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站在这里的男女老少相比,他们只是无家可归,而已……
这个对他们来说天大的事,此刻,也微不足道了。
“姐姐、姐姐……”人群中钻出一个小女孩,她仰着圆圆的脸,葡萄大小的眼睛眨啊眨,嘴巴扁扁的,好像要哭出来。
她怀里捂着沾血的手帕,“姐姐,不哭。”
她踮起脚,举起手帕,“用阿娘的手帕,擦眼泪。用阿娘的手帕,擦眼泪。”
温兰枝接过,拥住她。
邬辞砚突然想起什么,看着面前的人群,问道:“我母亲呢?”
第46章
没有人回答他。
“我母亲应该在的吧?”邬辞砚又问了一句。
那些天神那么笃定,觉得他一定会到这里来,觉得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来这里接他们走,那这些人里,大概率会有他的母亲吧。
他在鬼群中来回扫视着。
第一遍,目光一扫而过。
第二遍,目光稍作停歇。
第三遍,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好一会儿,在脑海中补全他们残缺的五官,每一个人都看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但是没有,鬼群中,没有他的母亲。
为首的姐姐道:“其实你很清楚,干嘛又多问这一句。”
邬辞砚背过身去。
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转过来,又转过去,不知所措。
阿娘没来,说明他从前冒出的那些微小念头,是对的。
魂飞魄散。
阿爹估计也是。
或许是更惨烈的下场。
因为他的阿爹阿娘“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不是所有说错话的妖怪都会魂飞魄散,多得是变成鬼游荡人间的妖怪。
邬辞砚从前不敢想,他总觉得,阿爹阿娘可能还有意识残留,可能变成一只可以飘起来的鬼,四处游荡。
阿爹肯定会拉着阿娘在墙里穿来穿去,逗着阿娘玩儿。
摘一朵空气小花,送给阿娘。
他们还好好的,只是变幻了一种形态。
他就这么骗自己,直到血淋淋的真相被撕开,袒露在面前。
屠肠决肺,摧心剖肝。
他向前走了两步,踩碎了地上的小鸟,被绊住,没站稳,一个踉跄,险些摔下来。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温兰枝。
温兰枝陪他坐到地上,小声问询:“你要不要哭一会儿?把你的刀给我,我可以帮你拦住他们。”
邬辞砚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咽下了那口气。
他拍拍温兰枝的手背,道:“不用。”
他努力站起来,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忙拿出刀。
脚步声的主人站到面前了,他握着刀,没有抬头,整个身体绷起来,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温兰枝抬起头,是姐姐。
姐姐蹲下来,试探着伸手,心一横,紧紧搂住了邬辞砚的脖子。
邬辞砚小的时候,姐姐就这么高、这么大,她宽厚的身躯可以把孩子紧紧裹住。
孩子堆里,谁推一下、绊一下,摔个狗啃泥,张嘴哇哇大哭,姐姐就丢下手里的活,把孩子抱起来,满口哄着。
她沙哑着声音,“姐姐在、姐姐在。”
小男孩也跑过来、扑过来,也搂着邬辞砚,嘴里嘻嘻笑着。
鬼群围过来了,围在周遭。
不远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来。
邬辞砚一怔。
多年的逃亡让他能迅速从失神中振作起来。
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他不能没命,他还要报仇。
温兰枝不能没命,她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
这间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同乡亲戚不能魂飞魄散,他们还有下辈子,他们还有以后。
他要护着他们,从这里走出去。
邬辞砚撑着墙站起来,温兰枝也站起来。
邬辞砚抓住温兰枝的手,“你变成兔子,躲在钱袋子里,别出来。”
“我可以帮你!”温兰枝急切道,“我知道你没见过我的本事,但我绝不是会拖后腿的!你不用管我,我可以……”
邬辞砚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儿,打断她,“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但你不能被看见。”
“什么意思?”温兰枝没明白。
邬辞砚喉咙的沙哑还没被完全咽下去,“温兰枝,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我不知道还能过多久日子,从离开家乡后,我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大门被破开,院子里响起呼呼喝喝的声音。
邬辞砚一个屏障抵住门,做最后的支撑。
他长话短说:“你还有安生日子可以过,你不能被看见,不能和我一起被通缉。你不能无家可归。”
“我一直都无家可归。”温兰枝张口,还想再说几句。
邬辞砚手上的劲儿重了些,温兰枝的皮肤上被捏出一道红痕,他道:“你以前一直无家可归,但以后,还有机会过安定的日子。”
邬辞砚:“但我没有了。”
砸门声响起。
邬辞砚不能再和她拉拉扯扯,“我自己可以,我绝对会把你和这些人,平平安安地带出去。”
他看温兰枝还是拧着眉头拒绝,强硬道:“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我的本事,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强硬地把你变回兔子。”
他看着温兰枝,欲言又止,他别过头去,还是说了:“你没得选。”
温兰枝依然站在原地没动。
邬辞砚点着她的额头。
她的身躯急剧缩小,变成一个雪白的团子团在那里。
邬辞砚抓着她的腰把她捞到手里,迅速装进钱袋子里,只露出半颗头来。
秦锋——天庭的大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称一句战神也不为过。
几年前的那场祸事,他第一次尝到败仗,他带着二十万天兵,败在邬辞砚手下。
一夜之间,再无人当面提起“战神”的名号。
可今夜,他似乎十分高兴,中气十足地喊着:
“邬辞砚!你已经无路可逃!快快束手就擒!”
“外面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九位上神已到了五位!”
“七年前!你落荒而逃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哈哈哈哈哈!”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若是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他话音刚落,突然没站住,倒下去。
不止是他没站住,跟他一起进来的天兵天将也没站住。
一瞬间,东倒西歪。
不是他们脚滑,是地面,突然晃动起来。
邬辞砚的刀插入地中,他抓着刀的末端,不断注入妖力。
房子没有塌下来,而是向外炸开。
墙壁没有征兆地飞过来,秦锋没有准备,被砸了个正着。
邬辞砚拔出刀,一点一提,飞身而上,俯冲向下,斩神被高高举起。
秦锋已经躲不及了,忙提剑去挡。
巨大的冲击力震过来,震得秦锋心腹绞痛,仿佛五脏六腑被震碎,他生生咽下涌到嗓子眼的那口鲜血,努力抵挡着。
邬辞砚微微仰头,稍加用力,秦锋的剑几乎逼到自己脖子上。
邬辞砚漫到喉头的痛苦已经完全压下去了,余下的只有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愤怒。
他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想来杀我!”
