年过年,陆芸的狮子最有节目了。
她看慕蓉还是有些拘谨,突然笑了笑。
慕蓉疑惑,下一秒,陆芸突然没坐稳,差点掉下去。
慕蓉赶忙去扶,陆芸嬉笑着敲了一下她的头。
慕蓉笑道:“婶婶又骗我。”
陆芸道:“骗了这么多次,你还是跟我生分。”
一张金色的纸出现在空中。
慕蓉一怔。
陆芸接过,“嗯?是秦锋将军传来的。”
慕蓉悄悄松了口气,陆芸却神色凝滞,“邬辞砚现身了?”
她急忙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紧张的慕蓉,突然面露轻松,坐下来,“哎呀,不怕,有婶婶在呢。”
“不过。”她继续煮茶,“现在肯定是赶不过去了,也不着急,算了。”
慕蓉又松了口气,她这一天天松了不少口气。
没办法,心虚。
她试探着张口,道:“婶婶,小辈有个问题。”
“嗯?”陆芸抬眼看她,笑道,“有事你就说呀。”
慕蓉抿了抿嘴,犹豫道:“之前邬辞砚来天上闹,小辈听他说妖界百姓被欺压,惊诧莫名,心里一直有这么个疑影儿,就去……妖界,逛了逛。”
陆芸拿着扇子的手一顿,“歹徒的话,不可信。”
慕蓉掐着指头,“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天界的管束,妖界百姓苦不堪言,他们穷苦落魄,受鬼怪侵扰,不得好死,死后,也不得安宁,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很多很多年,婶婶,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陆芸好脾气,难得在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蓉蓉,你还小,还年轻,你没见过妖怪吃人,你看到的妖界,是被天界镇压以后的妖界,从前他们吃人的时候,你没见过……”
“我见过!”慕蓉控制不住地提高声音,又缓下来,“……妖怪是吃人,但妖界也有律法管着,不准吃人,不准搅扰凡人生活。确实是有一些高官和富商不服管教,私下里偷偷尝鲜。可小辈认为,人数之少,不能代表所有妖怪,何况,妖界的平民百姓穷,一辈子都走不出妖界,根本没机会到凡间去,百年千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凡人,哪有机会吃什么人肉。”
陆芸蹙眉:“难道人数之少,就不管了吗?”
慕蓉忙道:“当然要管,但我们应该管的是吃人肉的恶妖,而不是欺压妖界无辜百姓。”
陆芸道:“蓉蓉,你太仁善了。不把他们压得死死的,他们就还会钻空子,总也管不住的。”
慕蓉面露不解:“可神界也有一些坏神仙,难道也要把神仙都圈禁起来吗?难道就因为一两个神仙不干不净,天下所有的神仙就都不干不净了?”
陆芸道:“神仙的骨子里是善,只有至纯至善之人,才能位列仙班,但妖怪,从生下来就是恶的,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洗干净。”
“这……”
陆芸再次打断她,“你年纪轻,不懂,但立场总该是懂的,我们是神仙,我们需要为百姓负责,与其再想别的办法慢慢管,不如一网打尽。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哪里还有妖怪吃人。”
慕蓉看着茶炉里冒出的滚滚热气,道:“不,神仙要看顾的,是天下生灵,不止是凡人,凡人是百姓,妖怪也是百姓,我们不能为了安宁,就把其中一方赶尽杀绝。”
陆芸道:“没有赶尽杀绝啊,只是不让他们出去,他们还可以在自己的地盘安居乐业。”
慕蓉还要反驳,陆芸再次打断她,给她倒了一杯茶,“蓉蓉,我喜欢你,愿意教导你,也愿意听你说这些话。但你是天界的人,也知道天界现在最忌讳什么,应该懂得分寸,别出去瞎说。”
慕蓉欲言,最终止住。
陆芸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我还做了梅花酥,等外面安宁了,请你吃。”
外面什么时候,能安宁下来。
慕蓉揉搓着手指,如果有一天,安宁下来了,又会是什么样子?