周围的天兵天将一窝涌上来。
邬辞砚松开一只手,冲着地面打下一团刺眼的气团,气团接触地面,向四周蔓延,像绳索一样缠住了涌上来的小兵。
邬辞砚抬眼,轻笑一声,“我一只手,足矣。”
他刀锋一偏,从秦锋剑上滑下去,冲着他腰腹而去。
一道鞭子打下来。
邬辞砚及时收手,向后一退。
郑须握着鞭子,目光凝重。
他看着邬辞砚,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秦锋一跃入空中,和郑须并排而立,“郑须上神在等什么?莫要让这厮再跑了。”
郑须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其实来之前,他是话最多的,苦口婆心地劝说。
九上神不到齐,阵法开不了,胜算不大,胜算不大,胜算不大。
秦锋听不进去,一驳再驳。
倘若他早把计谋脱出,早让九上神有个准备,也不至于出现现在的局面。
郑须知道,他不甘心,不甘心把这个功劳让给别人。
倘若今天能抓到邬辞砚,秦锋虽是擅自做主,却立了大功,不负他战神的名号。
此刻,郑须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无须多言。
也知道,无需拼命。
九上神一个都不能死,九上神活着,阵法在巅峰状态,九上神少一个,任何人补阵,都不会有这样的效果。那邬辞砚才是真的无人制衡了。
郑须在等,邬辞砚可不等,他掀翻了院子里的兵将,气团化作蜿蜒的蛇,在活将与死将之间游走徘徊。
任何天兵胆敢抬起头,必吃一击。
他做完这一切,脚尖点地,挥刀,昂首,道:“要谈吗?”
郑须道:“谈什么?”
邬辞砚道:“留你们一命,院子里的鬼,让我带走。”
郑须低头沉思。
秦锋道:“放肆!痴心妄想!我……”
他话音未落,邬辞砚再次挥刀俯冲而来。
能谈谈,不能谈死。
郑须和其余四神慌慌往后退,顶多帮着拉一下秦锋,让他不至于在这里丧命。
周旋纠缠没有意义,天兵围在周围,像马蜂窝一样将他团团围住,他一边要去杀五神,一边又要对付这些难缠的虫蚁。
他刀一转,挑起一片云层,周遭的法力拔地而起,形成一股飓风,将云层卷得团团转,虫蚁被卷进去,在漩涡里顺着风滚动。
邬辞砚再一挑,在飓风中挑出一道豁口,他走出来,恍如撕开天地的恶鬼。
五神不得不聚起来,要是真不管,就是放任旧事重演。
郑须在心里把秦锋上面八十代下面八十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若无其事。
邬辞砚再挑起一阵飓风,这一次,飓风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它冲着地面去了,卷起一个个被金色球状屏障护住的鬼怪。
他们顺着飓风飞起来,又被强悍的妖力推出去,推得很远很远,在云层中翻越。
他们回头,看到了背对着他们的邬辞砚。
今生,也许是最后一眼。
邬辞砚把他们分散开,送到了远离妖界的地方,可能是鬼界,也可能是凡间。
一颗红色的珠子,从钱袋子里缓缓升起。
是陈家的那位姑娘。
邬辞砚解了她身上的法术,把假皮子塞在她手里,用金光裹着她,把她也送走了。
姑娘还要说什么,被邬辞砚封了口。
没必要说了,快走才是正事。
借着这一次闹大了,终于有机会把他们送走,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云涛汹涌,连带着裹挟了秦锋和五神,他们的视线被滔天的雾气、水汽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秦锋的声音被埋没在云层里,什么也听不见。
等云层散去,面前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邬辞砚不见了,那些鬼群,也不见了。
邬辞砚带着温兰枝,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好像是一座山,远处,是看不到尽头的山脉,近处,是高耸入云的树木。
温兰枝从钱袋子里出来,她身上的法术已经解了,她坐到邬辞砚旁边,眼眶湿润。
邬辞砚太累了,抬手,拂去她的泪珠,“哭什么?”
温兰枝不想哭,但控制不住,她声音小,气势却不小:“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会哭的兔子!我什么也干不好!我必须要你护着!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废物一个!我什么用也派不上!”
邬辞砚垂下头,没有当即回答。
等温兰枝的心情缓和一些了,邬辞砚道:“不是,我真的是害怕你暴露,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永远在东躲西藏。”
话音刚落,远处,轰隆!
两个人看过去。
一颗巨石从山上滚落,正朝着这边来!
山头上,人头攒动,挤挤攘攘,没有一处空隙。
仿佛刚才的几十万天兵天将追到了这里。
温兰枝浑身发了个抖,又迅速反应过来。
她站起身,要去拦石头。
石头却突然自己停了,顿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头上响起一阵女声:“何人敢闯我沁安山!我乃紫铜洞洞主时居!识相的!快快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今天课太多了,来晚了来晚了,久等了各位宝宝![抱抱][抱抱][抱抱]
第47章
温兰枝正要答话,突然被邬辞砚抓住肩膀,躲到石头后面。
她没明白,一个石头能挡住什么。
“嘘!”邬辞砚捂住她的嘴。
时居骑着马,带着几位首领,从石头滚落的地方走过来。
温兰枝紧张得心脏直跳。
脚步声逼近。
但并没有人绕到石头后面来,而是停下了。
时居开口了:“哦呦!这不是月华上神吗?之前请你来,你不来,今日为何突然到访。”
她明知故问,月华并未接茬,上前两步。
时居挑眉,“月华上神可是大名鼎鼎的九上神之一,今日不忙?来我们沁安山快活呀?”
妖群中爆发出哄笑声和吵嚷声。
刚和九上神之五打过照面的温兰枝对这个词有些敏感,身体绷得紧紧的,又忍不住探头探脑,想看看。
不会是来抓他们的吧?
邬辞砚摁住她。
妖群笑起来。
时居说着上前两步。
月华抬手,一道屏障拔地而起,将两人围在中央。
众首领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诶——”时居抬手,“诸位不必惊慌,想来是月华上神有话要跟本洞主说。”
温兰枝转过头去,小声嘀咕:“咱们是不是飞出妖界了?”
邬辞砚摇头。
温兰枝道:“还有妖怪敢这么跟神仙说话?”
她是死了吧?现在是在梦里吧?
在梦里,妖怪已经强大到能压神仙一头了。
时居又往前走了一步,一道剑锋毫无前兆地打过来,打得时居猝不及防,向后一退。
她蹙眉,收起了嘻嘻哈哈的神情,也提棍打来。
“我艹!月华你干什么!”
“发什么疯!”
“快放开我们洞主!”
骂声此起彼伏。
剑锋棍棒相撞的声音被压制在人群中。
邬辞砚拍了拍温兰枝的肩膀,“你不是想看吗?看看?”
温兰枝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外面一团混乱,没人注意到她。
她仔细看了时居的招式,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咦”。
邬辞砚问道:“怎么了?”
温兰枝没有转过头来,继续观察,小声说道:“这位……洞主的功力也就那样啊,已经完全落在下风了,稍露一个破绽就有被杀的风险。”
能在妖界的山上建造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至少要武力超群吧。
温兰枝还以为,这位洞主是个厉害的世外高人,只是不愿应对外界的纷纷扰扰,所以没有入红尘,没有像邬辞砚那样打入天庭。
邬辞砚又问道:“你行吗?”
“啊?”温兰枝回过头来,面露惊讶。
邬辞砚道:“如果是你的话,有胜算吗?”
九神主修阵法,武功上偏薄弱。
邬辞砚主修法术和武功,对阵法涉猎不多,普通一点的阵法他能靠蛮力直接破开,九神的阵法是上一任天帝亲授,不断精进,修炼多年,算是阵法中的顶尖了,靠学习,恐怕时间不够,靠蛮力,他还差些火候。
但在武力和法术方面,他基本没问题。
温兰枝看了片刻,道:“我们两个,应该没问题!”
邬辞砚递了把剑给她,“用我的法术凝的,好用,但撑不了多久,试试?”
他说完,见温兰枝点头,伸手,推她一把,直接把她推进了屏障。
周围的妖群安静下来,须臾,爆发出更猛烈的讨论声。
月华也愣了片刻,险些扎在时居肩膀上的剑偏开,让时居逃过一劫。
时居看了一眼温兰枝,也懵了,“姑娘别怕!躲在我……”
温兰枝已经拿剑冲上去了。
她跳得高,动作快。
不拖泥带水,挥洒自如。
手中的利剑仿佛自己长了眼睛,无论月华蹿到哪里,温兰枝都能精准定位到他的位置,挥剑,招招致命。
时居先是看愣了,眼见着月华的剑朝着自己这边来,忙回过神,双方合力厮杀。
邬辞砚给自己施了隐身咒,从石头后面走出来,站在屏障外面,看着,有些入迷。
他知道温兰枝武功好,但从没见过,只从别人嘴里听过。
他原本以为,温兰枝的技法多于力量。
但看下来,温兰枝力量很足,每一击都让对方结结实实地受到冲击,而且真要比较起来,其实她的技法远不如力量。
大概是因为没人教,自学的缘故,她和邬辞砚的套路几乎都是一样的。
解不开,那就撕开。
但因为法力不太够,周身没有护体的法术,纯靠蛮力,也挺危险的,不能出现一点点失误,一旦被对方抓住破绽,一击毙命。
他本来还有点担心,但温兰枝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失误。
两个人加起来,月华隐隐有些招架不住了。
不好,他要跑。
邬辞砚使了个法术,在他足下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让他摔下去。
他握拳,如果月华此刻能死在这里,九神阵法一破,他现在立刻,闹上天庭。
“别杀他!”时居喊道。
温兰枝没听,也来不及听了,她铁了心,剑深深刺下去。
如果他现在能死在这里,妖界就有安生日子可以过了。
但就在剑即将刺下去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被弹开了。
她两个脚深深陷在土地里,才没有倒下去。
月华跑了。
邬辞砚并没有多失望。
也算是意料之中。
现在九神是天庭的救星,没有秦锋都行,但不能没有九神。
那是邬辞砚的克星。
天庭为了保九神阵法,自然是什么保命的法宝金丹都给他们了。
温兰枝回过头来,没有看到邬辞砚,抿唇,眼神里有些落寞。
她还想告诉邬辞砚,自己很厉害呢。
什么嘛,原来躲在石头后面根本没出来。
太过分了。
温兰枝嘴一撇,要哭了。
邬辞砚低低笑出声,解开隐身术。
他的身影逐渐显现。
温兰枝的视线里有了期盼的东西,微微弓着的腰背立刻就直起来了,她冲着邬辞砚笑,大大地笑,笑得脸上三个月牙,好像在说“我厉害吧”。
邬辞砚的笑容也愈发灿烂,做了个“真厉害”的口型。
“嘿!恩人!”时居搭上温兰枝的肩膀,“你也太厉害了!你知道你刚才打败得是谁吗?那可是九神之一的月华。”
她说完,见温兰枝不为所动,又加了一句:“你知道邬辞砚吗?连他都曾经败在月华手下了。”
温兰枝不好意思地挠挠手心,这话说得好像她俩已经天下第一了。
“诶!那是你夫君吗?”时居搂住她的肩膀,问道,“来沁安山做客吧?刚才坐在石头前面的,就是你俩吧?嗯?”
“啊?不是不是不是。”温兰枝连忙道,“呃……好朋友。”
“哦——”时居捏了一下她的脸,“好朋友就好朋友嘛,脸红什么嘛。”
邬辞砚也侧过身去,轻咳了两声。
“好了好了不说啦!”时居放开温兰枝,走上前,从马背上解下酒壶来,高高举起,“今天!我时居!又多了一位朋友!”
妖群闹闹哄哄。
时居举起手在空中按了按,妖群安静下来,她道:“从今以后,这位……姑娘,贵姓?”她偏过头,脑袋快凑到温兰枝脸上了。
“啊?”温兰枝还沉浸在刚才的话中,手忙脚乱起来,剑都掉地上了,“温、温温温……温!”
“邬?”时居没听清楚。
“温!”温兰枝又说了一遍。
“哦。”时居又举起酒壶,“从今以后,这位温姑娘!就是我们沁安山紫铜洞的贵客,是本洞主的至交!是我孩子的义母!”
温兰枝:“……”啊?
刚见面的至交吗?
这感情也太深了。
等会儿……谁的义母?
“好!”站在前排的首领喊了一句。
妖群立刻跟着起哄:
“紫铜洞第三十条!洞主的至交就是我们的至交!”
“就是说!洞主你放心,您的至交交给咱们就好了,咱们肯定拿她当自己的至交!”
“至交至交!洞主放心!”