邬辞砚看着面前的小孩,偏头,解释道:“是我从前的朋友。”
温兰枝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了:“这么小的朋友?”
邬辞砚点头,目光落在小男孩胸口的刀上,“幼时的朋友,五六岁的时候,爹娘给我买了有趣的东西,我就拿出去,跟大家一起玩儿。他就追在后面,喊着‘我也想要’‘我也想要’。”
他上前,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话像叹息:“很早很早以前了,我很早,就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地方,到了一个妖差找不到、天上的神仙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看着小男孩的笑容,也笑了:“我离开的时候,他就这么大,我不知道,原来我走之后,他就一直这么大了。”
“我也想要,我也想要。”他还在重复这句话。
邬辞砚没应。
温兰枝递给邬辞砚一张纸。
是那张空白的信封。
小男孩撑着头,看着两个人。
邬辞砚接过,一丝不苟地折叠着,又是一个蝴蝶骨架。
他捏着蝴蝶的翅膀,小男孩伸出手,蝴蝶的翅膀扑闪扑闪,绕着他飞了两圈。
蝴蝶没有停在他身上,而是绕着屋子飞起来。
厮杀声、惨叫声,在屋里响起来。
刀子划破皮肉,水缸砸在地上,衣服摩擦后的落地声,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把尸体从下往上扔。
他听到有人说:“求求你,放过孩子吧。”
“求求你,别杀孩子。”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求——”
求饶声戛然而止,破裂声响起,像是在倒下时,砸破了水缸。
“圆圆,你乖乖趴在这里,别出声……别出声……”
“不出声、不出声……圆圆不出声……”是小男孩的声音。
可是阿娘倒在面前,阿爹倒在身侧,他怎么能不出声,他怎么能面无表情。
蝴蝶飞了多久,让人神经百骸发痛的声音就持续了多久。
温兰枝反应过来,“是……屠城?”
小男孩从床上下来,去追蝴蝶,蝴蝶已经跑到了两人身后,他绕过两人,口喊“姐姐”“姐姐”。
温兰枝跟着转头,她听见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利刃飞过去,穿透墙壁。
她在邬辞砚怀里,缓缓睁眼。身后,早就站了一群人。
小男孩扑过去,扑到姐姐怀里。
温兰枝注意到邬辞砚的表情抑制不住地痛苦。
两边相望,无声对峙着。
邬辞砚打破沉默,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姐姐大喊道。
她狠狠拧着眉头,如果她的眼眶里不是空荡荡的话,一定是怒目圆睁的。
她咬着牙根,苦痛到几乎发不出声音,道:“是因为你们一家,我们被屠城!是因为你!我阿娘被活活烧死……为什么!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要说那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你母亲不能退让一步!为什么你跑了!为什么!”
他垂眸,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父亲说错了什么,母亲说,他不能回去,如果他回去,就是害了所有人,不能让神仙知道,他们家还有活口,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他走了,他以为他走了,家乡的亲戚朋友就不会受牵连。
他以为他走了,他的朋友们就还可以在原地,安居乐业。
“为什么是因为他?”温兰枝上前一步,“官府为了不被天神牵连,屠城、杀戮,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妖怪的问题,不是我们普通百姓的问题,我们做不了主,我们谁都……护不住。”
姐姐转过头来,紧盯着她,道:“如果你的家人也惨死,我希望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心口被狠狠敲了一下,钝痛久久不散,她颤声,道:“我、我母亲,我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被凡间来的道人打回原形,封住法力,母亲带着我们,以普通兔子的身躯四处逃窜,最后,我母亲被抓住……下了油锅。”
她吞下喉咙里的痛,像是吞下了一大口针,“但我知道,不怪凡人,也不怪那个杀我母亲的妖怪。是……神仙,是神仙!是他们对凡人的放任,让天下人都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每天给凡人灌输妖怪十恶不赦的理念,我母亲不会到死都没人主持公道!我们不会流落荒野,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如果不是他们,你们不会死,我们也不会……无家可归。”温兰枝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底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