温兰枝:“……”
听上去,这位洞主有很多至交啊。
还没反应过来,酒壶已经递到温兰枝面前了,上面亮晶晶的,看着像是喝过了。
她抬头,看到时居用手背擦了一下流到下巴上的酒。
她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嘴,酒壶就塞到嘴里了。
温兰枝:“……”
行,喝吧喝吧。
按她的酒量,也醉不了。
时居高高举起温兰枝喝过的酒壶。
妖群再次高呼“好”。
妖怪太多了,后面的妖怪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事,前面都在喊“好”,肯定是好事。
洞主的事!都是好事!
温兰枝看向邬辞砚。
邬辞砚在努力憋笑。
别笑,马上轮到他了。
时居左手揽住温兰枝的肩,侧头,看到了邬辞砚,挪了几步,搂着温兰枝挪到了邬辞砚旁边,右手,搭上了邬辞砚的肩头,硬扯过来。
邬辞砚:“……”
三个人的头就这么靠在一起。
邬辞砚比她俩高一些,要弯一弯膝盖,才能把头靠在一起。
时居道:“公子放心,既然是至交的朋友,那也是本洞主的朋友,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她拍拍邬辞砚的肩头,大方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孩子的义父了。”
邬辞砚:“……”
谁的义父?
妖群中又是乱七八糟的叫好声。
时居夹在中间,举起两个人的手,笑得满脸灿烂。
温兰枝:“……”
邬辞砚:“……”
不像交朋友,像成亲。
行吧,邬辞砚无所谓。
只要有个暂时的落脚处,谁的娘子谁的夫君都行。
时居把头往温兰枝那边偏了偏,大声问道:“诶!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不如,恩人就留在我这紫铜洞!”
她看向前面那个高高胖胖的首领,喊道:“十七首领,我们是不是正好还差一位首领?”
十七首领道:“是啊!说好要找一百位!现在才九十九位!”
他说完,又识相地接了一句:“不如!温姑娘来当这一百位!温姑娘当得起!”
妖群振臂高呼,整齐划一:“一百首领万岁!一百首领万岁!一百首领万岁……”
温兰枝:“……”
她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温兰枝:“谁说我是菜菜!”
我们兰兰可厉害啦!
[星星眼][星星眼]
第48章
晚上,时居大方地为两位新来的至交准备了宴席。
一坛坛的酒抬上来,温兰枝都看呆了。
她舔了舔嘴唇,感觉这里的酒肯定比她之前买的好喝。
“来!”时居抱起酒坛,亲自给温兰枝斟酒。
酒坛太大,很多酒洒了出来。
温兰枝有些心疼,忙阻止她继续倒。
“嗯?”时居疑惑,难道恩人不喝酒?
温兰枝毫不客气地说:“我一个人能喝完一坛,让我抱着喝吧。”
邬辞砚:“……?”
这么大一坛酒,抱着喝?
恕邬辞砚不够潇洒,他没见过。
温兰枝已经抱起来了,她上半身还没有酒坛胖,抱起来有点费劲。
她顶了顶肚子,把酒坛顶起来,碰响了时居的小碗——其实时居拿了最大的碗来着,但跟酒坛比还是差远了——然后,手一抬,哐哐两口酒下肚。
邬辞砚:“……”
时居:“……”
妖群:“……”
“厉害啊恩人!”时居率先反应过来,拍手叫好,仰头,饮尽了手里的酒。
妖群也反应过来,纷纷念叨了一句“好酒量”之后,也饮尽了碗里的酒。
时居敬了酒,大首领也来敬酒,二首领也来敬酒,三首领也来敬酒,四首领要来敬酒……
邬辞砚挑眉,这是要把一百首领喝趴下的节奏啊。
但一百首领高兴得不得了,酒坛和碗碰撞的清脆声接二连三响起。
三十首领一激动,还把碗给碰碎了,温兰枝给他分享了自己的酒坛,一人一口。
邬辞砚拿酒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阻止,时居又来给自己敬酒。
“洞主!”温兰枝脸上已经有点飘红了,“我心上人不太能喝酒,我替他跟您喝!”
邬辞砚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谁心上人?
“好啊!”时居扯下披着的披风,撸起袖子,“来啊!今晚!不!醉!不!归!”
她玩笑般地打了两下三十三首领的脑袋,“还不快来给一百首领敬酒!”
三十三首领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举起酒杯,“一百首领!我敬您!”
“嗯!敬我!”温兰枝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不知道是高兴得上了头还是喝多了上头。
她晕晕乎乎地跑过来,主动碰了三十三首领的碗,又是一大口酒下肚。
到第六十位首领的时候,酒坛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时居有些担心,看着她虚浮的步子,上前问道:“恩人,还行吗?不行就不喝了,喝酒就是为了开心,不开心喝什么……”
“再来一坛!”温兰枝晃晃酒坛,不开心地扔到一边,搭上时居的肩,晕晕乎乎地说。
“好!”时居开怀道,冲着旁边的小妖挥挥手,“去!再拿一坛酒来!”
时居回过身来,一甩头发,拍胸保证,“恩人放心!酒!咱们这里多得是!保准怎么喝也喝不完!”
温兰枝已经有些醉了,耳朵漏出来,背对着邬辞砚的时候,邬辞砚注意到她腰下面有个鼓鼓的东西,一怔,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尾巴,忙移开眼睛。
温兰枝一边把耳朵拉到嘴边舔着梳理,一边哐当一声坐到地上。
酒来了。
温兰枝抱到怀里,又喝了一口。
时居发觉她好像喝不动了,只是在嘴硬,cou着她的胳肢窝,把人弄起来。
温兰枝离了酒坛,突然开始嚷嚷起来,“我还能喝……我还能喝!”
时居哄道:“哎呀恩人好酒量啊,两坛下肚面不改色,但是我这里没那么多酒了呀。”
几位首领面面相觑,她第二坛就喝了一口,这也算两坛下肚啊?
面不改色?
他们洞主恐怕也醉了吧,说的什么胡话。
温兰枝伸出五根手指头,道:“我还能……喝第三坛。”
时居嘿嘿笑着,把她推到邬辞砚怀里,“哎呀,喝多了,就和心上人快活去嘛,还喝什么。”
邬辞砚碗里的酒被撞洒,下巴磕了一下。
他抬头,无语地看了洞主一眼。
时居确实也有些醉了,脸是红的,还站不太稳。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靠着的木棍:“大、大首领,去把咱们一百首领和一百首领的夫君……送到、送到洞房里去。”
“洞房?”邬辞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顺口胡说道,“怎么不拜堂呢?”
“哦对对对对……”时居拍了拍木棍,“拜堂啊大首领,咱们今天什么日子来着……”
木棍没理她。
大首领已经烂醉在洞主宝座上了,他抻了抻手脚,嚷嚷道:“是、是一百首领!一百首领……拜堂的日子!”
“呵呵……拜堂。”温兰枝拍了拍邬辞砚的脸,“我是一百首领,那你是一百、一百夫人……”
邬辞砚:“……胡说八道。”
没过多久,邬辞砚就后悔了,刚才不该胡说八道。
这一屋子,没几个清醒的,就连他都喝了些酒,脑袋有些昏沉。
在一番推诿之下,大首领坐到洞主宝座上,翘着腿当见证人。
四首领和十二首领今天穿的正好都是红的,扯下来披到两个人身上,当喜服。
二十六首领想把自己的红袜子解下来当盖头,刚脱下鞋就挨了洞主一巴掌。
九十六首领跑去厨房要喜酒,厨房的妖怪醉着呢,给了两碗醒酒汤,被八十二首领在路上喝完了,举着两个空荡荡的酒碗进来。
温兰枝接过空碗,嚷嚷着要先喝交杯酒。
邬辞砚:“……”
今天一定是他这辈子话最少的一天。
他以后都要戒掉胡说八道的毛病。
“一拜天地!”不知道哪个妖怪跟着起哄,喊起来了。
周围的妖怪都开始喊“一拜天地”。
时居站在邬辞砚后面,看到他没拜就把他的头摁下去。
时居大恩人的心上人,没有资格说“不”。
邬辞砚懒得计较,老老实实地拜完了堂。
“送入洞房!”时居举起酒碗,大喊道。
温兰枝也跟着喊:“送入洞房!”
时居笑嘻嘻地凑上来,把头抵在温兰枝肩膀,“恩人,你的孩子出来,也要跟我的孩子拜堂。”
温兰枝拦着她的脑袋,也不知道听进去她的话没有,只小声嚷嚷道:“拜堂拜堂,我们拜堂……”
邬辞砚:“……”
他拉着温兰枝就走,跟着看上去还算清醒的领路妖怪。
再让温兰枝待在这里,她可能要跟前面九十九个首领都把堂拜了。
到了房间里,邬辞砚拉着她去沐浴更衣。
温兰枝不,她要去看月亮。
邬辞砚:“月亮死了,看不了。”
“我不!”温兰枝推了他一把,“我就要看月亮我就要看月亮我就要看月亮!!我要看月亮!!我要看月亮!”
邬辞砚:“……”行吧,他去把月亮复活。
他搂着温兰枝的腰,把她带出屋子。
外面层层叠叠的树,根本看不了月亮。
“嗯?”温兰枝转过头的时候,发觉远处还有一个邬辞砚。
她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
不行了,这下是真喝醉了,怎么能有两个邬辞砚呢?
确实有两个邬辞砚。
刚才席间,邬辞砚用分身去厨房取了一坛醒酒汤。
是的,一坛。
温兰枝没看错,但醉肯定是醉了的。
温兰枝把头靠在邬辞砚身上,深深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邬辞砚给她灌醒酒汤,她不喝。
她嚷嚷道:“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这不是酒是什么。”邬辞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温兰枝甩甩头:“我不要喝这里的……酒。”
邬辞砚道:“那你要喝哪里的酒?”
温兰枝抬头,指着黑漆漆看不到月亮的天空,“我要到月亮上去喝酒。”
邬辞砚:“为什么不是去太阳上喝酒?”
温兰枝:“那我要去太阳上喝酒!”
邬辞砚:“……”爱喝不喝。
他要进屋去,温兰枝突然哭了。
她抓着邬辞砚的衣领,嚷嚷道:“我们都拜堂了,你要对我负责……”
她委屈得眼泪直流,“你为什么不管我……”
邬辞砚道:“我还没管你?我还要怎么管你!”
温兰枝喊道:“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月亮上喝酒!”
邬辞砚揉了揉太阳穴。
行行行,对她负责。
他搂着温兰枝的腰,腾空而上,飞到了山顶。
山顶上光秃秃的,不过离月亮更近,邬辞砚找了棵树坐下,“现在在月亮上了。”
温兰枝看着天上那个圆圆的盘子,冲邬辞砚晃了晃手。
邬辞砚道:“那是太阳。”
“嗯?”温兰枝看着白色的,泛着光泽的太阳,恍然大悟,“哦——是太阳!”
邬辞砚:“……”
温兰枝哐当一声坐下来,推开邬辞砚递过来的坛子,道:“我一个人喝……没意思,我要你跟我一起喝。”
邬辞砚不知从哪变出来两个碗,倒了两碗酒,一碗递给温兰枝,“一起喝。”
温兰枝接过,小口小口啜饮。
邬辞砚怀疑她是不是没醉啊,怎么刚才喝酒那么爽快,现在这么磨蹭,她是不是知道那是醒酒汤啊?
温兰枝喝了两小口,放下热乎乎的醒酒汤,抬头,看着“太阳”,道:“唔……雪芝特别喜欢看月亮。”
邬辞砚拿“酒”的手愣在空中,须臾,缓过神儿来,又往嘴里送。
温兰枝靠在邬辞砚身上,道:“他其实不怎么喝酒的,但我觉得光看月亮太无聊了,非要拉着他陪我喝。”
“然后,他就这样……”温兰枝颤抖着手,举起酒碗,对着天上的月亮,“他就、他就,他就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故乡在……”温兰枝晃了晃手,再次把酒碗递到嘴边,饮尽酒碗里的汤,“不知道在哪里,他说他不记得了,他只能记得小时候跟着姐姐四处逃难,然后……然后姐姐走了……”
温兰枝撇撇嘴,“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在逃难……为什么、为什么要四处流浪。”
“你喜欢流浪吗?”邬辞砚偏头,明知故问道。
温兰枝摇了摇快要沉到胸口的头,“我喜欢……住在漂亮的房子里。”
她的头要往下掉,被邬辞砚拖住了。
她的头被挪到邬辞砚肩上,她的嘴巴附在他的耳边,喃喃道:“和……喜欢的人一起。”
温兰枝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邬辞砚偏过头去,蹭了一下眼角的水滴,哑着声音,道:“我也想和喜欢的人一起,住漂亮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来晚啦!久等啦宝宝们
第49章
第二天晨起,时居头疼欲裂,两个眼睛疼得直往上翻。
她起身,不小心踩到了睡在地上的大首领,“哎呦”一声直接扑倒在大首领身上。
大首领一惊,揉了揉脸,想把他身上的人撞起来,没撞动,才发现是洞主。
“哎呦洞主。”大首领扶着她,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起来,“洞主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
时居拿着衣服,往他脸上虚虚抽了一下,“你没喝啊!”
大首领道:“不是,您不是怀孕了吗?得多注意身子。”
时居冷笑道:“我昨天喝酒的时候你怎么不劝。”
大首领委屈:“这不是看您高兴嘛……”
时居翻了个白眼,“我身体好着呢。”
她随手披了件衣服要往出走,大首领连忙跟上。
他已经不太记得什么了,就记得昨天晚上送洞主回来,然后踩到洞主的鞋子了,跌了一跤,懒得起来,就干脆躺地上睡了。
时居也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一百首领好像喝了两大坛子酒。
真能喝啊……
终于有人的酒量可以和八十一首领抗衡了。
她突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怀孕会吐吗?”
大首领挠头:“我也是听郎中说的。”
他说完,又想了想,道:“我昨天吐了。”
时居:“……所以呢?你怀孕了?”
大首领:“应该不会吧。”
时居又是一个白眼,要翻上天了。
每次跟大首领说话,就觉得有十几头驴养在他家里,轮流踢他的头。
时居在屋里躺得久了,又喝了好些,胸口有些闷,站到门口,深深地呼了几口气。
温兰枝醒来的时候,感觉腰下硌了个什么东西,她睁开眼,天花板好高。
她往旁边挪了挪,脚一蹬,踢到了椅子。
她痛得清醒了许多,睁开眼睛,突然发觉自己在地上。
她坐起来,邬辞砚倒是在床上,睡得挺香。
温兰枝:“……”她爬上床,没有躺下接着睡,而是蹬了邬辞砚一脚,把他蹬醒。
邬辞砚:“?”
也许是喝酒了的缘故,邬辞砚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完全没察觉到温兰枝是怎么滚到地上去的。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晚上,温兰枝肯定是睡在里侧的。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温兰枝坐在床上,甚至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以为温兰枝自始至终都是在床上的。
温兰枝气得压在他身上,妄图用自己的重量压死他,愤愤道:“你!为什么把我弄到地上去?”
邬辞砚疑惑。
“你还装!”温兰枝生气地捏他的脸。
邬辞砚不轻不重的一脚踢上去。
温兰枝很配合地假装自己被踢翻,躺在床上,“啊呀!打人啦!”
晨起的欢乐好像把她拉回到了温城茶铺,她都没意识到两个人换地方了,直到外面的小妖怪听见,跑进来,喊道:“什么!一百首领!谁打你了?让我帮你教训他!”
小妖怪亮起胳膊上的肌肉,仰头骄傲道。
两个人都愣住了,温兰枝道:“啊……没有没有,我们开玩笑呢。”
小妖怪盯着邬辞砚,用半威胁的语气说道:“我们洞主说了,谁都不能欺负一百首领,就算是一百首领的夫君也不行!”
“夫君?”温兰枝疑惑,“不不不不不是啊,我们只是朋友。”
小妖怪笑起来,道:“哎呀一百首领不用害羞,昨天都拜过堂啦!怎么能不算夫君呢?”
“拜……堂?”温兰枝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邬辞砚躺回床上,背对着两个人。
小妖怪道:“当然啦!昨天一百首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心上人,我们可都听见了!洞主做主拜了堂,一百首领也同意了的!”
温兰枝无话可说,低头咬手指。
她昨天晚上都干了些什么啊?
小妖怪出去了。
她转过头,发现邬辞砚依然躺在那里,没有动作。
她爬过去,探了一下邬辞砚的鼻息。
邬辞砚拍开她的手,坐起来。
温兰枝跪坐起来,安慰道:“哎呀,也是……好事嘛,你看你现在不方便透露姓名,你跟了我,就不用透露姓名了呀。”
温兰枝跟着他站起来,道:“他们都会叫你一百郎君,就没有人在乎你的姓名了呀,这不就不会暴露了吗?”
话音刚落,两个女妖怪端着托盘进来,放下早饭,“一百首领,一百郎君,请用早饭。”
温兰枝清了清嗓子,道:“咳咳,你们出去吧,我和……夫君,先洗漱一下,等下就用。”
两个小妖怪退下去了,温兰枝得意地用手肘撞了撞邬辞砚的手臂,“你看你看,我厉不厉害?”
“厉害——”邬辞砚拖着长音,好笑道。
他没为昨晚的事情生气,只不过感觉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含糊不清。
他不喜欢这样。
要么就说喜欢,要么就说不喜欢。
他偏过头来,直白问道:“你喜欢我吗?”
“啊?”温兰枝愣住,“还、还好啊?”
“什么叫还好啊?”邬辞砚不满地把头从洗脸盆里抬起来,“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
“诶……好歹也算是,算是……生死之交吧?怎么能不喜欢嘛!”温兰枝结巴道。
其实她是喜欢的,她想象过跟邬辞砚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在早上洗脸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
这会儿,她有点不想承认,至少也要在漫天的烟花下,或者芬芳萦绕的花田里。
怎么会是在这里呢?
两个人宿醉刚醒,脑袋的疼痛都没缓过来。
一点都不隆重!
“嗯,好吧。”邬辞砚道,“我喜欢你。”
邬辞砚脱口而出。
从前,他也想过在烟雨蒙蒙、小船飘摇的时候,缓缓道来。
但后来,他又想过,妖界的雨少,多是艳阳高照的时候。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烟雨蒙蒙的时候,不知道哪年哪月有机会泛舟湖上。
也许时机一直不成熟,也许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现在想说,就说了。
他回过头的时候,温兰枝脸上挂着刚洗完脸的水珠。
他轻柔地给她擦干净,“吃饭了。”
温兰枝抿唇,对方既然说了,那她也……也不说。
她一定要等到很漂亮的那一天,等到两个人能住在漂亮的房子里了,能时时上街去玩儿了,她再说。
她一定要等到那一天,因为她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
她没吭声,坐到桌子旁边,端起自己的饭碗。
时居很贴心地让厨房熬制了醒酒汤,给每个首领都送去了。
温兰枝喝的时候,只觉得贴心,谁想到,喝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后话,下午再说。
邬辞砚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希望能得到她的回应。
温兰枝转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邬辞砚的眼神里有些落寞。
从前或许是他想多了。
她离开温城茶铺,只是不想再留在那里。
也许,她只是把他看成一个可以带她离开的机会。
当时来茶铺的,即使不是他,是别人,温兰枝可能也会跟着走。
也许她去哪里都行,去流浪也行,留在沁安山也可以。
她只是不想把自己困在那个不赚钱的茶铺里。
邬辞砚放下筷子。
“嗯?”温兰枝没注意到他的落寞,“怎么了?”
“饱了。”邬辞砚把情绪隐藏得很好。
他对温兰枝,向来主动袒露情绪,但不想袒露的时候,他也可以藏得非常隐蔽。
隐藏情绪,不露破绽,也是他修炼这么久的成果之一。
如果有一天,他能压过那些神仙了,他一定想怎么露情绪,就怎么露情绪。
两个人吃饱了饭,在屋里聊聊天。
邬辞砚问她:“如果让你一直待在沁安山,当一百首领,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呀!”温兰枝脱口而出,“我记着雪芝之前跟我说过一个词,叫世外……桃花!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花嘛。”
邬辞砚挑眉,笑了一下,没纠正她,道:“嗯,世外桃花。”
温兰枝道:“你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吗?一直做一百郎君,不好吗?”
邬辞砚道:“如果让你一直做邬夫人,你觉得好吗?”
温兰枝道:“那有什么不好?”
邬辞砚道:“那全天下的人都会叫你邬夫人,时间久了,除了我,可能没人记得你叫什么了,以后,别人再提起你,你就是什么什么夫人,甚至连姓都不是自己的。”
他:“你不想一直叫温兰枝吗?你不想别人叫你温兰枝吗?”
温兰枝思索良久,道:“嗯……其实我以前有过一个梦想,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知道我叫温兰枝的梦想!”
邬辞砚问道:“什么?”
温兰枝做出一副打架的架势,道:“我不止想做雪芝的师父,我还想做很多人的师父,他们都要跟我学剑法,我还给我的剑法起过名字,叫兔子功!以后,我的美名遍天下,所有人都要知道我兔子功的厉害!”
她:“而且,我也不想去找个山头,我就想在茶馆里,那些徒弟一边跟着我学剑法,一边跟着我学泡茶,我们累了呢,就在院子里煮锅子吃。”
她说完,突然蔫儿了,撑着头,泄气道:“不过时间长了,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她翘着脚丫,惋惜道:“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完全忘了我的梦想,完全忘了从前的某一天,我做过开宗立派的梦想?”
邬辞砚握住她的手,道:“你忘了,我替你记着。”
温兰枝道:“那你要提醒我。”
邬辞砚道:“嗯!”
一个小妖怪进来了,打断两人的谈话,“一百首领,一百郎君,我们洞主说想吃鱼,要每个首领去给她抓。”
温兰枝:“……啊?吃鱼?”
什么鱼?在哪抓?——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久等啦!
第50章
在沁安山的后山,有一片鱼塘,是时居专门让人开辟出来的。
抓鱼不算艰难的任务,时居之前特别喜欢来这抓鱼,把抓鱼当成一种消遣。
温兰枝原本还觉得别的首领都一个人来,她老带着个家眷是不是有点奇怪?
显得他俩好像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本来想和邬辞砚分开一点走,结果发现很多首领今天都带了家眷。
有几个面熟的。
大家本来也都是时居手下的小妖怪,只是职位不同,昨天见过很正常。但是昨天他们都混迹在队伍里,今天都走到自家首领身边了。
她旁边的九十九首领和九十八首领好像本来就是一对儿,走在旁边互相喂果子。
九十九首领主动递了个果子上来,问温兰枝吃不吃。
温兰枝摇头,连连拒绝。
感觉那个果子已经被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甜蜜感化了。
一个东西递到嘴边,温兰枝下意识张口去含,含到嘴里,甜甜的,才反应过来。
她转过头,看向拿着一串葡萄的邬辞砚。
邬辞砚指了指前面的二十二夫人,她怀里抱了个篮子,里面装着葡萄。
刚才出来的时候,温兰枝就注意到邬辞砚在和那位夫人聊天,看来相谈甚欢,都互赠好吃的了。
到了湖边,大首领说出了抓鱼的规则。
每位首领都要抓至少五条鱼,如果带家眷来的话,要抓至少十条。
今天晚上日落之前,交到他那里去,如果交不上,明天洞主亲自罚。
虽然每次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惩罚,但基本没人不当回事。
就算是真的抓不够,也会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找些像样靠谱的理由。
他们洞主可温柔了,从不动手杀人,也不动手打人。
大首领说完,温兰枝看向旁边悠哉悠哉吃葡萄的邬辞砚。
她蹙眉,仰头问道:“怎么不下鱼塘?”
邬辞砚理直气壮地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道:“首领抓鱼,哪有让家眷代劳的道理。”
他玩笑似的推了一下温兰枝的肩膀,道:“你不能压榨我,我可挤不出水来。”
温兰枝瞪了他一眼,撸起袖子和裤腿,下水塘了。
要说抓鱼,温兰枝也不是没抓过,但她不喜欢,她不喜欢把裤腿弄得湿漉漉的,也不喜欢把腿脚弄得脏兮兮的,以前抓的时候,都是哥哥姐姐去抓,她仗着年纪小,就偷偷闲。
只有哥哥姐姐病了,才会让她去。
哥哥就算病了,也会锲而不舍地在旁边捣乱,弄得妹妹一身水。
等姐姐病了,又会帮妹妹报复回去。
温兰枝很认真地在抓鱼,完全没有抬头。
别的首领有说有笑,和家眷打打闹闹,她一个人在比较靠边的地方,水没过胸口,她有点难受,一刻钟过去,一条鱼也没有抓到。
她深深叹了口气,按说她剑练得这么好,不应该反应慢啊。
看来真是技术活。
她抬起头,邬辞砚已经下水走过来了。
水没过他的腰部,他伸手扶了一把有点站不住的温兰枝。
温兰枝问道:“你会抓鱼吗?”
邬辞砚道:“当然会。”
“嗯?”温兰枝等着他教自己。
邬辞砚拉住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温兰枝正疑惑,就看见他拉着自己的两条胳膊,搭上了他的脖子。
温兰枝:“?”
他不会是要说“我就是最大的鱼”吧?
温兰枝会丢人丢到想直接把他扔回房间去的。
邬辞砚张嘴了。
刚张开,立刻被温兰枝伸手捂住,“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邬辞砚挑眉,“你知道什么了?”
温兰枝哪里说得出口,“你不就是要说……呃……嗯……嘛!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邬辞砚好笑道:“我要说什么?”
温兰枝想松开他的脖子,发现自己被钳制住了,两条光溜溜沾着污水的胳膊被他紧紧攥住。
她好害怕,好害怕啊。
等会儿邬辞砚要是在众人面前说出那句话怎么办?
丢死人了。
邬辞砚再次开口:“我说……”
要来了要来了!
温兰枝偏过头去。
邬辞砚:“你腰带松了。”
温兰枝:“……啊?”
她回过头来,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
两人对视片刻,对方突然笑出声来,偏过头去,乐不可支,甚至狡猾地指责了温兰枝,“青天白日,想什么呢?”
温兰枝:“……”
其实被窝里的事她一个都没想,丢人的事情倒是想了一件。
但是她刚才那个表情、那个反应,还有偏过头去的动作,真的好像是在害怕什么事情发生。
她越想越羞愧,整张脸都红了。
对面太狡猾,打不过。
她的手还搭在邬辞砚肩上,邬辞砚只好亲自去给温兰枝系腰带。
他系得认真。
他的手指修长,但算不上纤细,比温兰枝的手大一圈,手指也粗壮一圈。
十根手指虚虚握着粉色绵软的腰带,系了个漂亮的结。
温兰枝看得入神,抬头的时候,发现周围人都在看他们两个。
二十二夫人和她对上眼神,忙慌乱地移开了。
温兰枝轻轻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开,“你够了,干什么?”
说完“我喜欢你”以后,突然变得这么腻歪,温兰枝都有点不习惯。
邬辞砚拿着鱼篓站在一边,笑道:“好了不开玩笑了,你抓鱼吧。”
温兰枝哼哼两声,继续认真抓鱼。
她负责在抓的时候把鱼吓跑,邬辞砚负责在鱼快溜走的时候用鱼篓一捞。
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很快就抓到了十条鱼。
他们拿去交给旁边收鱼的大首领。
大首领悠哉悠哉,把二十二首领家的葡萄快吃完了。
大首领看到第一个前来交鱼的温兰枝,明显愣住了,有种偷懒被抓包的感觉。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道:“你还真以为今天交啊——”
温兰枝歪头:“……”不然呢?你们洞主的话是摆设吗?
大首领道:“哎呀不着急。”他说完,放下葡萄,也去抓鱼了。
温兰枝看向邬辞砚,邬辞砚也去拿了一串葡萄。
温兰枝道:“啊?那明天早上给洞主带过去?”
“行。”邬辞砚没意见。
他爱干净,捞鱼的时候只放了一半鱼篓下去,手完全没沾水,还算干净。
他剥了一颗葡萄递到温兰枝嘴边。
温兰枝张口含住,两个人悠哉悠哉地回去了。
挺好的,今天早点回去,可以沐浴更衣,昨天真的太累了。
上午打架,下午打架,晚上喝酒。
累得腰酸背痛,抓那几条鱼已经是极限了。
温兰枝沐浴完,抱着衣服回来换邬辞砚。
刚出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一开始没注意,还以为是哪位首领,准备上去打个招呼,刚上前两步,突然注意到来者不是别人,而是月华。
她当即顿住脚步。
月华也注意到这边的声音,只是像扫寻常妖怪那样扫了她一眼,并未多话。
等他完全转过去,只剩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温兰枝才算完全松了口气。
她跑回房间。
邬辞砚正等着去沐浴呢,看到温兰枝进来,忙拿着脏衣服出去了。
温兰枝张开双手,挡在门口,声小气势足,道:“别出去!”
邬辞砚注意到她的慌张,咽下已经到嗓子眼的玩笑话,板起脸,问道:“何事?”
温兰枝道:“月华来了,一个人,往时居那边去了。”
她往外探了探脑袋,把门关上,道:“那个、要不你再凝一把剑给我吧,我去看看,万一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邬辞砚不放心。
温兰枝道:“洞主那么好,我们不可以让他杀洞主!”
这会儿,还真有点赤胆忠心首领头头的样子了。
邬辞砚这么想着,脸上泛起了笑意,须臾,笑意又被这个突然的消息压下去。
他递出剑,道:“走吧,我跟着你。”
并不止温兰枝看到月华了,月华这一路走过去,没有避讳,很多妖怪都看到了,中途还拦了一下。
月华直言说要见洞主,有事相商。
他上次来也是看着和善,实则要杀人。
这次,哪里还有人信他。
他举起手中的卷轴,“我是奉了天庭的旨意,来赐下恩典的。”
其实他早就赐下恩典,在他看来,如果没有他的恩典,这群妖怪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事实上,也许确实如此。
这次,他逃得匆忙,被秦锋问询了一句,又被其他几位神仙揪住多问了几句,捅出篓子来。
倘若再不解决,他就要成为包庇妖怪的邪仙了。
无可奈何下,向天庭求得了这份旨意。
不过,他撒了个小谎,需要时居帮他圆一下。
在他看来,他已经诚意满满,紫铜洞没有道理不配合,如果真的不配合,他回去就找理由剿灭此地。
闹开了,不过是一些风流趣事罢了,天庭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杀他。
妖界唯一的桃花源,也不过是天庭手中一团沾了水的沙子,想捏散就捏散了。
周围的妖怪因着这句话将信将疑,三首领腿脚快,去请了时居来。
时居听到月华来,本来就已经很震惊了,她还以为会等来天庭的百万雄兵呢,本来就是抱着能快活一天就快活一天的想法在活了。
哦对,她想起来了,昨晚喝醉以后,躺在床上,越想越气,一封飞书飞到天庭,威胁月华,倘若不给他们的孩子一个名分,她就把孩子的事情捅出去。
其实她也没想月华能给孩子一个名分,更没想给月华一个名分,只是撒撒气。
但如今的妖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站在妖群中,清了清嗓,稳定情绪,道:“月华上神不辞辛苦而来,敢问是何等大事?”
月华道:“作为朋友,我想有些事,还是先和洞主商议比较好,也算是我的诚意,等我们谈拢了,再由洞主宣布不迟。”
他这个谎撒得有点大,贸然念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乱子。
“哦?”时居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神色黯淡,她握紧了手中的棍棒,道,“那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考教资,来晚了[抱抱][抱抱]